暮色降临后,皇宫中,鳞次栉比的宫殿被深黯的夜色笼着,又笼着一霎冷雨轻朦。我乘着宫车前往永巷,将紫嫣送出宫去。一名面色枯黄皴裂的女子,默然立在我身侧。
我看着她道:“扶乩,这宫中于你而言过于危险。在这里到处都是灵犀的眼线,我就算有心也不敢冒险,但这次趁着送紫嫣出宫,你记得要混在其中悄悄地出去。”
“那么你?”扶乩问道。
我轻轻一笑,说道:“紫嫣走了,你走了,但是我还不能走。”
扶乩闻言,一如先时的沉默着,但我知道她认同我的做法
“琅嫘。”扶乩深陷的眼窝周围漫出一圈愈加深重的黧黑之色,她道:“无论你想不想听,我还是要说。我给你的药只能暂缓病情,但于你的身体是百害无一利。你这些日子为了压制肺疾发作,服药越来越频繁,我唯恐会……”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皇宫中众所周知,现在的皇后,也就是以前的宸妃身罹不治之症多年,皇上为她寻遍国手,都只能延续她飘摇如风烛的生命。可是原本已病入膏盲的宸妃,竟然在短期内,不仅身体痊愈如正常人,并且恢复了天人之姿的容颜。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与垂怜,一举摘得登临风位的荣耀。
这是根本无法解释的事情,也因此加深了宫廷上下认为我是妖魅所化的猜测。容貌殊美不若尘世之人,媚惑主上的手段无人能敌,就连绝症都可以不治而愈,种种事实摆在眼前,新立的皇后不是妖魅是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的。”我拄着额角,疏疏地叹出口气道。
扶乩情知劝不动我,亦是叹息,她的声音受药毒侵害后,夹着一丝难闻的粗嘎,“你可下定决心了吗?”
我的手一点点地撂紧,直到攥得指骨皓白,一字一顿仿佛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说道:“琅嬛知道应该怎样做。”
扶乩见我自称“琅嬛”,眼角的肌肉触动一下,清亮的眸心隐约有释然之意,她郑重其事地执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将一面玉色莹然的物什放在我的掌心中。
我抬首正视扶乩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当我见到紫嫣时,她身着简索的堇色棉布褂子,在永巷中的这些日子,她似乎消瘦许多。但我携着她粗略一看,身上倒是不见明显的伤痕,这些日子是苦不假,但看来没有遭到过多的皮肉之苦。
紫嫣始终神色冷清,面容虽苍白如纸,但周身透出难以接近的漠然。她既不跟我说起在永巷的种种,也不关心我到底用了何种办法才能使她出宫。
她不愿说话,我也会不勉强。曾经相处多年,我深知她向来心性高傲,于她而言,对心性的折辱,带来的痛苦要比肌体上的损伤来得深重得多,此刻定然是意难平。
当我告诉紫嫣,灵犀真正的身份是薛家女儿的时候,原以为她会震惊,她会怒不可遏。想不到她平静的神色亦未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唯是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原来薛氏的余孽还没有杀尽。”
单单是这样一句话,就足以令人心神悚然。
在宫车辘辘地经过后宫与前朝的交界时,紫嫣不顾车中颠簸,霍然直起身子,就这样没有任何铺垫地,也没有任何预兆地,高声朝我道:“我要见林庭修!”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安下神来,淡渣地说出四个字,“他在天牢。”
“在天牢我也要见!”紫嫣的瞳孔中凝聚着一簇清寒的冷芒,斩钉截铁,不容商榷。
我仅是静静地看着她,面前的女子是如此执拗而倔强,当她是年仅十五岁的稚嫩少女,失去家族的庇荫时,是如此;当她是不可一世的簿妃,掌握着整个林氏的命脉走向时,是如此;当她成为一介废妃,失去妃位失去林氏一无所有之时,也是如此。
“好。”我轻不耳闻地回答道。
天牢重地,一道狭长的通道直通天牢的腹地,里面幽黑深逮。走进去就感到一阵飕飕的冷气倒灌进来,侵进肌骨,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颗粒。石壁上燃着常年不灭的松明子,发出幽昧的光亮,染了石壁一层清冷的颜色。
我看着四周场景,模糊地记起当年桁止受冤之际,我就与紫嫣同来天牢看过他。如今,依然还是我与紫嫣两人,来看的依然还是林氏中人,却只能说是物是人非了。
林庭修对当年盐务一案早已伏首认罪,并且坦言全部是他一人所谋划,陷害朝中大员,私吞盐税是何等的重罪。铁证如山之下,奕槿依照律例,下旨将林庭修处以腰斩之刑,以做效尤,其余林氏中人或处斩,或充入奴籍,或发配矿山,都视其罪大小酌情处置。林桁止因九公主之事而遭厌弃,在朝中闲置已久,眼下却因祸得福,仅被罚去蓝源矿山充当苦力。
紫嫣目不旁视,一味朝前面走,林庭修此时被关押在里侧一间狭小的牢房中,他身上穿着破旧的囚服,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前襟印着硕大的一个墨色“凶”字,上面满是污渍与黑垢,肮脏褴褛到看不出本色。若不是容貌如旧,根本看不出这就是曾经意气风发地站在大胤的朝堂之上,世人皆美称为“少年丞相”的林庭修。
“林庭修!”紫嫣在木栅栏前止住脚步,朝着里面的人怒喝一声。
牢房中瘦削的身影动了动,低哑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轻呼道:“姑姑。”
他顿时神色急迫地想朝紫嫣的方向而来,不知是因身上那些拷掠过的伤痕,还是锁着手脚的铁链过于沉重,短短五六步路,他踉跄地摔倒了好几回,最终艰辛地连走带爬着到了紫嫣面前,抬起头时散乱的鬓角还沾染着不少木屑和草灰。
紫嫣面色如霜,伸出一只手通过两棍木头的空隙,缓缓地探进去。
“姑……”林庭修的一声“姑姑”话音末落,就被骤然响亮的“啪”地一声打断。
在场之人看得个个目瞪口呆,当着众目睽睽,林紫嫣竟然扇了林庭修一击沉重的耳光。
紫嫣眼中的盛怒如火,仿佛喷涌着烧出来,看着近在眼前的林庭修,简直恨得目眦尽裂。她似乎犹嫌不足,紧接着又是一掌狠狠地朝着他的面门掴去。
当第一个耳光落下时,林庭修是怔了一下,但随即整个人就如同僵化般,杵在原地不躲不闪任由着紫嫣一个耳光一个耳光地打。林庭修的身姿挺拔修长,站在紫嫣面前,足足要比紫嫣高出个头。他不躲避也罢,竟还弯下身来将脸挨近紫嫣的手前。
我实在看不下去,箭步上前抓住紫嫣的手臂,冲着紫嫣道,“你够了,紫嫣,你要我带你来见庭修,仅仅就是为了掴他这几个耳光,我会非常后悔带你来见他。”
紫嫣横扫过我眠,猛地使劲将手腕抽出,大声道:“我们林家的事,轮不到姐姐来插手!”
林庭修此时的脸色惨白如鬼,脸颊上掌掴出的红痕愈加触目惊心,他神色木然地看向我,“颜姑姑,你就让姑姑打罢,是庭修做错了事情,也是庭修对不起姑姑在先。”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字,切然道:“你们姑侄两个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确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管。”
一个狱卒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看了半天,此时终于容得他有空隙凑身上来,手掌上托着一串铜质钥匙,他缩着脑袋看着一眼紫嫣和林庭修,刚刚的那一幕令他胆颤心惊。他谄笑着,小心翼翼地问我道:“娘娘,请问这……这……这……还要开牢门吗?”
“不用了。”我定了定神道,“你先出去,让我们好好说一会话。但要谨记着,绝对不准让任何人靠近!否则后果不是你这条小命能担得起。”
“是是,奴才遵命。”狱卒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唯唯诺诺地领命出去。
隔着一道木栅栏,现在这里就剩下我,紫嫣,和林庭修三人。林庭修垂首站在栅栏里面,指甲紧紧抠着木头。在紫嫣两道凌厉的目光逼视下,这个早已成家立业,凭着自身得天独厚的资质,和身后强势家族的支持,在锦绣繁华的帝都城中赢得功名与声望的男子。他毕恭毕敬地站着,仿佛依然还是当年温顺而隐忍的少年。
经历刚才那一番发泄,紫嫣感到有些脱力,她极力平复着胸口起伏急促的气息,口气咄咄地逼问道:“林庭修你说,你跟上官婉辞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孽缘?好一个婉娩容与,好一个修秀神皋,你们两个真好啊,这么多年将事情瞒得滴水不漏的,居然连我都险些让你们糊弄了过去!”
林庭修仅是寂然道:“庭修绝非有心要欺瞒姑姑。”
她像是想起某些事情,声色微微平和地问道:“慢着,我记得当初你说过,找到了此生最想娶的女子,为此回绝了多少高门士族的名媛,但后来却不了了之,莫非当初指的就是上官婉辞。”
紫嫣的目光地在他脸上一抡,在那般精明透辟的目光下,任何的矫饰与伪装都是苍白无力,尽管艰难,林庭修还是点头。
“你老实说,当初姑姑逼着你娶定南王的郡主,你心里可有怨恨过姑姑?”紫嫣问道。
听到这话,林庭修神色忽地震,嗫嚅道:“姑姑,庭修没有……”
紫嫣冷笑一声,“林庭修我现在告诉你,灵犀她其实并非出身上官,她是薛家老贼的私生女,是薛家的余孽!”
“婉辞……薛氏……”林庭修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惊愕。
“哈哈……”紫嫣骤然笑出声来,越发衬得这晦暗压抑的天牢,透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魅与凄厉,她的笑容颇带着一重玩味之意,“你当年跟我说时大概是轩彰七年,灵犀进宫却是在轩彰八年末,你与她私定终身,到她进宫成为帝妃,其中隔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紫嫣果然是聪髓过人的女子,在心中略略一思索,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测出了大概。
她蹙眉,似是沉痛地唤道,“庭修,枉费你是同辈子弟中是最聪明的,你现在看清楚了没有,灵犀从一开始就是在刻意算计你,要你对她用情,然后她又一转身嫁给皇上。表面上好像是在跟你怄气,气你迎娶了安谧郡主,而不是她;暗地里却借此不落痕迹地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更妙的是,留下来让你们日后藕断丝涟的条件,一石三鸟,真是好计谋。”
“姑姑,虽是她弃约在先,但她也许有苦衷……”他虚弱地辩驳道。
“苦衷!”紫嫣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看着这个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侄儿,自从领进林府的那刻,她用了十余年时间苦心栽培,现在被一个女子轻易地毁去,让她如何甘心。她的嗓音遽然尖利起来,呵斥道:“你还是执迷不悟么?她的苦衷就是她是薛家的人,我们杀了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族人,她要为整个薛家报仇!她要以林氏一门的鲜血,来为她的薛家报仇!”
紫嫣话锋间毫无留情的意思,如同锋利的剐刀,凛凛冽冽地贴着耳膜刮来刮去,要径直挑出温软的皮肉下血淋淋的真相来。
林庭修愣愣无言,他靠着墙根蹲下去,神色悲苦,他蜷缩的身体正颤栗着,痉挛着,我不由心生怜悯之意,想必得知真相带来的痛苦,要远远多于被处以腰斩之刑。
我隔着一层衣袖握住紫嫣的手,她的手冰凉,而我的手冰冷。我侧首看去,天牢中照明的松明子幽昧的光亮之下,她半边白腻的脸颊覆上一层薄薄的绯色,映得一双寒眸清冷如星,那是怎样一张冷艳至极,又桀骜至极的脸,那般的风目,宛若盛开在沙漠中一株肆意张扬的灼灼红棘花。
“你又何必如此。”我的声音轻邈如烟,“明晨就是行刑之日,临死之人,并不是每一个都想求个明白。”
不知映着是牢中的火光,还是别的,紫嫣眸心中簇然有两团赤色的火焰在烧,她缓缓地启唇道:“姐姐你错了,宁愿屈死,不可枉死。仁慈不是给自己,更不能给敌人。”
紫嫣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眼中的赤色火焰,穿越虚无的空气过渡到我的眼中来。
这时,听见林庭修颓然坐倒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音,我们两人皆是朝他看去。
林庭修的面色愈加惨白,黯淡的眼眸中光芒消尽,在那一瞬间无喜亦无悲。若不是一偏细瘦的影子还斜斜地拖在杂草凌乱的地面上,我真的要以为眼前的男子已气绝,断然挨不到明日的行刑,他眼中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光,面朝着紫嫣,近乎是一种哀求道;“姑姑,庭修可以最后再求您一件事么?”
紫嫣沉吟一下走了过去,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但她的此举,已显示她已默许。
紫嫣在林庭修面前蹲下身,林庭修靠近紫嫣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他说话的声息极轻,而紫嫣又挡住他的身影,我看不见他说话时的唇形,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但眼见着紫嫣的面色愈来愈阴郁,如积着浓重的云翳,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紫嫣霍地起身,带起身上的堇色衣裙如被冷雨扑到的渡紫花瓣,倏然在风雨中一颤。
她几乎从咬得紧紧的牙缝中逼出话来,一股寒气烈烈从头顶心冲下,说话时像是喷出一口阴冷细碎的冰珠子,“她若是落在我手里,我一定要将她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4
我与紫嫣从天牢山来的时候,天幕阴沉沉,依然飘洒着潇潇的冷阿。苍莽寂寂,细雨恍惚是从云端滚落下来的眼泪,明明是冰冷的,但落在执伞的手上却有灼热的触感。
皇宫深夜的甬道幽静无声,我们两人执着一把墨菊纹油伞,一左一右地并肩走着。紫嫣今夜出宫后,来日迢迢难测,我们各自陷在各自的囫囵中解脱不得,也不知再会时是何日,所以我要陪着她走完出宫的最后一段路。
遥遥看到高峻的城墙一排风灯飘摇,借着明昧的灯光,借着淋漓的水光,砖石坚冷的城墙泛起稀薄的暖色。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狠心?”紫嫣就这样地兀然问道。
细密清凉的雨丝如梳子般划过鬓角的发丝,我平和地道:“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也无力干涉。”
紫嫣眼角的一丝余光飘向天牢的方向,喃喃道;“姐姐你知道么?庭修他求我的最后一件事……”说到这里,她忽地气息一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心口涌动的情绪,“就是假使有朝一日灵犀落在我手中,他希望我能放她一条生路。”
“呵呵……姐姐觉得可笑吗?也许天底下虽可其的事也不过如此。”紫嫣霎时冷笑两声,隔着一重夜雨,她的笑声也侵染着漾漾的湿意,她看着我,神色极其认真地道:“姐姐应该听到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罢。”
我默然,她的回答我当然是听到了,充盈着一腔阴戾之气而字字进出的话语犹然在耳,她若是落在我手里,我一定要将她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世间晶刻毒的诅咒也不过如此。
紫嫣会这样说,我并不奇怪,毕竟这才是她真正的性格,人若加诛于我,他日必百倍千倍地讨还。今夜紫嫣一去,灵犀从此必无高枕无忧之日,除非她们中的一个能杀死对方,否则一场恶斗是无法避免。
这时,紫嫣攥着乌术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唇齿间森森然地道 “姐姐,庭修是我亲自领进林府家门,也是我亲自教导。我栽培他从一个青涩幼稚的少年,一直成长为能在朝廷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这十数年来,我给了他权势,给了他地位,给了他荣耀,难道我给的还算少吗?为什么他要背叛我,背叛整个林家?”
“他没有背叛你,只是在你和灵犀之间,选择了牺牲自己。”我的笑意有些发沉,仿佛是浸洇过水的棉花,黏得喉咙有些发涩,“紫嫣,如果这次不是庭修为你扛下了所有的罪名,你无论如何都难逃此劫。”
我抬起手,遥指着天牢,那座庞大而黝黑的建筑矗立在雨夜中,如同一头蛰伏着的洪荒猛兽,说道:“庭修为什么会落到今日的地步,统统是在为你抵罪啊!紫嫣,你扪心自问,陷害颖妃,调包皇嗣,扳倒言家,诬陷重臣,还有这些年林氏所做下的种种,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而他仅仅是遵从你的命令,而为你去做一些事情。”
“他罪不至死,他是替你去死。诚然你给了他权势,地位,荣耀,但你觉得这些东西再珍贵能珍贵得过一个人的性命吗?”
“姐姐……”紫嫣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对于我的质问,不置否认。
我黯然阖上限眸,对于庭修,更多的是悲悯,或者一种惺惺相惜的微妙感应。灵犀为了复仇,处心积虑,以情为饵,最终害他失去紫嫣的信任,失去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甚至还有他的性命。但是到临死之前,他恳求紫嫣的最后一件事,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她。死期将至,距离明晨日出的短短几个时辰里,心心念念忘不了地还是她,那个曾经算计过他,欺骗过他,最后还陷他于死地的女子,这究竟算是愚蠢,还是痴狂。
“啊!”身边安静良久的女子骤然发出一声尖叫,传到甬道静寂的上空,显得清晰无比。她的声音不大,却极其尖细,如同一根崩断的细细琴弦,抽得心腑生疼。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的自制能力像是在一时间崩溃,竟然旁若无人地大叫出声。
我淡然地看着,撑开的油伞边缘雨水四散滑落,描摹出一帽水声泠泠的雨帘,“我晓得你不甘心。”
纵然紫嫣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但今日的局面,无论要强的她承认,还是不承认,她都是已经输给灵犀了,林家,分崩离析;十多年的心血,灰飞烟灭。
“不是灵犀!是高奕槿!”紫嫣限中有幽深厉亮的光芒,幽幽如鬼火,那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竟是字字诛心!
我闻言猛地一惊,这里虽地静僻远,但到底还是在皇宫的范围内,她这样放肆地直呼天子之名,只要被人昕去一点点的风声,就足以令刚刚脱险的她,死无葬身之地。
“紫嫣,这里是皇宫。”我尽量平稳声息地道。
紫嫣却是阴冷而笑,言辞举止越发地放诞恣睢,她道;“高奕槿登基之时,因着丰熙一朝的积弊。内受制于薛曼嫜,外受制于薛冕。他当年要削弱相权,巩固皇权,林家为扳倒薛家而所作的一切,难道就没有半分是出于他的授意?林家自起势以来,我一直谨慎地约束族人,切勿不可因家族权势煊赫,就骄纵傲物,从而步上薛氏的后尘。想想这么多年来,林家尽力辅佐,曾为他做过多少事。仅是因为君心猜忌,而一并视其与狼子野心的薛氏同流,欲除之而后快。”
“功高震主,胤朝历经两次外戚擅权之祸,怕是断然不允许再有第三次。”我微微扬起唇角,思忖着道:“人间是有铁打的富贵,但朝廷中不允许铁打的权势。”
紫嫣轻哼了一声,“高奕槿想要扶持言氏,以此来打压住林家的势头。可是我偏偏不会让他如愿,言氏算什么,常年流放在南方,根本没见过世面的外官,还强行附说什么名门世家,戳穿了不过一介跳梁小丑,凭卑贱的言氏也敢取我林家之位而代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我听得心中一凛。冷雨愈疾,敲打在细瘦的伞骨上“噔噔”怍响,风从天陲吹来,“呼呼”地穿过幽深得望不到头的宫道,如鬼魅呼啸般,但是风声再怎么惊心动魄,也惊心动魄不过紫嫣说出的话。
言氏原来是奕槿当年借此牵制林氏的一颗棋子,他宠爱出身言氏的颖妃,蓄意提拔言氏中人,本想与势力庞大的林氏平分秋色,甚至有朝一日能分庭抗礼。怎想紫嫣一眼就识破他的心思,趁着言氏尚未成大气候之际,手段凌厉迅疾地将其连根拔起。失去一个颖妃事小,失去一个言氏事小,是最要紧的是精心筹划多时却尽数付之东流,而且谋算他的,竟然还是他自己曾经一手扶植上来的左膀右臂,竟然还是本应对他毕恭毕敬、视若神明的枕边妃子,当时的震怒和恼恨可想而知。
我的心思登时明透,但越想越觉得冷汗潸潸。正是因为有着这一层的隐情,所以灵犀对付林氏于奕槿而言,岂不是正中下怀?言氏的案子重新翻了出来,处置林氏正妤是顺水推舟。
“姐姐现在明白了吗?”紫嫣抬眸看着我,问道。
我微微叹着;“可惜了言家,这本是帝王与权臣之间心智的较量,却平白让它遭了池鱼之殃。
“姐姐……”紫嫣忽地止住脚步,朝我绵长地唤出一声,转瞬间,她话锋一厉道:“过河拆桥,与宵小之人无异!我恨高奕槿这种小人,姐姐你呢?他险些逼死韶王,强行册封你为后,现在将樱若当成人质扣押在手中。姐姐,你恨他么?”
紫嫣的话猝小及防地就抛在我面前,她只问了我这一句,姐姐,你恨他么?
“姐姐,你恨他么?”紫嫣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蓦地抬首看去,她的眸子如墨海深渊般幽遂,半分光亮都折射不入,纠葛得化不开的黑色,仿佛就是无数肢体缠绕着的黑蛇,充斥着怨毒,同样漆黑的火信子喷之欲出,强硬地去攫取它们所要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