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神色泰然,轻敛群裾蹲下身,纤纤玉指捏起一张飞落在足边的玉帛纸,她两弯柔眉如黛,笑道 “臣妾不得不佩服娘娘,娘娘的一手行书写得真好。皇上若是稍稍有耐心些,就会发现前几张抄写的经文确实是娘娘的手迹,后面的不过是滥芋充数罢了。”
灵犀说话间,抬首对上我的视线,她将压在下面的一小叠玉帛纸抽出,一张张地朝着我摊开全部是雪白得空无一字。
我脸上半分惊讶也无,从从容容地荚道:“夫人既然知道.刚刚为什么揭穿我?”
“娘娘一直都在书斋中抄写经文么?从未踏出殿门一步?”灵犀依然笑吟吟,螓首低垂时,葱玉般的指尖抚着墨丝,“婉辞为什么要揭穿娘娘?娘娘的戏演得天衣无缝,若是让婉辞揭穿了,岂不是太煞风景,也枉费了娘娘的一番心思。”
“那你就不怕枉费了,你辛苦将皇上请来的这番心思?”我看着她,笑意不减。
“皇上原本就要来的,怎是婉辞请来的呢?”灵犀淡然道,她临窗而立,目光远远地落向太后所居的宫室,太后和奕槿应已会面。
夜间,山林之地多缭绕着沁凉迷漾的水雾,覆在她姣好白暂的脸上浅浮着一层若幻若真,衬得一双晶莹的眸子愈加明寒如星,启唇道:“太后现在大概就在跟皇上说慧妃的事吧,娘娘您说,太后能说动皇上吗?”
微寒的风吹乱了鬓角的柔发,我索白的指甲轻轻扣着木质光滑的窗棂,“玎玲”如金玉之声说道:“夫人当然希望不能。”
灵犀抬起头,秀靥如莲,却是不予回答。
夜色浓稠如墨,厚重的质感像是潮水般一重一重朝着书斋的殿脊压下来。紫嫣到现在为止,怕是还不清楚灵犀真正的身份。她晓得上官婉辞对她一直怀有犀利的敌意,却一直不晓得为何成敌。对此我只能感叹这世间因果循环,当年,紫嫣凭恨意逞一时之快,对已失势的薛家赶尽杀绝,现在轮到幸有的薛氏后人,做与她当年同样的事情,暗中潜伏多年,积营力量,罗织陷阱,只为了向她的仇人发出致命一击。
我的心思在这瞬间清朗无比,骤然挑山灵犀刚刚说的八个字,灭门之仇,杀父之恨,字字如沁冰雪,字字咬牙切齿,最后那一句咄咄逼人的质问,愈发透出一股凌厉之气,震得人耳膜鼓胀发痛,我难道不应该向她讨回来么?我难道不应该向她讨回来么?
“怎么样才算是完全杀死一个人?”满室寂静,灵犀突兀地开口,声音清悠若丝竹,却透出一缕靡艳的残忍,“就要慢慢地,一点点地毁去那人所珍视的一切,最后当那人一无所有之际,才会给她毙命一击。”
我的思绪在这瞬间清朗无比,或许灵犀一心想杀的人仅是紫嫣。
我道:“你设计端雩失常,使大将军林桁止因此遭皇上厌弃,不再予以重用。林氏中最得紫嫣信任和倚重的是林庭修,休对他秋波暗进,拉拢其为己所用。而体对付我,也许是一招声东击西,你不惜自蹈险地,就是为了激化紫嫣与林庭修之间的矛盾。其实颖妃离奇身死和当年盐务的案子,你早就知道了,但是你沉得住气,清楚这些在紫嫣和林氏地位稳固的时候,就算能构成冲击却无法撼动其根基,所以你选择等到林氏族中离心离德,内讧四起之时,再用出最后的杀手铜,好让整个林氏的势力分崩离析。”
对于我所随的一切,灵犀都不予否认。
“完全杀死一个人,就要先毁去她所珍视的一切。”我溢出唇际的叹息轻不可闻,若一双蝴蝶单薄的翅膀。
“娘娘觉得婉辞做到了么?”灵犀面容澄宁,波澜不惊,好像静静地在等着我回答。
夜风扑打着庭前的帷幔和檐下的熏铃,碎成丝丝缕缕钻八人的衣领,幽凉的触觉贴着锁骨漫延到心口。
我颔首道:“紫嫣将端雩视作睦保林氏富贵安稳的底牌,你毁了;紫嫣十数年殚精竭虑扶持起来的林氏,你毁了;甚至紫嫣费尽心思而栽培的林庭修,你也毁了。夫人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觉得自己没有做到?”
“可是……”她此时的声音如泠泠七弦琴上拨起一个锋利的转音,阴阴地道:“林紫嫣还未死。”
“赶尽,杀绝?”我在说出后面两个字的时候,音调骤然拨高,话锋中都染上清冷的寒意。我看着眼前尚不足二十岁的女子,脸上尽是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与冷厉。
“林紫嫣当年对薛家所做的何尝不是赶尽杀绝?”灵犀坦然无惧地正视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她当时用毒计陷害薛家,皇上都能看在老臣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处以流放西川之罪。可她倒好,表面上假惺惺地赞颂皇上有文景二帝的仁厚之风,暗中却派出杀手追击,将薛家上下六十余口人统统杀尽!”
“当年我听从母命奋力赶往西川,最终还是晚了一步。我亲眼看到了骨骸支离,血漫赤地的惨象,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薛家还有我这一个女儿,但是他们何尝不是与我血脉相连的族人?当我在尸体堆中找到我的生父时,他身受数处致命伤,已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灵犀眼角隐约闪着一点泪光,带着明灼灼的热度,将她墨黑的堕泪痣映得簇然如新,用手指着我质问道:“你懂得那种绝望吗?空有一身医术,却是救不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痛苦地死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她的话重重地扣在我的心上,我默然无言,空有一身医术,却是无法救治自己的血脉至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怖的死亡将他带走,这是何等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声浅浅的叹息如同墨滴在水中化开,我犹豫良久,最终还是问道;“薛冕虽然是你的生父,纵使他临终前与你相认,但是你们从未以父女的名义相处过一日,你这样不惜一切地为他报仇,值得么?”
灵犀低首时,散在前额的发丝垂落着遮住大半的眉眼,在我的角度看去,正好瞧见纤秀温润的下颌,她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顾自说下去遵;“我当年想尽办法都没能延续他的生命,事后,我将他的骨灰带回帝都。母亲她原本身体就孱弱,父亲的惨死更加刺激了她昀病情,她最后药石无灵,郁郁而终。离世前母亲细瘦如柴的手,牢牢地摆紧我的手腕,她要我报仇,一定要报仇。”
“我当时就跪在母亲的病榻前,一字一字郑重无比地起誓。婉辞这辈子只要一息尚存,就必然要让我的仇人血债血偿,在我说完这些话后,母亲她才肯咽气。”说到这里时,尽管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但声音中依然透着一丝颤抖。
我闻言心神一凛,惊得近乎要叫出声来。上官夫人的遗言竟然是要她报仇,要她的亲生女儿,为仅有一面之缘的父亲报仇。她那时是恨得糊涂了,还是病得糊涂了,她可知道报仇的这条路有多艰难,多崎岖,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舍弃多少东西。
这时,我喉咙像是灌入阴重的铁水,连带着那声音都是沉沉的,说道:“当真是冤冤相报,你只晓得紫嫣杀了你的父亲,间接害死了你的母亲。可是你哪里知道,当年薛冕以通敌之罪陷害林家,我的姨父林大将军一生磊落,到头来竟因为这无中生有的罪名而锒铛下狱,他被使臣押解到帝都候审,中途却让人下毒暗害,蒙受天大的冤屈不算,死了还被人治一个畏罪自尽的罪名。林府一门连坐待罪,姨母舍命方保全她的一双子女。”
“薛冕当年所作所为,何尝不是杀了紫嫣的父亲,又间接害死她的母亲,同样是不共戴无的父母之仇。照这样说来.紫嫣杀了薛冕有错么?她为父母报仇有错么?薛冕种下恶果遭此报应,难道不是死有余辜么?”我全身气势追人,一连串地劈头盖面地问下来。
“住口!”灵犀怫然怒道,她拼命地摇着头,手掌紧握成拳直到指骨隐隐青白,“我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晓得!我只晓得我一定要毁了林氏,一定要杀了林紫嫣!只有这样,我才不愧对曾经在母亲面前立下的誓言!”
看着灵犀此时的样子,似乎让我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恍惚思绪飞到很多很多年前,当时我尚是闺中的年纪,母亲病逝,爹爹心灰意冷入道而去,我除了追随变槿已别无依托,当我携着紫嫣重回帝都城时,紫嫣,年仅十五岁的她,身姿纤薄柔弱的少女站在猎猎的风中,遥对着帝都巍巍城楼起誓,若不能用薛冕的人头血祭林家,此生誓不为人!
紫嫣说过,若不能用薛冕的人头血祭林家,此生誓不为人!
而灵犀说过,这辈子只要一息尚存,就必然要让我的仇人血债血偿!
这瞬间,两张并不相像的脸在脑海中倏然重台,但脸上的决裂和狠绝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想到这里,我心底震骇,她与她是何其的相似!都是能为了仇恨而不惜放弃一切的女子,明明退一步,就可以获得所有,安宁平和的生活,还有执手一生的挚爱。
譬如紫嫣,眼下落魄如斯,依然有一闯《南歌子》情深意噩的牵念;譬如灵犀,林庭修为她,不惜背叛紫嫣,与整个林氏家族违抗。然而,她们却选择了一条最偏激的路。她们以终身的婚姻为代价,嫁给帝王,嫁给九五至尊的权势,以色侍上也罢,以才侍上也罢,机关算尽,周旋其间,而目的仅有一个,就是借助帝王的无上权势,来铺平自己的复仇之路。
何其疯狂,何其执拗,又何其可悲。
“母亲死后,她将我托付给姨母,也就是当今的太后照拂,我因此得以接近宫廷。”灵犀的神色如被冰雪冻住,开口间尽是森冷的寒意,“你知道么?当时我有十种百种杀死慧妃的办法。我是医者,要不着痕迹地在食物中下毒简直轻而易举,而且凭我的武功,就算要在深宫中手刃慧妃,任谁也拦不住我。”
“可是当我第一次见到慧妃的时候,我就改变主意了。”灵犀忽然笑了,清妍的双靥染上妩媚,眸中荧荧的幽火喷薄如细细的长蛇,“直接杀了她,让她死得这样利落痛快,岂不是太便宜了,所以,我决定要慢慢地折磨她,要看着这位心如蛇蝎的绝世美人,如何一点点地死在我的手中。”
我转过脸,冷茭道;“紫嫣若是蛇蝎美人,你也绝不比她也好到哪里去。”
“是啊,皇后娘娘的话说得一点都不错。”灵犀听后,仅付之轻轻一哂,笑意中的妩媚之意更深,似是愤愤地压抵嗓音道:“蛇蝎,统统都是蛇蝎。”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2
这时,听到“咚咚”的叩门声,霎时打破了书斋中沉凝的气氛。我与灵犀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皆是不约而同地朝殿门看去,外头有个恭敬的声音道:“禀报皇后娘娘,灵犀娘娘,皇上与太后正聊着,怕是还要再耽搁上一阵工夫,请皇后娘娘,灵犀娘娘再耐心等等。”
“本宫知道了。”我应了声,就倦然地让那名传话的太监下去。
良久,我看着曼立在紫棱雕花长窗前的女子,清丽如琼苞栀子,毫无一嗅尘世的气息,宛若迎着清风玉露而徐徐盛绽的一枝纯白的木犀花,不是容颜倾世的惊艳,但柔静自若中别具一种灵透与出尘。
“娘娘想听婉辞以前的事么?”灵犀情绪略略平复了些,她身子微倾,手掌托着窗台,一头青丝墨色若水波漾漾,宛转地流泻在骨骼玲珑的肩膀上,她的声音悠悠绵绵,“记得我以前跟娘娘说起过,我自出世就被相师批言是克父伤母的大凶命格,因命犯不详而遭到父亲的厌弃。其实这不过是用来应付外界的托辞,而他厌弃我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我并非他的女儿。”
我默然地听着,绿云盖顶,对于任何一个鄙陋的市井男子而言,都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更何况上官这样的士族,上官御史明知夫人与他人私通款曲,甚至生下子女,因畏惧王家煊赫权势而不敢将其休弃,但心中的愤恨和恼怒可想而知。灵犀对她的养父仅仅以“他”称之,想来与其的感情淡漠至极。
“一直以来,他对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嫌恶,他不准我留在上官府中,所以将我远远地扔在道观中,并且严禁任何人来看我,尤其是母亲。母亲因思念情苦,曾来道观看过我几趟,回回都是小心翼翼地瞒着府上。我一直觉得奇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自己父亲这样厌恶。记得小时候在道观中,年幼的我每天每夜地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听话,不够聪慧。所以我努力地读书识字,练习女工,道观中除了道教经文,其余书籍甚少,我就缠着那些读过书的姑姑教我,至于琴棋书画,只要是能找到的样样都学。每回母亲来,尽管相聚的时间短暂,我都会满怀急切地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到府上与家人团聚,就像一个正常的士族女孩子,让家族庇护着在香闺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是母亲却被我越问越悲伤,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哪怕我再好,再听话,再聪慧,都不可能改变他对我的态度,除非我能改变我身上的血统,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灵犀喃喃地道,她双眉深凝,“我的母亲是上官家的正室,可是饱对母亲一直恶劣,甚至动辄打骂,母亲虽有正室之名,但在上官府中的地位却连侧室都不如。府邸中不乏势利之人,他又放任不管,后来连最卑贱的侍妾都敢对母亲百般刁难,任意欺凌。她活得很苦,在上官府中的每一日,都像是在炼狱受着无尽的折磨。”
“可是……”说到这里,她平静的面容轻微触动,如同柔弱的花瓣撑不住露珠的重量,“王氏明明知道母亲日日受罪,可是对此却是不闻不问,当时王氏的势力尚是鼎盛,上官与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只要王氏肯出面,上官没有过于放肆的道理,可是王氏,我母亲出身的王氏,仅是冷眼旁观。”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灵犀紧紧地捂住嘴唇,身体贴着墙壁缓缓地朝地上滑去,她此刻的神情惘然而无助,抱着双膝坐下的模样如同迷茫失措的孩童,在伪装的铅华洗尽后,露出最纯粹的本质,她颤声问道;“王氏之中是谁?都是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啊,他们硬生生地拆散了她的一段良缘,将她强行嫁到上官氏,之后就撒手不管,任她自生自灭,这是亲人能做出来的事吗?这是族人能做出来的事么?”
“你恨林家,难道也恨王氏?”我静静地问道,想起先时听到她和太后的谈话。
“怨过,但是不恨。”灵犀此时落落直起身,面色雪白,衬得眼角一颢堕泪痣愈加皎皎漆黑,恍若刚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惘然无助,迷茫失措,都不是她,而是我的错觉。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凌厉,时而忧伤,那些说出口的话,时而字字句句真切感人,时而却是矫揉造作到令人憎恶。一如她的性格亦是复杂,比谁都清纯无害的一袭容颜之下,却覆盖着比谁都诡谲难测的心机。
冷风浸透着漾漾的湿意扑面而来,眼神触及她眼角的一点黑色,我兀地想起扶乩曾说过的话,堕泪痣主不祥,而此女眼角之堕泪瘴圆润饱满,墨如点漆,深入肌理,通达血髓,恐怕是祸乱之兆。
“因为我的母亲不恨,所以我也不应该恨。”灵犀轻点着腮畔莹白的肌肤,忽地展颜而笑,淡淡说道。
我想说话,到唇边却是蓦地噤了声,心中一时的惊愕难以言喻。慢慢地静下心来,我可以想象得出灵犀自幼生存的环境,被围困在四面冰冷的高墙中,唯有母亲是一缕慈柔的光辉,微弱却坚定地拂开阴霾落在她稚嫩的身体上。孤独而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能给她温暖,唯一能得到的爱与呵护全部来自她的母亲,她从小的意识里就仅有她的母亲,那近乎是类似于一种信仰的存在,所以,上官夫人临终时让她报仇,她毫无质疑地顺从了。
灵犀索来自视甚高,见到容貌谋略皆属上乘的紫嫣时,生出雄竞乏心是一个原因,但泰半是受到其母的影响。
“你跟她很像,看到你就像是看到当年的她。”我声息清浅地自语道,仿佛弹走素衣上附着的轻尘。
“胡说!”灵犀听到这一句,霎时怒容显现,“我怎么可能会像慧妃,她最终还是败在我手里了,她根本不配跟我相提并论!”
我眸心澄静如水,看着面前骄横跋扈的女子,依稀想起三年前在金莱城中的医馆初见时,那个顾自坐在青石台阶上嘤嘤哭泣的少女,刚刚长成的年纪,梳着双鬟,装束清雅。泪眼迷蒙地抬起头的刹那,令人不禁感慨,如此古朴破旧的院子里竟有这样一位标致俏丽的小姑娘,她眸中蕴着纯然之意,让人看一眼,就会犹然从心底生出一种毫无设防的感觉,仿佛在她的纯然面前,甚至动用任何心机都是卑鄙的。
想到这里,肺腑中抽生出一丝一丝凛冽的寒意,那时的我,又怎么想得到呢,就是这个当年看似娇弱单纯的小姑娘,居然能在日后一次一次将我逼进险地。
“但你要杀紫嫣,绝非易事。”我立在窗前,朝她冷静地说道。
“到了眼下这一步,娘娘能否自保都是未知之数,何必还要再处处护着慧妃?”灵犀轻掩珠唇而笑,她身上湘黄色的裙衫密密的绣满杏花,含粉凝露,附在衣袖群裾上一枝一枝明艳若刚刚采摘,行走间光泽潋滟,她朝我走近一步,意态慵慵轻佻,她昀声音细细幽幽,可是落在我耳中却是一清二楚,“娘娘记得么?婉辞以前就怀疑韶王的伤是三分实七分虚,今日出手一试,果然不出所料。如果婉辞将这事告诉皇上会怎样?”
我眼波顿时惊得摇曳一下,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脑海中隆隆地想着,绝对不能让奕槿知道他武功尚存的事。
灵犀低低而笑,接着说道:“那些谎报韶王伤势的太医会得到怎样的处罚,想必娘娘是不会关心的,那么韶王呢?他现在能担得起一条欺君之罪么?”
她再次掩唇而笑,说道:“婉辞先时错估了一件事,皇上想必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婉辞了,但是婉辞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所以现在还不能失去皇上的信任。既然做错一件事,必然要用另一件事来弥补。”
灵犀露出些微幽怨的神色,索手抚上一侧空无一物的耳垂,她音色娇脆地嘟哝道:“韶王哥哥真坏,出剑时一点都不留情,他就不怕把人家的整只耳朵都削了下来,还把人家最心爱的坠子打坏了。既然如此,也就休怪婉辞不替他遮掩了。”
“上官婉辞!”我顿生激恼,看着眼前这张清丽脱俗的面孔,下意识地抬手就要一个耳光给她剐上去。
“娘娘。”灵犀轻喝一声,她的武功无疑高出我很多,五官的反应亦是灵敏无比,手掌刮起的风还未触到她的面颊,就被她一把掣住我的乎腕。
“婉辞,你还真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阴毒的。”我的手掌离她的脸仅有一寸,可是手腕被她牢牢钳制住,根本再也无法靠近一分。
一片冷寂的对峙中,她依然面色如常,仿佛毫不费力地,就挡下了我近乎用尽全劲的一掌。我不由暗中惊异,灵犀是为女子,竟有般超乎寻常的力气,看来清虚子唯一嫡传的女弟子,一身武功确实不容小觑。
“娘娘,您出手还不够快。”灵犀嗤然一笑,如是挑衅地说道:“您根本打不到我的。”
就在我们僵持之时,殿外传报声再次响起,“皇上驾到。”
高亢尖亮的声音,一字一字震人耳膜
“是这样吗?”我的唇角在此时勾起一抹漠漠的冷笑,看似柔和却带着一种难以撄掩的锋芒令人心生凛然。
就在奕槿跨步进来的一刹那,恰好当着他的面,我扬起手,狠狠地抡下去,空旷的殿中,只听见“啪”地清脆的声响,一个耳光就掴在那张清美至极的面皮上。
灵犀半边脸登时隐赤,泛起的鲜红色泽如同充血。
她眼神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而我仅是冷漠地看着她。我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腕骨,就像她方才凭武力制住我一样,虽是轻密的耳语,却是口气凌厉地逼问道:“就算你武功再高,出手再快,当着皇上的面,这个耳光你敢躲么?皇后娘娘要掴灵犀夫人一个耳光,你敢躲么?”
我双眸寒彻如冰,忍不住要仰首而笑,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由衷地感到皇后这个位置给我带来的快意。皇上就在眼前,我掴了灵犀耳光,不过就是皇后在教训不知礼数的嫔妃,她若是反抗,就是目无尊长,漠视宫规,她若是在反抗中暴露武功,其后果更是她不能承受的。
灵犀愣愣地看着此时的我,在她能说出话的前一刻,我又追加上最后一句话,“上官婉辞你听着,本宫今日不过就是赏了你一个耳光。但是你若还敢轻举妄动,就休怪本宫做出比掴耳光更过分的事情来!”
颜倾天下 一枝清艳照清绝3
太后说服奕槿,令紫嫣废去封号和位份后离宫,以戴罪之身到太后身边服侍,以此将功补过。紫嫣得以逃脱暗无天日的永巷,我心底的一块巨石落地。尽管在太后身边,紫嫣或许会过得不尽如意,但总好过羁留宫中。在灵犀的势力范围之内,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步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