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这辈子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这两人身为帝妃竟然这般肆意妄为,在皇上的太极宫中大打出手,他一时间急得心肝都要绞在一起,但又摄于她们的威势,不敢命身后的侍卫上前阻止,只顾着扯开嗓子来;“两位娘娘,您们不要打,千万不要打!”
“这是御用的东西,可是碰不得啊一”
“紫慧娘娘您住手啊!”
“灵犀娘娘您当心皇嗣啊一万一伤到皇子就了不得了一”
“多嘴的奴才!”灵犀嫌恶地皱皱眉,剑锋一偏,已削断了刘公公的半截脖子,他临死前还是圆瞪着眼珠子,有半截话还未说出,那副高大的身子霎时就如失去了丝线牵引的木偶般坍塌在地。
真真切切地看到有人死,围聚殿中的人皆是惊恐地躁动起来。紫嫣此时已无心恋战,灵犀的武功之高,不是她可以匹敌,若勉强再战,只会陷自己于不利之位。想明白这一层,紫嫣趁灵犀一剑击毙刘公公的功夫,催动轻功与灵犀拉开一段距离。
灵犀怎能容得紫嫣有脱身的机会,亦是密不透风地追上来,讥笑道:“娘娘方才如何的气势夺人,怎么现在胆怯了?”
紫嫣早料到如此,混身进入侍卫群中,犹如鹘入鸦群,随手捉住一个就朝着灵犀的剑锋推去眼前人墙重重.灵犀一时间避闪不及,连斩数人之后,已然让紫嫣借机逃了出去。
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紫嫣冷傲的声音就远远地传来,“上官婉辞,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完,你等着,这一回我们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一”
颜倾天下浮生长恨欢娱少5
轩彰十二年腊月廿七夜,轩彰帝驾崩于太极宫,享年三十四。那一晚被人铭记不仅仅是因为帝王的薨逝,而是那晚爆发了震惊胤朝史册的“宫妃乱”,两位居于深宫的嫔妃,为争夺帝位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多少年后,世人再提及轩彰帝驾崩的夜晚,许多记忆都被刀光剑影冲刷得异常模糊,许多真相已是斑驳陆离。两派争夺皇位的势力,拥护四殿下高舒皓继位的一派以紫慧夫人为首,而拥护三殿下高舒皤继位的一派以灵犀夫人为首。双方在同一晚发动政变,率兵逼宫。原本龙楼风阁、祥瑞鼎盛的皇宫,顷刻间就杀得尸骸满地,血流漂杵。
通彻黎明的鏖战,最终还是由紫慧夫人控制了整个皇宫及帝都城。灵犀夫人虽退出帝都城,但未损伤根本,且事先在曲源一带做了布置,紫慧夫人手下的人马在追到曲源城时,遭遇奇门遁甲之阵,竞无法趁着太好形势再行攻克。令灵犀夫入暂得喘息之机,在退守曲源城,立稳脚跟之后,卷土重来之势。
“啪!”紫嫣将茶盅狠狠地掷碎在地上,她那晚就通宵未眠,又接连几日的督战,但她脸上却未见分毫疲惫之色,冷哼道:“真想不到信王竟会襄助灵犀,害得我不能将其一举歼灭!”
紫嫣盛怒未消,话锋冷刻地讥诮道:“我现在都不得不佩服灵犀了,论长相不是特别出挑,但凭着一招美人计而百试不爽,蛊惑得林庭修背叛我不说,现在竟然还笼络上了六王爷,愿为鹰犬帮她夺取帝位。”
我神色平静,指尖轻扣着木桌道:“这倒不是最要紧的。不过端仪公主与那六王爷可是一丘之貉,既然六王爷的意思是站在灵犀那边,端仪就算现在还未表态,但多半也是默认了。”
我知道紫嫣此时定是心火旺盛,对付灵犀之事,宜一鼓作气方能势如虎。本来在我与紫嫣布下周密安排,我们里应外合,来一招干净利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宫中就彻底地剿灭灵犀的党羽,但想不到她身后亦有助力。现在曲源城凭借兵家奇阵,一夫当关万夫莫摧,曲源城与帝都城之间相持不下的形势日渐眉目分明。眼下虽是紫嫣占据了有利位置,但灵犀的实力尚存,况且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容易产生变数。林氏掌控的兵力全部用作制衡韶王,紫嫣此时能凭借就是伏眠的兵力,及木家堡在江潮中十数年的经营而培植起来的一千死士,在用人方面难免周转不灵。但是反观灵犀那里,信王受剖南地,掌握一定兵权。而端仪公主亦是把持着整个庞家,而庞家的势力亦不容小觑。若是他们三方势力汇合,以我们目前的情况来看,前景并不乐观。
我淡淡凝眉,说道:“如果再这样拖下去,等到端仪那头的人一到,恐怕就要不妙了。”
“端仪没那么轻易能来!”紫嫣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切切地道:“虽然我们占据皇宫,但这天下的形势又正风云变幻,只要灵犀不死,终归让人不安心!”
我点头,曲源城久攻不下确实是块心病,占据一时的有利位置又能怎样,强劲的敌人正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磨牙擦爪着准备随时要取而代之,到底是令人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灵犀现在手上捏着你林氏族人三十余口的性命,你打算怎么办?”我问道,紫嫣懂得要先下手为强,但这个道理灵犀同样懂得,她趁着那晚紫嫣进宫与奕槿周旋之际,暗中下令劫走林氏中的族人,作为有朝一日拿来要胁紫嫣的筹码。
紫嫣脸色发寒,冷声道:“那些人她要杀便杀,想要借此来胁持我,想都别想!”
我轻蹙眉,手背抵住前额,其实我早猜到紫嫣会这样说,“很符合你的性格,但话这时候没必要说得那么武断。”
那日晚上的逼宫,灵犀虽棋错一着失去先机,但她并未放弃对帝都的争夺,始终还是算计着要扳回一局,重临皇宫,扶持她所认可的新君继位。紫嫣在曲源城屡次受挫后,现也是按兵不动,尽管选择拖延是不明智的,但就算拖延着,灵犀对帝都有所图谋,不见得她就能沉得住气。灵犀现在就是倚仗着曲源城外得天独厚的阵法,意欲引得紫嫣再次来攻,以此削弱紫嫣手中的实力。
盘桓在天地间的风声萧肃,我与紫嫣并肩登上城楼看去,隔着寒冬晨间稀薄的雾气,看得清对面城楼影影绰绰地露出几处人形,似乎是被绳索全身束缚着,列成一排跪在城楼上。
风愈紧愈冷,吹散城头缭绕的雾气,跪着的人中有白发老者,有壮年人,还有青年少妇和未长成的孩童,一概穿着单薄的衣衫,在瑟瑟的寒风中冻得缩头缩脚。
我侧首看向紫嫣,紫嫣绷着一张脸,神色冷硬如石,就连挑动一下糟尖这样细微的动作也没有,察觉到我在看她,紫嫣漠然道:“我知道灵犀此举是在激我,但她要杀便杀,在束找到兵阵的破解之法前,我可不敢再击硬碰曲源城的厉害了。”
她话落,对面城楼上一颗白发苍苍的人头,也在同时落了下去,喷出一丛火热的颈血洒在城墙上。周遭皆是寂寂,唯有猎猎的风声在呼啸哀嚎,将这骇人的修罗l场面,裹着漫天飞舞的雪粒吹成一枚枚冰冷的楔子,深深地打进每一个人震颤的内心。
眼下曲源城的守卫犹如天堑,若贸然攻之只会折损人马。灵犀越是刻意激将,而我们越是要冷静。一颗一颗被斩下的人头滚落城楼,掉进底下的滚滚飞扬的三尺黄尘中。紫嫣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城头,忽然听见对面传来几下清脆的击掌声,就看到一名少妇被推搡着押到铡刀下,那名女子衣裙褴褛,蓬头垢面,但看身形似乎年纪不大,她颤巍巍地抬头,刚瞧了一眼冷光豁亮的铡刀,就双膝一软差点昏过去,嘴里哆哆嗦嗦地呼喊着:“姑姑救命,姑姑救命!”
我瞥见紫嫣的神色不经意地触动一下,微疑问道:“那名女子是?”
“林庭修的遗孀,也就是定南王的长女安谧郡主。”紫嫣声音平缓地说道,话语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略略一惊,再次看向那个跪在地上早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细瘦的脖颈袒露在铡刀下,只要行刑的人手指头一动,她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紫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绯色的唇瓣紧抿。尽管在表面看来依然是不动声色,但我与紫嫣相处多年,敏锐地察觉得出,紫嫣此刻已不像刚刚那样冷静。
忽然间,袅娜娉娉的身影一闪,灵犀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她双臂中似有怀抱,应该是个小小的婴孩,正“哇哇”地啼哭着。安谧郡主一听到哭声,那让死亡的恐惧折唐得迟滞呆板的神经仿佛是被针刺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朝婴孩跑去,但是身体被严严实实地捆着,脚步一迈动整个人就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紫嫣的瞳仁缩了一缩,她抬手指着灵犀抱在怀中的婴孩,喉音艰涩地说道:“那个是林庭修刚刚满月的儿子。”
我愈加惊愕,一句话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灵犀她想要做什么?”
四周一片死寂,好像每个人都刻意地屏住呼吸,而安谧郡主凄厉的哭嚎声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更清晰,掏出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如是要将喉咙生生地扯出鲜血般喊道:“姑姑救命!姑姑救命!”
灵犀面朝我们而笑,原本就隔得远,她发髻间煌煌的珠芒金光将一张容颜映得愈发模糊不清,
她抱紧怀中的孩子,那样的抱法像是在发着狠,将幼弱的孩子箍得全身极痛,婴孩顿时哭得更加竭力,摧心摧肝,令在场之人闻之皆是不忍。
灵犀的目光扫过一眼安谧郡主,又扫过一眼正在啼哭的孩子,口气中满含戏谑地道:“喊啊喊啊,使劲地喊啊,最好喊破了喉咙,看看你那铁石心肠的姑姑会不会来救你。还有你,哭啊哭啊,使劲地哭啊…”
紫嫣面沉如水,灵犀话中的挑衅之意再明显不过,骂道:“上官婉辞你这种手段卑劣的小人
“论手段卑劣,在娘娘面前,婉辞可是甘拜下风。”灵犀伶牙俐齿地哞道,“紫慧夫人,若是你再坐视不理,你的这位宝贝侄媳妇和宝贝侄孙,可就要命不保矣了。”
“他们是林庭修的妻与子,你居然也下得了手!”紫嫣眼角微地抽搐,即使她表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但神情间流露的震骇依然显然可见,
“呵呵…”灵犀仰首放声而笑,反唇相讥道 “我为什么会下不了手,正是因为他们是林庭修的妻与子,我才会更欲除之而后快!”
她面冷如霜,朝身侧之人做了个手势,铡刀劈下,刚刚还哀嚎不止的安谧郡主,此刻已是尸首分离,一抛鲜血扬起又坠落,若青青篱笆间一朵早开的红色蔷薇,在倒春寒中又匆匆萎谢。我不由瞪大眼睛,手起刀落间,眉目间毫无一丝的动容,灵犀的狠绝与利落,令人心胆俱寒。
安谧郡主死后,灵犀轻蔑一笑,又慢慢地抬起手,举着一个匕首般的物什抵住婴孩脆弱的胸膛,她垂眸看向孩子的脸庞时目色格外温柔,一双朱唇翕合,如在吐露着依言软语。
紫嫣见到眼前一幕,她咬着下唇,手指紧握成拳,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道:“那是庭修留在世上唯一的儿子,你若杀了他,就是断了庭修最后的血脉。”
灵犀眼神迷离而轻妩,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漫渍着毒蛇的汁液,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种疯狂的嫉妒道:“若是林庭修在世间最后的血脉,是那个女人所生的,倒还不如断了好!”
说罢,灵犀手中的匕首己完全没入婴孩的心口,孩子停止了哭声,那一瞬仿佛天地都静止了。然后,灵犀将匕首狠狠地抽出,然后将怀中的小小稚子一扔,像是遗弃一件废物般地抛下万丈了城楼,朝下看,风扯落叶般身躯的霎时就湮没在滚滚黄尘中。
紫嫣脸色湛青似有雷霆之云浮动,她一时积愤难当,顾不上其他,冲开身边人的重重守卫,攀上城墙厉声喊道:“你这个疯子!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
激怒攻心之下,紫嫣全身都暴露在敌方视野中,是极其危险,对面冷不防飞来一星流失就能置她于死地。
“保护琅儇。”我低声道,顿时就有士兵执盾牌林立地围在紫嫣四周,将她严严密密地护住,登时一蓬激射而来的箭雨“噔噔”地打在盾牌上,而紫嫣站在正中,惘若未闻,我伸手将她拽回,她神情间被愤怒与悲恸蚕食出一把空洞。她见我走来,木然抬头,扯动唇角划出一弧冷冽的惨笑,“姐姐,我见死不救,是不是太心狠?”
我只是默然。
“林庭修当初为我抵罪而死,我妄作了姑姑,连他的最后一点骨血都不能为他保住。”紫嫣黯淡叹道,深沉的眸心霎时进出刀剑般的簇亮,连连冷笑,“他临死前还求我放过上官婉辞,现在看来绝不可能,我一定要把她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我俯视城楼蓬勃如雾的黄浊尘姻,不由轻叹道:“我听姽婳说,当年母亲在邱鹿台困住耶历歌珞,似乎所用的就是这种阵法,后来转交给了故人清虚子。”
紫嫣顿时深敛口气,高声斥道:“好个上官婉辞,竞拿着风祗的东西来对付我们,也好个清虚子,他自己吃里扒外不说,还调l教出来这样的好徒弟!”
我无言,却感觉紫嫣的眼锋刮向我,我淡淡道:“你无须看我,母亲不曾教给我阵法,她生前主要整理编纂了《文政》与《武纬》,仔细论起来,当年你在母亲身边受教的时间要比我长,
《武纬》也读得比我通,若是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她似乎料到我会这么说,并没有抱着太大的希冀,未等我话毕,她就狠狠地一甩衣袖,朝我留下个背影就走下城楼去。
紫嫣在我面前素来就张狂傲慢惯了,此时见她如此,我倒也不以为忤,独自静静地站了一会,也就缓缓地走了下去。在城楼下,一个侍卫上前拦住我,双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木匣,回禀说有人留言一定要交到我手中,我心中惊诧,环顾四周,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张印满墨字的纸,我匆匆扫视一眼,面露欣然,问道:“那人什么模样?”
侍卫不敢怠慢,答道;“五十多岁的老道士,看起来面目清瘦硬朗,别的倒没什么特别。”
我神色略略一动,如是不经意地想起生什么,问道:“留木匣的人还说了什么?”
“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话罢,但文绉绉的属下也记不住。”侍卫拧着眉毛,思忖着好大一会功夫,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说什么唯有不仁之人…才以万物为刍狗柴薪…还说到杀戮什么,还有不忍见累及无辜…”
那侍卫还在犯磕巴,我的心底却愈来愈沉,积压在脑海深处原已黯黄的回忆,一点点滋生出鲜活的色泽,这一字一句这般的熟悉,低喃道:“唯有不仁之人,才以万物为刍狗柴薪,杀戮任予,擢刈任至。宵辈何罪,悯其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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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侍卫转将木匣转交给我,里面的密函上详尽地记录着曲源城外围的破阵之法,以及城内兵力的具体分布,并仔细地罗列了防卫疏漏之处。这样一来,于我方可谓是大大的裨益,此乃天助我也,紫嫣对此甚为欣悦,我却依然溃淡以对,未表现出过多的喜色。
若是我的猜想不错,递这封密函的人,应该就是我早已遁入道门的父亲,曾经的胤朝右相颜昼,在母亲病逝后了断红尘,随谪仙人清虚子入道,摒弃俗念,以玉修之名潜心修习道法。掐指细想,我的父女已是六七年末见,自从母亲死后,我就形同孤女,虽有父尚健在,但父女感情始终淡薄,他绝意撇开尘世牵绊撒手—去,我们之间倒真如同陌路人一般。自父亲入道后,我依稀记得他来见过我两回,第一回还是十二年前,他劝我同意北奴王的求婚,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嫁往北奴。第二回我嫁到北奴后独居繁逝,他劝我依从史子贞顺与操节的古训回到耶历赫身边。要是这次留术匣也算上,就是第三回了,他不会轻易来找我,每一次来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大仁大义。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厌倦,如是被一层干涸的粘膜覆在心壁上的难受。灵犀是他的同门师姐,两相对抗之下,凭他一惯寡淡处事的态度,就算是袖手旁观,也不能反戈来相助我与紫嫣。或许灵犀当众屠戮无辜之人的酷烈行径令他感到心寒。唯有不仁之人,才以万物为刍狗柴薪,杀戮任予,摧刈任至。宵辈何罪,悯其无辜。这句话是他当年亲口说给我听,纵然时隔经年,我还是不会忘。
根据密函中的指示,我们在暗中瓦解了曲源城的防御,不出三四日那里就是一座孤城。若所料末差,不出明日,灵犀与其同党就会沦为阶下囚。紫嫣早就属意皇位,林氏多年掌控朝政,其中秘密培植了不少力量,尽管林氏遭劫后折损过半,但仍有部分保存,此番弑君逼宫之计,亦是策划经久。论根基人脉,后起之秀的灵犀到底是稍逊一筹,紫嫣谋动政变之日,灵犀当晚虽闻风声,当下奔赴太极富有意争夺先机,毕竟是仓促应对,她现在全权倚仗六王,虽暂时克制了紫嫣,但不得不说也是孤注一掷。此时此刻,灵犀败局已定,狂澜难挽
是夜,曲源城门已破,火把熊熊,冲天之势,岿然如塔。城楼土空荡荡地无一人,人心散乱后皆是四处逃逸。我们收到前方捷报后而至,恰好接到灵犀留下的信函,不是降书,而是邀我与紫嫣赴城中官邸一聚,信中字意轻扬,半点都看不山她已是四面楚歌,倒像是仅仅在邀请几位熟稔的旧友。
我心中微诧,眼下灵犀深陷困厄,这定是缓兵之计无疑。沉思细想,灵犀何等的要强,让她向对手俯首乞命,简直比千刀万剐了她还难。所以我料定其中有诈,或许就是她最后的反戈一击。我劝紫嫣莫要赴约,灵犀已是瓮中之鳖,她既然退到官邸,其随从必在身侧,与其孤身直入,冒险以探虚实,不如即刻派出人马强行攻占官邸,将其一举剿灭,铲除后患。
紫嫣将信上的内容一眼扫过,狠狠地揉碎了扔在地上,冷声道:“就算是困兽之斗,又能怎样?这只畜牲在爪牙尖利、气焰嚣张的时候,也不过尔尔,我难道还会怕她现在的样子?不去,倒是让她小视了!”
她话落,就御马而去,众人布列整齐地尾随。我在原地停滞片刻,看着她的背影,默然叹道“都是争强好胜的人,你说过不会受她激将,但性格注定如此,到底还是躲不过去。”
乱云垂幕,天阴欲雪,一路弃辇策马而来,寒风刮得眼睛生疼。等到我追上紫嫣时,差不多赶到官邸了,敞开的府门如同蛇腔,里面“咝咝”地喷出阴恻恻的冷风,随行之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灵犀正等着,与旁侧正襟危坐的众人截然不同,她眉目安然,恍若还是昔日一举一动间,都流露出高华意态的帝妃。那些追随灵犀官员,都心知今晚已是末日。灵犀夫人败北,三皇子登基无望,待到紫慧夫人一党掌握帝权,他们这些人皆是死罪难逃。所以一见到紫慧夫人进来,一个个都战战兢兢。还有几个茸拉着眼,余光不时地看向紫嫣,恨不得立即就扑到紫嫣的脚下,痛心疾首地陈述一番弃暗投明的忠心,只是碍于旧主在场,灵犀虽是强弩之末,但往日的积威犹在。一些官员即使有观望之心,却一个都生根似地扎在原地不敢动弹。
外面已是血战乾坤赤,而灵犀端坐在那里,依然衣饰修洁,纤尘不染,仿佛外头城破血流的战事与她毫无关系。她唇角含着一点澹薄的笑意,轻灵出尘的容颜,宛若玉琼栀子徐徐盛绽在金风玉露中。眼角一颗漆黑的堕泪痣浑然天成,点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凝作一线旁逸的锋芒,含而不露地藏在柔静的目光中。若仅仅是看她现在的样子,根本想不到那日在城楼上,就是她冷酷地下令杀了林氏三十余名族人,并且面无表情地将锋利的匕首刺进刚刚满月的婴孩的胸膛。
但此刻,她温婉宁静地笑着,慢慢地看过每一个人
亲手种下无数罪孽,却仍旧能荚得比谁都清纯无害,好像所有的血腥都沾染不到她的一片裙角
紫嫣最厌恶看到灵犀这种样子,径直接冷喝道:“上官婉辞…”
“嘘。”灵犀将一根纤指抵在自己的唇瓣上,吐息温柔。她若无其事地打断紫嫣后面的话,眼神先落在我身上,后移向紫嫣,悠悠叹道:“婉辞今夜已败,皇后,紫慧夫人,到底还是你们赢了,灵犀不是肯轻易认输的女子,她能这样说,倒是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她淡淡的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轻缓的语意中染着一丝幽怨,“大概是在明天,皇宫中就会对外界放出灵犀夫人伏法身亡的消息,毒害先帝,勾结藩王,暗蓄兵马,逼宫篡位。”
她将视线收回,看着紫嫣问道:“这一桩桩欺世背主的罪名,你会一个不落地,全扣在我身上是吗?”
我心底一片澄明,不禁感慨,但事实就是如此,就像灵犀所说的“成王败寇”,赢者享受登峰造极的荣耀,输者则要背负欺世背主的罪名。所以这是一场豪赌,一起赌上的不仅是当下的身家性命,还有身后的千秋万世之名。
同样的,若是今晚赢的人是灵犀,那么史书后世所记录的,就是颜皇后和紫慧夫人弑君夺位,而灵犀夫人在危难之际,匡扶正义,惩恶除暴,辅助先皇幼子登上帝位,创下流芳百世的赫赫功绩,待到多年之后,旧事沉湮,孰是孰非,后世人又怎会知晓其中曲折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紫嫣低低地哼关一声,她神色倨傲地看着灵犀,那样犀利的目光来回逡巡,像是要在这张宁静如斯的完美脸庞上,挖掘出一点点属于恐慌失措的破绽。好让紫嫣知道灵犀在害怕,在畏缩,紫嫣已在外部实力上打跨了灵犀,若是能发现她强大的内心亦是面临崩溃,这样才算是彻底地击败一个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