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林庭修…”我闻言震动,霎时字不成句。
奕槿看着我此时惊愕,面无表情地接着说:“既然有人能出面认罪伏法,慧妃即可从轻处置。”
这样的变数来得太快,我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只听见奕槿将一本暗红封皮的奏折往我眼前一推,又补上一句道:“这是刑部里上来的奏折,你大可以打开看看,这奏折朕也是刚刚拿到,就连灵犀也还是不知道。”
我心中极乱,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心神不宁地将奏折中的内容匆匆扫视一眼,压着一丝颤音问道:“那么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慧妃?”
奕槿转着大拇指上一枚深碧的夔纹扳指,慢悠悠地吐出话来:“林氏罪妇纵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朕就下旨废黜她的妃位,贬逐永巷,降为最末等的更衣,余生就安安份份地做未亡人罢,而皓儿断断不可再由她抚养,定要交到其他宫中养育成人。”
“不!不行!”我竭声发对道,紫嫣的性子心高气傲,宁折不辱,若是要她如此落魄,从此在永巷中苟延残喘,于她而言还不如死了痛快。
“颜颜。”奕槿紧紧地捏着我的腕骨,令我住嘴,声音发寒道:“你不必再求情了,她原是罪不容诛,朕现在能留她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
颜倾天下 天意从来高难问 5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庭修主动承认了全部的罪状,对于当年所做的一切皆是供认不讳,由此一来,林庭修是自掘坟墓,必死无疑,但落在紫嫣头上的罪名却轻了许多,倒是堪堪保住了她的性命。
奕槿的圣旨已下,紫嫣被褫夺“慧”字封号,撤离在漪澜宫服侍的宫人,贬逐到鬼气阴森的永巷居住,因我与紫嫣关系非同寻常,故四殿下皓儿交到凤仪宫中由我抚育。
紫嫣去永巷后,我整日都忧心忡忡。我虽说不清楚,但看灵犀的样了似乎与紫嫣早有结仇,眼下紫嫣没有妃位作为依傍,而且一干亲信俱是被遣散,正是最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我不敢想象,以灵犀的手段,她会怎么对付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紫嫣。紫嫣现在是一介废妃,还是戴罪之身,又住在永巷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就算某日死在灵犀手中,随便安上发病猝死的托辞遮掩过去,也绝不会有人去追究。
我扶着湛露的手,在宫道上来来回回地走,心中纠葛着团团乱麻,一丝一缕地缠在心壁上。我此时也想不出个主意,这短短两日来,我去了奕槿那里不下七八次,每次奕槿都是不冷不热地将我的话回绝了,只说让紫嫣这辈子都在永巷安份地待着思过,无论我如何地求他,他都不肯转变心意。
我也去了好几次永巷,但每次还未踏进,就被那里的侍卫挡了回去,侍卫将永巷防守得密不透风。我就连紫嫣的一面都见不到,我心知定是有人暗中示意,不要放我进去与紫嫣见面,但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时间渐渐过去,我越来越心急如焚,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地活着,我都不敢去想,紫嫣眼下陷在怎样的境地,她是否正受着磨难,受着无边无际的苦。
湛露默然地扶着我的手臂,而我仅是木然地一遍遍地沿着宫道徘徊,我劝不动奕槿,我也见不到紫嫣,明明知道拖得越久,情势就会越险恶,可是我偏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是无能无力。
紫嫣,紫嫣,我目色惘然地看着横旦绵长的两道红墙,天陲乌墨色的云团压下来,不禁黯然道,紫嫣,我竟是救不了你。
尽管我们曾有过离隙,但面临生死关头,我们还是会放下旧日恩怨,义无反顾地去救彼此。
“娘娘,起风了。”湛露忽然道,随着她的声音,我感到一丝凉风嗖嗖地往梨花青双绣外裳的领口里钻,让人生生地激起一个寒噤。
初冬时分,寒意愈重,也不知道紫嫣在永巷中过得如何,这天气眼见着一日日地冷下去,不晓得她身边御寒的衣物够不够,取暖的炭火会不会被克扣短缺。这宫中跟红踩白的奴才比比皆是,也不晓得她是否会在小人那里受到委屈。紫嫣她出身显赫将门,后嫁入宫禁,一生享尽富贵荣华,从 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命,哪里肯过这种寒苦的日子。
湛露劝道:“您这样也不是办法,就算忧心慧妃,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我伸手拢紧领口,面色在风中微微吹得透白,喃喃自言道:“不行,不行,我绝不能再让紫嫣留在宫中。”
湛露扶住我纤弱不甚的身躯,我的指尖微凉而发颤,今晨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紫嫣身边的侍女黄缃,昨夜忽然暴毙,上头也不大关心这事,反正几乎每日都有死尸从永巷拖出去,也常常有人被发落到永巷中来,都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据说黄缃的尸身被人拖出来时,衣衫不整,面目扭曲得狰狞惨烈,其状甚是恐怖,现在已经草草地掩埋在乱莽岗了。
我接到黄缃死讯的时候,不由觉得瞬间肺腑寒彻,黄缃是紫嫣最得力的侍女,也是紫嫣最信任的人,现在她已经死了,不知道何时会轮到紫嫣。我现在心中仅留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紫嫣留在宫中,若是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连这个冬天都捱不过去,就要像黄缃那样,随便安个暴毙的情由,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永巷中了。
而且,宫中常常有流言再传,说起丰熙那朝的后宫,有宫妃欺悔一些失势的妃子,冬天正好就是最适合用来挑弄人的时候,不给炭火,或是给些黑炭和浸过水的劣质炭,都是折磨人的好法子。”
我愈想愈心烦意乱,种种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猛地一转头往回走去,湛露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忙不迭追上来道:“娘娘,您这是要去哪?”
我道:“去找皇上,尽管我知道没用,我还是要再去求他一次。”
“娘娘,”湛露为难道,“皇上大概正在御书房中,娘娘这样贸然过去,要是撞见个外臣,那可多不好。”
我已是顾不得湛露劝阻,径直就朝御书房的方向而去,湛露见状叹了口气,也就默默地跟着上来。
我怀着一腔心思,快到御书房时,讷讷地顾着自己走路,若不是湛露拉住我,险些迎面就撞上一人。
我惝恍地抬头看去,那人是名面目陌生的男子,一身绣仙鹤翱天的朱紫官服,腰扣玉带,应是觐见的官员。他形貌生得还算俊伟,高额隆鼻,眼窝陷得有些深,我乍一看之下,觉得有三分眼熟,却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湛露见到这般情形,悄悄扯我的衣袖,后宫中的女人为着避嫌,是不宜面见前朝官员,我们这样已是不合规矩。
我知道湛露的暗示,但却不急着回避,而是留意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看他身上的服饰似乎是文官,或是资政殿学士,或是校书之类罢。
而那人看清我的容貌时,竟有一时的怔忪,脱口而出道:“慧妃娘娘…”
我一听,就知道他将我错认成了紫嫣,但是他这一出声,倒是让我想起来了,他就是瑛和侯庞氏的二公子庞雍,想当年,我与奕析携手共游金莱城时,就曾见过他,看他现在的情形,应是被授予了朝中官职。这倒也是件怪事,据说庞雍当年就是厌倦官场,而自愿辞官不做,甘心留在偏远孤僻的城镇中过着一种类似隐士的生活,虽然自在,但也不得不说是可惜了他的一身才学,现在他竟然又肯入仕了。
而今天,当真应了那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当年,最初遇到庞雍的时候,我还是奕析的王妃,正与奕析在湖上悠游泛舟,满怀温馨甜蜜地憧憬着日后的生活。而现在,再次见面时,我却成了皇后,一个不尴不尬的身份,也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处境。
想到这里,我不由清苦一笑,此时此刻,我是应该感慨人生竞有这般奇妙的际遇,还是应该叹息世事的变幻无常。
我平声道:“庞大人看错了,本宫不是慧妃。”
“微臣有眼无珠,还望娘娘恕罪。”庞雍唇角的肌肉抽搐一下,勉强挤出笑意将刚才的失态掩饰过去。他朝我若有所思地点头,自语般地轻轻说道:“权势煊炙的林氏在一顷之间分崩离析,出自林氏之门的慧妃亦是遭到废黜,软禁冷宫,怎么可能再出来走动?”
我佯作未听到他的话,漾起一丝兴趣问道;“庞大人,本宫是否长得与慧妃极像?”庞雍见过我两次,却每次都将我错认成紫嫣。
庞雍双乎平摊于胸前,朝我恭敬地作揖,退后一步,低着头回话道:“微臣绝不敢冒犯娘娘。”
我悠悠道:“你直说,本宫恕你无罪。”
庞雍口气略微停滞,闲闲地说道:“薛氏垮台,宫中废了一双薛皇后。言氏获罪,宫中处死了颖妃。眼下轮到林氏失势,宫中慧妃也被打入冷宫。”
“庞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抬眸道,他这话说来平平无奇,细细揣度却是暗藏着深意,“庞大人是想说宫中女子能否立足,全赖身后家族的支撑,还是想说一个家族的荣辱来自宫中女子的地位?”
庞雍不愧是当下颇具名气的才子,眼神中显出一种难得的通达明澈之意,“微臣曾听说慧妃长得极像其姐娉妃。”
他这话信手拈来,忽然冒出来,说得有头没尾地,令人听了直觉得诧异,而他此时又慢慢地开口:“刚才娘娘问微臣,问是否娘娘长得像慧妃。但微臣窃窃以为,应该是慧妃长得像娘娘,而不是娘娘长得像慧妃,如果是后者,只怕慧妃就不会落到眼下的地步了。”
庞雍一字一句说来声调平和,我却听得心惊神颤,此人不同一般,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犀利的话来。
我脸上依然含着合宜的微笑,将内心的波动掩饰得滴水不漏。宫妃与外臣之间说那么多话,断然不合乎礼制。此时,庞雍朝我告辞,就向着御书房走去,一壁走远,一壁幽幽地吟着:“旧社凋零,叹闲昼永,人倦懒摇轻罗扇。回视千钟一鬓轻,悟浮生红尘深处。清愁自醉,惊残孤梦,袅袅娉娉终成空。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我怔怔地看了一会,眼神一错直觉得他神色有些悲伤,极力地控制着不流露出来,但在眼角眉梢依旧淌出淡淡的影子。
我问湛露道:“湛露,听到这首南歌子了?”
湛露点头,她先时是掌管文锦阁的领事女官,对于文墨亦是略有涉猎,她思忖着道:“南歌子原属清哀孤离之调,两阙词如此填来似乎有些自伤身世之意。”
我却是笑而不语,罗扇见捐,乃是君恩中道断绝,浮生虚悟,终究深陷红尘,无法自拔。袅袅娉娉终成空,换来的仅是半世的飘然羁旅,他说得如何贴切,如何地鞭辟入里,令人心生感触,庞雍果然不辜负才子之名,率性口占一词,却字字精到,句句透辟。他是名门之后,原先可以在庞氏祖先的荫庇之下,一步加官晋爵,饱享荣华,却是因一篇《紫慧歌》而终止在帝都的仕途。
看着那身朱紫官服绕过一丛冬青树,后来消失不见,我才长长地叹出-声,“这首南歌子是伤身世不假,但不是自伤身世,庞公子是在为一人而惋惜啊。”
颜倾天下 天意从来高难问6
眼下因有着灵犀的引导,奕槿尚道之心日益蓬盛。朝政之余,近乎每时每刻都与灵犀一起钻研道法,时而效法丰熙帝与薛贵妃当年的做法,同往龙御、华涵、普庆、九虚四座皇家道观中修习数日,此外,在道观中借天地灵气盈聚之地炼丹的事,也在布置实行,因灵犀精通此道,故由她全权把持着。
我有时根本见不到奕槿,就算见到了我劝不动他,可是紫嫣那里的情势却是一日日地危急起来,真是要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万不得已之下,我终于落定决心,筹谋着出宫去求太后。眼下若太后能亲自出面,用让紫嫣到阴山行宫中,在太后身边服侍的名义,只有这样,紫嫣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但是,端雩失踪数月未归,太后已是对我不满,后来加上韶王因我而遭到重罪,眼下韶王境遇凄然,而我却在这时当上皇后。太后对我应更是憎限至极,她与我的母亲先时就有一段旧怨,现在新仇旧恨夹逼之下,我能说动太后的机会可谓小之又小。还有紫嫣,或许现在,就连紫嫣在太后眼中也不见得是无辜的,端雩当年遭到蒙蔽,感情用事而嫁进林家,紫嫣毕竟都是林家的女儿,林桁止的胞妹,端雩的小姑,对于此事,她也难能撇清干系。
尽管困难重重,我还是要一试,或许这是我唯一能解救紫嫣的机会。
在暮光渐收之际,我抵达太后平常静养所在的阴山行宫,行宫建于山顶,初冬之际,若在平地上唯觉薄薄的凉意,可在山间高峻挺拔的林木丛生,湿幽阴冷的寒气也要浓重些,远远地看到突兀地扬起急促笔直如剑尖的树梢,幽幽地衔着一抹血红色的霞光,霞光的红色极浓极深,却是没有一点暖意,照不亮那些林立的树梢分毫。
裹挟着苍幽湿气的山峰拂动我的衣袂,行宫中明烛高烧,漾漾的光芒仿佛要从窗格中满满地溢出来,看样子这时候太后应该还没有歇下。
太后正在同一人说话,不是高嬷嬷,而是对着另一个人,看来夜访太后的人不止是我。
我未走得太近,就听见太后沉痛的声音中略带着一丝急促,道:“婉辞,你十三岁的时候就来到哀家身边,你凭着良心说,姨母这些年来是怎样对你的,可有过一丝一毫地亏待过你?”
跪在太后跟前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就是灵犀,她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缓缓地道:“姨母不曾亏待过婉辞。”她的声音毫无任何波澜,也不带着任何感情。
我撞见眼前这一幕,犹豫着是该接着进去,还是该退出去,忽然有个手掌在侧身轻拍我的肩膀,我唬了一跳,转首看正是高嬷嬷,她示意我缄口,站在原地莫要出声。
太后无奈苦笑,原先的声色却分毫不减,“婉辞,你的母亲在上官家受了很多苦,而你自襁褓中就被寄养在道观,也受了很多苦,哀家知道你心中有怨,对王家有怨。可王家早就遭到报应了,想当年这般繁盛广袤的大家族,竟是连自己的一脉嫡系血统都没能传下。况且时隔多年,你何必非要耿耿于怀,闹得王家的后人统统都不安宁吗?”
灵犀抬起头,她一张纤小细致若芙蓉花瓣的脸,在暖黄色的烛光透出白璧般淡淡的融光,右眼角的一颗黑色的堕泪痣清晰如新,仿佛墨迹初点,声音清冽地道:“这些年来,姨母对婉辞真的很好,是否觉察出了婉辞心中藏着一股戾气,而姨母对婉辞的好,是否想要为婉辞消除戾气。”
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颓委的面容一下子苍老落寞许多,“你母亲的事,哀家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但是婉辞你纵然心有怨恨,但现在耍脾气也耍够了,也就不要再闹下去了。”
灵犀睁大眼睛看着太后,温婉柔静的面目中带着一点天真蕴然的神色,这样单纯而无辜的表情,如同未沾染世尘的深闺少女,最能打动人心,惹人怜惜。她莞尔笑着,举起一只手比划了下,悠悠说道:“当年婉辞最初到姨母身边,婉辞正好十三岁,人大概才这么点高,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姨母还当婉辞是只有十三岁的孩子吗?而且,婉辞所作的一切也不是在耍脾气。姨母是长久在富贵中的人,哪里真的受过什么苦楚。婉辞如此冥顽不灵,辜负了姨母,还请姨母饶恕。”
太后指着她,长长叹道:“婉辞你…”
灵犀轻轻敛衣,面朝太后一跪到底,前额触到光洁的地砖,道:“夜深了,请姨母安置罢,婉辞就不再叨扰姨母了。”她将话说完,也不等太后表态,就自行从地上站起,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当灵犀与我擦肩而过时,我稍稍一避,灵犀似乎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倒是不大留意到我。
高嬷嬷走在前面,我默然跟在她后面。此时,太后正坐在凤穿牡丹的檀木椅上,一手支着额角,双眸微暝,看神色极是怅恼。
高嬷嬷轻缓地走到太后身侧,在她耳边徐徐地说了句话,太后“嗯”一声,睁目看到我,抛出一句短短的话道:“你怎么来了?”
听得出太后对我说话的口气中带着三分疏离和淡漠,已无了往日的慈和,我敛息凝神,铺展群裾朝太后跪下去,言辞恳切道:“臣妾求太后救紫嫣一命。”
“慧妃么?”太后闻言,高嬷嬷正为她揉着两侧的太阳穴,而她不疾不徐道:“皇上不是免了她死罪,仅是剥除妃嫔服制,在永巷中静思己过罢了,她的命哪里需要哀家去救?”
在来阴山行宫之前,我就早已考虑到,太后不会轻易地答应我,现在她冷淡地将我回绝,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俯首再拜,愈加恭谨道:“太后明察,紫嫣已不是慧妃,若让她再留在宫中,此与赐死无异。”
太后依然不为所动,慢悠悠地吐出话道:“自作孽不可活。”这话太后说得平和,但在我听来却是一阵心惊,像是被一把钝重的锯子割过。
“她当年巧施手段,蒙骗阿九下降林家的时候,是否想过会有报应?”太后忽然声音一沉,说道:“可惜了哀家的阿九,生来拥有公主之尊,让先帝捧在掌心里千宠万爱地长大,到头来却被人当成一颗常保门庭荣盛的棋子。”
“太后…”我正要辩解,却被太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阿九这孩子自小性子直率,心无城府,这原是一件极好的事,女子心思过重,反倒受其连累,但想不到她的漫无心机,却是被他人利用。”太后骤然发冷的声色间隐着一丝悲矜,朝着我道:“你们这些人争来夺去,哀家统统都不想管,可是你们为什么非要牵扯进来阿九?”
面对太后的质问,我说不出一个字来。当年我与紫嫣曾利用端雩的少不更事,设计让她嫁给桁止,最初是紫嫣提出的主张,但我助她一臂之力,亦是难辞其责。我虽无十成的把握,可也猜想到了六七分,大概就是灵犀在暗中操作,令端雩得知当年的真相,所以导致端雩在愤恨攻心之下,做出种种有失理智的事来,若这些猜测是真的,那么灵犀同样是在利用端雩。
太后的话一点都不曾冤枉了我,想端雩是身份尊崇的帝女,却因为没有心机,让人反复地利用,当年与林氏的婚姻是被利用,结束婚姻亦是被利用,而她自己,蒙在鼓里十数年来一无所知,不得不说是可悲。
我深深地吸口气,低声道:“对于九公主一事,臣妾委实无话可说。”
太后似是疲倦,偏过头不再看我,“哀家累了,你回宫去罢,好好去做你的皇后。以后没什么事,也不必再到哀家跟前来。”
“太后,求您救救紫嫣。”我神色忧急,跪在原地不肯挪动。
太后痛心道:“哀家能救慧妃,那谁来帮哀家救救阿九!”
“太后…”我一壁地磕头。
“冤孽啊,真是冤孽啊。”太后眼角和唇角的位置爬满褶皱,如迂回的沟壑般印入肌肤纹理,殿中的烛光一照,有些光线被沟壑吸收,映得脸上一道深一道浅,一双凹陷的眼眸却愈加精亮寒澈,遽然冒出一句话道;“冤孽,真是高家欠着你们幕容家的!”
我闻言陡然一惊,不甚明白太后话中所指,而在太后身边服侍的高嬷嬷也是一脸迷雾。
太后从檀椅上直起身,朝我的方向走来,身上湖蓝色团蝠织锦缂花锦衣摩挲得窸窣地响,她视线盯在我的脸上,那样纤毫不漏的目光,像是要将我每一处五官细微的轮廓都印在眼中。
“当年,是浣昭横在先帝与晋王之间,致使二人兄弟离隙,最终酿成一场同室操戈的惨剧。现在,是你横在皇上与韶王之间,哀家一直以为你跟你的母亲是不一样的,哀家也不想因上代人的恩怨而迁怒到你,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做和你母亲一样的事!”太后霍然冷声问道,眼角的皱纹间衔着肃穆的神色。
“太后…”高嬷嬷正想要劝,却被太后—个眼神给挡了回去。
承运帝末年的政变起因为何,我们彼此间心知肚明,却想不到太后会直截了当地将其挑破。太后站立离我一尺的地方,她的背略略有些驼,愈加显得身材佝偻瘦小,让人不由想到丰盈充沛的血肉经历岁月的侵蚀,而逐渐干枯萎缩,然而,过往全部沉淀在一双眼睛中,黢黑的眸子,正中一星晶精剔透的亮光,直可以将人分条缕析地看透。
太后俯身,居高临下地看我,她的目光竟有些出神,又好像并不是在看我,而是看着一张相似到无与伦比的面皮,落落地朝着虚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你当年先是刻意接近晋王,后伺机游走到先帝身边。而现在,你从韶王的王妃做到皇上的皇妃,再到皇后。”
太后神色一凛,愈发严厉地叱问道;“你谋划了一个二十年,又一个二十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这是要毁了皇室两代人!”
我听得心神都颤颤地震悚起来,眼前太后的这副样子,往日的雍容温雅已荡然无存,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着实有凡分痴狂与疯癫,她一会朝着浣昭说话,一会朝着我,一会又好像分不清我们两人,将我们含糊地混为一谈。
我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想是积郁在心底三十多年的痛和恨,那些苦苦压抑着隐秘的情绪,在一瞬间如同冲破铁笼的困兽,猛烈而可怖地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