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琴女将怀中弦琴放在一旁桌案,回转身来行个礼,笑着应声,然后直直盯着昔日的主人,“敢问您有什么吩咐?”
佟秋水恍然叹了一声,“是,她是紫樱。”
几个人说话的这半天,引了紫樱进门的吴竹春一直默默观瞧,她不明就里,不过,紫樱不曾掩饰的敌意是很明显的,她就朝如瑾身边靠了靠,以防万一。
不料这动作却被紫樱洞悉,并且很尖锐地朝吴竹春笑笑,“这位姐姐是新近跟了我们姑娘的么?一看您就是机灵人,比我强太多。只不过,我却没有要和姑娘拼命的意思,到底主仆一场,姐姐您多虑了。”
吴竹春没理她,只在如瑾身边站好。
吉祥听见屋里动静不对,推门走了进来,一看到紫樱摘了面纱的脸,登时也是一愣。“你…”
“吉祥姐姐,多日不见,你好么?”紫樱如常打招呼。
吉祥并不知道紫樱被撵的原委,就是当时梨雪居许多人也是不明白的,乍然相见,愣过之后就去看如瑾,一时未曾答言。紫樱就说:“姐姐连和我说句话都不愿意?当初我可没得罪过你。不过,说到底也是我自己倒霉,笨笨的,连如何被姑娘厌弃了都不知道,说不定也曾得罪了你而不自知呢。”
吉祥看着场面不对劲,忙将门关了,走过去与吴竹春一左一右立着,守住主子。于是屋子里几个人,紫樱成了唯一的孤立。
她眼底就闪过一丝自嘲和不屑,“是我不该来。原想着是哪位夫人心慈顾怜我,怎么着也得过来磕头道声谢,未料却是故人重逢。既是故人,这谢也不用道了,我落到今日的地步,到底多拜姑娘所赐。我肚量小,说不出”不恨“二字,今天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明天,还是相逢对面不相识吧。姑娘你觉得如何?”
紫樱眼波里暗藏的尖锐似一根针,扎得如瑾眼疼。
其实到了今日,前世种种虽然仍在心底留存,可经了这一年多的时光之后,血腥气已经不是那样重了。现今的安稳仍有隐忧,但到底有前路可走,如瑾的心态已经和重生之初不尽相同,对紫樱的恨亦不是那么深了。
岁月总是会磨平一些东西,生活一直向前,往日被抛在后面,除了惨痛的教训需要时时铭记警醒未来,其余的人和事都不会一直填充在心头脑海萦绕不去。如瑾现在亲人俱在,还多了一个粉嫩的小妹妹,更认识了长平王、凌慎之以及刘府亲戚等许多新的人,此时再看当初让自己痛恨到骨子里的婢女,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恨不起来了。
即便眼前晃着神情嚣张的脸,耳边听着刻意挑衅的话,也依然没有痛彻心肺的感觉。恨与被恨调了个,现在反倒是紫樱恨起她来了。
“紫樱,你有多恨我?”如瑾问。
紫樱毫不避讳:“很恨,非常恨,非常非常恨。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感觉,同你说也是没用的。你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感觉。”如瑾慢慢重复了一遍。
抛开一切平心而论,这一世的紫樱根本还没有做过什么,没有背叛,甚至来不及过分讨好,不过是一个埋头做事的小丫鬟而已。但是她撵了她,为的是一个旁人全然不知的前世。那是她蓝如瑾的前世,和现世的紫樱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她的隐秘的恨,恐惧,和厌恶,便将一个不明就里的丫鬟赶出了赖以生存的宅门,任其在外自生自灭…从这点上来说,是她对不起紫樱。
可如果再重来一次,让她再回到去年的春日,她依旧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肯定,而且不后悔。
防患未然,防微杜渐,她不知道紫樱什么时候会存了背叛的心,又怎能容其留在身边。所以,当看到紫樱成了酒楼的琴女,即便有同情内疚,可依然没有悔意。
从最初的震惊,到略微迷茫的犹疑,现在,如瑾渐渐平复下来,脸色态度都恢复了正常。稳稳的坐着,并且抬手请紫樱也坐。
紫樱呵呵的笑了两声:“姑娘,您是主子,奴婢怎能明白您的感觉,自然您也不用体会奴婢的恨。我出了襄国侯府,倒是能和您平起平坐了?抱歉,我不稀罕。今日一别,期望不要再见。”
她整整衣饰,重新抱了琴,欠身告辞。
吉祥侍立良久,听着紫樱句句逼迫早已不悦,见她要走,遂道:“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我一边瞧着,主子不是不问是非的人,当初撵你必有缘故,你不自知,还要心中生恨,这也由你,可你怎能来主子跟前叫嚣。按着主子的身份地位,立时拿了你也是寻常,放你走是恩典,你该…”
“我该感激是不是?”紫樱立时接了话头,然后朝如瑾点头,“多谢侧妃不杀之恩,您的好处我定当铭记在心,直到九泉。”说话间,她笑意盈盈的脸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像是河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冻。
如瑾并未被她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逼退,默默和她对视,反而生了一丝怜悯。或许这怜悯太过假惺惺了些,可的确是怜悯。
“你过的还好么,如果需要银子,我可以给你一些。”如瑾这话倒是真心。撵走紫樱是必须要做的选择,可时过境迁,此时的她愿意做一点补偿——对于已经在外自生自灭了将近两年的紫樱来说,这补偿可能晚了,但如瑾也选择说出来,即便也许招恨。
紫樱果然不领情,冷笑了一声:“给银子?给多少,一千,一万,十万?多少能偿我的苦?我敢收,恐怕你拿不出来许多!蓝侧妃,留着你的银子给老太太治丧吧,听说侯夫人身体也不好,且有的开销呢!”
言罢,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吉祥再有大丫鬟的涵养,听见这些话也火冒三丈了,“主子!”她目视如瑾等待吩咐。
如瑾却轻轻摇了摇头,任着紫樱径自去了。吴竹春轻声附耳:“主子饶了她是一样,是否要人跟去看看呢?”
如瑾略微沉吟,继而点头:“去吧。”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吴竹春走出去和关亥低语几句,便有个扮成家丁的内侍出了酒楼,去追紫樱的脚步了。
屋里佟秋水目睹整个过程,惊疑不已,待紫樱走了就握住如瑾的手皱眉:“那丫头心性怎地这样呢,以前见她闷声不响的做事,真没看出来如此狭窄记仇。说实在的,亏得你当初将她撵了,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但依我看,早撵了早好,留这种心性的人在身边,睡觉都得睁着眼睛。”
被紫樱这事一冲,先前两人之间的不自在倒是淡了。没多一会只听不远处楼梯上脚步声响,郎助教陪着舅母走了下来,佟太太带人在楼梯口相送,不甚亲热。恰好外面也进来一位太太,带了丫鬟匆匆往里走,和郎舅母迎个正着。
隔着镂空的板壁,佟秋水说:“那是中间说和的人,我表姨家的旧识。”
被事情耽搁的中间人此时才道,佟郎两方的太太却都没有上楼继续叙话的意思了,郎舅母和中间人寒暄两句就出门上车走掉,佟太太也只请人家上去喝了半盏茶,言语不大满意,这事基本就是黄了。
如瑾就问佟秋水:“姐姐看不上那郎助教,算是遂愿了,不用怕母亲回家唠叨。那么…你还要和我回府躲避么?”
她问得迟疑,佟秋水却答得利索:“我是为了躲表姨家的亲戚,也想和姐姐多聚几日。”
如瑾胸口很闷。
“姐姐,那么,我就带你回去?”
“劳烦妹妹。”
离开酒楼的时候,佟太太对二女儿要去王府小住非常吃惊,立时就要拉佟秋水上车回家。佟秋水将母亲请到一边低声细语,背了人前说了好一会子话,期间几次有提裙下跪的意思,佟太太不时往如瑾这边瞅。
如瑾先上了马车,微微挑起车帘看着佟家母女的情形,素净的脸上悲喜俱无,只是静静的看。佟秋雁站在车边,也是默默地看了一会,抬头发现如瑾启帘眺望的时候,忙福身致歉:“您且等会,妹妹行事向来不顾场合,您和她相交多年,深知她的脾气,请别怪罪。”又不好意思的笑说,“也不知她们在嘀咕什么。”
如瑾垂眸,佟秋雁微仰着头,送上谦恭抱歉的微笑,全都落在她的眼里。她就将帘子放下了,闭目靠在迎枕上。
将近中午,酒楼开始上客人,门口来来往往许多车轿,马嘶人声像是渐渐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灌进她的耳朵。乱糟糟的声音反而让她安心了许多。如果不听着这些,她真是觉得气闷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快要靠在枕上睡着了,旁边跪坐的吉祥轻轻唤道:“主子,佟太太要走了。”
如瑾没张眼睛,只问:“一个人走的么?”
如瑾就什么都没说,吩咐回府。佟太太在外头行礼道别,她也没往外看,只让丫鬟关了车窗板子,免得被凉风透进来。吉祥禀报说:“佟家两位小姐坐同一辆车跟在后面。”如瑾没答言,旁边吴竹春就目视吉祥,摇了摇头。
京城东南一条普通民居巷子里,一所不起眼的小宅院,院门上的木漆剥落许多,院墙顶部也砌得歪歪扭扭,是谁路过都不会在意的寻常百姓的家门。
此时院子里却站着一个满身绫罗的胖大妇人,手指上明晃晃几枚金镏子,甩着帕子哈哈大笑,煽动厚嘴唇,露出整齐的野兽一样的牙齿:“姑娘这是决定了吧,要是定了,立时就跟我走了,东西也不用收拾,到了我那,有的是衣衫首饰,什么都给你配齐了。”
对面立着的女子就福身道谢:“那么有劳您了。来日若能立足,我不会忘了您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两锭足成元宝,塞到妇人手里,“这是谢您今日特意跑一趟的辛苦。”
妇人笑呵呵让身后婢女收了,转身示意女子跟她走。院中唯一还像点样子的正房里就传出脚步声,房门打开,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眉眼俊俏的男子,盯着那女子满脸痛惜地问:“你真要如此吗?”
女子挺了挺后背,笑容渐冷:“多谢师傅提携教导,您将我带进京城的恩德,教我技艺的恩德,我一生都不忘,日后定当加倍报还。”
“我难道为了你的报还吗?我是可惜你,心疼你!那人的名声你并非不知道,你去了,能保住命吗,还说什么立足。”
“与其这么活着,还不如拼一拼,早点死了也好。”女子亲手扶着胖大妇人往外走,“谁也不明白我受的苦,所以,谁也别来可怜我。师傅,您保重。”
男子忍不住要上前去拉人,女子身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说:“您只是我师傅,别的就断了念想吧。”立时让男子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门打开又关上,女子跟那妇人去的远了。男子在院中呆立半晌,突然转回身冲进屋里,砰的一声扔出一架琴,重重摔在院中凹凸不平的硬土地上,顿时摔成了两截。然后,屋里就传来压抑的呜咽。
屋顶隐着的影子等了一会不见动静,轻烟一样溜下来,追着女子远走的方向而去。
晚间如瑾接到回禀的时候,纤细的眉毛就淡淡皱起来,“怪不得,她口口声声叫我侧妃,却还敢当面谈恨,原来是有了去处,有了倚仗。贝阁老贵为首辅,别说是我,王爷也不会轻易得罪他。”
吉祥听得咂舌,想起旧友如意,也是选了这样的所谓青云路,心里更是不自在,低声道:“当年紫樱买进府来是个憨憨的丫头,许多年也只是闷头做事,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听说贝阁老都将近六十了,她去…能有个什么好?”
吴竹春纠正她的错误,“贝阁老并非将近六十,已经六十一了,越过年去六十二。”接着低声说起旁人轻易不知的隐秘,“他素来酷爱收集美貌女子,每收一个就让人画一幅像,专门将一座藏书楼改成了藏画楼放置这些画像,前几年楼里放满了,又在府里起了一座新楼。”
如瑾头次听说这等事,估计是吴竹春从原来出身的地方听来的,“确实么?”
“的确,奴婢不敢将流言说给主子听,都是实打实的消息。”
“那…他到底收了多少,一座楼都放不下?”
“总共有四百多个,到现在应该更多了,只是这么些年以来,贝府里的姬妾数目常年都是几十个,那些画像所绘之人许多都不在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总之没有人见过活的。”
深秋时节,屋里早早熏了暖炉,如瑾却打了一个寒战。怔了一会才说:“所以,堂堂首辅要收美婢,才要通过见不得光的黑牙人牵线…”
“正是。那位紫樱姑娘大概抱着的,是成为几十个姬妾之一的想法。”
可若成了那几百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一呢?紫樱,她一直这样敢于冒险啊…引诱皇帝以及主动投向贝阁老,她总是要站到高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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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 深夜风寒
这一夜起了大风,西芙院几溜羊角灯在风里高高飘起又落下,晃荡不停,弄得值夜婆子们不敢阖眼,不住过去查看免得走水,私下商量着明天就禀告管事换了琉璃座灯来应付风大的冬天。
西芙院最前头一进住着佟秋雁,是东厢房,一明两暗小小三间。厨房送了晚饭过来,佟秋雁带着妹妹一起吃了,然后就将门窗关紧,在屋里闲坐说话。
“姐姐一直住在这屋子里?”佟秋水不住打量房中摆设用具,都是半新不旧的黄杨木器,做工倒是不错,花纹式样也好,只是有些漆面已经斑驳了。
佟秋雁拿起做了一半的绣鞋,在上头绣一枝连翘花,翠绿的缎面,嫩黄的六瓣小花,娇俏鲜亮,见妹妹问,头也没抬笑笑:“是,从进府就在这里了。”
“这是东厢房,上午不见阳光,下午又是夕照日,冬天阴冷,夏天闷热,怪不得姐姐说腰酸腿冷,住这样的屋子怎会不难受呢。”
“我倒没觉得如何。”佟秋雁只埋头绣花。
“那姐姐没求…”
“求什么?”
佟秋水说了一半停住口,秋雁抬眼温和的笑看她,“怎么不说了?”
“求…瑾妹妹帮你调换一个好点的屋子,我一路进来,看这王府里好像还有两处空院?”
“你这丫头。”佟秋雁放下了绣活,将白皙的指尖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视窗外说,“这里许多人呢,哪能人人都可以住在好屋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地方住就是不错了。那两处空院子是为将要进府的贵妾腾挪出来的,过两日就要住人了。而且,再告诉你一次,别叫什么‘瑾妹妹’了,得懂规矩。”
佟秋水目视姐姐半晌,“姐,你以前写信还肯说些心里话,怎么面对面却只知道粉饰了?”
秋雁笑:“好容易相聚,我还要拽着你哭天抹泪不成,那不是白白浪费工夫,咱们坐下来说说笑笑多好。苦就不诉了,咱们只说高兴的。”
“那你有什么高兴的?”
“嗯…”佟秋雁想了想,“我又背下一本经书了,越写越顺。”
佟秋水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看着姐姐那认真样子,又将差点要抢白的话忍了下去。
明间门外突然有人说话:“佟姑娘在吗?”
“是祝氏。”佟秋雁示意小丫鬟去开门,冷风一扑,祝氏裹着锦裘斗篷走进来,径直进了里屋,将烛台焰火带得乱晃。佟秋雁忙起来迎接,“祝姐姐来有什么事?”一面让妹妹和祝氏见礼。
祝氏将佟秋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几遍,“好一个美人坯子。”
佟秋水平礼之后站直了身子,任由祝氏打量,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尽力保持镇定,并且回望过去,说:“请问您过来是有事么?”
祝氏没理她,只跟佟秋雁说:“你将妹妹带进府来,还真舍得。”
“祝姐姐说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我也不过随口一说。”祝氏将晃晃脑袋,金钗上的蓝宝石迎着烛光乱闪,慢条斯理地说,“我来是问一问,这位妹妹是长住呢,还是只住几天?你们给个章程,我也好安排吃穿用度。”
“姐,这位是?”佟秋水咬唇。
“是正屋的祝姑娘。”
“祝姑娘?”佟秋水听称呼知道来者也是跟姐姐一样的人,就上前两步挡在了姐姐前面,“您掌管王府用度吗?”
“我不掌管王府用度,那是王爷和王妃的事。我只帮着照看这个院子。”
“那么我的事就不劳烦您费心了,请回吧。”
祝氏挑眉张眼,摇摇头:“啧,真是个厉害丫头,和你姐姐不一样呢。不过么…呵呵。”话说了一半就停了,然后摆着腰离开,“既然你不愿意让我管,那我就不管啦。”
外间门又一次开合,又是一阵冷风灌进来,弄得屋里两姐妹齐齐打了寒战。
“姐,祝姑娘一直这样对待你?府里总共还有多少人欺负你?”小丫鬟关门,佟秋水将姐姐拉到了床边坐下,眉头紧锁地问。
佟秋雁低着头不说话,过一会,眼底微微湿了。秋水深深吸口气,“祝姑娘头上一根钗顶了你满身穿戴,你看看你这屋里的家具,就没人给漆一漆?姐,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佟秋雁低声:“皇后娘娘素来节俭,府里也不敢太奢靡。”
“不敢奢靡?姐你当我是小孩子哄吗,这才刚进冬天,祝姑娘连锦裘都穿上了,你的屋里连个小暖炉都没有,连手炉还是原来在家时用旧了的,不敢奢靡的只是你吧?”放开了姐姐,她起身拽着小丫鬟出门去,“我找瑾妹妹说话。”
“哎!你别给蓝妃添麻烦…”佟秋雁未及阻拦,眼见着妹妹一阵风似的卷出去了。房门被重重关上,扶着床栏,她的手越攥越紧,咬唇半晌,终于没有追出半步,并且,渐渐放松了身体,慢慢躺在了床上。
佟秋水是拽着小丫鬟一口气跑出西芙院的,小丫鬟被拽得气喘吁吁,半路上鞋都掉了,又跳着脚回去捡。“二小姐,二小姐你别忙着跑,蓝妃那边的路您认识吗?”
“不认识。”佟秋水停下来,大口喘气。
小丫鬟蹲身将鞋子匆忙提了,“姑娘喊您回去呢,不让您给蓝主子添麻烦。”
两个人站在灯光不明的过道上,两边是叶子被吹光的大树和越冬的竹,在大风里刷拉拉的响,有点阴森的感觉,弄的小丫鬟有点害怕,几步蹭到佟秋水身边挨着。佟秋水却站在风里身姿笔挺,单薄的衣衫鼓荡着,“我不会给蓝妃添麻烦。”她说。
“二小姐?”小丫鬟疑惑的看她,然后便看到一双晶亮的眼,在这光线不明的小道上,有点瘆人。
“带我去王爷那边。”
长平王回府很晚,进了内宅,听说如瑾那边关了院门,就直接回锦绣阁去了。花盏一众紧紧跟在后面,一如既往地恭谨,并且多了几分小心——自从万寿节上长平王和皇后直接顶嘴,几个从宫里被指过来的人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所以自花盏而起,全都保持了十二分的警醒,生怕出一点错。
本来走路就很轻的一行人,越发没了声响,在呼啸的夜风里一路过去,像是幽灵一般。而幽灵的最前面,就是衣袖飞展似鹰翅的长平王。
从府门到锦绣阁的路是府里最明亮的,老远的,还未走到院门,长平王便看见了门口纤细的人影。“那是谁?”他问。
花盏连忙紧紧眯眼往前瞧,没认出来,于是一溜小跑到了院门口,瞅着嘴唇都冻白了的陌生女子,愣住。门口站值的内侍躬身回禀:“这是西芙院佟姑娘的妹妹,随蓝主子回来的。”
花盏眼睛转了转,听出几分不对劲,打量佟秋水一遍,什么也没说,回头照实禀报了主子。长平王淡淡听了,走到跟前来,并没有停步,内侍推开门,他直接进了院子。佟秋水追上前去却被内侍挡了。“王爷!奴婢有事相求!”
长平王说:“奴婢这字眼虽然低贱了些,可也不是谁都能自称的。皇家从来不缺奴才,想进本王府第里自称奴婢的,也不在少数。”
风声将他的话卷进佟秋水耳中,浑身冻得冰冷了,可她还是红了脸。
羞辱,这是羞辱。
她紧紧握了拳头,藏在袖里,却没有转身离开,眼见着长平王头也不回穿过院子进了楼,一众内侍也都跟上了,院门更是重新关闭将她隔绝开外,她咬了咬牙,提起裙子,直直跪了下去。
跟着同来的小丫鬟拽她,没拽起来,急得低声苦劝:“二小姐,王爷恐怕马上就要安寝了,他睡觉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扰,无事走到锦绣阁外都是罪过,您只当可怜奴婢吧,快跟奴婢回去,不然奴婢可要挨罚了!”
“你自回去,不用管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小丫鬟跺跺脚,劝了一会不见效,往楼上瞅瞅,灯火一盏盏灭了,她再也不敢久留,赶紧回了西芙院去知会佟秋雁。
如瑾早就听说佟秋水去锦绣阁外头站着了,只是默了一会,并没有理会,到了每日就寝的时候径自盥洗睡觉。吉祥低声道:“佟二小姐跟咱们回府就是不妥当,这…这又是要做什么?她为什么要去找王爷,有何事不能和主子说吗,直接找王爷算是怎么回事,还是大晚上的。”
如瑾没说话,躺倒闭了眼睛。吉祥只得将床帐子放下,熄了灯退出去,私下让荷露悄悄打听那边的动静,直到佟秋水跪在锦绣阁外,吉祥气得脸色铁青。“走,跟我去看看。”她带了荷露就往外去。
吴竹春提醒她:“王爷安寝后不让人随意走动,有事明天再说吧。”
正说着,院子的门被人拍响。风大,门房值夜的婆子先是没听见,那敲门声就越来越大了,直到惊动了屋里几人。“这么晚了,是谁?”
吉祥披了一件厚衣服出去看,守门婆子将门板开了一道缝,挑起灯笼,照见外头的人脸。“佟姑娘,有事吗?”吉祥脸色一沉,冷冷地问。

看了几位姑娘的评论说如瑾弱了,我回头将第二卷从头看一遍,所以耽搁到现在没写多少字。不过这耽搁算是值得,让我确定路子没走错。这文的立意不是打倒贱人荣登凤座,女主性格没有变,还和我最初设定一样,如果哪位觉得弱,可能是时间太长忘记了前面情节所以没注意前后不一样,侯府环境决定她必然要强势扫除坏人,但后面这段是侯府比较平稳而王府刚有端倪,没人害她,为什么要总是强硬呢?
270 当面戳穿
佟秋雁只穿了一件夹里的家常小袄,没披外头大衣服,在风里被吹得乱飘,似要把整个人带倒了似的。身边没有跟着人,只她一个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嘴唇冻得微微哆嗦着,单薄又可怜。
吉祥的语气和脸色都不好,甚至也没让婆子把门开大,就那么隔着门缝问话。佟秋雁却冲着吉祥深深的福身行礼:“姐姐,劳烦替我通传一声好吗,我有急事找蓝妃。”
吉祥被这一声“姐姐”叫得皱眉,心里起了腻,语气淡淡的说:“佟姑娘好客气。我们主子叫您姐姐,您倒和我论起姐妹来了。”
佟秋雁微感窘迫,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同住王府,吉祥从来没跟她有过这样的态度,都是客气温和的,今晚却…
她立刻知道事情出在哪里,于是默默受了,用比方才更谦卑的姿态低头说:“蓝妃称我‘姐姐’是念着旧情,但我心里知道规矩是不能乱的。吉祥姐姐你是蓝妃的陪嫁,自是我们不能比。”
她虽然是府里的姬妾,但没名没分,只比普通婢女稍微强那么一点而已。但侧妃的陪嫁,不管有没有被男主人收纳,身份都摆在那里,她这样说也合乎情理。
只是吉祥听了,不过轻哼一声:“你还知道念旧情么,我只当唯有我们主子念着旧情。”
“姐姐…”
“佟姑娘太客气,我不敢当。时候不早了,安寝的时间王爷不让人随意走动,您赶快回吧,让巡夜的看见了,谁都不好看。”
吉祥扬脸示意婆子关门,但却被佟秋雁急忙伸手抵住。“姐姐且慢!我有事相求,请容我见蓝妃一面可好?”
吉祥冷眼:“你有什么事?”
“烦劳姐姐通禀,我见了蓝妃当面细说,求你了。”
飘飞的灯笼晃晃悠悠,照见佟秋雁殷殷期冀的脸。未施脂粉的素面被冻得青白,显得眼睛更大,姿态更纤弱可怜。只是这张脸落在吉祥眼里,除了厌弃,便是厌弃。
久居高位的大丫鬟虽曾落魄过,但自幼练出的气度是脱不掉的,当下吉祥脸色便是一凝,声音也冷厉了几分:“佟姑娘,咱们好说好量的圆过去就是,你不挑明,我也懒得问。只不过,若是欺上门来将人当做傻子耍弄,到底谁是傻子,可也不一定呢。劝您最后一句,妥妥的转身回去,你们爱如何闹腾、如何盘算,都是你们的事,不要欺负姑娘好性儿,就越发蹬鼻子上脸的踩到头上来。莫说姑娘不是任人拿圆捏扁的性子,就是我这里,你也过不去。”
佟秋雁心中陡然一沉,强作笑颜:“姐姐误会,你这是说哪里话,咱们一处同乡许多年的情分,难道我还能…”
“你也知道是许多年的情分。”吉祥淡淡笑了一下,“那么就趁着我们还念着情分,不要太过分吧。请走不送,关门!”
佟秋雁用身子死死抵住门缝,“吉祥姐姐你听我说!你们误会了,事情不是那样子的!”
她抵得用力,将身子全都塞进了门缝里,婆子不敢使劲怕夹坏了人,于是三两下,院门就被挤开了。吉祥青着脸咬牙,“你还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