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时候,永安王回京。
他这趟赈灾之行并不算十分顺利,除了太子一系的侵吞银两案,还有灾民小规模的暴—乱,虽然最终都平息下去了,但因为有人故意从中作梗,也让他颇为焦头烂额。若不是后来太子之事吸引了朝野注意,那么他试图以兵卒镇压灾民骚乱的手段,或许会被言官儒生们好一阵诟病。
不过,不管怎样,都算有惊无险的回来了,赈灾之事办得也还算可以。而且因为太子奉旨在东宫闭门不出,随之而来的,永安王的地位便水涨船高了。一升一降,互有关联。
车驾接近京城的那几天,还有人上折子为永安王赈灾之行歌功颂德,粉饰夸赞,也算掀起了小小一股言流。这日上午进了京,永安王回府简单梳洗一下就匆忙进宫禀报行程,当面与皇帝相谈此次奉旨出行的大小事宜——这些事他已经以每日呈报的方式写折子报过了,但写的总不如说的效果好,面对面谈起,才能体察皇帝的心意。
皇帝对他一直和颜悦色,聊到追缴被侵吞的银两重新发给灾民,皇帝还露了笑容。这很难得。最后永安王还被留在宫里吃了晚饭,父子同席,相谈甚欢。饭后皇帝道:“此次辛苦,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日子,正好新人要进府,你先娶了侧妃再忙国事。”
永安王笑着答应,恭敬告退。
于是太子在东宫闭门,永安王在家娶媳妇,长平王很意外的成了这段时间唯一参与国事的皇子。他在家的时候比以前少了许多,回来之后也经常在锦绣阁挑灯夜读,偶尔来如瑾院子里歇上一晚,也多是盥洗之后倒头就睡。
“王爷注意身子才是,有空去跑跑马,练练骑射,活动一下筋骨好过整日窝在屋子里。”这日趁着他还未睡着,如瑾在隔间里洗脸,一边和他说话。
“心疼我?”长平王的声音带着倦意,整个人呈大字懒洋洋瘫在床上。
“王爷现在还年轻,整日这么废寝忘食的,日后有难受的时候呢,不如早早把身体打熬好了,等以后上了年纪才不会感到精力不济。”这都是平日秦氏告诉女儿的话,如瑾就用来劝长平王。
床上的人早就闭了眼睛,含混不清的说:“你还把我上年纪的事考虑到了,看来是要跟我白头偕老了。”
如瑾真不知道跟这种人说什么好,遂住了口,待她洗完换了寝衣过来,发现长平王已经呼吸均匀地睡了。
她就轻手轻脚躺到了旁边的罗汉床上。
最近看长平王很累,她正好也觉得和他同眠一榻非常不自在,且对那日锦绣阁上的事感到有些怕,就借口让他好好休息,命人将一架加长的罗汉床抬进了内室,铺好软软的褥子,等他过来留宿时就单独睡在那上头。
长平王头次看到屋里多了架罗汉床,盯着她瞅了半日,说:“还以为只有我会把持不住,原来你也不放心自己?其实不用这样麻烦,你若想,直接说就是。”
如瑾愣了一会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登时恼羞成怒,一晚上没理他,抱着被子躺去了罗汉床上。好在长平王也没坚持要跟她同眠,笑话她几句就自己在拔步床上睡了,于是之后每次如此。
这晚长平王又是很快睡着,如瑾自己在罗汉床上翻转了一会才得入睡,第二天醒来时,发现长平王已经穿戴完毕,准备出去上朝了。窗外还黑着天,如瑾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烛火的光亮。
“王爷要走?”她赶紧起来。
长平王侧头:“你睡吧。”说着就要迈步出屋。如瑾道:“吃点东西再去,车里也带上食水。”“嗯,真是越来越像贤妻了。明知有人准备妥当,还要特意叮嘱一句。”长平王笑。
如瑾披了外衣下地,长平王就停了脚,让丫鬟把暖炉挪到她跟前。“时辰早着呢,一天冷似一天的,别着凉,回去躺着。”
如瑾看看时辰并不是很赶,料想他这一去又是半日见不着人,回来了也很忙,索性就把昨晚没得空说的事说了:“过几天两位新人就要进府了,王爷是不是把王妃放出来?”
总不能让人家贵妾进来没地方敬茶吧。她倒不是心疼张六娘,只是,这事还是长平王主动一些好,若让皇后借故说出来,或者皇帝看不过眼说句话,都是事儿,他就被动了。他刚有了点起色,在这等家常琐事上吃亏不值当。
长平王闻言,认真看了如瑾一眼。屋里灯火并不亮,他怕强光惊醒她,是以只让丫鬟点了一个烛台。她的头发披散着,玉色容颜上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之意,看起来更像隔了一层雾似的,只有眼睛在雾气后头潋滟地闪着柔光,被有些昏暗的烛光一照,别有风致。
他一时看住,没有立时答话,直到她以为他不高兴,又跟着问了一次,他才笑笑说:“你只管操心这些,怎地不知道吃醋呢?”
她秀气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王爷,说正经事呢!”
“我说的才是正经事。”他故意严肃起来。
如瑾低头:“时辰不早,王爷快去吧,别误了。”长平王就从善如流的走了,临走时还仍下一句“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正经事”。
想什么?!这人真是没正形。如瑾决定等他回来再劝劝。解了张六娘的禁制不过是给皇后面子,若想罚她,法子多的是,做什么非要和皇后对着干呢,毕竟皇后还是皇后,一日不离凤椅,总得照顾几分情面,太僵硬了岂非不好看。
这日是佟太太要给佟秋水相看人家的日子,如瑾回去睡了一个回笼觉,然后神清气爽地起来梳洗用饭,邀了佟秋雁过来坐,一会一起出去。
佟秋雁千恩万谢的,在辰薇院坐了半个多时辰,就谢了半个多时辰,聊什么最后都能讲话带到感谢上去,弄得如瑾哭笑不得。好容易看时候差不多了,如瑾赶紧到了她出府。
这次出门,如瑾特意让人备了普通的官眷马车,免得走到哪里停在哪里都扎眼,也让男方那边不自在,跟车的护卫内侍也都做了寻常家丁打扮,车子往街上一走,一般人认不出是王府的人。
约在一家酒楼见面,是档次比较上乘的,客人非富即贵,环境清雅,很方便说话会客。如瑾和佟秋雁到的时候,佟太太已经到了,派人在酒楼门口等着,一见车到,立刻上来迎接。
如瑾和佟秋雁说:“你进去吧,我到街上逛逛,一会再回来接你。”
佟秋雁拉了她的手:“一起进去多好,您不用避嫌,正好也替我们把关掌眼。”
如瑾觉得不大妥当,给女孩子相看人家是长辈的事,佟秋雁作为姐姐过来已经不大好,她再跟去,让男方家里怎么想呢?不合情理。
说话间佟太太闻讯下楼,身后跟着佟秋水,朝车里如瑾行了礼,笑说:“劳烦您把秋雁带来,来了就一起上去坐坐,喝杯茶吧?”
佟太太兴许是客气话,佟秋雁是极力相邀的,还低声说:“我和母亲都不大会看人,你帮帮忙可好?”
这…
如瑾其实本心很想替佟秋水把关,因为上一世这位挚友所遇非人,她不想再让她重蹈覆辙,既然有了选择旁人的机会,要睁大眼睛才是。
踌躇一下,如瑾道:“那么我就且上去坐坐,遇见男方那边的人,我回避就是,让你们一家说话。”
“多谢!”佟秋雁亲手帮如瑾带好帷帽,扶了她下车。
佟太太面上闪过诧异,不过很快转圜,热情地邀如瑾上楼。如瑾便知道,佟太太方才相邀真是口头客气而已,没想到自己会下车。
佟秋水打过招呼之后一直低着头,大约是害羞的缘故。如瑾随佟太太上楼进了雅间,落座之后就笑话说:“以前都是秋雁姐少言寡语,这次也有你不开口的时候了。”
佟秋水将头低得更深,只用手摩挲茶盏上雕绘的花纹。
佟太太拉着家常,将男方的情况简单解释一遍:“…是两榜进士出身,现在国子监任礼学助教,她父亲见过,颇为赞誉,我才起了这个心…年纪虽然比秋水大了一些,不过倒也不算太大,正是立业向前的时候,比起才进学的年轻人倒是好了许多。”
如瑾笑着点头称是。瞟一眼佟秋水的脸色,似乎不大好,莫非是不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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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能、格斗、兵书、阵法,要学,就要学到最精!
再出天下,她,已截然不同!——
人生一世,浮华若梦,总归会有一人视她如命。
她有她的执着信仰,他有他的心怀天下,她是火焰,烈到转眼兵戎相见,他是清泉,清到一眼便似水墨丹清】
267 缘分难得
相看之事,如果两边都是同住一地的,或者是世交,彼此之间素有来往,自然不用另外约地方见面。但佟家并非常年在京的,对京城人家地界都不熟,而男方那边也不是京都人士,只有一个寡母,原是寄住在亲戚家。佟太太仓促起意,倒也没什么可挑拣的选择,有了一个就匆匆办起来。所以两边初初接触之后,有论起婚嫁之意,才学着市井人家找地方相看一下,彼此掌个眼,合不合意的接下来再说。
佟家人到的早了些,这时候并非饭时,酒楼里头客人不多,楼下有弹琴的,隐隐传了不疾不徐的琴音上来,很是怡人。如瑾一边听着,一边和佟太太聊天,过了一会看时辰差不多,估计男方该过来了,便主动起身:“您和两位姐姐先坐着,我见这琴声很好,过去看看是什么人。”原本是托辞,并非真要听琴。
佟太太会意,没有阻拦,笑着起身相送,客气地请如瑾一会回来,要点上一桌好菜请她吃一顿。如瑾笑应,佟秋水拽住了她衣角,低声道:“别走,一会我有话和你说。”
她的眼中有郁郁之色,又带着一些期盼,还有连如瑾也看不清的光芒,像是月光之下莹润神秘的七彩琉璃。如瑾看看她,点头应了。
带了丫鬟下楼,到酒楼隔出的琴室外头听了一会,就有伙计前来招呼。吉祥道:“要么我们在旁边小间里坐坐,上头还不知要多久,免得主子等得累。”如瑾点头,吉祥就让伙计们收拾了一个干净的房间。
这里离得近,那琴声听得真切,反而不若方才在楼上感觉好,有些过于展示技巧的地方失了情致,有些繁难的地方又显得生涩,实在称不得上品。连吉祥都听出了几分不地道,酒楼专门用来伺候女客的侍女进来上茶,吉祥就和人家闲聊:“你们这地方各处都算不错,只是弹琴的有些欠火候,连我这种只知道皮毛的都觉得不妥,每日往来的肯定有行家,岂不是让人印象不好。”
酒楼侍女见如瑾几人气度不凡,身边更有白面无须的年轻男仆跟着,在酒楼时间长了些微见过一些世面,就知道这间的客人不能怠慢,听见吉祥当面说弹琴的不好,也不生气,欠身恭谨回话说:“现下弹琴的是我们陆琴师的徒弟,上午来顶替一会。夫人若是听得不入耳,我们这便换了其他人来。还有琵琶和洞箫的乐师候着,不知道夫人想听什么?”
如瑾笑道:“这却不必了,就让这位琴师弹着吧,没有生涩的时候,又怎能练得后面的炉火纯青。”
这时候原本不是酒楼客人上座的好时段,乐师用新手顶着也是正常,如瑾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喜好就断了人家徒弟向前的路。酒楼侍女闻言恭敬行礼:“多谢夫人恩慈体恤。”
侍女走后吉祥有些悔意,歉然道:“是奴婢一时兴起思虑不周了,不如主子替人考虑的周全。”
“这是小事,无碍的。”如瑾让吉祥和吴竹春两个也在一旁绣墩坐下,和她们说,“咱们在府里谨言慎行,出来松快松快也好,倒不用跟什么人都板着绷着的,偶尔流露本心才是张弛有道。只要知道,最终别给人添了麻烦就是。”
吉祥点头答应。主仆几个就在小雅间里坐着说话听琴,那琴声奏毕一曲,停一会,又起新的,是段西北的民间小调,曲子轻快悠远,弹起来也简单,这次的琴声就比方才好多了,一时如瑾和吉祥都听住。
须臾奏毕,吉祥道:“这是咱们老家那边的调子呢,以前恍惚什么时候听过。”
“是有次在卫家聚会时,席间有乐工弹的。”
吉祥想了想,点头笑道:“还是主子记性好。”
这隔间朝外一侧的墙壁是镂空的,朝着门口的过道,正好可以看见酒楼里进出的客人。佟太太带来的粗使婆子在那边候着,如瑾透过镂雕板壁的空隙,隐约看见有辆式样普通的小小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着蓝缎褙子体态清瘦的妇人,因为门口日光很盛,远远的,能分辨出妇人紧抿嘴唇的端肃的脸,和依然半白的头发。妇人带着一个丫鬟,车后又跟过一个湖青色直缀的男子来,躬身送了妇人进门,佟家那个婆子就迎了上去,笑着行礼说话。
“这大概就是佟太太要相看的人家?”吉祥轻声。
如瑾眯着眼睛,透过板壁细看那妇人和男子,衣饰倒都不显得华贵,不过只一照面,举手投足间良好的教养倒是显露出来了,和一般的官宦或富户都不一样。如果那男子就是佟太太打算相看的女婿,那么两榜进士出身,在国子监做助教,行动间饱含文气是必然的了。看他身量还算高,近三十的年纪,体态尚未走样,待到走得近了,渐渐清晰的五官倒也端正,若是走到外头,也当得人夸一声青年才俊。
不过,那个头发半白的妇人却过于严肃了,佟家婆子赔笑说话,她竟不给一个和缓脸色,很是端着架子。待到一行人上楼,吉祥微微皱眉:“这位夫人难道是…有些刻板呢。”
如瑾也是暗暗叹息。若那妇人真是教养出两榜进士的寡母,看样子,态度颇为倨傲,未必会是一个好婆婆。而且,方才走过的男子虽然还算不错,但总归不是太出色的人物,不知佟秋水是否看得上。
佟太太倒是很属意这户人家,听口气,似乎是要给女儿找个踏实门户,不必高官显贵,只要家庭人口简单,男子也肯上进就好。大概是受了佟秋雁进王府的影响,不肯再让二女儿做姬妾的缘故吧。
“看看再说吧,竹春,你去要盘点心,给楼上端过去。”如瑾目视善于应变也懂得观察情势的吴竹春。
吴竹春会意,自去找酒楼侍女要了几碟素面果子,借故进了佟太太等人的房间。
刚才那妇人正好才进门,佟太太正和人家寒暄。“…真是巧,上次我家老爷说起国子监有位郎先生,文采人品都十分出色,赞不绝口的,不想今日就遇见您二位。”
虽然是互相相看,但到底是市井粗俗人家才会这样行事,所以大家彼此见了面,也找个借口,不直接说是来相亲。佟秋雁出了嫁,倒是没什么可害羞的,佟秋水则是从人家一进门就一直站在后头垂首,一言不发,也未曾朝人家看上一眼。
那妇人听了佟太太的话,板着的脸上有了一点和缓,不过也未曾笑,只说:“我家外甥一向肯上进,夸奖他的人倒是不少,不过佟大人是能吏,得他一句夸,顶寻常人十句。”态度虽然客气,却难掩倨傲。
吴竹春和佟家婢女站在一旁,听出来这妇人并非郎助教的母亲,郎家母子寄居在郎母的哥哥家,那么这妇人该是郎助教的舅母。
郎舅母脸上的傲气让佟太太的笑容滞了一滞,客气的请来者坐下,态度却不似之前热情了。两位太太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郎舅母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直往佟秋水身上瞟,弄得佟秋水十分尴尬,脸色通红。佟太太不大高兴,再看那位郎助教温温吞吞的样子,就更加不满意,暗暗后悔自己心急,不该这样草率约了人家见面。可巧今日那两边通气的中间人又有事耽搁,一时赶不过来,场面更加不好看。
聊上约有两盏茶的工夫,佟太太实在觉得对方瞄佟秋水的举动无礼,就让大女儿带了二女儿,借口出去。吴竹春跟出,笑说:“不如请两位去我们主子那边坐坐吧?”
佟秋水道:“我过去吧,这里也不能待了,姐姐且去陪着母亲,那位太太态度如此,别把母亲气着。”佟秋雁笑着点头:“到底是长大了,知道体恤亲人,那你就去蓝妃那边坐一会,过后我们再去叫你。”
吴竹春带了佟秋水走向如瑾楼下的雅间,进了门,朝如瑾轻轻摇了摇头。如瑾便知道,这是相看不妥当了,为怕佟秋水尴尬,遂将丫鬟和关亥几个内侍都遣去了门外伺候。
屋里没了旁人,这才低声问:“如何?”
佟秋水脸上红潮未褪,将头转去一边,耳旁翠玉坠子青绿欲滴,越发显得她脸庞如娇艳的花,将案上清供的几朵木芙蓉全都比下去了。如瑾不由暗暗叹息,这样好的颜色,也难怪,方才那男子的确寻常了些。
佟秋水半日不言声,如瑾只好不追问她详细感受,只道:“终身之事,原本就不能一蹴而就,你这初初开始,且有的挑呢,这个不好再找别的人家就是,倒是犯不着窝心。我认识的秋水姐,可不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人。”
佟秋水听出如瑾言语里的关切,长长的睫毛颤了两颤,欲言又止。
“怎么?和我有什么不可说的?”如瑾笑问。
佟秋水又低头半晌,踌躇犹疑,一点也不像她的性子,过了一会,才隐隐露了决绝之色,抬头道:“瑾妹妹,一会你回府,带上我吧。”
如瑾诧异。
佟秋水有些着急的解释:“我家母亲对这郎姓人家很看得上,原本就打了主意,今天相看后只要不是太坏,就尽可接受,早早将我嫁出去。可我一点都不想嫁这样的人,我不想回去听母亲唠叨劝告,让我安分守己。妹妹,你帮我躲一躲。”
大概是因为母亲和姐姐的告诫,佟秋水已经多日不叫如瑾“妹妹”了,此时这么叫出口,又直直望着如瑾,让如瑾一时很是感慨。
“秋水姐,你母亲为何非要你尽早嫁人,婚姻大事,不应该仔细考量么?”
“大概…是被我表姨母劝说的,嫌我年纪大了,更想趁着父亲在京城的时节,将我安顿在京里,好与姐姐照应。”佟秋水语气并不是很肯定。
如瑾觉得这些理由都说不通,难道是佟太守那边有了什么打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事原本女儿家自己就做不得主,佟秋水以往的性子兴许还能抗婚,如今…似乎颓丧了许多,如瑾不肯定她能否为自己争取了。
可…为了这个带她回王府?
莫说这不是良好的解决之道,而且另一则,佟秋雁是怎么进王府的,佟秋水怎么不知避讳呢…
如瑾没有立时答言。不是不想帮朋友,而是觉得,这事不该如此草率处理。
佟秋水道:“妹妹,你留我两三天,就两天便好,让我躲过去。”
“秋水姐,不是我不答应,只是,你母亲要真想让你嫁人,你无论躲到哪里,她都是可以给你定亲的呀。你若看不上这位郎助教,好好与你母亲说一说,我也帮着你劝她,你看可好?”
“妹妹…”佟秋水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好一会,才喃喃说道,“我…其实并非为了躲婚事,是…是为了躲表姨母家的亲戚。姨父有个外甥近日来拜访,住在那里,他…总之,颇为不便。”
“怎么,这人打你的主意?”
佟秋水没说话,脸色却是承认了。如瑾皱眉。若真是如此,佟秋水作为客居表亲,自然很是困扰。“放心,我带你回娘家住几天,让你躲过这阵子就是。王府里要进新人,这时节你去了颇为不便。”她当下决定。
可佟秋水却说:“还是去王府吧,我想和姐姐聚两日,过了今年,若父亲回乡或调任别处,我还不知道能和她见面多久了…你放心,我只和姐姐闭门不出,不给你们添麻烦。”
如瑾被挚友殷切地望着,心里却莫名起了一阵寒意。
她说不上来那寒意源自哪里,可,就是觉得不对劲。今日的佟秋水与以往不同,说话,举止,都隔了一层似的,如果不是因为要相看人家的忸怩害羞,那会是因为什么?
蓦地,如瑾想起了自己入王府之前,佟秋水要毅然为姐姐进王府的事,那时她还让她帮着打听王府内情…
“秋水姐,你——”
如瑾问不出口,怕错怪了朋友,更怕,没有错怪。
如果我不带你回去呢?若是有了难处,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明白,却要找理由搪塞,我们不是至交好友么,不是无话不谈么?她很想将话问个清楚,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佟秋水是她两世为人的过程中,唯一的挚友。
前世,佟秋水弥留之际,还找了她去见最后一面。可今生事事改变之后,如瑾知道自己和佟家越走越远,但对于这个朋友,还是抱着希望的,将之与佟家隔离开来看待。
可佟秋水当面提出这样的要求…
“瑾妹妹,你帮我。”佟秋水耳边的坠子快速晃动,在铜香炉袅袅缓缓的青烟中,越发显得急切。
如瑾别开了眼睛,觉得那双坠子太晃眼。过了一会,才问:“秋水姐,你是深思熟虑的么?”
“是。”佟秋水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洞悉,答得斩钉截铁。
如瑾心里掠过一丝痛意,像是被极细极细的牛毛针穿过,倏地一下,让她自己都来不及体味那痛意来自何处。“好,既然你想好了,我便帮你。”她说。
说出这句话,两个人全都静默了。
彼此相知这许多年,仿佛第一次,私下交谈不是愉悦的事,反而成了沉重。明明什么都没说破,只是情意深切的扶持,可近在咫尺,两人中间却竖起一道透明的墙,隔墙能看见彼此,却到底不在一处了。
最终是门扇的轻声叩响打破了屋中寂静。“主子,酒楼的琴女前来道谢,您要见吗?”
道谢?为了方才那点小事么?这弹琴的也是乖觉人了。不过一句话的事,搁在平时,如瑾是不会受人道谢的。可此时此刻,进来一个陌生人,总好过对着佟秋水静默。“让她进来吧。”如瑾说。
门扇推开,吴竹春引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走进来,解释说:“这位姑娘就是方才弹琴的人,听酒楼侍女说了方才的事,特意来跟主子道一声谢,说要谢谢您给她机会。”
抱着琴的女子一身浅妃色衣裙,有些宽松,但却在行动间正好显露出她的身量腰肢来,比合身的剪裁反而更显韵致。一蓬绿云似的青丝之下,面纱覆盖了半张脸,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看到那双眼睛的刹那,如瑾心底一震。
好熟悉!
却是一种远隔千山万水的熟悉,距离感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几乎可以确定是认识的人,而且,曾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是…
“真的是您?”抱琴的女子率先笑了,语气轻快,却带着寒意,让不明内情的佟秋水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抬头望过去。
这声音…如瑾缓缓凝了眉,抬起手,将鬓边碎玉小攒花扶了一扶,盯住那女子的眼睛说:“既来道谢,能将你的面纱取下么?”
“如何不能?”琴女立刻除了面上轻纱,露出一张娇丽的,笑吟吟的脸来,“真是难得的缘分,也多亏姑娘宅心仁厚,才引得奴婢前来道谢。谁知,在门口却让奴婢遇到了吉祥姐姐,奴婢还想这屋里的人会是谁,却原来,吉祥姐姐现在是您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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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 首辅怪癖
如瑾看了那张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旁边佟秋水惊讶地指着琴女:“你,你是…”是了半日,却没说出人家的名字,明明觉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琴女呵呵的笑:“佟二小姐也在这里,前阵子恍惚听说佟大人进京表功,恭喜了。”见佟秋水只管指着自己不说话,便很是善解人意的说,“您却是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吧?没关系,贫贱之人本就不入姑娘们的眼,要不然,当初梨雪居几个近身丫鬟,怎么就独独我被撵了呢?”又转向如瑾,“姑娘,您不会也将我彻底忘了吧?”
如瑾默默看着眼前的俏丽女子。她淡橘色的滚边锦袍衬着深色绦子,打一进来,就成了这布置清雅的房间中一抹抢眼的亮色,若说这衣裙明艳如花,待摘了面纱,脂粉相宜的脸孔便成了娇嫩的花芯。
乌的发,白的肤,俏眉俏眼,天生的好颜色。只是丫鬟做久了,这颜色被简单的衣饰和卑微的姿态所掩盖,很长时间都没有展露出来。直到…
如瑾清清楚楚的记得,当自己的魂灵飘荡在潋华宫上空,发现骤然承宠获封的女子褪去宫女的谦卑,换了宫嫔的衣衫张扬起来,露出从未有过的志得意满,朝气蓬勃,才知道这个人原来…也是很美的。
前世今生,阴差阳错,缘分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如瑾从没想过还能再次遇到这个人,并眼瞅着她过早展露天生的姿容仪态。这将近两年的时间,她长高了,出落得很好。这脂粉点缀的容颜,以及无所顾忌的,丝毫不掩饰恨意的笑,真的是今日出门前不曾预期的意外。她和前世一样美,却又不是一路的美。经过宫廷生活打熬的人,再如何恣意张扬,也不会有荒山蓬草一样的野性,而眼前抱着琴的女子,眉宇间全是这股子劲道。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她是如何过的。
“紫樱。”如瑾终于开了口,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