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8节:第二百七十四章 迎客(1)
第二百七十四章迎客
蒙蒙细雨之中,姜敏等人策马而行,终是离开了卢象升的帅帐或宣大镇的军营。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座仍然有生气和士气的庞大营盘,虽然几无粮草,虽然弓矢火药几乎荡然无存,但仍然是有一股肃杀锐气。
“我怕卢制台他们,命不久矣。”
在赶路之前,丁宏广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面色十分难看的说道。
“这也是各人的选择,适才制台可能是憋闷久了,在我们面前坦露心声,能得闻他这般话语,我等二人所行不虚。制台也是聪明人,看出我们大人安排的巧妙之处。不过,象卢制台这样的人,心志坚刚,不可夺志,大人终究还是白费心思了。”
一时众人默然。
张守仁安排的线路事情,一般很少失败,但这一次大家办砸了差事,卢象升是完全的不配合,而且他们听说,不仅是张守仁的安排被拒,还有一个叫姚东照的河间府的士绅,召集义勇守备城池,并且亲赴大营,劝卢象升暂避一时,带领兵马到河间一带就食,补充军粮和军资之后,再视情形而定,不要急着和不远处的清军主力决战。
当然,这个请求也是被拒了。
卢象升原本极被崇祯信任,这一次入京勤王,奏对时坚决主战,结果使得崇祯十分失望,对他产生了不佳的印象。
后来出京主持战事,高起潜等人一面卡卢象升粮饷,分他的兵,一边肆意攻讦宣大镇和卢象升畏敌如虎,避敌不战,明明辽镇等诸路兵马不敢一战,望敌而逃,而宣大镇打了几次小规模的硬仗,有一些斩首和功劳,但因为实在功劳太小,所以卢象升没有上报,而辽镇诸路兵马不停的上报战功,虽然在事后查证多半是虚假,但给崇祯的印象就是卢象升一边大言炎炎,虚骄误国,一边胆小如鼠,避不敢战,两相迭加,崇祯这人又是暴燥操切的性子,对卢象升已经到了难以隐忍的地步。
只要卢象升敢带兵离开主要战场,偏离主要路线,剥他职务,逮拿进京的诏旨和缇骑一定会转瞬即到,根本不会有丝毫延误。
有这样的压力,加上自觉对不起百姓,卢象升渴欲一战的心理就能理解了。
君子以一死报家国,无非如此,也不过就如此。
“我是明白,就是觉着有点可惜。”丁宏广先是淡淡应和一句,接着又是怪叫一声,大喊道:“兵分两路办事,咱们算是彻底毁了,就不知道马三标那厮事情办的如何了?要是两边都砸了锅,嗯,我看孙老头也是一个倔驴,要是都砸了锅,大人的脸色可就十分难看了。”
“尽人事,听天命,大人从来不求全责备。”
姜敏倒是不以为然,张守仁交办事情,从来不对部下说一定要成功的话,提也不提。所有事情尽到最大努力,有时候是九分努力,还要看一分运气。不是每件事都能成功,总之事情办到无愧无心就得了。
正文 第689节:第二百七十四章 迎客(2)
所谓一定要成功,不过是加压,唯心的很,张守仁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赶紧回浮山吧,出来这么久,我可是想家了。”
“想媳妇了吧?”
“你不想?”
“嘿嘿,想是想,不过也是想大人,想咱们的队官,虽然平时王队官就是板着个脸,不过还真是怪了,一见到他,心里也就安定了,什么样的事都过的去。不过队官虽然厉害,但要是哪天大人和咱说上两句,那一天都觉着特别带劲,心里十分舒畅。”
“好了,赶路吧!”
一行人终于在雨幕中再次跋涉了,尽管带回了坏消息,但毕竟是可以回浮山了。
而与特务处其余人心头沉重的情形不同,姜敏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触动。
为将帅者,是不是卢象升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身为宣大镇的一份子,自己是不是也能无怨无悔的跟着卢象升前行,明知道是一个死局,仍然义无反顾的跳下去?
姜敏知道,张守仁对他们的任务是和营救孙承宗不同看待的,毕竟胶州那边的影响力太小,一个游击将军的份量也太低。
就算是名臣总兵,都未必能使卢象升改变主张,更何况是一个无名之辈,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呢?
所以任务失败倒没有什么,只是在一个参谋军官的角度,姜敏也是十分的困惑…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浮山营外,锣鼓喧天。
特务处的情报组是早就返回浮山,并且带来了劝阻卢象升不力的消息。
对这个失败,张守仁倒是能理解。
在清军入关之初,卢象升就提出一个夜间奇袭的计划。他打算用宣大和关宁兵的精锐铁骑,挑选出一万到两万的精锐,然后奇迹清军主力,结果这个计划是被高起潜和杨嗣昌联手反对而否定。
在当时,卢象升与杨嗣昌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杨嗣昌甚至说出了“你拿尚方剑斩我么?”这样激烈的话来。
卢象升脾气秉性之刚烈强直,由此可见一斑。
卢象升的这种脾气秉性,也是由来很久,甚至影响到了他的领军做战的方式。
在明朝将领中,因为训练不行,装备很差,一般打仗很少有进取进攻的,都是被动应战,或是采取守势。
而且,文官也从不参与训练,而卢象升在勋阳之战前不久才统领到一支万人的杂牌军,来自各处,都是新军。
很短时间内,他就把这支军队训练成型,成为精锐,然后采取突袭的办法,主动进攻四十万之多的农民军,结果阵斩首级过万,当时赫赫扬扬的农民军被他打的闻风而逃,土崩瓦解,卢象升成名,亦是勋阳一役。
这样一个统帅,想劝他避敌让战,自是不大可能。
而且,这一阵子的消息,犹其不好。自清军破高阳后,接着连下衡水、武邑、枣强、鸡泽、文安、霸州、平乡、南和、沙河、元氏、赞皇、临城、高邑、献县,掠夺财货人口,所向无敌,不论州县皆下之。
这么一来,卢象升身为督师,压力越来越重,而崇祯在杨嗣昌和高起潜的影响下,打算以孙传庭代替卢象升,并且令首辅大学士刘宇亮督察各镇援兵,还将卢象升的兵部尚书革除。
这一系列的消息,都是在这几天由塘马源源不断的送往浮山,清军的兵锋已经接近山东,整个山东已经十分紧张,就是登莱这边,气氛也是接近战时,很多平时不关注战争的人也是在议论纷纷,讨论起紧张的局势来,更有不少士绅,特别是高密和青州府一带的大士绅,此时已经感觉到局面不对,济南府兵太少,而德州也太远,不过他们没有逃入青州府,更不去莱州,却是纷纷向胶州跑过来。
倒不是这些士绅聪明,而是山东已经无兵,省城济南才一千多兵,其余各州府,哪有兵驻守?青州城中,只有一个城守营,兵不足千,而胶州那边,谁都知道浮山营是一个战斗力很强的营,已经把莱州全府和半个登州的响马和海盗山匪肃清,和丘磊的冲突也传扬开来,俨然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况且张守仁这边军纪好,与胶州等地的官府交系很好,平时也不扰民,虽然有刺杀举人之事,不过有心人都打听到,上次的事只是张守仁被逼到墙角的反制,实在也是和品行无关。
于是大道之上,到处都能看到坐着骡车或是马车赶路的士绅之家,普通的百姓则是推着独轮车,大量的避难人群,向着胶州一带蜂拥而来。
有钱的进胶州,没钱的则被安置在胶州和高密交界的几个庄子上,还有一部份人被送到登州黄县一带,在那里,张守仁买了几个大型庄园,登州经过战乱,人烟稀少,不少土地庄园都荒芜了,这一次战乱,普通的百姓成为难民,这给了张守仁充实自己田庄的大好良机,在他的安排下,这些难民得到许诺和安家的银子,还发了农具,甚至每隔几户发一头耕牛,在这样的引诱之下,大股大股的难民被引到登州去了。
今日浮山营这边,锣鼓声大作,当然不是为了那些逃难的士绅或是引退的官员们,在这里欢迎的,是被马三标和朱王礼一起护送而来的前大学士孙承宗。
老头子随孙府一家近百口逃离高阳,在德州停留了几天,视看了城防,然后又直下济南,在济南又待了两天,接着才一路到胶州这边,直到十一这一天,眼看还有二十来天过年了,孙承宗赶到了浮山地界。
先是在胶州住了两天,然后老头子又四处视看,几天过后,才同意到浮山营面见张守仁。
按他的身份,原是该张守仁登门求见,不过孙承宗不是讲虚文的人,既然决定见面,倒也不在意谁见谁,只是他自己轻车简从,浮山这边却不能怠慢,张守仁特意从胶州雇了一伙吹鼓手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正文 第690节:第二百七十五章 相见(1)
第二百七十五章相见
“国华将军,不必多礼了。”
孙承宗是骑马来的。
七十六的人了,腰板仍然十分硬朗,也怪不得老而弥坚,散尽家财时毫不犹豫,也根本没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不过看到英武不凡,气宇过人的张守仁在自己面前半跪的时候,孙承宗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点脉脉温情。
他用双手将张守仁搀扶起来,温言道:“老夫已经削籍多年,早就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国华将军何必如此大礼呢。”
所谓消籍,就是致仕后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而不是保有原本的级别,原本按孙承宗的资历和功劳,他应该是冠带闲住,但崇祯对孙承宗印象不好,孙老头也很倔,在崇祯即位之初的短暂蜜月之后,孙承宗就直接被削籍赶回家去了。
“老大人虽然削籍,但在末将心中,永远是帝师和辽东督师。”
这两个称呼,都没有前大学士这个在民间更尊贵的官职,孙承宗一楞,接着就是爽朗大笑,点头道:“老夫心中,也是以此二职更为骄傲一些。”
“老大人在浮山几天,未知所见如何?”
“这个先不谈,容老夫揖谢国华盛情,特派兵马营救,老夫一家近百口,赖将军以全性命,此恩是要谢的。”
说着,孙承宗便是兜头一揖,而在他身后,有十来个壮盛之年的孙府男丁,包括他的三个儿子和几个孙辈,孙承宗揖,他们却是跪了下去。
“阁老,不必如此,请起身吧。”
虽然是这样回答,但张守仁也没有完全避开,只是侧着身子受了这一礼。
高阳城在孙家和百姓撤出后,不到一天就被大股清兵合围,而孙承宗心中完全明白,若不是马三标一伙诈开城门,用那种手段叫高阳城中的孙府家人和百姓们撤退,一两天后,阖城上下就全部在城中做鬼了。
高阳被破后,四周的城池也陆续被攻破,清兵杀戮之狠,百姓遭遇之惨,消息也是陆续传了过来,这使孙承宗明白,他曾经使家族在何等危险的地方做了何等危险的事情!
事实上也是如此,在真实的历史中,孙府上下近百口,孙承宗自杀,子孙全部被杀,只有一个几岁的娃娃和他的母亲两人逃出,整个家族,几乎就算是被族诛了。
当国家被异族侵略,欺凌,杀戮的时候,个人和家族的力量已经完全无用,而很多优秀的人与他们的家族,在这一次天崩地裂般的大变局中,所遭遇的一切,又岂是他们个人或是某一个家族能抗拒的呢?
这样一揖一跪,孙家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偿了所欠的张守仁的债,看着他们,张守仁也是无比的开心。
自己回到这个时空,目前为止,改变了一些东西。
比如浮山军户们的生存状态,比如剿灭了一些海盗响马,拯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和财产。
同时,他使得这个时空的大明有了一支正在萌芽状态的强悍军队,但这支军队能发挥多大作用,还犹未可知。
正文 第691节:第二百七十五章 相见(2)
真真正正的叫他感觉自己介入历史,改变了历史原有轨道的,就是救了下眼前这个须发如银的白发老人。
以孙承宗的贡献和地位,绝不该死在高阳防御战这样微不足道的战事中,也不该在七十六岁的年纪,遭遇家族被族灭,自己投环自杀的悲惨结局。
不该这样。
绝不能这样!
现在孙承宗就站在自己眼前,虽然做黔首打扮,但老头子的那种睿智和洞彻一切的眼神,足以叫张守仁十分满意和兴奋。孙承宗这样的大臣,在后世是被誉为明末仅有的几个能臣之一,虽然攻不足,机变不足,但通晓天下大势,深明满清内情。镇守辽东多年,对后金的那些亲王郡王贝勒和固山额真等大将们都较为了解,有这老头子在,最少对辽东的情形,张守仁觉得自己会了解的更多了。
对现在的“老憨王”皇太极,张守仁了解的比较多,但等而下之的,很多在历史上出镜率并不高,但在当时是很要紧人物的,这都要通晓辽东情形的高级官员才能了解,并且能够给他指点的了。
“请阁老入营吧。”
张守仁是在军营前迎候,所有的浮山军官团也是奉命前来一起迎接,此时张守仁伸手肃客,孙承宗继续骑行,在场的军官们一碰皮靴,发出一阵巨大的用力关门般的巨响。
孙承宗刚想说什么,不过他继续向前时,一路上道路两边全部是穿着浮山军常服的军人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动作,都是啪的一下,两只皮靴一并,昂首挺胸,双手紧握手中的兵器或是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上。
“国华将军,浮山营不愧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是天下至强的精锐之师。”
当孙承宗在几千人的注目礼中,来到张守仁的节堂上房安置下,喝了一口茶润喉之后,也是正色夸赞起来。
“阁老过奖了。”
“老夫可不会过奖,”孙承宗原本一直很严肃,此时也忍不住开起玩笑来:“虽然将军救了老夫和舍下百口性命,但老夫秉性强直,可不会因为这个就曲意奉承的。”
“哪里敢这么想阁老。”
张守仁也是笑起来,不过笑了一笑过后,又是正色道:“虽然扫荡海匪,响马,本军并不困难,然则成军至今,未曾与强敌对抗,若与鞑兵遭遇,情形如何,末将不敢逆料。”
孙承宗轻轻点头,白眉之下的眼睛之中,也满是赞许之色。他看着张守仁,微笑道:“国朝用兵之将,所谓名将者,多半轻慢骄纵,庸将者,则一无所能。今看国华,未虑胜,先虑败,虽为一方豪强,然而并没有虚骄之气,十分难得,老夫甚为欢喜。不过,你虑的也是,奴兵经过数十年征战,其旗丁自少年时就骑马,渔猎之事也就是练习射箭。要知道,我汉人懂制弓的不多,一张弓,从选木到选择弓弦,再到制成,暴晒,最少须三年之功。平时的养护,也十分困难。所以我大明立国之初,一个百户有十名火铳手,二十刀牌,四十长枪,三十弓箭,但行于永乐年间时,弓箭手就足三十之数,到老夫主持军务,督师辽东时,诺大辽镇,长于弓箭的好手,怕连数千人也没有。皆因弓箭制作困难,而弓手要平时练习,日常不缀…除非是猎户,汉民之中,谁能如此?在军中,则多是虚应故事,能射中固靶就是好手,时间长久,民间无弓手,军中亦缺,这一层,就与奴相差极远。奴兵就算是跟役,辅丁,也多半背弓,能开强弓,能射利箭,每遇合战,皆是用弓箭乱我阵脚,漫射之后,再以步卒破我军阵,屡试不爽,虽我大明王师有火器,然而火器射程不如人,杀伤不如人,又屡屡炸膛,兵实不安心,火器不堪用,则只能任人压制,辽东战事,遇敌野战吃亏,第一层就是在弓箭上头。”
“听阁老一番话,末将心里敞亮多了。”
张守仁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清军的弓箭是有轻视之意。不过看孙承宗的话,清军的弓箭显然并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这年头制造弓箭确实不容易,弓弦一般是用动物的筋,还要选用上好的牛角,不能用小牛或老牛,要壮年牛的角最好,还不能用病牛,要纹理清楚,色泽润泽的为上佳。筋要选弹性佳,韧性也强的好筋,然后选取上等木块,雕凿弓身,挂弦,暴晒,制弓箭麻烦,训练弓箭手一样麻烦。
没有三五年功夫,也不了一个能射中百步移动目标的弓箭手。
反观清军那边,小孩子五六岁就使用小弓箭打猎,整个民族一年到头不停的训练弓箭手,不停的制造各种规格的弓箭,百步外射中人体就跟玩儿似的,每次与明军全战,清军的弓箭手居前,用箭雨先把明军洗一遍,这么一来,弓箭倒也确实是这个辽东异族手中最强劲的武器了。
“至于奴骑战马众多,骑术精良,来去如风,进兵迅猛,退去时追之不及,也是当时老夫督师时的情形。至于现在,听说他们也铸有大炮,孔有德等部有大量火器,并且奴兵有大量铁甲,当年老夫退职返京,老奴进兵辽西,一战就得铠甲一万余领,到现在又是十年功夫,怕是他们铁甲更多,兵器也更锐利。”
孙承宗紧锁双眉,提起辽东,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不过在他的话告一段落后,他的长孙孙之洁之前笑道:“张将军坐镇胶东,距离有千里之遥,就算奴骑入山东,怕也不会至胶州这一带,将军思虑未免太多了。再者说,听说将军武勇过人,可以一敌百,马上诚然无敌,既然如此,又何必有所忧虑,喋喋不休,有若妇人呢?”
孙之洁是一个国子监的贡生,和当时的读书世家的子弟一样,有着一点读书人的迂腐气和世家子的傲气,到浮山后,张守仁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他的祖父,并且派出的马三标和朱王礼十分跋扈无礼,并不把孙家的人高高在上的捧着,这叫这个一直在祖父余荫中被人高看一眼的年青人十分不悦,此时见张守仁喋喋不休问辽东,孙之洁心中十分不满,忍不住就是上前讥刺起来。
正文 第692节:第二百七十六章 塘报(1)
第二百七十六章塘报
“为将之道,孙公子未必懂得。”张守仁点了点头,眼睛中波光闪烁,一时间,不象个跋扈嚣张手握重兵的武夫,反而象一个英华内敛,而又无法掩其锋芒和傲气的出身贵胃的读书士子,见孙之洁一呆,张守仁又笑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故善者之战,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某为将,但愿为善战者,而不愿为一勇之夫,所谓勇将,愧不敢当矣。”
“好好,说的好。”
不等脸涨的通红的孙之洁再说什么,孙承宗就是连忙点头,表示赞许。
就是别的孙家子弟,也都是点头,见此情形,孙之洁虽然涨红了脸,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得隐忍退下了事。
当时武将,不识字的十之八九,识字的也只看《武备志》和《纪效新书》或是《练兵实录》,能把这几部书啃下来的,就算是武将中的进士了。
象张守仁这样,能把孙子兵法这部文人才看的兵书背诵下来的武将,真是十分稀奇,如同大熊猫一般的难能可贵。
“国华将军…”
孙承宗刚起了个头,意欲再说下去,不料门外有人轻轻敲门,然后有人道:“大人,有紧急塘报。”
“阁老,我要去看看,请恕末将无礼。”
张守仁连忙站起来。
在这种时候还要打拢他,并且叫他阅看的紧急塘报的份量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何不拿进来同看?”
孙承宗在高阳时也是邸抄塘报天天过目,对大局是十分关心。他的身体还好,神明不衰,所以对大局十分忧虑,现在看样子,知道必定又有大消息送过来,自是也好奇心大起。
“好!”
张守仁先应一声,然后便是向外头道:“送进来吧!”
外头答应一声,进来一个穿着军常服的年轻人。一身笔挺的军服,上蓝下红,斜背着武装带,腰部系一柄流线漂亮打造精巧的直刀,皮靴光可鉴人,高至膝前,人是生的漂亮,甚至是男人女相,英俊中带三分俊俏,但行动举止就是十足英武,这么一个年轻军官一进来,立刻吸引了屋中所有人的眼光。
就连向来自视很高的孙家子弟们,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张守仁这里,英才备出,刚刚入营的时候,那些队官,或是桀骜,或是英武,或是蛮霸,或是看着就勇力过人,要么就是诚恳质朴。
这些武官,虽然只是加千总的队官,但一个个英华内敛,气宇不凡,看样子,比某些总兵官还要英武的多…大明的将军,多半酒色过度,或是粗鲁不文,没有几个象样子的。
象吴三桂那样的将门子弟,能写一笔过的去的大字就已经名扬天下,每有文官路过关宁时,吴三桂就要宴请当地的士绅名士陪客,然后自己写书相赠,或是当众吟诗,以示风雅,就是这样的举动,天下人也都说他是儒帅了。
而浮山这里,放眼看去,怕是个个都不凡,不仅是将官,那些小兵,一眼模样举止,都不是普通明军那种愚昧无知或是野蛮凶残的模样,个个都看着有灵慧之光,适才孙承宗问过才知道,浮山营五千多官兵,现在有九成都识字,七成能自己书写家信,有三成能自己读通兵书,或是能读书经…这样一支军队,思之岂不令人咋舌!
正文 第693节:第二百七十六章 塘报(2)
现在进来一个又是如此人物,孙承宗未闻塘报,便是先赞道:“国华麾下,人才真是齐楚了得。”
“阁老过奖了。”张守仁微微一笑,对着姜敏道:“请说吧。”
姜敏再一次答应一声,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这一份塘报是从河北顺德府接到后抄录,由浮山营自己的军情司急递系统送过来的。在十一月上旬,卢象升在拒绝了往临清一带机动后,曾经率师往保定府一带移动,准备相机攻打在真定和保定两府活动的清军。后来清军主力南下,崇祯帝再次给他施加压力,卢象升不得已又一次尾随清军主力,不过这次他的兵力再一次分散了,战死和溃败不少,分兵真定一些,现在他的身边只有自己的督标和两个总兵的镇标,加起来不过五六千人左右,不过好在都是督标和镇标的亲兵,忠勇上绝无问题,但缺粮缺饷,弓箭箭矢都用的差不多了,军队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了。
结果在十二月十一日这一天,卢象升进师至顺德府巨鹿贾庄,在这里与埋伏好的清军发生了遭遇战,情况紧急,但卢象升也是勇猛奋战,并没有怯战逃走。
当是时,卢象升居中,总后兵大将杨国柱居右,总兵官虎大威居左,列阵堂堂,正面迎战。五千残疲之兵,就在两个总兵和卢象升的率领下,与清军激战,当日顶住了清军的进攻,至次日,清兵合围,骑兵数万将宣大军围了三圈,卢象升仍然率部奋勇冲杀,从早晨辰时战至末时,炮尽矢穷。
最后,卢象升亲手击杀数十人后,身中四矢,三刃,仆地而亡!
其亲兵陆凯伏于尸上,护其遗体,身中二十四箭而亡。
塘报念至此,姜敏虽声调不变,然则已经眼角隐约有泪花。不过二十来天功夫,曾经会晤过一次的卢象升,已经魂归九泉之下。
“闻卢总督尸身已经收敛,臣等俟其家仆清洗成服之后,妥派人备棺木停灵,以俟来日归乡安葬。虏骑破宣大军后,似有往鸡泽去之意,一俟细作续探真确,当再飞报。须至塘报者!”
“高起潜完了。”
孙承宗在听顺德知府塘报时,脸上神色也较为痛苦。不过,他比一脸铁青的张守仁和已经下泪的姜敏不同。
浮山军人毕竟没有经历过,就算听说,和自己亲眼见到忠臣义士埋骨沙场…那是两回事情。姜敏亲见,而张守仁经过努力又失败,所以感受极深。而孙承宗却不同了,他曾经是督师关宁的大帅,麾下数十万兵马,这种丧师数千人的失败简直不算什么了…老孙头是经历的太多,太多了。
当下孙承宗只是以十分冷峻的口吻对着众人道:“巨鹿离鸡泽不过五十里不到的距离,看塘报,卢九台虽然奋力苦战,但兵力远不如人,战力也弱,人家数万步骑围的水泄不通,两天就吃了他们下来,这样一来,鞑兵死伤不重,必定趁胜追击,一路往鸡泽去。高起潜这庸奴原本就不知兵,圣上用他实在是…嗯,实在是无话可说,鞑兵一至,起潜必慌乱而逃,所部数万大军,也就跟着溃败。此奴与卢九台两路兵皆失,陕兵尚在路上,就算到了,也是从北边慢慢稳住保定和昌平、通州等要紧地方,绝不会贸然南下,我看,山东确实是有点儿危险了。”
不愧是督师数十万兵马,扼守辽东,使东虏在其任上无能为力,只能小打小闹的镇辽督师大帅!
明军在河北的最后两支能机动和野战,能够牵制清军的主力都被一下子打掉了,现在整个北中国除了少数地方外,几乎就是完全不设防的无主之力,将任由一群野兽吞噬嘶咬自己的血肉了!
而山东,侧翼就是顺德府,清军如果挥师直入山东,从畿南打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阁老,要看畿南的州县能拖鞑兵多久,而且,以卑职之见,鞑兵还是从德州进山东的多,如果从东昌府进来,退出仍然要被德州所困,这样进军,委实有点儿舍本求末了。”
姜敏也是对孙承宗的敏锐十分佩服,不过参谋处在推演的时候,总是觉得清军的进击路线还是应该从河北入山东,也就是顺着运河南下,直到德州。
从这个路线进击,由于畿辅已经没有威胁到清军的大股明军,清军可以很舒服的沿着运河南下补给,而从这个线路打到德州,也不过就是十天半个月左右的功夫。
破了德州,山东门户洞开,沿河直下,东昌、兖州、济南,皆在兵锋之下,那样打起来就太舒服了。
要是从侧翼腰腹部进山东,就是从山东西边的东昌府进来,拦腰一击,这样一来,就是好象人打架一样,不打北边的德州这样的头脸要害,反而是打在腰腹上,疼是疼,不过想要致命,也是难了一些儿。
这个见识,也是要熟知地形,通晓各地驻军情形,并且深明军务才能懂得的。
孙承宗用赞许的眼神看一眼这个小参谋,笑道:“这个小伙子,虽然生的俊俏漂亮,但对军务也是十分精通,怪不得国华用之。”
“阁老莫夸他,他的话,有时候也未必是一人所得,而是群策群力。”
说着,张守仁也是笑着把参谋处的作用和职能向孙承宗解释了一番。他现在的打算,就是想请老孙头这尊大佛在这里帮自己的忙,虽不必负责某一个具体工作,但以孙承宗的经历和见识,随便和自己闲聊一番,就算自己有极大的收获了,所以在这个时候,把浮山所有部门的职责功用都介绍清楚,也是将来省了自己不少的事。
正文 第694节:第二百七十七章 挽留(1)
第二百七十七章挽留
夸虽夸,老孙头说真话起来也很不客气:“不过后生究竟是后生,德州你摆明车马,人家会去啃这骨头?未免真把鞑子当成是野人了。保定府有总督巡抚,大军云集,防备仅次于京师,人家攻打了没有?现在德州着着两个总兵,一个巡抚,两三万兵马守在城里,鞑子去强攻它做什么?人家做这样蠢事,也不会到如今这种局面!后生,你要记得,鞑子不怕绕路,上两次他们是把河北的地形摸清楚了,你看他现在敢深入畿南,到处攻州克府,就是因为上两次他摸清了地形,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他们是必进山东,而且以攻克府州,掠夺人口为第一。德州兵马多,我问你,哪里地方要紧,人口众多,财富金帛多,而又容易攻打?”
“济南?”
姜敏被说的汗都下来了,不过他也是极聪明的人,不必多想,已经明白。
他的反问虽不自信,不过孙承宗看看四周自己的儿孙,心里也是暗叹口气…他的儿孙,读死书的多,明世事的少,一个接一个的都只是常人普通人,和眼前这两个都是二十来岁,年轻但都是聪明英察的不象话的年轻人比起来,真的是土鸡瓦狗一般了。
这种不良情绪孙承宗没有保持的太久,他先是轻声赞叹两句,接着就是看向张守仁,问道:“国华,你意下如何哪?”
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大。
张守仁向来直爽,对老孙头这样的,更不打算虚与委蛇,当下便是瞪眼道:“山东和登莱打官司,说是我跋扈骄纵,不叫我去山东勤王应战,阁老,这么一闹,我要擅自带兵出境,打好了我没功劳,打坏了我是自寻死路,阁老,换了你如何做?”
孙承宗打从四十岁中进士,选翰林,为帝师,名满天下久矣,大约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敢这么大大咧咧的对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