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倒是觉得释然了。
怪不得三眼铳赫赫大名,但辽镇与东虏打起来却向来是吃亏的多,只有寥寥几次的小规模骑战,比如宁锦之战时,辽镇守城,是满桂领着自己的宣大骑兵追击八旗的殿后兵马,斩首二百余级,算是不小的斩获。
其余几次胜利,无不是与守城有关,真正的战场对决,很少,更不要提战而获胜。
要是三眼铳真的如某些书籍记录的那样犀利,辽镇怕也不会打的那么稀松了。
看罢火器,再看甲仗,铠甲方面,辽镇比现在的浮山还要领先一些。
后世所谓的关宁铁骑,也就是此时的山海关铁骑营,整个铁骑兵有五千余人,火器充足,兵器也是十分精良,而且是人人有铁甲,最不济都是泡钉镶铁叶的对襟棉甲,此外战马也很多,留在此处军营中的战马就有五千余区,而且都是十分神骏的良驹。
正文 第1171节:第四百六十章 鬼胎(3)
在营中转了一圈,辽镇的阔气,装备之精良,储备之丰盈,也是给了登莱镇的客人们深刻的印象。激情火暴的图片大餐
太庙祝捷后,包括老实人张世福在内,都是有一点虚骄之气,此时此刻,不少将领都小有领悟,看来这一次痛快赴宴,张守仁也是有用意的。
“留驻京城的兵马开销甚大,一天所需豆料就是好几百石,更不提人吃的了。今日宴请征虏过后,我等也就逐次返回辽镇了。来,大家饮了此杯!”
坐定之后,祖大弼等人也是十分豪爽,大碗干杯,来者不惧,到最后各人都有三五分醉意时,祖大弼先是说了要走的话,接着又举碗到张守仁身前,笑道:“将来登莱镇再复崇祯七年前的情形,亦未可知,可能我辽镇补给,又要从登莱转运,请征虏一定上心。今日征虏也看到了,辽镇耗费极大,甲仗火器和战马,所需物资极多。又或者,登莱再立水师,收复皮岛,到时候,我辽镇上下,一定与征虏和登莱镇配合便是,请征虏满饮此杯,哈哈,哈哈。”
到这时,在场登莱诸将才知道辽镇热忱的用意在哪里,说是什么配合做战,当然是胡扯,这大明天下哪个军镇敢和辽镇配合?
广宁之战,祖大寿抛弃友军逃走,飞将军毫发无损,但友军的遭遇就不必提了。
大凌河一战,主将可是祖大寿,援兵总兵是妻弟吴襄,郎舅至亲,结果吴襄就抛弃了祖大寿落荒而逃,根本不管大舅的死活,结果祖大寿杀何可纲副将后决意投降,这才保住了自己性命。
辽镇自己人都是坑你没商量,外系兵马更是被坑者无数,谁和辽镇配合,那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是。
要紧的就是军需供应的话,看来现在确实有风声,将来朝廷重新开辟登州到辽东的海路,收复旅顺和皮岛等沿途重要军堡岛屿城池,到那时,辽镇的军需供给,可能相当一部份由登州海运至觉华岛,今日宴会,最要紧的原因就是辽镇未雨绸缪,先和登莱镇修好套交情,免得到时候登莱这边给辽镇挖坑下绊子。
主持军需供给的当然是文官,不过以张守仁的强势,预先做一点疏通工作也是应该的。
“祖帅说的什么话来!”
张守仁起身,端碗,慨然道:“一切均以朝廷军务大局为重,如果真有那一天,末将和鄙镇一定竭尽全力,绝不会叫辽镇的弟兄们受一点委屈。只是,本镇力量十分有限,想要修造大船,重立水师,实在是力有未逮,如果朝廷真的要本镇转运粮草,末将是一定会推辞的,有心帮忙,却是无能为力,末将实在是惭愧啊。”
“哈哈,有张帅这话,咱们还能强求什么?来,喝酒喝酒。”
“来来来,再饮一碗,张帅如此够交情,俺心中十分快活。”
听到张守仁的话后,在场的辽镇诸将都是互相使着眼色,其中自是以祖大寿和吴襄及祖大弼这三巨头眼神交流最为活跃,今日这样的宴请,全辽镇上下都是给足了登莱镇的面子,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登莱镇将来再有什么动作,辽镇这边,自然是有充足的说法了。
正文 第1172节:第四百六十一章 将门(1)
待酒宴结束,张守仁坚辞辽镇几个大佬送别的客套,点名叫吴三桂送出营门便可。
适才欢宴之时,果真也是有一队歌妓上来佐酒,令得登莱这边大开眼界,便是辽镇那边的诸将,也是看的津津有味。
毕竟只有总兵或副将一级才养的起家妓,象是吴家,便是在家中养的歌妓,遇到地方文武官员上任或过境,便是请宴饮,看字画,歌妓佐酒,吴家父子换了道装长袍,殷勤待客,他们父子都是武进士,肚里颇有几滴墨水,招待客人时一样喜欢联对联诗,如此这般风雅,吴氏父子在京师朝堂向来名声很好。
吴三桂白袍小将勇闯鞑子营盘救父的事情,怕就是这样流传开来的。
这样的故事,对皇帝都是有相当深的影响,大凌河一役后吴襄革职,小吴青云直上,几年功夫就当上副将和总兵,然后关宁精锐尽在他这个宁远总兵之手,京师危急时加封为伯爵,指望他领关宁兵救驾,总体来说,崇祯对吴三桂的信任是远超普通武将来着。
当然,平西王的表现是史书上记录的清清楚楚,就不必多说了。
此时的小吴似乎还有几分赤子之心,别人看歌妓时,他便缠着张守仁讨教一些军务上的细节,虽说他未来是大清的平西王,但张守仁觉得历史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倒也不能把吴三桂就划到敌对阵营中去,因此稍许点拨了他几下,令得吴三桂十分欢喜,言词间已经更加的客气了。
“征虏若有闲暇,末将想再去征虏住处讨教。”
临别之时,吴三桂略微有点腼腆,但仍然是微笑着说道。
“呵呵,祝捷之后已经无事了。”张守仁却是有点苦恼的样子:“只是浮山尚有不少军务,急待料理,如今在京城不得返回,实在有些焦虑…不过,长伯要找我闲聊,那是随时欢迎之至,不妨事的。”
“征虏是很想早些回去么?”
“是的,坦白说,京城居固然好,但我根基尚浅,不比长伯家已经在京城安居了。”
“其实末将也不爱住京师…”
吴三桂沉吟了一下,终是笑道:“京师之中,勋戚权贵极多,我辈不过是武夫,到底不曾被人看在眼中。在关宁一带,才感觉能呼吸自若。”
他如此坦白,张守仁哈哈一笑,却是不方便接这个话题了。
末世之时,就是武将心思容易变化之时,现在辽镇上下都是隐隐有不臣之心,最少,也是有以藩镇自居的想法了。
“征虏如果真的想回,不妨在登莱镇总镇的人选上,想一想办法。”
彼此笑过一回之后,吴三桂却是正色道:“依末将看,朝中不放征虏回去,要紧之处就在总镇的人选难定…”
“长伯,你真是聪明,我已经明白了。”
“呵呵,征虏也只是身在局中才没有想到,并不是末将聪明。”
吴三桂身形潇洒利落的抱了抱拳,又对着其余的浮山诸将打过招呼,这才转身离去。
正文 第1173节:第四百六十一章 将门(2)
这种将门世家子的风范也是引得浮山众将十分羡慕,纷纷回礼。
只有孙良栋哼了一声,面露不屑:“纵不是纨绔子弟,也只是样子货罢了。”
钱文路笑道:“你又来嫉恨人家了,凭什么人家长的好就是样子货,人家可是带着家丁在几万东虏阵中把父亲救出来的少年英雄。”
“吹牛吧,真是几万东虏,不要说带几百家丁,给他几千家丁看行不行。咱们又不是没和东虏打过…至于我说他是样子货,是说他对兵丁的态度,别看他对咱们大人十分恭谨,但对家丁亲兵却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们看到他刚刚上马是怎么上的没有?”
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来,刚刚吴三桂上马的时候,吴家的一个家丁躬身趴在地上,由着吴三桂踩在后背之后上了马。
这个动作,彼此都是熟极而流,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可见平时吴三桂就是这种贵公子的心性习惯,没有什么觉得别扭的地方。
这么一说,众人便是了然,怪不得吴三桂一心结好浮山,对张守仁十分恭谨客气,而孙良栋却是对此人看不大顺眼的样子。
“那个家丁刚刚我和他闲聊过,一身横练功夫真是了得,枪法也是十年以上的功夫,这样的猛将,恐怕建奴白甲也得两三个才敌他的过,但在吴家,也就是一个他娘的马凳子啊!”
孙良栋愤愤不平,其余各人也是默然,但看向张守仁的眼神也是更加崇敬了。
如果不是张守仁,大家只是穷军户一个,没有现在的这一身本事。
但就算有这一身本事,没有张守仁,可能自己也就是一个马凳子,还得和别的有大本事的人竟争这个马凳子的职位。
在大明军中,由于开国时太祖皇帝允诺军中诸将彼此长保富贵,皇位由朱家世袭,而军中职位则是有开国立功诸将家中世袭,这话是见诸史书,确实是太祖亲口所说,所以大明的武官向来就是世袭,太祖年间武官袭职还要考试弓马,太宗皇帝时为了邀买人心,把考试这一层就给取消,武官袭职,到了年纪便可以到兵部办手续,十分方便。
这么一来,世家永远是世家,将门就一直是将门,西北的麻家,尤家,贺家,山东的倪家和丘家,辽东的祖家,都是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超级将门。
就算是李成梁,说是四十之后以穷酸秀才的身份投军,一路到辽镇大帅封伯爵,其实李家原本也是军户世家,在军中亦是有根基的。
大明军中这样壁垒分明,豪杰志士想要出头也绝非易事,整个体系僵化停滞,军队的战斗力只能靠将领的家丁,就又造成私兵化部曲化,将领指挥不灵,只顾私欲而罔顾国事,明末军队几乎一场象样的仗也没打过,其主要原因便在于此。
“不论如何,算是欠了吴长伯一个小小人情。”
张守仁的神色是十分轻松,吴三桂确实很聪明,而且辽西将门消息灵通,手眼通天,想必和宫中有着紧密的联系。
正文 第1174节:第四百六十一章 将门(3)
对张守仁甚至是薛国观都摸不着头脑的事,吴三桂倒是十分清楚。
现在朝廷迟迟不放他们回浮山,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还没找着登莱镇总兵官的人选。
这个人选实在是难产的很,将心比心,如果是有实力的总兵,到登莱这样不要紧的军镇和张守仁这样手握重兵的大将打擂台唱对台戏,把精力功夫用在这个上头,怕是谁也不会愿意。
河南的陈洪范,湖广一带的罗岱,张任学,还有辽镇或蓟镇的一些有实力的大将,调这些人到登莱,朝廷自己都不乐意。
这些武将都是在对流贼的战场上打出来的,未必有多强的实力,但是十分听话,调遣起来十分方便,而左光先和曹变蛟等大将是绝不可能调到登莱闲置的。
没有实力的大将,便是代表没有威望,朝廷信不过,调这样的将领到浮山,连块招牌的作用都不顶,又是何苦?
至于有威望有资历的将领,想来自己也是不会愿意到登莱去受张守仁的摆布,自寻难堪的。
所以这是两难的境地,当初崇祯一拍脑袋,硬是要压张守仁半级,此时却是十分为难和头疼,总不能把登莱总镇的位子空在那儿,那样岂不是更大的笑话?
“既然如此,赶紧请薛阁老推荐个合适的人选便是。想来皇上正在头疼,人选合适,便一定会允准。”
“是啊,不过这个人选,也是十分为难啊。”
“嗯,想来想去,确实很难找到合适的。”
众人想着总兵人选的时候,孙良栋却又向张守仁问道:“大人,适才您说不会组建水师,恢复旅顺,辽镇物资,你没有办法保障,为什么祖帅和吴帅几个,反而十分高兴的模样?”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是想到了此节,不禁都是问道:“是啊,刚刚俺们见了,也是十分奇怪,不过大人好象十分明白的样子,俺们也就不好多问。”
此时长街之上,行人无踪,除了巡夜的铺夫和五城兵马司的巡丁外,便是路过的更夫打着梆子经过。
初春时节,又是长街漏夜,更深夜冷,但张守仁的话,却是叫人觉得更加寒意逼人。
“朝廷一年折色三百万以上供给辽东,其余各项物资更是不计其数,水师覆灭后,只能从关宁供给,本色折色,俱是如此。这样一来,自是由关宁上下,贪污分肥。若是打登莱再辟一条线,自是分润了他们最少三四成好处去…你们懂了没有?”
“明白了。”孙良栋十分罕见的长叹口气:“就是说,为了方便分肥贪污,朝廷是不是在旅顺反攻,能不能重组水师,都是小事,甚至是不必做的事。”
“对喽,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今晚宴请,也就是要我一个承诺。登莱镇不会运作此事,至于朝中有别人想做这件事,他们自然也会设法打消。”
“呸,一群蠹虫!”
“亏他们有这个脸做这样的事。”
“岂不就是置国事于儿戏?”
登莱诸将,都是张守仁一手调教出来,真的是没有想到,身为武将者,竟然能无耻到如此的地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收复失土也就罢了,别人想做这样的事,他们居然也是要出力阻止!
“这便是辽西将门,他们手握朝廷最能打的精锐重兵,有几十万军户,彼此利益一体,在朝廷和宫中都有关系深厚的盟友,潜在的实力不是我们能撼动的…”张守仁面若寒冰,一字一顿的道:“将来若有机会,自是要铲除此辈,但现在没有实力,我便不希望再听到无用的谩骂了,都闭嘴吧!”
正文 第1175节:第四百六十二章 将来(1)
这也是众人头一次听张守仁提起将来。
将来这词,对以前的浮山营诸多将领,也就是现在的登莱镇诸将暗中自己琢磨过很多回了。
大人二十出头,已经是实职副总镇,将来干到总镇,或是什么总理,提督,武经略,想来都不是难事。
能不能封侯伯,看来也不是不可能了。
文官对朝堂的控制依然严密,但人人都瞧的出来,天下大乱就在眼前,还舍不得爵位,哪个武夫会真的卖命?
朝廷到现在还是十分吝惜爵赏,张守仁的功劳,在太祖的洪武年间,太宗的永乐年间,最少也得是一个伯爵在手了,现在的朝廷,才给了一个征虏将军,羞搭搭的一个副总兵,也亏皇帝和大臣们好意思!
将来…将来怕是大人绝不止眼前的这一点格局吧…
要是大□□力大到能铲除辽西将门的地步,那得是什么样的?
执掌五军都督府?复为大都督?
授给枢密使?
怕是有很多可能,想想便是叫人十分心热啊…
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天下大势,还是得继续走着瞧…但大人的将来,大家的将来,看来还真的是很美好呢…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入京之后,都是一些繁琐而不需要用脑子的事,姜敏这个年轻的参谋处主办也直接摞了挑子,这阵子就是休息为主了。不过,眼前的事,略一思忖,他也是找到关键所在:“大人,吴长伯不会凭白提醒咱们,怕是他已经有合适的人选,既能卖个人情给咱们,也能帮他所要举荐的人,只是他和咱们交情尚浅,不好当面直说,我看大人回去之后,修书一封给他,复信过来,人选也就定了。”
“嗯,此事就这么办吧。”
张守仁也是十分感慨,环首四顾,全部是高堂大厦,而寒街清冷,也是助长凄清。
这一次的北京之行,所获极多。
首先是整个浮山营的凝聚力更深厚,众人对他的信任和依托之感,更加强烈。
从所见所闻和所遭遇的这些东□□看,大明王朝已经烂在根子上,已经是叫人有无可挽回之感。怪不得很多有识之士在这种王朝末世都另有打算,现在崇祯还算能支使的动文臣,对武将已经指挥不灵,而几年之后,就算是文臣他都指挥不动了。
关键就是在人心向背上!
清入关后,万夫景从,文官武将,争相投降,从北京到南京,除了和李自成在潼关和榆林一带打过几场外,南明过百万的军队望风归降,要不是剃发令下,一手好牌被多尔衮打烂了,怕是清的一统过程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
这种末世光景,登莱诸将已经跟着张守仁一年,读书也很不少,眼界更非当年可比,此时自是看了不少在眼中,大家的心思,经过这一次北行,自然也是为之一变。
只是这种变化,张守仁不点明,底下的人也是装糊涂罢了,究竟走到哪一步,还是只能看将来。
正文 第1176节:第四百六十二章 将来(2)
要紧的,便是打从京师离开,回到浮山。
吴三桂果然是给张守仁推荐了一个人选,那便是前一阵子跟着卢象升的尤世威。
论资历威望,西北将门出身的尤世威是足够了,尤世功,尤世禄,都是总兵官一级的高级将领,尤世威天启年间就已经是建昌营参将,天启七年任山海关副总兵,崇祯二年就已经是总兵官,镇守居庸关和昌平,崇祯四年任山海关总兵官,左都督,此时已经是武职官的极品了。后来率辽兵劲旅,跟着洪承畴讨贼,屡立战功,但后来经历失败,被解任听勘,崇祯十年,卢象升上奏朝廷道:“世威善抚士卒,晓军机,徒以数千客旅久驻荒山,疾作失利,今当用兵时,弃之可惜。”
有此一语,尤世威得以复用,前一阵卢象升兵败于巨虏,杨国柱和虎大威等人在亲兵护卫下走脱,尤世威虽然没有多少兵将,但他出身是榆林,大明三边所在,也是大明天下劲兵所在,所以身边家丁很得力,也是护着尤世威在乱兵中破围而出。
先败于剿贼战场,又再败于东虏,都是全军覆没的惨败,尤世威想复出掌重兵,任职山海关或居庸关总兵那样的重要地方是绝无可能了。而如果没有人施以援手,恐怕是要直接回家啃老米饭,退休了事。
到张守仁那里,对朝廷来说是安插了一个重将,对辽镇来说,尤世威和辽镇关系不坏,就是在辽西起家,算是帮他一个大忙,对张守仁也是解决了一个难题,尤世威资历够,榆林顶级将门,对他在军中将来的人脉发展也有帮助,而尤世威任职时间不会长久,算是一个过度,免得以惨败后的败军之将还乡…对大家来说,都是极好的选择。
不过在尤世威来说,老将性子老而弥坚,派人传话过来,这个总兵能当,但张守仁年轻,礼貌上,一定要讲,所以要张守仁前去拜会于他,彼此熟知之后,他才会接受举荐。
“哼,老打败仗,脾气还这么大,咱们大人好歹斩了那么多鞑子,他早早就当总兵,斩了一百个鞑子首级没有?”
“这么摆谱,到了登莱任上,怕也不会消停啊。”
“那又如何?他已经是没毛的凤凰不如鸡了,身边最多几十个家丁,不老实又能怎样?”
众人议论纷纷,张守仁一笑起身,笑道:“人家怕的就是你们这样,好歹是当了十来年总兵大将,临老叫你们折辱不成?宁愿不干这个登莱总兵灰溜溜回家,总好过到了登莱叫你们折辱了再灰溜溜回家…打听好尤帅住处,我去拜会便是了。”
打听好尤世威的住处后,张守仁只带着张世福几个老成脾气好的,也不多带亲兵,各人轻装简从,骑马往城南去。
尤世威在京城当然没有住处,前一阵还是待罪之身,就在宣武门附近租了一座院落,临时安身。
正文 第1177节:第四百六十二章 将来(3)
此时若是张守仁不举荐他,再过一阵子,尤世威就可以返回榆林养老了。
一路过去十分顺当,张守仁在看到一座尖柄斜插入云的建筑后,带马对众人道:“巧了,我们去拜会一下汤师傅。”
张世福一征,笑道:“又看洋和尚?铸炮的事,他说已经厌烦了。”
张守仁笑道:“我见人又不是纯粹是功利,汤若望这人…很有意思。”
被张守仁夸说是“很有意思”的,怕是还真没有过几个人,张世福一听,也是不敢怠慢,安排人拉好战马后,自己也整了整衣襟,然后随着张守仁一起进来。
汤若望此时是居住在利马窦所兴建的一个小经堂内,在此经著历法和帮着大明朝廷铸炮,崇祯九年到十一年这两年间,汤若望帮着大明铸了二十门炮,不过这些火炮并没有帮到什么忙,多半被放在了北京城头,后来清军不战而取北京后,把火炮取下来,南征北战,倒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这座教堂,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南堂,主体建筑在几百年后仍然留存,张守仁游历北京时也曾经来参观过,时间相隔几百年再游“故地”,心情自是十分异样。
在这里,和在宫禁中的压抑当然也是不同,宗教气息十分浓郁,人文气息也很浓烈,在当时的中国,倒是很难有这样叫人感悟很深的地方。
不过张守仁并不是天主教徒,在此感受的,更多的只是那种浓郁的人文气息罢了。
“哦,又是张将军来了,欢迎,欢迎。”
后世的南堂在此时只是一个灰暗的小经堂,汤若望和一群助手就在经堂里修著历法,看到张守仁几人进来,汤若望放下手中的鹅毛管笔,先是皱一下眉,然后才笑着迎上前来。
他在中国已经超过二十年,从到澳门再到西安,然后再到北京,一口官话已经说的十分地道,嗓音也是十分的悦耳动听,风度更是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耶苏会在中国原本就是以走上层士大夫甚至是皇室路线为主,现在北京不少官绅都信奉天主,宫中也有不少太监入了教,当然,这种入教有多虔诚实在是难说的很,就算天启皇帝当年也对天主教颇有兴趣,但想叫皇帝和这些官员们真正信奉,实在是太过困难了些。
祭祀祖宗还有多妻制,这在当时是限制中国贵人入天主教的两大障碍。帮着这些洋和尚打开局面的,靠的就是天文历法上西方已经远远领先中国,其次是铸炮的技术,再其次便是大自鸣钟等西方特产,至于教义,汤若望在中国二十年,所获得的成果想必令他十分灰心。
好在这些传教士都是信仰十分坚定而且奉献精神十分强烈的教徒,若非如此,以他们优裕的身家,无需远渡万里重洋到中国来传教,后世的传教士已经有冒险家探险获求利益的感觉,在十七世纪,出海死亡率极高的前提下,出海传教,就是意味着毫无欲求的奉献。
正文 第1178节:第四百六十三章 学术人才(1)
“见过汤师傅。”
张守仁身材十分高大,军户世家子将门出身,远比当时普通的中国人高大的多,不过和汤若望相比也就相差不多,而对方蓝眼金发,身形高大,仪表风度也是十分出众。
“哈哈,张将军,我可没有教过你什么啊。”
张守仁的身份地位汤若望已经了解,但这个少年得志的将军仍然对自己十分客气,不象寻常的大明士绅,一旦有了身份上的改变,对汤若望也就变的十分矜持和自负起来。
“三次长谈,我对泰西军政文教都有长足了解,在我中华,一字师亦为师,所以汤师傅就不必客气了。”
张守仁的感谢也是出自真心,他的历史知识用在国内都勉强,在当时的西方来说几乎和两眼一抹黑差不多了。
西方在亚洲的布局,还有利益之争,以及炮舰的发展程度,航行一次所需时间和注意的要点,欧洲现今的情形,军力发展,武器配备等等,光是这些,三次长谈的时间哪里能够!
要不然,汤若望看到他来了,为什么会先皱一下眉,实在也是瞧到张守仁来了,这个向来好脾气的传教士也是头疼呢。
除了汤若望外,还有三四个欧洲来的传教士也在屋中,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汤若望这里学习大明的语言和礼仪,出师之后,就可以到各大城市或需要的地方游历和传教了。
耶苏会的总部并不在中国,而对中国的布局和传教是一手操持控制,也是从来没有放松过。但这种布局,是在崇祯六年到七年之间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也就是孔有德之变。
那场变乱中,耶苏会支持大明的几十个传教士和工匠还有军队教官遇难,还有超过百人的葡萄牙雇佣军官和军人遇难,所支持培训出来的汉人工匠和士兵要么被杀要么成为叛军,所制造的火枪和大炮被叛军毁掉或是带往辽东,这个损失和创痛太大太深,导致现在耶苏会对与明朝官方的合作已经很难再有什么热诚,而汤若望对张守仁这个大明将军也不是十分的热络和拉拢,原因就在于登州的那一场变乱上了。
除了这几个传教士外,经堂中还有几十个中国人,除了小半是杂役外,大半都是当初徐光启推荐过来的在算学上有基础的年轻人,几年功夫下来,在天文历法上都是有独到之处,在算学和几何学上更是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中国人,对张守仁来说,这些沉默着的中国人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也是民族未来的瑰宝,是他眼前最珍贵的财富。
而在原本的时空之中,康熙三年时,汤若望已经瘫痪在床,因为他在顺治年间深入宫廷,差点引诱的顺治帝信仰天主,所以在满洲贵族内部招致了严重不满,而且在历法之争上,也是被一群保守的中国历官所攻击,在这一年,鳌拜等满洲贵族将汤若望和其奴仆逮捕,同时捕拿了汤若望在天文台和历局的所有汉人助手,并且全部判处凌迟酷刑,包括已经年迈垂死的汤若望在内。
正文 第1179节:第四百六十三章 学术人才(2)
后来是宫中地震,孝庄太后震恐之下特旨赦免了汤若望一个人,但其余的历局中的汉人官员,主要是从崇祯年间就跟随汤若望的十余人,全部被处斩。
经此一事,耶苏会在中国先期经营埋下的文明的种子,就算是被彻底扼杀在摇蓝之中了。
哪怕是康熙后来自己习天文历法,学算术几何,但也并没有胸襟和气度再允许西洋传教士大规模的在北京城内担任职务和教授徒弟了,这些学问,在康□□说只是一种统治手段,而不是其仰慕科学和文教,这个夷酋自己孜孜不倦的学习,但却拒绝做任何形式的推广,并且在别人学习天文算术后是不夷余力的打击,所谓圣君的见识,其实还不如一个木匠皇帝!
听到张守仁的话,汤若望也很开心,抿嘴笑了一笑之后,却又是向张守仁摊手道:“将军,说来说去,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去登州或莱州,我的学生们也在加紧编著新历,恐怕也无能为力。但我可以帮助将军和耶苏会取得联络,由他们从澳门为将军雇佣一些铸炮和造火枪的高级技师。”
“很好,多谢,多谢!”
张守仁连连拱手,以示谢意。
找技师这事儿他早就拜托了郑家,但郑家就送来几个也不知道是几传手的三流学员,还不是老外,是正经中国人,只是在澳门一带的土著,铸造造枪也会些,但水平还不如将作处的老人,想要有什么改良进步,指望这些人是不成的。
如果耶苏会真的能派一些好手来,这个时代欧洲佬刚刚开始发力,把中国甩下去不远,大家在一起互相取长补短,中西结合,比将作处一伙人始终是自己摸索要强的多。
拱手谢过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张守仁看到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头发灰白,脸上皱纹也是十分深刻,自己进来之前,此人就是坐着在闲看汤若望等人做事,自己进来后说话他也并不理会,此时端坐如常,腰板挺直,光是一个坐姿倒是端的不凡。
见他看向自己,这个男子翻了翻白眼,也不理会,倒是拎起一个小酒葫芦,自顾自的饮了一口。
“将军莫怪,这位是附近的街坊老丈,闲了来坐坐,想来不认得将军。”
“无妨,我又不是山中的老虎,走到哪里都要叫百兽辟易。”
张守仁说笑了一句,又对着汤若望正色道:“汤师傅真的不愿南下?京城之中虽然有差事,但在浮山一样能做得,所需物品,不论是什么,或是缺什么人,我都可以帮忙。”
“将军,”汤若望苦笑道:“我已经铸了两年的火炮,任务告一段落后,这个行当再也不想摸起来,如果能允许我选择的话,还是在这里做一些学术上的研究工作吧。”
“也好,那么,我就不再勉强了。”
汤若望还真的怕他打什么官腔来勉强自己,以前是有徐光启照顾他和这里的机构,登州之变后,徐光启威望大损,而且身体一下子就跨了下来,崇祯六年时黯然下世。
正文 第1180节:第四百六十三章 学术人才(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