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些师傅,太子的学问当然不差,只是皇家的规矩大,皇太子明显是十分拘束的模样,才过了十岁,人也是有点发福,而且脸上的神情比较木讷,有点呆呆的感觉。
在这一点上,东宫师傅们则是说太子生性沉稳,经常整天看书而不置一词,总体来说,当今皇太子还算是上下都满意的模样,倒是跟过来的几个师傅都不大理解,召见武将,为什么也是叫皇太子前来。
“臣张守仁拜见皇太子殿下。”
皇帝驾前,别人是无法给皇子行礼的,张守仁也只能长揖而拜,便即起身。
倒是皇太子听到他的名字,原本木讷的脸部表情立刻就是生动起来。
十岁左右的小胖子一脸惊喜,双眼紧紧盯着张守仁看,嘴唇蠕动,却是半天没有出声。
自己儿子,崇祯还是了解的,当下微笑道:“吾儿一向念叨张将军,见了面反而不出声了么?”
“真是张将军啊!”
皇太子十分惊喜,张着嘴啊了两声,才又急忙道:“孤早闻将军之名,渴欲一见,今看将军魁伟勇猛,果然是朝廷的虎将。”
这话对十岁小童来说已经是很得体了,崇祯十分高兴,微微点头,跟过来的王铎与吴伟业等东宫侍读,也是颔首微笑。
正文 第1128节:第四百四十五章 致意(1)
“吾儿不是有东西要赠给张将军的么?”
皇太子对张守仁是真有兴趣,站在张守仁身边接连发问,虽是宫廷教育是把人教导的有君皇的形象和威仪,但皇太子毕竟才过十岁,对张守仁这个创造奇迹的将领早就很好奇。上一次济南大捷之后,捷报一直传入内廷,包括张皇后在内,两个皇后和妃嫔们都是恭贺崇祯获此大胜,那几天,宫中上下都是喜气洋洋,被东虏第三次入侵的晦气一扫而空,连崇祯皇帝那几天走路都是有扬尘带风的感觉,皇太子自从小至大,从未见过他父皇那般高兴法,再加上这一战的传奇色彩,小小年纪,对张守仁有一种崇拜的感觉,也就不足为怪了。
眼见说的太多,崇祯便是笑着提醒道:“吾儿去把东西拿来吧。”
“是,父皇!”
皇太子自是不必亲自出去,而是吩咐两句,自是有东宫的内侍前去取赐物。
崇祯此时又是询问起张守仁屯田之事。
“田土荒芜乃是伤及国家根本,臣屯田倒不是想的太多,一则是臣部本色折色俱不足,需自行设法,二则是臣家用亦不足,可以略作补贴…”
张守仁进殿至此,罕见的露出腼腆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崇祯心中暗叹,多少辽西将门,霸占几十万亩的田土,役使几万的军户都不在话下,浑当没事,问起来就是死不承认,哪里如眼前这个青年,到底是年轻还没有油滑到黑心的地步,一问之后,就是坦然承认了。
“朕知道了,有一些人说上几句,也是为了你好,万不可介怀。”
“臣不敢。”
“在朕这里,总归是信你的,望你日后再争口气,朕好再献捷太庙。”
如此勉励的口吻,在崇祯来说是十分罕见的,也是说明他与张守仁真个投缘。张守仁的年轻和过份的英武是很多人嫉妒的源头,对一个君皇来说,越是这样,倒越是可用的好臣子,在崇祯眼中,张守仁的年轻反而是最好的礼物。
“张将军,此剑是永乐年间旧物,当年太宗皇帝使佩着此剑横扫沙漠,北虏望风而走,不敢抗拒天威…皇上将此剑赐我,今我将此剑再赐给将军,望将军能有一日提此剑荡平东虏,上慰太宗皇帝,下慰天下黎庶!”
“朕亦不吝通侯之赏!”
崇祯在一边,也是大声接口。
“臣,万死难报天恩!”
这就是赐尚方剑了。要说崇祯年间赐尚方剑不稀奇,奉命出征的总督级别的官员是肯定有尚方剑,一方镇帅也多半都有,当年毛文龙手中有尚方剑,被一样也有尚方剑的袁崇焕就给斩了,可见尚方剑也是看实力来着。
不过此次皇太子转赐,又赐的是大明成祖皇帝用过的宝剑,这一次崇祯皇帝也算是下了重注了。
当下张守仁只能再次跪下,深深伏首,重重叩头,以示谢意。
“呵呵,卿且起来。”
看着张守仁,崇祯笑呵呵的道:“卿资望尚浅,功劳虽高,但朕还留了半级,以做进步余地,卿懂朕的心意否?”
正文 第1129节:第四百四十五章 致意(2)
不懂就是怨望了,其实这种驭下手法,实在愚蠢。这半级总兵留着,得或不得,对张守仁来说有什么区别?在登莱镇,还有谁能压过他的风头去不成?除非是朝廷派一个实权总兵,领几万兵马,分驻登莱各要紧地方,这样张守仁确实是没有办法,否则的话,登莱镇总兵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区别?
强压半级,看似聪明,实则十分愚蠢。
但说是不能这么说,张守仁只能朗声道:“臣年轻,巴结向上的日子在后头,这半级之距,臣愿意多拿东虏的首级来换。”
“嗯,说的好,朕心甚慰。”
崇祯终是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惑放了下来,对着众人,他笑道:“叫内阁草诏吧,三日之后正是吉日,朕将于太庙祝捷,浮山有功将士,着兵部即刻拟定封赏,朕无有不从,此是大喜之事,再赐五千两银,银牌五百面,铁鞭五百条,猪羊牛酒着光禄寺酌情赐给浮山营并京师鳏寡孤独,并六十以上老人,此次大捷,朕心中实在是欢喜,普天同庆,亦不为过!”
崇祯即位之后,实在是穷的要当裤子,所以连京师的官房都要加征房租,而且征了一次又一征,所以被京师百姓起了个外号叫“重征”。他自己当然不知道声名极为恶劣,此次颁赐牛酒给京师孤寡并老者,想来这一阵子,皇帝的名声会在京师有所改变吧。
召对到此时,自是可以结束。
崇祯在今天也没有赐诗的打算,张守仁便是手捧着新鲜出炉的尚方宝剑,亦步亦趋的从殿中出来。
到得午门之外时,心头重压才是慢慢散去。
皇权这东西,能掌握它的人自是无限欢喜,而被它压迫的人,却是十分不适。
此时午门之外,他在浮山的部下们已经全部在外等候,也是有不少皇城中人,闻讯赶来,要来看一看,斩首过千,顶撞高起潜,进京又惹毛了张若麒和其身后杨嗣昌,横行无忌,叫部下捧首级进皇城的征虏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等看到张守仁的时候,不少人便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虽然身高和体形符合人对一个猛将的想象,不过整个人看起来也是确实太年轻了一些。
无论如何,象是一个世家的少年郎君,哪里象一个统兵杀敌,斩首近两千的悍将猛将?
“征虏请缓步。”
正当张守仁要跨过外金水河,与自己的部属会合时,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响,转头一看,却是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五品文官补服的青年官员急步赶来。
他认出这是刚刚跟随在太子身边的东宫官员,当下便是用探询的眼光看向对方。
“下官吴伟业,在东宫讲读,见过征虏。”
“吴大人客气了。”张守仁忙一拱手,问道:“不知道大人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吴伟业笑的十分矜持,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这种骄傲,张守仁最近是见的多了,不知道有多少江南才子,眉宇间就是这种骄傲,在浮山时,他可只是在陈子龙一个人脸上常常看到,而陈子龙在他的言语攻击之下,也是无形中收敛了很多。但在京师,左一个才子,右一个还是才子,每个才子都是两榜进士,天子骄子,金榜题名的那天之后,他们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统治阶层加智识□□,在无穷无尽的吹捧之下,这种骄傲不仅不会淡去,反而会越来越严重。此时看到这样的骄傲神色,张守仁心中自是要多腻味就有多腻味,而且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吴伟业就是被人称为明诗第一,词第三的超级大才子,要是把此人的别号吴梅村告诉他,没准张守仁还会有点印象。
“弟亦是复社中人,陈卧子在将军处,想来将军对我复社并不陌生。”
“是的,复社诸君都是大才,而且心忧国事,节操亦是令人佩服。”
“今我等社首为张溥张天如,学生前日接奉天如兄手书,有一件事,要对将军多加解释,叫将军了解曲衷。”
张守仁心中突生警惕…这些书生,绝对没有他们自己说的那么简单,能量足,手也长,这一次又是将手伸向何方?
“请说?”
“山东镇总兵一职,曹州刘泽清颇有意动。近日听闻济南府城中情形不稳,也是急需有大将领兵进驻。我复社中人,当替刘公谋取总镇一职,若其间有什么得罪之处,尚乞征虏莫怪才是。”
离济南之前,城中就是暗流涌动,而王云峰的特务处查察的结果就是王府长史和孔府中人有所勾结,现在看来,事情还远没有这么简单,刘泽清如果盯上了山东镇总兵官的位子,济南城要想拒绝此人的进入,就非得拿出十分强悍的实力来应对此事不可。
济南城是浮山营血战后才能守住,又是张守仁一手经营,现在这些书生暗中支持刘泽清,意图染指,还假惺惺的写封信写,叫这吴伟业前来解释,这件事,似乎是欺人过甚了一些。
对这些历史名人,赫赫有名的才子书生,张守仁此时已经很难有敬意。
倒不是说他遇到的都是与他有敌意的,而是他已经腻烦了这些书生眼中的傲气与深入骨中的骄傲。
他们以为,自己这些武夫,包括刘泽清和左良玉等大将在内,都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可以任由他们玩弄,布局,布子。
所有的武夫以血拼杀的努力,不过是他们秀白手指拈动的黑白棋子…真是笑话,天下之事,就有这么简单?
哪怕是别的将领真的甘心为别人的棋子,他张守仁却是绝无可能妥协。
“山东镇总兵一职,自有朝廷决断,却是与我无关。”
看向吴伟业,张守仁目光如电,刺的对方不敢正视,半响过后,他才又淡淡的道:“至于刘帅想直入济南,也要看济南城民心意如何,以我之见,济南城中军民,怕是未必欢迎刘帅啊。”
“将军心意,学生懂了。”
吴伟业呵呵一笑,人已经拂袖而走。
复社的布局安排,这个张守仁居然当面就顶回来。他以为,济南城中,一切均是没有安排?张溥张天如是何等样人?整个东南,俱是这位复社首领的棋盘,一颗棋子也想自行其事,怕不是天大笑话!
济南城中,此时怕是已经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正文 第1130节:第四百四十六章 浮山盐(1)
济南城中,确实是已经如一座超大的火药罐子,随时都可能在爆炸的边缘。
浮山车队和炮队等辎重队已经撤走,动员了超过两千辆的大车,除了自己一千多辅兵全部动员之外,还在济南各地雇佣了四五千人的夫子相随一起行动,雇佣的骡子和毛驴也有好几千头。
动身的时候,整个济南城都轰动了,比张守仁率主力战兵北上还要轰动的多。
毕竟是动员的人和骡马太多,整个济南的大车都被雇佣下来,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浮山营在西门一战,俘获之多,实在是令人咋舌。
除了车队和炮队外,就是新入营的新军也一起动员分批离开了济南。
再加上往登莱方向屯田的流民佃农,这个队伍,就别提有多热闹。
好在现在已经是一路太平,而浮山营光是俘获的精粮就超过二十万石,粗粮也有十三四万石,粮食足够,银子也足够,所有人都是满怀信心,向着东方,秩序井然的前行。
站在济南城头俯瞰的话,就能看到车队在正中,人流在两侧,刚入伍的流民新军在极少数老兵的指挥下,以浮山营最惯常的哨纵队,也就是一百多人为队的方式,在车队两侧整齐行进,他们尚且没有军服,也没有武器,但俨然之间,也是有了一点军人的影子。
执戟守备于城头的,已经尽然换成了守备济南期间的义勇大社的民壮们,他们也是站姿挺拔,虽是没有整齐的军服,但论起组织性和本事,还有对军纪的服从,已经与当初一团散沙的情形截然不同。
现在巡抚标营尚且没有建立,城中也没有总兵官,守备济南的主力也换成了这些民壮,他们也是按浮山编制,自觉组编了一番,从伍倒什,再到排、哨、队,一层层向上,有一半多的民壮已经散去,还有这六千余人,由官府供给吃食,商会给饷银,算是半官兵半义勇的身份留了下来。
高虎已经成为队官,义勇最高层次的军官也就是队官。他在义勇中是赫赫有名的能打,也敢出头,上一次和流民的对峙,山东这边若不是高虎领头,怕也聚集不出那么多人出来。这样的人被选为队官,原本就是众望所归。
但此时高队官丝毫没有身为队官的矜持和自觉,趴在堞雉之上,高虎看着渐行渐远的流民队伍,也是不停的流着哈拉子。
“看看,看看啊,他娘的我看到杜伏虎这混帐东西了。”
“杜伏虎虽然混帐,也是条汉子,浮山营要他是好眼光。”
“过几个月,人家就是正经的浮山兵,没准还能当上什长呢。”
高虎痛苦的捶打着堞雉,似乎浮山营的一个什长,就比自己的义勇队官要强过一百倍。
这种心理,却是明显得到了认同,和他一起趴在城头的那些义勇们,都是十分眼馋的模样。
有个精壮的小伙子垂头丧气,脸上满是沮丧:“若不是浮山营的将爷们说流民没法安置,所以招募以流民为主,济南这边也是以城外的人为主,说是他们家被毁的厉害,要优先照顾…要不是,要不是俺非得当这个兵不可。”
正文 第1131节:第四百四十六章 浮山盐(2)
“但望有下一回吧。”
“也不知道浮山营还能留咱济南多久?在一天,咱这心里头安生一天,要是哪一天走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天天上操下操,跑圈训练,俺是已经习惯这种日子了,叫俺回头再去当老百姓,给绅粮人家扛活去,俺,俺是不愿干了。”
“要不然投别的营?或是有新总兵官来,咱去投新的山东镇标?”
“戚,宁给好汉牵马,不给赖汉子当祖宗。放眼看看,有哪个镇能和浮山相比?咱们不当这个兵,还不是有父母在济南,就算是浮山收咱,咱也不好远离啊…”
“这说的是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是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出来,一时间,倒是没有注意,从城东方向,过来一队车队。
整个车队,大约是二十来辆车,没有棚子,只是车子上搭着一包又一包的麻包,如果眼尖的,还能看到麻包缝隙里透出来的白色亮光和麻绳纤维上沾着的白盐晶花。
这是打东头过来的运盐队伍,从青州府过来有胶水济水等河流可以直通济南,用船运到济南城下后,再转大车,这个车队显然就是从码头把盐包接了过来。
每辆车都是用两头骡子拉车,车身都是重实实沉甸甸的样子,最少都是一千五六百的重量了,以当时实木为轮的大车来说,实在是已经拉的不少。
整个车队,拉的盐大约是三四十石,大约是济南城东四分之一居民一天的消耗量。
实在是不多,但车队经过城门,向着城东一条盐行林立的大街行进时,还是引发了足够多的注意。
向来只有淮盐能入济南!
从来都是打运河直入济南,从南城方向铺满全城的大大小小的商行,最终到杂货小店,然后到每家每户的灶台之上。除了淮盐之外,也就是西边会过来一些井盐,细白如雪的青盐是上等人家用来涮牙清洁所用,一小罐子可能就是几两银子的高价,就算是有钱人家也只是拿来洁齿,断然舍不得用来当食盐。
打从青州方向过来运盐的车队,这在济南自是十分罕见,然而,这些天来,济南城民也是见着不止一回了。
卖盐的商行是心思各异,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这车队行进的方向,但不少百姓,却是满怀欣喜。
“浮山盐又来了!”
“当家的,赶紧把盐罐子拿来,再拿些钱来,这一次不赶紧去买,又要等好几天。”
“快快,买盐了,浮山盐到了!”
和浮山营响亮的名声相比,浮山盐的名头也是在济南城中渐渐打响。利丰行先卖,然后是三好行,泰丰行和庆余行等几个参加了商会的大商行都是紧随而上,只有那些向来依附于王府和孔府做生意,完全不是正经买卖人的商行才会拒绝这种明显来钱的买卖。
一石浮山盐从浮山到济南是三两的价格,比起淮盐来要高上几钱,但整个济南城中都是踊跃买浮山盐,只有买不到的人才会去买淮盐。
正文 第1132节:第四百四十六章 浮山盐(3)
两种盐的质量,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淮盐虽然也是有滩涂,但晒盐不得法,是煮和晒结合的办法来出盐,盐粒粗大,发黑,发青,而且奸商坑人,卖到百姓手中的时候,一石盐里头最少有一斗石子泥土细沙等杂物,买了盐回家,还要用箩筐细细筛了才能食用。
有的盐就干脆结成了块,比石子还要硬,烧菜的时候把盐块仍进去再拿出来,那盐还是好好的一动不动。
而浮山盐的名声和浮山营都是一样的响亮,都是质量上乘的保证。
淮盐和北方的长芦盐一样,都是粗劣不堪,以前的细盐只有来自青海一带的井盐,山西也有一些,都是几两一罐,只有有钱人和贵人才舍得买来用。而浮山营的细白程度却是不在井盐之下,捧一捧在手中,都是如捧了一捧细沙一般,不小心就是从指缝里完全漏出,这样的柔软,细腻,洁白,捧在鼻子下方,闻一下就是那种甜甜的腥咸味道,来自大海,不是巫术,不是戏法,而是实实在在的上等海盐!
浮山盐见城头一天,就是全城轰动,此时进城已经是第六趟车队了,每一趟车队拉的盐都是越来越多,而每一趟的盐进来,就是引发全城抢盐的风潮。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盐到了利丰行商行的总号门前,就是出来几十个赤裸上身的壮实汉子,身上都是壮健的疙瘩肉,一百多斤重的麻包上身,也只是咧嘴一笑。
在他们搬扛盐包到库藏的时候,往利丰商的大街上,人流也是渐渐汇集起来。
其实利丰行是以批发为主,卖盐零售只是照顾附近乡亲的一桩善举,但这几天来,在零售的栅栏前排队的人群一眼看不到边,进库的盐包,十袋有九袋倒是零卖了的。
看到这些同城的乡亲一脸喜气的来买盐,就算是那些扛麻包的汉子,也都是止不住在眼神中露出欢喜的笑意。
这一件事,是把利丰行的名头,打的更加响亮,东家赚的银子多,形象也更好,岂不就是大家伙的福利?
这些天,亲戚朋友来托着买盐的也不在少数,那种脸面尊荣,平时大家就是普通商行伙计,真是想也不敢去想。
盐,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最重要的商业物资,其重要程度,远非后世人敢想象。
除了大明,包括汉唐宋元和清朝在内,盐都是控制的极严的专卖物资,就算是清朝临近灭亡之时,淮盐仍然是重要的赋税来源,可以抵押给外国银行来换取贷款的优质抵押物!
“东主,开栅不开?人已经挤的不少了。”
在利丰行临街铺面的二层小楼上,秦东主也是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他面色沉静,也是瞧不出是心中是何盘算。
在秦东主身边的几个总号掌柜却是喜动颜色的模样,利丰行是浮山那边的最大的分销商,济南这边局面已经打开了,全城人口接近百万,日常也有好几十万人,加上四周的州县肯定也是跟着省城的风向,一年最少七八十万石的销量就稳稳到手了!
正文 第1133节:第四百四十七章 争盐(1)
济南府和半个青州是原本浮山盐到不了的地界,只要有淮盐商行在,利丰行等几个卖浮山盐的商行就十分自觉,绝不去和淮盐抢生意。
淮盐盐商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这个利益集团中有太监和勋戚,有文官和武将,这是以海量金银构筑起来的关系网,王朝更迭都影响不到他们的实力。
以淮盐在山东来说,刘泽清这个军阀是武力后盾,而孔府和兖州的鲁王府,济南的德王府在内的超级豪强,就是淮盐的政治和商业后盾。
这样的庞然大物,利丰行这样的正经商人组成的商行只能仰其鼻息,根本不可能与其对抗。好在登莱一带曾经有过战乱,而且路远难行,淮盐对这两府的控制十分薄弱,而且两地有不少地方近海,煮私盐的情形十分普遍,淮盐商行们算是把这两个地方给忽略了。
这种忽略,才使得浮山营和几家与浮山合作的商行能够发展起来。
到如今,浮山盐大举进入济南,淮盐盐商那边的动向,自是十分值得注意和警醒了。
“打人了,打人了…”
“出事了,盐狗子出来打人了!”
“东主,快看,快看!”
虽是直觉今天是出事的时候,但叫嚷声起来的时候,秦东主还是忍不住浑身微颤。
放眼看去,但见街西头那边,几百个穿着青色棉袄,脚穿黑布鞋,裤底都是缠了起来,袖口也是用布条扎起来,整个人都显的十分精神利落,人人都手持棍棒或是干脆拿着刀枪的壮实汉子,正是在街口方向,正是拼命殴打着那些来买盐的济南城民。
“狗日的,太不象话!”
商行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护院,一个壮实汉子气的脸色发红,对着秦东主叫道:“东主,叫俺们弟兄去教训这些狗奴才。”
“教训?”秦东主冷笑一声,指一指那些汉子的身后,道:“你看看。”
“火铳?”
那护院汉子倒吸一口冷气,已经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打人的汉子后头,最少还有一二百人,人人都是拿着一杆火铳,耀武扬威的模样十分刺眼,他们时不时的用铳口瞄向那些正在挨打的人群,时不时的还暴出一阵狂妄之极的笑声。
“他们的火铳哪来的?”
“浮山营也不管管。”
“人家人多势众,也有精良火铳,浮山营怎么管啊?”
“就是,再者说,也要有名义。此前浮山营在城中杀人抓人,那是有协守济南的身份,现在留驻城池,只是暂且安置,巡抚大人和府衙门都没有说话,浮山营的人怎么好直接出头,擅自出兵,那不是造反了么?”
“唉,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挨打?东主,咱们不管,以后可就没有人敢来买盐了。”
众人商行中人议论纷纷,不少都是怒形于色,这其中,只有少数已经知道内情的人才默不出声,只是拿眼去看面色铁青的秦东主。
半响过后,秦东主才猛一垛足,声音低沉的道:“他们之中有官府中人,还有孔府,王府,咱们拿什么和人家斗?散了,都散了,贴文告,这几天不卖盐了!”
正文 第1134节:第四百四十七章 争盐(2)
利丰行这边是如此,三好行,泰丰行那边,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小半个时辰之后,各商行的门前,到处都是破衣服烂鞋子,还有一些被踩烂了的蓝子,打碎了的盐罐子等等物事。
兴冲冲的跑来卖盐,却是经历这一场痛殴,整个济南城都是在一股庞大的怨气之中。
但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汇集过来的淮盐盐商的打手还不止这几百人,火铳手们也是越聚越多,粗粗看去就有好几百人。
淮盐商人的实力何等强大,还得加上孔府等幕后的主使,给他们几杆火铳当样子,这么久的时间打几百支出来,能费得多大的事?
“杀千刀的盐狗子…”
“我的胳膊…”
“娘,我痛…”
被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从盐行这边一直被打退过去,一直退到城门附近。
打人的人,却是得意洋洋,把棍子横在手中,或是倚靠在肩膀上,还在不停的笑骂着,威胁着。
“怎么回事?”
城头的义勇民壮有换班的时辰,高虎这个队官亲自领着一哨,正是从城头换防下来。
最近鞑兵已经宣布全部退出,连京城都已经停止□□,济南这里更是平安无事。东昌和兖州有不少大股的响马,但总不会来攻击省城,况且浮山营的一哨骑兵正在东昌,这些天砍的人头滚滚,东昌的响马哪里是这些精锐骑兵的对手?现在正是杀的人头滚滚,眼看就要平定下来了。
所以从城头下来的时候,每个义勇民壮都是懒洋洋的,刚刚就在他们的眼前,走了十来天的浮山营新军终于是全部开拔完毕,最后一队新军也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所有人都是有点儿意兴阑珊的感觉,但一下城头,就是看到如此生鲜猛辣的情形,一时间都是有点儿发呆。
“是盐狗是打人。”
“凭什么不准俺们买浮山盐!”
“就是,浮山盐又白又细,价格也不贵,比淮盐差不多。”
“高虎,你们义勇都是咱济南城的爷们,就看着这些外路客打咱们自己人?”
打人的壮丁有,有一小半是济南城里头的人,一多半,倒是从兖州一带带过来的。倒不是各商行不想用本城的人,实在也是无人可用。
大多胆壮有力气的青年民壮,都是被浮山营组织上过城,对浮山营的感情是不消多说的。而原本的那些只讲银子不讲情义也不讲律法的城中的无赖混混都是在浮山营初入济南时就被杀了个精光,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从兖州多调人手进来。
这其中,拿火铳的又有不少就是曹州过来的,这个机密,只有最高层的一些人才知道,下头的人都不是很清楚。
看到城头下来的民壮们和本城居民混在一处,那些兖州来的就是迎上前来。
这些人,都是挑的能打的混混无赖,还有少量的原本的护院,其中有不少还是响马出身,都是匪气十足的人物,下城的民壮不过一哨一百多人,拿着棍棒刀枪的盐丁就有四五百,一下子就是将刚下城的民壮隐隐围在圈中。
“劝你们少管闲事。”
“没事就赶紧走开,惹急了大爷可是一起打。”
“瞧你们这样儿,官兵不是官兵,义勇不象义勇,什么模样。”
义勇总社的穿着是商会统一下发,有点仿浮山军服的感觉,黄色的上装黑色的纽扣,下身也是浅黄色的军裤,配上半截的长靴,也是有点英姿飒爽的感觉,平时得意的装束,在这些盐丁嘴里却是不伦不类,冷嘲热讽声中,所有民壮都是气的面色铁青。
“结阵!”
“是,结阵!”
一百二十人不到的民壮,在高虎的一声令下,迅速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守备阵列。
长枪一律从斜举到平放,众人听得“哗啦”一声,一百多支长枪层次分明,枪尖冷冰冰的指向前方。
“好家伙,真敢动手?”
“火铳手,上!”
“这些小子刚动手,就搂火打他们!”
说话声中,大约是有二三百人的火铳手也赶了过来,虽然穿着的是五花八门,有的瘦不经风,有的横眉立目,有的是一脸横肉,但每人手中是一支崭新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高虎等人,已经有不少急性子的点燃了火折子,前头的拿棍棒的盐丁已经让了开来,只要一言不合,后头的这些拿火铳手,就能用枪来打。
“后退,结阵后退。”
高虎在内的这些义勇,都是见过世面的。当初西门外几次战斗,他们都在城头帮着摇旗呐喊,为浮山营助威。火铳之威,他们也是看的十分清楚。
那一铳过去,整个人都打的肚肠破败,肠子都从伤口流出来的惨状,也是见的不止一回两回。眼打瞎了,人打伤后痛楚几天才死,也是十分清楚。
这几百支火铳对着自己,饶是这些义勇民壮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却也是只能退让。
“这是屈辱…”
看着得意张狂笑着的那些盐丁,高虎的指节捏的发白。跟随浮山营以来的骄傲,似乎就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城中突然出了这群杂碎,上头就这么放着不管?”
“盐商们,利丰行的大东主们都不往上头递呈子,官府怎么强自出头?”
“看样子,是有人来抢夺盐利,顺道也是要把济南府城的权力抢在手中。”
“算了,除了继续吃淮盐,于我们也没有什么伤害,就瞧热闹,嗯,继续瞧热闹吧。”
人群之中,也不乏明白人,议论的也是正在点子上,而大明百姓的懦弱性子,关键时刻还是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