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冷却之后,谁还记得你的功劳和你的部下所立的战功?
不肯低头,那就多吃些亏罢。
便是吴昌时,也是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这个青年将领,似乎太过刚直了。这种脾气秉性做朋友可以放心,做一个武力上的盟友,似乎是不太够格吧?
张若麒的脸上,更是挂满嘲讽的笑意…这张守仁是怎么到今天的这个位子的?难道就是此人十分勇猛,战场上一再获胜,硬是凭功劳到如此地位?
这样也好,看起来,这张守仁和他的浮山营,好运是慢慢到头了…
“大…大,大人!”
一个穿着盘领青衣,头戴吏巾的兵部小吏,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这成何体统!”
张若麒沉下脸去,大声喝斥着不讲规矩的部属。
“您老出去看看吧…”
小吏跑的一脸油汗,三月的天虽然温暖,但兵部大堂里高屋叠架,十分空旷,穿堂风还颇有几分凉意,这个小吏却是生生跑出了三伏天的感觉,两眼睁的又圆又大,十足是走夜路时见了鬼的情形。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瞎,说不清楚啊!”
吏员盘踞各部,声气相连,而且大明的吏是能够家传世袭,所以更是根深蒂固。所以张若麒表现的再凌厉,这个吏员也只是连声催促,并没有太多害怕。
真正叫他惶恐惊惧的,反而是兵部衙门以外发生的事。
长安左门的六部一条街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就去看看,如果没有什么要紧,当心你的世职!”
张若麒毫无威慑力的威胁一句,然后一展衣袍,便是急匆匆的赶了出去。他一走,吴昌时也按捺不住,也是跟着赶了出去。
一郎中一主事两个当家的文官一走,太仆光禄两寺的官员也是跟着出去。
等大家一起到了门外时,才发觉武选司那边已经蜂拥而出,北边的车驾司也是如此。整个兵部大堂,犹如一堆没王蜂般,官员和书办吏员们都是一窝一窝的往外跑。
这样的场景,是叫不少人开了眼界,大明兵部,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场面!
人群之中,也只有张守仁保持着镇定。
昨天与薛国观长谈后,两边是就合作打下了更坚实的基础。包括皇宫之中,薛国观也是承诺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在皇帝面前把他的利益最大化,而且浮山营将来会获得很多方面的支持,甚至可以挤出不少军饷支持。
军饷这一块,张守仁知道虽有承诺也是希望不大,毕竟辽镇宣大一带才是军饷的大头,北边军区也是直面北虏和东虏的边防区,鲁军是内镇,皇帝再重视,最多也就能调他们打一打流贼,和真正的北方边军的待遇绝不可能相同。
倒是别的承诺,包括在政策上的支持,那才是十分要紧的。
但强横如薛首辅,也是劝他在兵部里头暂且低头,被张若麒折辱一番也没有什么要紧。能得实惠不比斗嘴皮子强?但薛首辅却是料错了张守仁的性格,在久为上位锻炼出了一点上位者的隐忍和对外的圆滑,但骨子里头,张守仁仍然是军人式的耿直和凌厉!
没有人能骑在老子头上,既然规矩如此,那么,就是把这规矩破掉!
如果眼前是山,就把山劈开!
现在,劈山之剑,已经高高扬起!
正文 第1122节: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街(1)
天街之上,长安左门到右门之间是十几里的长街,从宗人府到六部衙门,再到五军都督府等军事设施,还有承天门左侧的太庙,右则的社稷坛等等,这么一大块的地方,都是已经轰动起来!
整个浮山营兵,在通过长安右门进入皇城的时候,那种阵仗就是那些皇城禁军都是吓的摔了一跟头。
皇城禁军,都是由上二十六卫组成,府军卫,燕山卫,羽林卫,锦衣卫,金吾卫等等。每卫各挑健壮军士,轮流值守皇城,宫城之中,则是府军和锦衣等三卫兵马轮值,其余各卫不得入内。
二百多年下来,当年的精兵强将已经风吹雨打皆散去,所留下来的,不过就是穿着漂亮锁子甲,拿着腊涂的兵器站在皇城门前当兵样子的平民百姓般的禁军了。
论武器铠甲,他们是一等一的装备,而论战斗力,怕是连流氓混混亦是有所不如。
这支禁军,国初时好几万人,嘉靖中期亦有八千余人,到现在,究竟还有多少能持矛挺枪卫护皇城,恐怕各卫的都指挥自己都不清楚。
看到二千余如狼似虎的边军浩浩荡荡的开过来,守长安右门的将领看到如斯情形,全身的血液都是凝固了…
“空手,全是空手!”
好在一些眼尖的禁军发觉了异常,这才使得将领们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警讯,待仔细观察之后,才是发觉,不仅是空手,这些外来客兵还都是人人抱着一颗形态各异的首级!
这些浮山客军,人人都是腰背挺直,行列整齐的不象话!他们目视前方,面容沉静,抬脚放脚,都是节奏分明,因为太过整齐,每一落脚,便是啪的一声巨响,每一声响声过后,就是更多的人关注着这些行进中军人。
待看清楚他们怀中的首级,再被这种整齐肃然的队列和气氛打动之后,整个皇城内外那种松驰和热闹的场面就是逐渐安静下来,天地之间,仿佛也就只有那些抬脚落脚行动时的脚步声。
这些浮山兵将,都是双手捧着一颗颗首级,脖腔之间,似乎还有没擦拭干净的血迹,而面目狰狞,也是叫人见之心惊。
这些蛮夷的眼睛,似乎还是在盯着这繁华之所,他们多次窥伺,都是没有机会进来,而在此时,进来时却已经是身首分家。
“放他们进皇城,有什么事老子担着!”
任长安右门城守的自是上二十六卫的一个指挥使,在见到眼前如许情形,又听到百姓们添油加醋的叙述之后,一时间也是神色激动,挥手之间,便是不再为难。
有部下担心出事,他也是指着这些浮山军人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小声道:“民气是这样,你硬拦着,百姓就可能闹出事来,到时候皇上震怒,砍两颗脑袋来抚慰民心,到时候是砍你的还是砍我的?人家这一手玩的漂亮,咱们就顺着这潮流来,到时候罪也不大,了不起罚俸就完事了…再者说,说破大天,老子也不能为难这些杀鞑子的好汉是不是?不能叫他们血战这余,还再叫人糟蹋了去,他娘的还有天理没有?”
正文 第1123节: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街(2)
在这个指挥使的骂骂咧咧的声响之中,整个浮山将士,就是这么进了皇城。
天街之中,已经遍及人群,大明皇城,原本后世清季要大的多,皇城之中,各式人等怕是不在十万人以下,而在此时,沿途两侧围观的人,也是没有办法说清楚是有多少。
待知道内情,看到那些浮山将士神情肃穆的经过之后,所有人都是安静下来。
一座城门,将内外隔绝,但人心却是几乎完全相同。
不分官或吏,每个人都是下意识的摸摸脸上和额角乱发,紧一紧手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无论如何,眼前这长长的队伍都是值得自己尊重,只有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明白过来,是这些捧着首级的将士在卫护着自己,在用刀枪,用自己的性命来卫护着这个国家!
守护在皇城之内的禁军士卒都是面色凝滞,尽管他们挺不直腰板,握不紧刀枪,但一个个还是情不自禁,尽量努力的学着浮山将士的站姿,就算是不伦不类,也是尽量去站,去学,仿佛只有用这样的仪表姿态,才对的起眼前这神色举止骄傲到了十分的无敌雄师。
等整个浮山队列抵达兵部正堂之前时,皇城之中,也不知道轰动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跟随在队伍之后,那种肃杀严整的姿态,还有那些面目狰狞的首级,也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沿途追随,到了兵部这里,放眼看去,几乎是整个皇城的人都站在这兵部之外一般。
到处是人头攒动,张若麒一出门,便是头晕眼花,立刻就理解了那个小吏的失态是为了什么。
而在他眼前最近处,却是那些浮山将士,人人面容粗励,眼神坚定,而很多人的衣甲之上,犹有百战余生后留下的痕迹,刀砍斧削,剑刺枪挑,在济南西门一战以后,将士们不及回乡,就是穿着战损的铠甲和军服,一路北上,哪怕就是在艳阳天里涮洗修补过,但战甲和军服之上的那些伤损,又岂能叫人视若无睹?
到这时,所有人才是醒悟过来,在这样一支斩首近两千级的虎狼之师面前,谈什么规矩,他们又何必和你谈旧日的规矩?
一刀斩过来便是!
张若麒神色惨白,两手也是在不停的微微颤抖,眼前的情形是他闻所未闻,亦是见所未见,如何处断,如何应对,这已经超过了这个京城名士,自度甚高的两榜进士的想象范围,在他三十余年的人生经历中,哪怕是做梦也没有梦到过如此恐怖的景像,在这样的阵势面前,他突然悲哀的觉得,自己此前的那些机巧,那些算计,那些灵变,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可笑!
“张大人?”
“张大人!”
神情恍惚之际,张若麒也是呆征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是被张守仁大声唤醒。
面对神色惶恐,面如白纸的张若麒,张守仁也是没有多少的得意之感。帝国中枢,就是由这么一群书生掌握,就是控制在他们之中,又叫人怎么高兴的起来?
文官政治,固然是有其稳定的一面,但对武装力量的过份压制,体制的僵化,抱残守缺,难以自我革新等毛病也是十分的严重,特别是到了王朝末世,还得加上一个党争内斗,人人有私心,这时的文官集团已经不是助力,而是彻底的累赘了。
看着张若麒,张守仁的面色仍然如常,没有丝毫的得意:“浮山营所斩获首级,连北虏,东虏、汉军在内,俱是在此,大人若要验看,现在就能开始了。”
此情此景,张若麒能如何说,又该如何说?
推诿,拖延?还要脸不要了?
几千几万人堵在兵部门前,人人用敬畏的眼光看着这浮山营兵,自己这会子再来刁难,哪怕是暗中支持的那些文官同僚们都是会弃他而去,就算是杨阁老在此,也不能面对这么多人的眼光公然舞弊…这件事,自是张守仁又赢了一阵,而且,赢的光风霁月,漂亮之至!
“好,这就验。”
张若麒先是惶惑,此时才惊醒过来,他也不是蠢材,知道此时硬顶无益,当下冷冷一笑,对着张守仁道:“足下胜了一场,但愿今日之后,咱们还有再见之期。”
“呵呵,张大人善祝善祷,我们是会再有祝捷的一天的。”
“…好,好的很。”
张若麒整张脸都气歪了,但此时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带着自己的部下吏员,开始去真的验看那些捧来的首级。
一颗颗首级都是男子首级,而且发式和长相明显都是东虏模样,皇城之中人的见识可是外头的人不能比的,想当众弄鬼,那也是绝无可能。
半个时辰之后,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张若麒无奈宣布:“俱是真正壮夷首级,北虏、汉军首级亦为真,兵部可以接收,首级按皇上吩咐,分成几批,或是悬在京城城门之上,又或是传首九边…就是这样吧!”
“征虏胸中丘壑如此,学生真是佩服。”
众人散开之时,吴昌时也是忍不住拱手致意,表示自己的敬服之意。
“呵呵,吴大人太客气了…”
一条毒蛇缠上来,张守仁还真有点无可奈何。对吴昌时此人,他自是十分警惕,但在对方没有暴露之前,却也是毫无办法可言。
“宫中有诏使来了。”
无可奈何之时,天街正中突然空出地方来,几个小黄门骑马,自承天门北匆忙而至,到得张守仁跟前,为首的便是面无表情的宣谕道:“奉皇爷诏旨,着令张守仁即刻入宫,在文华殿召见。”
“是,臣谨遵谕旨。”
天街之事,显是惊动了皇帝,此时召见,亦是祸福相倚。
张守仁看一眼身边的部曲,自张世福以下,俱是用担心的眼神看向他。
“无妨…”
张守仁在人群中排众而出,对着自己最心腹的一群将领道:“此事过后,再过几天就能祝捷,然后,便能回乡了。”
正文 第1124节:第四百四十三章 召见(1)
崇祯此时的召见,也是迫不得已。
这个辰光,又是雨水不停的时候,他一般不见外臣,只是在乾清宫不停的批阅奏折就可以了。
而东厂的消息报上来,崇祯的心情也是十分的异样。
惊奇和愤怒,都是兼而有之。
兵部对浮山营的过份刁难使得他感觉愤怒,也是颇感无奈。朝中群臣就是这样,党争之下,什么事情都能放在一边,多少年下来了,他也是习惯了。
惊奇的便是张守仁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决绝!这个胶州出来的将领,胆色决断,都非比常人!
到了此时,他才隐约明白,战场上的战功恐怕不是侥幸得来,如果将领没有这种胆色和决断,恐怕也不会获得这么大的成就。
到了此时,也就唯有他出面收场了。
杨嗣昌的脸面,多少还是要顾及一下的。崇祯用人就是如此,自己信用的,就会悉心照顾。
有此诏旨,张守仁自是飞驰入宫,好在坐骑是准备好了的,在小黄门的带领下,风雨之中,向着宫禁方向飞驰而去。
原本就是在皇城之中,从承天门进去,再一路是端门,午门,从左掖门再入皇极门,穿过中左门,文华门,到得殿阶之前,这段匆忙的行程才算结束。
下马之后,也是有人在张守仁脸上很注意的看了一眼。
几个小黄门在无数初入宫禁的人脸上见过的那种惶恐和害怕的情绪,在张守仁脸上却是没有看到。
这里,对张守仁来说,并不陌生。
承天门,后来换了一个名字,张守仁曾经上去过,在上头眺望长安街,浮想连连。然后由午门入宫禁的道路,也是十分熟悉,在后世时,他曾经在北京读军校,和同学或是三五好友,一起在风和日丽的日子游览这座庞大的宫殿群,在里头消磨一整个白天,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
宫禁中的那些殿阁,那些红墙组成的永巷夹道,那些明黄色的殿顶和浅黄色的方大金砖,都是十分熟悉的景色。
只是在后世时,进来游览时是轻松愉快的心境,在此时此刻,凄风苦雨,四周是持着长枪剑戟的大汉将军,一个个身形高大,正用好奇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四周是不停的有穿着白皮靴在雨水中行走的太监们,或是神色匆忙,或是小跑而过,那种紧张的神色配合那些穿着甲胃的侍卫还有穿着补服的官员们,再配合那高入天际的殿宇群落,这种威压之感,如果是真的初入此境,还真的容易被压服压跨呢。
而张守仁面对这一切时,无非就是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了。
这一切,对他来说,无非也就是怀旧。
那种亲切之感,只有他自己这个穿越客才能明白。而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无非就是叫更多的人走进这里时能有轻松惬意之感,只是这一条道路,确实是艰辛万分,很多人只看到他一年多就奋斗到如许地步,但这一年多所付出的一切辛苦,又岂不是比普通人要辛苦百倍千倍?
正文 第1125节:第四百四十三章 召见(2)
“一会进了殿,不可张望,不能抬头,报名要大声,更要报三代履历,然后就是叩头,要诚谨小心,要叫皇上看到你的诚心正意…”
前来引领张守仁入内的是乾清宫的掌事牌子吴祥,这个太监是王德化的门生,因为薛国观事前打好的门路,所以对张守仁还算是客气与照顾,种种关照,不厌其烦,也是使得张守仁心里头厌恶万分。
这一切仪注,哪里有什么神圣可言,无非就是规定出来,以确定人君之分,把君权神圣化,秦汉以降,越是往后,这一套东西就越是烦杂繁芜,而先秦之时,能直呼国君名字,谥号荒就是荒,厉就是厉,在汉时,丞相能在国君面前发兵拿捕小臣,无需顾忌皇帝的脸色,到唐时,宰相仍然位在亲王之上,皇帝需待之以礼,便是宋,士大夫也是与君上共治天下。
到大明,已经是君臣分际十分明显,皇权渐渐笼罩于一切之上,就算如此,读书人还算保留一定的人格,到了“我大清”则一切不提也罢了。
骨子里虽是反感,却是不妨碍张守仁将一块金锭递了过去,直塞入对方袖中。
宫中要是提一袋银子就太显形迹了,这么没有烟火气息的一块赤金塞过去,立刻就是换了对方加倍的热诚。
“一会儿跟我来,低头看我的脚后跟,我停下来了,就在后头第二块砖上跪下,然后按吩咐报名嗑头就是…”
在吴太监的絮絮叨叨之中,张守仁屏心静气,也是跟着迈入文华殿中。
皇帝每常召见外臣,多是在平台,或是左顺门,但今日大雨,雨水至今不曾停止,也就只能在文华殿召对了。
这座殿阁,虽不及皇极与乾清宫那么巍峨堂皇,但亦是十分轩敞的大殿,入殿之时,张守仁按足吴祥吩咐,到了地方便是跪下,然后报自己的履历,报职名,最后,俯首下地,开始嗑首。
这个礼节,他行的毕恭毕敬,只是自己心里明白,他对眼前所拜的这位皇帝圣君,龙种天子,在心中实在是一点儿敬意也没有。
如果有人说这个皇帝也不容易,宵衣旰食,辛苦勤政,不好色,不贪财,那么,就叫他和河南山东并河北的那些饥民和难民说去吧。
冻死或是饿死,要么被官兵或是强盗流贼杀死,或是全家死,或是卖儿卖女,李自成千骑入河南,一年就有五十万兵,这些兵马就是那些对皇帝和亲藩们还有官员们满怀怨恨的破产农民,他们怀着刻骨的仇恨,几年时间就是把一个庞大的帝国推翻倒地,在崇祯于宫禁中悲怆自杀引起无数人同情的时候,是否有人想过,多少年来,在他的愚蠢治理下,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剧都是由此人一手造成!
“好,卿起来吧。”
崇祯的声音,不温不火,十分柔和,也是标准的南京官话。
虽说大明皇室在北京已经扎根二百多年,但皇室说的是南京官话这一点倒是没有改过。毕竟皇室是在深宫中生活,和民间接触极少,招入的太监也是被融化宫禁,而不是改变宫禁,二百多年以下,这些帝皇贵胃仍然操持着他们祖先的话语,这当然是一份臣子没有也不配有的骄傲。
“臣谢陛下天恩。”
金砖地面十分坚固,寒冷,这是来自苏州的制成品,每年都是由苏州不停的贡入宫中,修补替换,都是使用这种秘法制成的巨大方砖,适才张守仁跪在上头,嗑头声咚咚直响,这也是吴祥感激那一块金锭所作的特别安排。
崇祯当然不知道实情,所以他此时的面容上,虽然留有两三分的恼怒,但也是渐渐有更多的欣慰浮现在了脸上。
眼前这个武将,在第一时间,就获得了他的好感。
站姿很好,神态也很从容,并且带着几分恭谨。既不如年轻文臣刻意做出的那种高亢姿态,也不象太监或是勋臣们毫无节操的那种卑微的奉迎。
看起来,就是一个英气勃发,自信从容,对皇权和皇帝有几分必要尊重的青年将领。所焕发出来的气息,于其说是危险,不如说是毫无掩饰的自信。
已经有多少年,崇祯没有在自己眼前看到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精采仪容和从容气息。
“一阵斩首近两千级,东虏丧胆,早早退出边墙之外,应是与卿有关。朝廷不吝重赏,亦是望卿能再立新功,卿知否?”
以张守仁的身份地位,这个“卿”字也是理所应当。虽是年轻,崇祯也是按接见重臣的姿态,淳淳叮嘱。
“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不知道如何报答?总之返回浮山后,臣必定再多练精强兵马,若虏骑再犯入犯,臣一定斩下更多的首级,献上陛下。”
“嗯,卿说的很好,朕姑且待之。”
说的很好,姑且待之,就是你说的不错,但我要等着瞧。这对话虽不是很冷,但亦毫无热情。
张守仁很警觉,不再多说,只是微微垂首,站在金台之下,等着崇祯再说话。
君臣之间,是不能冷场太久的,如果崇祯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就会叫他退出了。
“兵马难带否?”
“尚好。臣带兵不以粮饷诱人,而平常教习以忠义,待兵士知道侍君以忠,为天子讨服不平乃军人本份后,临战自是奋勇。至于铠甲兵仗,无有不缺者,但带兵最要紧的还是讲忠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样的事,在崇祯来说是十分新奇的经验。
那些总兵大将,被召见的是少数,但平时奏折上来,不是请饷,就是请械,反正饷械一缺,就断然不能打仗。
而崇祯心中,自是时时烦忧,哪里有张守仁这样的将领,一边捧着小两千的首级,沉甸甸的功劳在手,却并不趁机要钱粮器物,只是大谈忠义。
如果是腐儒一个,崇祯自是懒得理会,但这样的领军将领说出来,皇帝却是十分开心,两眼也是放出光来。
“果真如此么?”
“臣可以拿身家性命担保!”张守仁沉声道:“兵部至今未尝给臣部发饷,臣部却屡战屡胜,就是将士皆知有为君皇分忧的忠忱之心!”
正文 第1126节:第四百四十四章 君皇(1)
崇祯的个性,薛国观在事前是给张守仁做过详细的分析。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软了他瞧不起你,觉得你是个废物,太硬了,他觉得你是刺头,也不想用你。
首先要叫皇帝觉得你有能力,然后觉得个性上也能调教,太软弱或是太激切,都不妥当。
薛国观为什么获得重用,主要原因是温体仁的保举,而温体仁则就是以风度和能力见长,在大明内阁中,这样的人才并不多。
杨嗣昌也是因为如此,世家子弟,能力有,也有些锋芒,但在皇帝面前,也有足够的尊敬和圆融,不会叫皇帝觉得难以相处和调教控制。
此中的关节,要自己拿捏的很好才行。
张守仁有两件事,一件便是和张若麒及兵部的矛盾,另外一件,便是保定城中高起潜的事情。两件事,都得解决好,否则的话,麻烦就大了去了。
“兵部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提起这事,自是软求的一面。崇祯抚慰道:“你也不要气,这几年天下兵马动用甚多,府库困难,朝廷也在设法解决,你部下粮饷,朕会着兵部实额发放…好么,都是副总兵了,要有点雅量才成。至于张若麒,文官脾气就是这样,今日既然你没有吃亏,此事也就揭过就算了。”
说到最后,也是有点带笑了,张守仁的年轻,也是叫崇祯十分意外的,说毕喝茶,借着雾气,仔细打量着张守仁的模样。
“臣叩谢皇上天恩。”
张守仁跪下,叩首之后,又是坦然道:“臣还有罪,要请皇上重重治罪。”
“什么事,卿且说来听听。”
“臣在保定时,曾经顶撞过监军公公…”
提起保定的事,崇祯的脸色就阴沉下去。武将越来越跋扈不法,朝廷百般隐忍优容,但现在有越演越烈之势。
眼前这个青年将领,现在看起来还算恭顺,将来又如何,谁能知道?
想到这里,皇帝的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臣非跋扈不法,臣在浮山,受胶州知州并兵备道及登莱巡抚节制,向上事上恭谨,并不敢无故犯上。”
“那是监军错了?”
“监军亦是无错。”
张守仁坦然道:“臣部下犯上无状,监军要责罚他也是该的。只是臣视部属为手足兄弟,驭下以恩结,如果任由监军责罚部属而臣无动于衷,这个兵,就不好带了…臣实言无状,请皇上重重责罚便是!”
他如此坦承,又主动认罪,傲气之余,也是承认自己的罪责,一时间,崇祯对张守仁的成见不翼而飞,眼神之中,也就都是欣赏之意。
四周侍立的太监,也都是鼓动腮帮子,眼神中满是惊奇之意。
一边说兵部的事,是提醒皇帝,自己一直被屈待了,屈待了还立这么大功劳,可不就是印证了之前说的满怀忠义的话?
然后再说保定的事,虽是硬顶了,但有理有节有情有义,皇帝还能说什么?总不能非要处罚那个犯法的军官,不能成全张守仁的节操意气吧?
正文 第1127节:第四百四十四章 君皇(2)
这个事,把握的太好,也是把皇帝的心思摸的很准。
“算了,算了,你的功劳,令吾十分开心,太庙祝捷之后,想必祖宗也会很开心,既然如此,就恕你无罪吧!”
皇帝也不再文绉绉的说什么“卿”了,直接便是和张守仁你吾起来。
“臣只愿再立新功,为皇上讨平一切不服,还天下清平!”
“讨平一切不服…这话说的很好,吾很欢喜。”
对话到这个时候,张守仁也是终于能抬眼看一眼这个赫赫有名的君皇了。
虽说崇祯在影视作品中出现的不多,但在网络,在书本上,在很多戏曲传说之中,这个皇帝的悲壮殉国被渲染的淋漓尽致,而他的勤政,不甘心,君臣相负等等,也成为历史爱好者永恒的话题。
再夹杂着袁崇焕的悲剧和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这些猛人在其中,崇祯这个皇帝,形象之鲜活之深入人心,也是不在任何历史名人之下。
其悲剧光环,更是令人同情,叫人唏嘘,便是张守仁穿越之前,在提起崇祯时,也是十分的感慨,一个皇帝,落到披毛上吊,斩死一个女儿,斩伤大女儿,而几个皇子,宫门处投降敌人,后来落入异族之手,全部被斩首杀死,其皇后和后妃也是自缢而死,遭遇之惨,也是不需多说了。
这样的皇帝,自是叫人十分同情。
此时一抬头,一看,张守仁心中也是一震。
眼前的皇帝,不过是刚过三十的青年,换在后世,可能婚也没结,刚刚工作几年,也就是从小屁孩到工作骨干的转型时期,不少人还在父母家里啃老,一样的没心没肺活的潇洒自在。
眼前这个人,形象却是和青年毫无关系了。
身为帝王,当然不可能缺乏营养,而眼前崇祯面皮枯黄,眼角附近布满皱纹,额头上也是有深深的皱纹,两边的鬓角之上已经是布满了白发,整张脸,都是叫人觉得有一种十分的疲惫和悲凄之感。
看到张守仁打量自己,崇祯并没有生气,只是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也是扫视了张守仁几眼,然后才微笑着道:“你多看吾几眼,将来出镇,想想吾在宫中悬念,只盼你多打胜仗,保得地方平安,那东虏每常侵我,也是需要有一员战将,迎头痛击!”
“臣一定不辱使命,不会叫皇上失望。”
“你还年轻,应当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崇祯这些年下来,也是叫臣下们欺哄的太多太多,而张守仁的年纪,秉性,终是在此时取信了他,他充满疲惫感的道:“朕就专望你的好消息吧。”
按理到此时就该辞出,召对结束,在祝捷前,张守仁再带自己的主要部将一起进宫朝见,皇帝一起勉慰几句,便算了结此事。
但崇祯心念一动,突然道:“你稍等一下…吴祥,却把长哥儿叫来。”
“是,奴婢去请小爷前来!”
所谓长哥儿,或是小爷,都是大明皇太子的代称,今日召见,倒真的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了。
“儿臣叩见父皇。”
皇太子就是在文华殿南边的端本殿中读书,那里在清季改成南三所,一样也是皇子的读书授业之所,曲径通幽,有林木池塘之盛,是一个能潜心学习的好地方。
崇祯自己是自幼失学,他的父亲是大明光宗朱常洛,是大明史上最悲剧的一个皇太子,在太子位上几十年,神宗一直想废他,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朱常洛事事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自己用度不足就忍着,皇太子穿着十分破旧,说起来也是叫人伤心的一件过往之事,父亲自己都是自身难保,所以崇祯和他的阿哥天启皇帝都是没有老师教导,天启后来虽然当了皇帝,但也几乎就是目不识丁,反正识字很少,当皇帝都是慢慢学习的,读书识字,也是十分困难。
崇祯在学习上要比自己的兄长强过百倍,有了机会后就是认真刻苦,所以在学术上并不弱,看他给杨嗣昌和秦良玉赐过的诗,比起后来的大清乾隆皇帝是高杆不少,而且崇祯有一笔好大字,标准的馆阁体,虽然俗,但功力也很深,比起当时的翰林学士来也是丝毫不差。
就算是这样,他的学习也是吃了不小的苦头,自己吃过亏,对儿子的学业当然十分上心,当今皇太子是早早的就请了东宫师保教导,其中王铎是有名的书法大家,力压江南才子的北方人,在当时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还有吴伟业这样的江南大才子,书香世家出身,不论是词赋还是书法,又或是典籍上的学问,都是当时当之无愧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