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非寻常女子。”
杨昭轻轻放下帘,唇角那丝笑,却是那样苦涩。
辛衣刚出得宫门,便看见了那个立在马上的少年。黑色的马,黑色的披风,衬着他那如满是寒霜的脸,竟有种异样的气势。
“高子岑?”她诧异地望着他,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高子岑也不说话,只是纵马靠近,将手向她一伸。
他的手,冰冷而僵硬,触碰到她的指尖时,却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栗。
“这是什么?”辛衣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他手中之物,定睛望去,却是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金创药。”他声音有些冷冰冰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那样灼热,“我日间去帮你拿的,可是你却已经走了。”
辛衣这才记起今日练兵时他对自己说的话,没想到这小子,却居然为了给她送药而在宫门口等了她整晚。
“你这个笨蛋,这东西你不会明日再给我吗?更何况,我受的只是一点小伤。”辛衣手中握着那瓷瓶,又是生气又是不解。为什么,这臭小子总是如此惹她生气。
“你才是笨蛋呢!出去的时候一个人也不带,万一再遇上那些人该怎么办?”他狠狠地瞪着她,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在黑夜里看来,分外明亮刺目。
“这是我的事,无须你操心。”
“本少爷偏偏要管。”
“高子岑!”辛衣火了,“你再这样休怪我不客气。”
“你就那样喜欢她吗?”
“什么?”她没料到他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蛾眉蹙起。
“你真要娶她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辛衣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忍不住又火起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狠狠地瞪着她。
“你!”辛衣气得浑身哆嗦,“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从来都是这样自负、骄傲、令人厌恶。”他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向她靠近,声音里却有一种撕裂的痛楚,“为什么,我竟然会迷上这样的你…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你…”辛衣本能地想要退缩,却被他伸手拉住,动弹不得。
她还来不及思索他想要做什么,他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那样深的吻着,他的唇,她的唇,交叠在一起,辗转反侧。一刹那,辛衣的身体完全僵硬了,只觉得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她席卷,那陌生的感觉,如潮似海,决堤而来,一波波,退挡着她的身心,直将整个胸腔都灌满了流火,炜烫炙烤着,以燎原之势向全身蔓延。那流火窜到唇间,冰冷的唇也火热起来。他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她的身体,仿佛想将她揉碎在自己的掌心,那样反复地纠缠着,直到他的气息盈满了她的唇齿,那样的恨,那样的爱…
“啪!”
一声清亮的耳光声,在夜空中响起。
辛衣的身体颤抖着,呼吸凌乱,眼中的怒火好似绝堤的洪流般涌出。
他的脸上顿时红肿了一大片,甚至渗出了暗红的血丝。
“我杀了你!”辛衣抽出马鞍上的佩剑,怒喝一声,一剑刺向高子岑。
剑尖直指他而去,快如闪电,凌厉而迅猛。他却没有动弹分毫,反而闭上了眼睛。月光,洒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还是那般的桀骜而倔强,并没有半点悔意。
剑锋,刺进了他的肩。鲜血慢慢地自剑尖下涌出,渗透了他的衣襟。
她握着剑柄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躲?”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想要就拿去吧。”
“你…”
忽然,她狠狠地剑扔在了地上,一揽缰绳,飞骑而去。
他睁开眼,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动也不动,就好似化成了一座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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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混蛋!混蛋!”
辛衣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泄,举起手中的马鞭,朝着河堤的柳树狠狠抽去,没多时,柳树的树皮已是四绽开来,树身上布满了长长短短的鞭痕。
直到手上的酸涩与疼痛一阵阵传来,她才停下来,身体靠着柳树,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轻轻地喘息。
天上的弦月,被一片乌云遮住,她的身体,也被阴影所笼罩。
一阵阵的寒风吹来,她的面颊却还是臊热的厉害。她伸起几根手指,探过那微微有些肿起的唇,心中那陌生的潮汐又袭了过来,说不清是耻辱、愤怒、震惊还是…
她恼怒地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唇,仿佛那上面还残留有他的气息。
他竟然敢这样对她。
他好大的胆子。
而且,她还是个“男人”。
他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她俯下身去,从河水中掬起一股清泉胡乱地扑在自己的脸上,任那冰冷刺骨的水洗刷着滚烫如火的肌肤。
水滴,顺着她飞扬的眉锋,挺直俊秀的鼻翼,嫣红的唇滑落。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呼气,这才感觉到了片刻的舒爽。
再睁开眼时,她听见了一阵马儿的嘶叫声。
辛衣转过头,朝后往去,却见一人一马自小巷口而出,那得得的马蹄声,在深夜中显得格外清脆。他身后,有一张面孔,自黑暗中探了探,很快地,又缩了回去,仿佛在惧怕着什么。
辛衣顿生警觉。大隋的律令,夜间要实行宵禁,过了三更天,寻常百姓一律禁止出行,这人却胆敢深夜穿行于街巷,与人私会。
马上之人,全身黑衣,头上戴着帷帽,长长的网帏将他的脸密密遮住,看不清是男是女。辛衣一打量,心里却有了主意,自地上摸起几粒小石子,伸手一扬。
只听几声细响,空中似有疾风刮过,那人的帷帽顿时掀翻在地,面容清晰地裸露在了月光下。
那人大惊失色,赶忙下马,捡起帷帽,惊慌地朝四周张望,辛衣早已经隐身在了柳树的阴影之后。
她俯下身,秉住呼吸,直到听见马蹄声再次响起,才抬起头来,却见那人已经仓皇地纵马奔走。
“王世充。”
她冷冷地注视着那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嘲讽地一笑。
这个宵小之徒,却不知他又在进行何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等闲变却故人心
是夜,下了一场冬雨,雨水轻轻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点点滴滴,就仿佛滴在人的心上。
辛衣裹着毛裘,听了一夜的雨声,根本就无法入睡,仿佛只要一合上眼睛,昨日之事便会如乱影般浮现于脑海,挥之不去。天刚微微发白,她便已经合衣而出,懒懒穿过回廊,斜倚在横椅上,抬头望着院外那方苍穹。此时雨声已息,清晨的微风吹落廊外的梅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红蕊,空气中满是雨后清新潮湿的气息。她将冰冷的手拢进袍中,深深吸进一口气,心头却仍满是烦乱与焦躁。
忽听院门轻轻一响,宇文化及自门外走进,他抬眼看见辛衣,清癯而阴沉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些惊讶之色。
“父亲。”辛衣立起身来,打量着父亲,却见他暗青色的大氅上落满了水迹,鞋履上满是泥泞,显然是刚自外归来,却不知这一夜都去了哪里。
宇文化及点点头,显然看出了辛衣心中所想,道:“我刚自你二叔处而来。”
辛衣微微一怔,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近日朝中屡屡有大臣以高颍之事为由上书圣上,妄图弹劾我宇文家”,宇文化及冷冷一笑:“真是不自量力。”
“此等类宵小之徒,无异于蚍蜉撼大树,父亲又何必动气。”
宇文化及唇角露出一缕讥诮之色,道:“就凭他们,还不配让我宇文化及动气,如今,那些奏折已然全部被压在了我手中,就忒他有登天的本领,也进不了天子的眼前。”他眉宇间迸出令人胆寒的戾色,隐隐竟有虎视龙蟠之态。
宇文家如今权势遮天,炙焰日甚,此等荣华与富贵,就如同烈焰烹油、锦绣琉璃,何其耀眼,也何其脆弱,稍有不甚便会瓦解崩塌,繁华成影。宇文述的滑,宇文化及的狠就如同枝繁叶茂的两棵大树,倾力支撑着这所有,或许,将来某日,这重担将会落到她身上。而她,真能撑起这千斤的重任么?
辛衣还在暗自思踱,忽然觉得父亲锐如鹰隼的目光朝自己扫来。
“我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到了东都。”
“是。”辛衣没料到父亲会突然说起杨昭。
“你可已经见过他?”
辛衣点点头,却不明白父亲问这话的缘由。
宇文化及注视她良久,道:“辛衣,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永远都只能是宇文家的三郎。”犹重的尾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似有无尽意味。
辛衣猛地一惊,刚要说话,宇文化及却已经转身离去,清晨寒冽的风将他的衣袍长长吹起,衣上沉蕴的水珠,弹落入地,瞬时湮没不见。
五鼓初起,宫城楼上朝鼓响起,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依次进入。在参朝的人群中,太子杨昭格外显目,头戴金冠身授紫绶玉带,一袭明黄色锦袍,风仪秀整,清俊儒雅,举手投足间却又彰显出皇家的贵气。清晨的薄曙铺盖下来,落在他俊秀的侧脸上,宛如透明一般。辛衣远远望着他,只觉得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竟不见一丝血色,也不知他是否旧疾复发,不禁暗自担心起来。
杨昭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侧过头,望这方看了一眼。落落寒风中,他轻轻一笑,竟宛如初冬的明雪,映亮了黯黑的苍穹。
朝堂上,众臣按呈一一奏明事项,果然不闻对高颍之事发难之言,就连四方的祸乱都甚少提及,所奏之事,无非是些兴修水渠,发放粮资等无关痛痒的事宜,就仿佛时下天下太平,人物殷阜,得天之佑。辛衣一边听闻着朝上的议事,唇角边却渐渐现出了嘲讽的笑来。
待众人议事皆毕,太子杨昭忽然走出位列,恭手禀道:“父皇,儿臣有兵部呈文递上。”
宇文述与宇文化及见状脸上都闪过了一丝异色,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后,面色却又迅速恢复了正常,平静如昔。
杨广抬手示意,侍者刘安上前接过杨昭递上的呈文,清清喉咙念道:“山东长白山王薄匪乱未平,孙安祖又在漳南聚众为乱,张金称在休县也公然反叛。而河北俞县窦建德更为猖狂,聚众万余,已侵占县城,并开国仓放粮,饥民从者云集,大有燎原之势,当尽快发兵征剿…”
“够了”。
只见杨广满脸尽是厌烦之色,挥了挥衣袖,道:“这些只是癣疥之疾,何足为虑。”
杨昭闻言,紧抿的薄唇顿时毫无血色。朝上的宇文党系却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连月来,各地祸乱起事的折子都被宇文化及蓄意扣下,杨广所闻,不过是已经化小十倍的折报。
“父皇…”杨昭还待争辩。
“此事稍后再议。”杨广不待杨昭说完,便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位高傲而自负的天子,揽视群臣,道:“朕拟定于明年春再征高丽,不知众爱卿意何如?”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震得百官全愣在当场,久久没人回话,诺大的金銮殿上,突然一片死寂。百官神色各异,却并无一人敢言。
良久,只见一人走出朝列,大声奏道:“陛下,老臣以为万不可再征高丽!”
杨广举目望去,乃是右骁卫大将军、郕公李浑,不由冷冷一笑,道:“缘何不可?”
李浑道:“陛下两征高丽,国内疲惫,乱贼四起,少则数千,多则十余万,往往跨州连郡,声势日壮,实为国家之心腹大患,今宜当先安定国内,与民休息,然后再议出征不迟。”
杨广勃然变色,喝道:“如今杨玄感已死,余者不过流寇草贼,只需命州郡缉拿即可,像你所说,全天下的人都成了盗贼,朕还能坐在这里议事?所谓妖言惑众、混淆视听,搅乱天下的,正是你这样的佞臣。朝堂之上,岂能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几句话,说得李浑顿然变色,再也不敢开口。杨昭却一步上前,跪倒在地,惨声说道:“父皇,这些年您一直兴建土木,不断巡游,役使严急。如今百姓已经精疲力竭,更已有人开始逃离家乡,自穷乡僻壤开荒种地,以逃避劳役。甚至有人自残手脚,以避征发,谓之‘福手’、‘福脚’,儿臣一路而来,目睹百姓之苦,何其痛心,恨不得身代其受。恳请父皇,修养生息,平复四方叛乱,还一方百姓之安乐。出征高句丽之事,劳师伤民,是为国家动乱之根本,儿臣死罪,恳请父皇收回议命。”
杨昭每说一句话,杨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扶着龙椅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戾气慢慢自他满是寒冰的眼中散开,眼看便要龙颜大怒。可杨昭仍直直跪在中央,毫不畏惧地进谏直言。
朝堂上一片寂静,并无一人出来为杨昭声援。许多人在观望,更多的人却在暗自冷笑。辛衣注视着杨昭的背影,只觉得那拢在宽大袍服中的单薄身躯显出一种异样的坚韧来。方今她才明白,原来萧然温润如他,也有如此的坚持。
只见杨广腾地站起身来,目中寒光凛冽,张口便要发话。忽然下首走出一人,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说道:“皇上,臣愿主动请缨,率领大军,开赴辽东。”
杨广惊讶地望着面前的人,脸上的暴戾之色慢慢褪去,“宇文辛衣?”
辛衣仰起头来,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傲然一笑。她没有理会四方或讶异或不屑的目光,但她却无法忽视身旁同样跪着那人的注视,那视线里满是不解与悲伤,就仿佛针芒一般扎在她的心头,生生将她刺痛。她没有回头,只是高昂着头颅,挺直了背脊,定定地看着宝殿上方的杨广。
“你愿意出征高句丽?你可有完全的把握?”
辛衣答道:“高丽小虏,侮慢上国;今拔海移山,犹望克果,况此虏乎!”
“好!哈哈!好!有气魄,不愧是朕御封的天宝将军。”杨广哈哈大笑起来,重重一掌拍在龙床扶手上,道:“朕就命你为征辽先锋大将军,负责调度全国兵马,只待明年开春,便开赴高句丽。”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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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衣,你这孩子,怎可如此鲁莽?”下朝之后,宇文述面有忧色的望着辛衣,说道,“眼下天下大乱,兵力削弱,此时出征高句丽,绝非良机,稍有不慎,便会重蹈第一次惨败的覆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爷爷,我心中有谋划,此番定然不胜不归。”辛衣不卑不亢地说道,眉宇间那抹倔强,却愈发见浓。
宇文述苦笑着摇摇头,宇文化及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不要以为爹看不出,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辛衣轻咬着下唇,却并没有反驳。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狠得下心?”
她立在当儿,望着爷爷与父亲远去的背影,十指紧扣住掌心,那样用力,以至指节隐隐透白,生生发痛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转过身,刚想往宫门走,却忽见那个立在柏数阴影下的人,刚刚迈出的步子,又生生收了回来。
沉阴了半日的天空,忽有阳光破云而出,落在两人的身上,明明是那样温暖,却仍觉得阵阵寒意自外袭来。
辛衣挺直后背,仰首屏息,静静望着他走近,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
“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的眼睛,温雅如春水,并没有责备之意,只有一阵阵无声流过的哀伤,虽还是那般温煦而柔静,却足以让她的心刺痛起来。
“外不强,内无所安。若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强敌铲除,乱无所乱,安得以安。”辛衣避开他的视线,有些生硬地说道。
他闻言,良久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
“高句丽一日不平,皇上绝不会停止用兵,百姓的苦也就永远无法解除。与其长年累月,噬骨侵蚀,不如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她的语调冷淡而平静,目光却只是死死盯着那高高的宫墙,再不愿看他的眼睛。
“原来,这么多年,我竟是看错了你。”
杨昭淡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张,似欲微笑,唇角却勾起一丝苦涩,他退后几步,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掩住唇,从胸腔中逸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辛衣一惊,待要上前帮他抚背,却被他抬手轻轻一挡,推了开来。
“昭哥哥,你…”
“我没事。”他勉强支起身,面色苍白的吓人,宽大的袍服广袖被风吹起高高扬起,修长身形越发单薄削瘦,似难胜衣。
辛衣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却已经转过身,慢慢踱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望她。
那个转身,仿佛将她所有的知觉都抽空了般。那一瞬,辛衣只记住了他眼中的哀痛,却忘记了自己心里的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的宫门,怎样上的马鞍,怎样过的街巷。她只知道,当回过神来时,自己人已经立在了扶风别院的红墙之下。
她有些懊恼地皱着眉,靠着那墙根,坐了下来,忽然间没有了力气。
别院外,原本植满了柳树,满地流荫,此时却已经叶黄枝枯,只剩下满树的冬意。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玄衣男子慢步走出,质若冰雪孤洁,神若寒潭清寂,眉宇间那抹鲜红却如火焰般跳跃,夺去了世间的光华。
她抬头望他,他却微微一笑,俯下身来审视着她,玄色的衣服扫到地面的青苔,沾上了细碎的绿。
“师父,我做错了吗?”她轻声说道。她还是伤了他吗?抑或者是他那一句“我竟是看错了你”,早已经将她深深刺伤。
“这世间,根本无所谓对与错,难的是量心而为,不留憾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可后悔自己的决定?”
“我不后悔。”她抬起眸子,定定望着他,重复道:“我宇文辛衣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绝不后悔。”
他缓缓点头,说道:
“如此,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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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高句丽的圣旨一下,辛衣顿时忙碌起来,每日里除了操练军队,巡查都城,还要督令各地征兵的事宜,常常是晨曦刚露便出门,月明夜深时方才得归府,心中原本惦念着进宫看杨昭的事,也被耽搁了下来。
而另一个人,却更加让她头痛。
高子岑,她到现在还没有原谅他的无礼,那样的一个夜晚,一个瞬间,搅乱了她的整个心神,令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如何去遗忘,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那之后,他什么也不再说,只是默默跟随在她的身后,无论何时,只要她一回首,便能看见他的身影。四目相对时,他的眼神,炽热而桀鸷,就如同平静湖面下藏匿着的一把火,随时都会迸发。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害怕,害怕那样的注视,害怕那样的他。
她完全不明白这小子的心,更加不懂得他到底想做什么。
与其说她迟钝,倒不如说,她在某方面的意识,甚至还不如一个孩子。
小寒刚过,天气一日寒过一日,今冬第一场雪,也应约而至。
辛衣夜巡而归,朦胧月光下,马蹄踏雪,发出吱吱的轻响。她挥动鞭儿,一路急行,只见那满空飞琼不断扑面而来,碎玉乱絮一般飘洒,不多时,道路便已经落满了积雪,处处素白一片,马蹄印很快便被湮盖了起来,消失不见。眼见得已经靠近府邸,她干脆下得马来,踏雪而行,悠然间,忽闻得阵阵幽香传来,抬首才发觉墙角开有几株老梅,虬枝繁花,傲雪绽放。
她循着香迹,缓缓前行。
雪花纷纷洒洒,如剪玉飞绵,须臾积粉,顷刻成盐,随风而起,迭迭层层铺满路。
透过满天的飞雪,她望见了那停在前方的銮车,几疑是幻影,身躯一颤,停下了脚步。
只见侍者将銮车的门帘儿掀起,杨昭侧身走下车来,步入风雪之中,向她而来。
辛衣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脚上却如有大石拖曳,动弹不了分毫。
沉沉暗夜,风动銮铃,落雪无声。她抬头望着他,他俯身凝视着她。
“我就要回大兴了。”
一瓣落梅沾着碎雪,随风拂上他鬓角,他的声音,随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四下飞散。
辛衣一惊,喃喃道:“这样快…”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要多保重。”他唇畔渐渐浮现一抹苍凉的笑。
“你也是…你的身子,一向都不好。”
辛衣的眼帘被飞雪覆上,冰冰凉凉的,她刚想伸手擦去,却已经化做水滴,淌了下来。
“你…还怪我吗?”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幽远,宛如穿过了似水流年,凝定在此刻。
“我怎会怪你,辛衣。错的是我,我总以为,你还是从前的你。却不知,那已经过去的,又怎能算做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