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铁无双在原木箍成的木盆里洗了澡,披散着头发,坐在暖烘烘的大炕上。面前的红木桌子上,放了一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套茶具,一只点心匣子,可谓是照料周全。
身后已经展开的被褥,不是华丽的锦缎,摸上去轻轻柔柔,不知道内里续了什么奇特的东西,依靠上去,好似躺在云里一般绵软,舒坦的让人不想再起身。
屋子角落的高脚椅上,没放什么熏香炉子,也没有大肚梅瓶,居然是一只种满了蒜瓣的古朴陶盆。
这会儿蒜苗长得正好,这抹新绿好似画龙点睛一般,彻底让整个屋子鲜活起来。
铁无双长长松了一口气,彻底把身体丢在被褥里。
他的脑子走马灯一般把今日所见所闻过了一遍,不等多想,居然就睡了过去…
门外四个亲兵,本来还惦记进屋去问问侯爷有没有吩咐,不想等到的居然是轻微的呼噜声,于是惊疑不定的对视一眼,又分了两个人去窗下。
侯爷不知为何,自小有个毛病,换了地方就睡不好,除了大本营的帅帐,否则就是回去侯府,也常常熬得红了眼睛,偶尔还会犯头疼的毛病。
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路上太过疲累了?
不提几个亲兵如何纳闷,后院里,风娘也在劝着主子。
“夫人,这次本来少爷只派童庆来就成了,但他冒着西南不稳的风险,亲自来接您,可见孝心一片。您就不要恼少爷了…”
铁夫人冷哼一声,扯了脑后的簪子丢在桌子上,重重拆了发髻,脱掉大袄就歪在了被褥上。
风娘心头一缩,很是后悔多嘴了,但话已经说出口,没有办法收回来。
就在她以为主子睡着了,正要小心翼翼退出去的时候,不料铁夫人又开了口,“风娘,我若是同陆先生说,带小米回西南,他会不会答应?”
风娘一愣,转而却是暗暗叹气。看样子夫人是真把小米放在心里了,否则她一向果决的脾气,定了什么事,怎么可能因为为难就这般犹豫,甚至向她问询。
“夫人,奴婢瞧着这陆家待小米姑娘是真心疼爱,不同于那些看轻姑娘的人家。您若是想把小米姑娘带走,怕是不容易。不过,同陆先生好好说说,也不是没可能。至于小米姑娘,能出去走走,怕是要欢喜疯了呢。”
铁夫人一想起小米方才撒娇卖乖,就是为了她一个笑脸,心头甜软之极,叹气道,“她倒是个孝顺又善良的,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罢了,以后再说吧。”
风娘也没敢问主子含糊过去的几字是什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留下铁夫人想起小米瞧着铁无双的害羞模样,忍不住无声笑了。也许老天爷当真会顺她心意呢,拿走了她半条命,许了她后半生的如意…
风娘小心关了门,正要去前院帮忙,却见正房的两扇门板里,青花儿正拼命冲着自己摆手。
她疑惑的走过去,问道,“青花,怎么了,可是姑娘有吩咐?”
青花连连点头,伸手扯了她就进了门。
风娘微微皱了眉头,想说这般模样有些没规矩,但抬眼却见小米笑着迎了上来。
“风娘,是我让青花请你的。若是你不忙,我有话要问几句。”
风娘赶紧行礼,“姑娘有话,尽管问就是。”
青花青玉这会儿倒是机灵了,赶紧去守了门里门外,惹得小米笑道,“明日蒸蛋糕,分你们一盒子。”
青花青玉笑咧了嘴,讨价还价,“要两盒!”
“好,贪吃的丫头,小心胖成小猪儿!”
小米撵了两个得逞的丫头,末了拉了风娘进了内室。
她也没绕弯子,直接就问道,“风娘,你知道我母亲过世了,铁夫人真心待我,我也想把她当亲娘一样孝顺。但今日你也看见了,干娘似乎同义兄不算亲近。我就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以后是不是需要帮忙转圜一下,或者避开某些忌讳,省的伤了和气。你说呢?”
风娘听得怔愣了那么一瞬,转而却是红了眼眶。
“姑娘,我们夫人能遇到您,真是苦尽甘来,老天爷开眼了。您不知道,我们夫人实在是太苦了,太可怜了!”
小米拉了她坐在炕沿儿上,又倒了茶水,递了帕子。
风娘也是憋闷了多年,以后有心要小米帮忙,于是就半点没隐藏,说了个清清楚楚。
小米原本还喝着茶水,后来就攥了茶杯,心里越来越跟着难过起来。
说起来,铁夫人真是个苦命的人。她的娘家原本是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偏偏她自小不喜读书,只喜舞蹈弄棒,钻研兵书,家里管教了多次,见阻拦不了,就干脆借着祖上的名声给她结了一门好亲。
男方就是世代镇守西南边疆的震南侯府少主,大元有名的将门,算是圆了她不爱红妆爱武装的梦。
铁夫人也争气,成亲之后,同新接任了侯爵的夫君一起定居西南边疆,夫唱妇随,很是恩爱。
顺理成章的,某日,铁夫人怀了身孕,侯爷担心西南艰苦,时常有作乱的山民,就派人把铁夫人送回了京都养胎。
说到这里,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只要铁夫人平安生下孩儿,就是震南侯府大喜一件。
但偏偏这世上的事,总是没有完美无缺的。
就在铁夫人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西南被外敌入侵,侯爷带兵剿灭的时候,不小心中了毒箭。那毒药很是古怪,只有只有一个山族的族长会解。而山族族长答应帮忙解读,却为了全族计,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要震南侯答应纳他的女儿为妾。并且,这次解毒也需要一个处女为媒介。
震南侯初始不答应,但毒发昏迷的时候却身不由己,被属下将领代替应了下来。
后来,怪堵解了,那位美艳的族长女儿也进了门。
待得铁夫人接到家书的时候,随同一并听说的还有夫君纳妾,并且妾也怀孕在身了…
脾气刚烈的铁夫人当即就恼怒羞愤的晕倒过去,肚里六个月的孩儿也滑了胎,是个成型的女婴,眉眼口鼻,手脚都已经长全了,却生生断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生路。
铁夫人心痛之极,任凭任何人劝慰也是不肯吃药,一心寻死。
没过多久,西南居然又送来了消息,这次是…报丧!
原来侯爷惦记夫人不肯原谅,苦闷之下出城去巡视,被先前剿灭的敌人余孽抓住机会,伤了性命。
整个西南就剩了一个大着肚子的美貌小妾,还有没了主心骨,慌成一团的十万大军。
老侯爷和老夫人本就年岁大了,身体不好,心伤于白发人送黑发人,随后相继追赶儿子一起去了九泉。
铁夫人这时候奇迹般的爬了起来,料理了公婆的后事,就快马赶去了西南,直接接管了兵权,重整防务,迎头给了那些听得消息趁乱进攻的外敌重重一击。
有时三日厮杀一阵,有时一日三次提刀上马,血与火中重新立起了震南侯府的威名。
待得一切处置好,朝廷也下了暂代兵权的官文,铁夫人回过神的时候,那小妾已经生产了。
许是年岁小,这些时日没了夫主,心里忐忑不安。小妾这一胎难产了,最后艰难生出一个男娃就一命呜呼了。
这个男娃就是铁无双,带兵习武天赋都随了铁夫人或者说过世的侯爷,唯独长相随了亲生母亲。
男生女相,自小得了所有人的异样眼光,也难得铁夫人亲近。

第226章 引以为戒

好在铁夫人是个明理的,虽然不喜爱,却也没有苛待。铁无双自小学文习武的先生教头都是她亲自挑选,甚至亲自教授过冰法战阵。
随着铁无双慢慢长大,铁夫人又把兵权慢慢放到他手里。
若是这般相处下去,母子俩也许也能存下三分亲近。可惜,这世上从来都不缺小人。
过世的小妾母族耿耿于怀小妾的死,又记恨这么多年,没有得到震南侯府的额外关照,于是寻了一个机会,他们把所谓的真相告诉了铁无双,又送了两个本族的姑娘到震南侯府给铁无双做侍妾。
铁夫人触景生情,大怒撵人,却被同样对亲娘死因耿耿于怀的铁无双拦阻。
母子两个大吵,碰巧朝廷下了铁无双袭爵的圣旨,震南侯府名正言顺由铁无双做主了。
铁夫人直接带了风娘和铁牛夫妻俩就出了门,一直在外游荡了七八年了。虽然偶尔会访友,或者落脚某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但大半时候都在漂泊。
这次也是运气不好,遇到地动,被埋在了赵家村,小米带了人去救援。这才捡了性命,也捡了小米这么个好姑娘…
风娘边说边哭,实在心疼主子,眼泪几乎淌成了河。她说完就“噗通”一下跪在了同样眼泪汪汪的小米身前,磕头恳求道,“小米姑娘,我们夫人怕是当真把您当做亲生女儿了。若是我们那苦命的小姐好好活下来,如今正好同您一般大。不说夫人常常会错觉,就是奴婢也忍不住总是想,您就是上天补偿夫人的宝物。
我们夫人苦啊,当年刚刚小产就要处置老侯爷老夫人的后事,到了西南又开始带兵杀敌,真是顿顿合着血水往下吞饼子啊。这么多年在外游荡,又不能好好养身体,若不是到了老熊岭,有您照料,有毕大夫妙手回春,我们夫人怕是都…”
说着话,风娘又哭了起来。
小米顾不得找帕子,扯了袖子抹了两把眼泪,心里也是堵得厉害。
每个女人其实都不是天生的汉子,若是她变成了汉子,那一定有让她不得不改变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多半是世间最厉的风霜雨雪,无处藏身,又流泪结冰,最后就只能硬挺着把柔软的心罩了一层坚硬的壳…
“风娘,你快起来。”
小米伸手扶了风娘,又到屋角水盆里浸湿布巾,同她分别擦抹干净眼泪,这才说道,“我两世为人,都没有娘亲在身边。如今既然认了干娘,那她就是我亲娘。不论以后什么样子,总有我孝顺她老人家。风娘放心,铁大哥瞧着也不是坏人,想必是受有心人挑拨,如今心里恐怕也后悔呢。干娘又是个硬脾气,俩人都不肯先服软。以后,我定然想办法把这些误会解开。”
“谢谢姑娘,呜呜,谢谢姑娘。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们夫人苦了一辈子,终于盼来了您这样一个好姑娘。”
风娘说着话又要跪倒,被小米拉起来,很是劝了几句。
她这才算是彻底放了心,重新整理衣衫发髻,末了赶去前院帮忙。
留下青花青玉眼见她眼睛同兔子一般红,很是好奇,小心凑到门口一见自家主子也是一个模样,于是就老老实实又去守了门口。
小米趴在炕桌上,一会儿感叹铁夫人的苦命,一会儿可惜铁无双白长了一张美男脸,却没有一颗暖男的心。不过归根到底,铁夫人这悲苦的一生,源头就是两地分隔,又有外人插队,好好的夫妻就这么打散了。
而这情形同她眼前的状况也一般无二,冯简走了快半年,消息越来越少,若是这时候他身边再出现旁人,谁也不敢保证他的那句“等我”,当真是要等多少年。
女人的青春太短暂,要求的爱情又太纯洁专一。一不小心就是彻底粉碎…
但粉碎也要粉碎在自己眼前,莫名其妙就被背起,可不是她的风格。
去京都!
小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下定了决心,就是离家出走,她也要去京都,亲口问问那个人,到底要她等到什么时候。若是两情不能久长,不如放手,给彼此自由…
“刺啦!”
小儿巴掌大小的肉片,裹了水淀粉下进油锅,几乎立刻就漂浮起来,慢慢变成了金黄之色,浓郁的肉香也溢满了整个灶间,又从门缝儿飘出去,引诱的整个院子的人都下意识吞了口水。
高仁几乎是立刻扔了手里的点心,兔子一般窜进灶间,迅速霸占了烧火工的位置。末了眼巴巴的,一眼油锅,一眼小米,来回看个不停。
小米好笑,下了最后几片里脊肉,然后洗干净手,待得肉片都浮上了锅面儿,就用大大的笊篱捞了出来。待得过了第二遍高温油炸,肉片就彻底变成了外焦里嫩的金箔模样。
高仁急的跳脚,叫嚷着,“小米给我尝尝,给我尝尝!”
小米敲了他一记,到底还是夹了一片塞到他嘴里,高仁喜的是眉开眼笑,含糊抱怨道,“你就是偏心眼,前日让你做这锅包肉,你说浪费油。这会儿怎么就不怕浪费了!”
小米也不理会他,只扔了一句,“不想吃,就省下你那份给我二哥了?、”
“吃,谁说我不吃了!”
高仁立刻抗议,转而又赶紧把灶堂下的木头抽了一些出来。锅包肉的酸甜汁儿,可不能大火,容易烧糊,就要那么一点儿油,爆了葱丝姜丝,糖醋,倒了炸好的肉片下去,只那么翻炒两下,一盘最美味的菜色就做好了。
再看案板上,已经准备好的四道凉菜,正在冬日的黄昏里肆意炫耀着它们碧绿或者雪白的衣衫。一旁的小锅灶和炉子上,枣红色的砂锅呼呼冒着热气,嗅着味道,他就猜的出定然是莲藕炖排骨和参鸡汤。
“哼,偏心就是偏心!”
小米正尝着汤的咸淡,听得这话就笑骂道,“你怎么还抱怨起来没完了,赶紧去安桌子,我再炒个双色牛柳和回锅肉就可以开饭了。”
高仁翻个白眼,但还是听话的跑了出去。
正好,铁无双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的走出厢房。本就出色的脸孔,这会儿比之先前更是美艳三分。斜斜上挑的丹凤眼,魅惑之极。
高仁看的牙痒痒,就喊道,“喂,姓铁的,来帮忙安主子,陆家没有不干活就吃饭的道理。”
那几个亲兵自觉主子受辱,开口就要呵斥,却被铁无双摆手拦了下来。
他当真走去堂屋,帮忙搬了桌椅。高仁一副前辈的架势,指手画脚挑拣着,这里少个椅子,那里摆歪了。
小米端了砂锅进来,见得如此,就瞪了高仁恼道,“高仁,你又偷懒,怎么让铁大哥干这些杂活儿?”
不等高仁应声,铁无双已经帮忙接了砂锅放到桌子中间,笑道,“是我主动要帮忙的,不怪高仁兄弟。”
小米被他笑得心花怒放,扭头就敲了高仁的脑门儿,“铁大哥不要替他遮掩,这小子最是惫懒。你先坐一下,马上就开饭了。”
说罢,她就雀跃着去灶间了,留下高仁瞧着铁无双施施然坐下喝茶,气得简直是暴跳如雷。这妖孽到底是哪里来的,他怎么不知道又这么一号人物?难道眼睁睁就要看着小米被撬走了?
很快,饭菜一道道端了上来,沉迷书堆的陆老爹,不知从哪里窜回来的陆老二,还有铁夫人,陆续都围了桌子坐好。
眼见小米笑嘻嘻端了最后一碗参鸡汤放在桌子中间,陆老爹只哼了一声,算是对闺女自动解除禁足的默认。
小米欢喜坏了,冲着干娘吐吐舌头,就坐到了陆老二身边。
两家人坐了一桌儿,小米没有理会发狠啃着骨头的高仁,连连给铁无双夹菜,末了又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笑道,“铁大哥,听干娘说你喜欢喝莲藕排骨汤,我胡乱炖了一锅,你尝尝,味道如何?”
铁无双正伸手端了汤碗,闻言就是手臂一僵,下意识抬眼望去,铁夫人好似没有听到一般,神色淡淡的吃着饭,一如他记忆里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抹痛色,转而却是笑道,“多谢小妹费心。”
说罢,他把排骨汤端起,一口喝了干净,又道,“这是我喝过最好的排骨汤了。”
小米笑的虎牙都露了出来,赶紧又给他盛了一碗,“那我以后常炖这道汤。”
高仁实在忍耐不住,嚷着,“我不喜欢喝!”
“不喝就不喝,你喜欢喝西北风正好,家里省柴火了!”
小米难得毒舌一把,惹得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一顿饭,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丫鬟仆人环绕照料,但一家人都是吃的饱足又开怀。
铁无双笑着放下了碗筷,心神却是飘回了遥远的西南。自小一个人的饭桌儿,虽然饭菜丰盛,但他却从来吃不出美味。其实他也不喜欢喝莲藕排骨汤,只不过有次生病,这道汤是母亲亲口吩咐厨子炖的,他多喝了半碗…
再抬眼望向笑吟吟拉着小米说话的母亲,他突然觉得,多个妹妹,也算不得坏事…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陆老大要领着侯府的亲兵去城里采买粮食用物,老熊岭众人倒是热情,但突然要供给八百人的吃喝穿戴,实在力有不逮。
陆老爹闲着无事,就一同进城逛逛书店。
至于村里人自觉消息放出去两日足够传扬开来了,于是也陪着英子去了三里镇。
童庆几个自觉难咽被骗的恶气,也是穿戴整齐,飞身上了马,一同出了山口。

第227章 好消息

三里镇里,一如往日的安宁。不,比之往日,镇口那处要热闹了一些。毕竟已经过完年了,追逐利益的商人总是最勤劳的,这时候已经出发去南边寻找春日最流行的绸缎,首饰,各色用物。
镇口的茶摊为此多摆了几张桌椅,供给来往的客人歇脚喝茶,也聚拢了一些熟悉的乡亲谈天说地,涨个人气。
眼见日头升上半空,火炉上的茶壶呜呜嗡鸣着,冒着白生生的雾气,催促着守茶摊的老汉赶紧上前把它提起。
而老汉显见没有让水壶失望,很快就解救了它烧得滚烫的屁股,末了又把热水挨个灌进白瓷小茶壶,分别送去各个桌上。
这个时节,离得开春还有几日,但又隐约脱离了冬日的严寒,正是难得的焦灼时候,也是乡亲们分外珍惜的最后清闲时光。
有人手里抱着热乎乎的茶碗取暖,望着远处隐约露出黑色土壤的雪原,就问询旁边的邻人,“老胡大哥,你听说了吗?去年咱们点苞谷籽下田的时候,人家老熊岭是直接种了苞谷苗儿。秋时往家掰苞谷棒子,足足早了二十日,不但没受霜冻糟蹋,收成还高了两成。”
那被问道的邻居明显一愣,转而有些脸红,小声道,“我也是刚听说,还想着同你说说,结果忙了两日就忘了。”
旁边有人快嘴,直接戳穿了这个拙劣的借口,“老胡,你是要自己偷偷跑去老熊岭报名,生怕别人抢了先吧?”
“不是!我跟老熊岭的人也不认识,不沾亲带故的,去了怕是也分不到啊。”
老胡赶紧反驳,众人听了倒是点头。其实这消息谁都听说了,自然是心动不已。
民以食为天,农以田为根。没什么比丰收更让人眼红欢喜了!
但老熊岭放出的消息,只是送给亲朋友人,并没有许诺给外人。他们虽然心动,总不能厚着脸皮上门去讨吧。毕竟老熊岭的暖房也不过那么几座,又能育出多少苞谷苗,够种几亩地。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头上啊…
不过,这般也就越发显出某些人的可恶了。
“你们说老吴家是不是脑子都进水了,这么好的亲家,怎么就得罪了呢?若是我闺女嫁去了老熊岭,我怕是做梦都能笑醒。吴家倒好,生生把闺女推出去了。否则这时候同亲家要几千棵苞谷苗,就是自家不种,送咱们这些邻居也好啊。”
“可不是嘛,这一家子都是蠢的,生生把福气断掉了。我看他们啊,以后有后悔的时候。”
“别说以后,如今就后悔了。昨天那吴家儿媳还打听老熊岭的事呢,不知道是不是要上门去赔罪?”
“谁知道了,她那人是个不安分的,老熊岭的人也不傻,这样的亲戚还不如没有清静呢。”
众人或者嫉妒,或者惋惜,围在一起边喝茶边闲话儿,正是热闹的时候,突然大路上拐下了两辆爬犁,后边还跟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士。
有人眼尖,认出爬犁上坐的是老熊岭的人,于是激动的就站了起来,但想要打招呼又有些惧怕后边跟着的骑士,一时间就僵在了原地。
不想,那马爬犁却是停在了茶摊前,赶马的是老熊岭村头的郭大叔,平日也算常在城里走动,这会儿高声问道,“各位乡亲,可知道做泥瓦匠的吴家,有人在家吗?”
吴家?
众人都是听得心头一跳,再看马爬犁上还有哭红了眼睛的英子,顿时八卦之火就点燃了小小的茶棚。
“在啊,我早晨还看见吴家媳妇儿出来买豆腐呢。”
“对,我方才路过门外,他家灶间也有烟火,肯定有人人在家。”
郭大叔一拱手,笑着道谢,“好啊,谢过各位乡亲了。改日有空闲都去我们老熊岭坐坐啊,保管好就好肉好招待。”
说着话儿,他一甩鞭子就要赶着爬犁往前走。
茶棚里的人再也忍耐不住,赶紧上前两个拦了爬犁,讨好笑着行礼,问道,“方才我们大伙儿还说起咱们老熊岭,这好不容易遇上了,不如下来喝口热茶啊!”
“咦,说起我们老熊岭?”
郭大叔好似有些疑惑,转而却是恍然大悟,“各位是不是听说我们老熊岭开春送苞谷苗的消息了?”
“正是啊,大兄弟。你也知道,咱们这里节气太短,秋日霜冻早,累了一年,还要担心收不回几但苞谷。若是能学了你们老熊岭的法子,直接种苗下地,自然就是不怕霜冻了。秋日多打两担粮食,家里的老老少少也能吃几顿饱饭啊!”
“真是这么个道理,我们村里去年秋,只在房前屋后种了那么一亩半亩,收回的粮食也够家里吃半年了,这法子实在是好。”
马爬犁上,有老熊岭的村人也应了两句,这大大鼓励了茶棚里的众人,于是都壮了胆子问起来,“咱们村里可有多余的包谷苗,我们也想跟着沾点光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