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系的新生一看,忍不住切了一声,真是,这人既然叫小老师学姐了,那说明他是医学系的高年级学生。明明都已经学过这门课了,又是传话的,为什么还霸占了前排的座位偷听了两堂课!
好容易才占据有利地形的那几位看男生的的眼神也不太友好,真是,就这一句话就把杜学姐叫走了?
芽儿大概能猜出来自己上课堂堂爆满的原因,只不过只是少年慕艾,芽儿不好多说。
既然刚才那位男生帮自己解了围,芽儿赶紧借着借口离开。
到医学院办公楼时,老院长的办公室门并没有关,芽儿一眼就看见堆在门口的那两个纸箱子和一个塑料袋,中秋节礼?
“哦?过来了啊?怎么样,这一段时间站在讲台上有什么感想?”正埋首那本砖头厚旧的有些泛黄的老院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正是这段时间名噪医学院的小杜老师。
芽儿笑了笑,“还好!”并不敢随意接老院长的话茬,要知道医学院院长是B大出了名的老顽童。
“院长,您叫我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小丫头!”老院长见芽儿不上当,笑笑指了指门口那俩纸箱子道,“诺,中秋节礼!老惯例了,一箱苹果一箱梨,还有两斤月饼!”
说完,老院长看看芽儿那小身板,不由又补充一句,“一会找学生给你搬到宿舍还是先放在我这里!要不,送小张那里去也行!”
“不用了,院长,一会我找人帮我搬到宿舍去吧,正好跟舍友们分一分!”芽儿想了想,拒绝了老院长的提议。从开学到现在,还没来及回宿舍跟新舍友们联络感情呢!
“也行!”老院长知道小姑娘为人通透,心里也很赞同。
“对了,小杜,这个周末,咱们医学系研究生系和附属医院联合组织了一次义诊活动,主要就是儿童福利院和敬老院!你可是深藏不露的杏林妙手,这次义诊活动我首先推荐了你!周六早上八点,咱们学校这边的人在院系门口集合,到时候跟附属医院的医生们统一安排。人家中秋送礼,咱们中秋送健康!”
老院长觉得自己最后那句顺口溜很顺口,却没有注意到芽儿在听到儿童福利院时,神色片刻的僵凝,那或许是杜萱瑾心中最不想碰触的一块禁地!
475
或许,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块埋藏在心灵最深处轻易触碰不得的禁地。而芽儿也不例外,每次不经意间碰触到那块禁地,心底最深处就会生出钻到骨头缝里的孤寂。
当然,倒不是说福利院的生活有多么残酷凄凉,甚至让上一世在福利院长大的杜萱瑾发自灵魂的忌惮。
事实上,福利院的生活虽然比不上那些偎依在父母身边享受着父母细细叮咛和关爱的孩子们幸福。但杜萱瑾一直记得老院长常说的那句话,人要学会惜福,福利院的孩子最起码能吃饱穿暖,能安心念到初中。比起那些无片瓦遮身,食不果腹的人来要幸福的多。
真正让杜萱瑾不敢直视的是,福利院的生活和众人同情的视线带给她的已经融进骨血的孤僻和掩藏最深的自卑。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而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更早熟。小小年纪在护工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学会了自己穿衣吃饭,学会帮着照顾年纪更小的,学着表现出自己最乖巧的那一面,学着好讨护工阿姨们的喜欢。
福利院并没有殴打和谩骂,可那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最怕的不是那些,而是冷漠和忽视。福利院的孩子都早熟,小小的心灵里早就明白孤儿是什么。所以,护工阿姨一分小小的关注就能让那些孩子多一分欣喜。
因为他们都清楚,或许就是因为讨护工阿姨的一分喜欢,或许他们就能多得一块糖果,多一件并不算多合身的新衣服。而下一次有人再到福利院领养孩子的时候,护工阿姨很可能就会先推荐他们。他们或许就能跟别的孩子一样,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不大但温暖的家。
上一世的杜萱瑾无疑是早熟而聪敏的,就是因为那份聪敏和早熟,小小年纪明白自己身体状况的杜萱瑾彻底放下了埋藏的最深的小小的渴求,更早的懂得一切要靠自己。
俗话说慧极必伤,上一世的杜萱瑾同样也是因为那份聪慧早熟,心思更加纤细敏感。比起要欢欢喜喜的从满脸怜悯和同情的叔叔阿姨手里接过送给福利院孩子的新衣服新书包,小小年纪的杜萱瑾宁肯穿那身护工阿姨补了又补的旧衣服。
孩子是敏感的,怜悯和同情不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需要的。
所以,上一世的杜萱瑾毕业后,宁肯每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一直接打到福利院的账户上,每次把给孩子们买的礼物直接交给院长,也没勇气正面面对那些孩子。她怕自己那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是满满的怜悯同情。对福利院长大的敏感的孩子们来讲,怜悯带着刺痛。
所以,芽儿明明知道家里那几位老爷子每个月都回去郊区的福利院帮忙,也从来没有提起一起过去看看,不是不想,是那种类似近乡情怯的不敢,下意识的逃避着。
没想到,今天竟然从老院长嘴里又听到儿童福利院这几个字。
等傍晚,芽儿回到家里的时候,神色上早已经看不出来什么了。不过,客厅里靠墙的那张八仙桌上桌下却摆满了东西,有成箱的水果,有月饼还有两箱饮料,全都是杜皓轩他们单位发的中秋节礼。
“芽儿,张叔都把你们学校发的苹果和梨全都搬咱们家来了,你的呢?没给你发啊!”王大江见芽儿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心中好奇。谁不知道,老爷子老太太都眼巴巴的等着先尝芽儿搬回家的节礼呢。
“是啊,芽儿?爷爷刚才还说要我们帮你搬回来呢!”
芽儿本来还有些压抑的心情一下子被搅没了,“东西让我留给三位舍友了!”开学后,芽儿很少回宿舍,跟三位舍友不算太熟悉。而且,那三位同屋舍友都是单位公派来深造的,比芽儿年纪大不少岁,好像有些代沟,关系还不够亲近,芽儿也借此机会睦邻友好了。
“很该这么做!”杜爷爷他们本来也不是非图芽儿那一口,“人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过中秋节的时候吃块月饼好歹也是个念想!”
郭小海他们心口不由泛酸,再倍思亲,他们宁肯啃烧饼也不想吃月饼!
突然,郭小海眼睛一亮,在芽儿还有正坐在炕头上逗儿子玩的张泽远中间巡回了一遍,“芽儿,刚才听张叔说,你们周末要去养老院和儿童福利院义诊?要不,你把家里这些月饼和水果全带上吧!”
八仙桌上桌下那些水果和月饼不仅仅是王大江他们单位的福利,还有今天白天提前拜中秋的街坊邻居送过来的。远亲不如近邻,家里老爷子和老太太们的外交工作做得很到位,跟周围好几条胡同的街坊都打的火热。不少人家一年到头吃杜家的菜园子,逢年过节的总得表示表示。
所以,兄弟几个看到那些月饼就发愁,赶紧带上吧,硬邦邦的月饼他们是在吃伤了!
老太太们过日子节俭,硬邦邦的月饼能从八月初放到年底,最后肯定全进了他们这些好牙好口的人肚子里。
芽儿那边刚拆开了一包月饼,掰成四半,露出里面的青丝玫瑰,听郭小海这个提议,神色一滞,突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心情!不知道道是该嘲讽上一世杜萱瑾可笑的敏感和自卑,还是该正视人人心里都存有的一份善念,或许并不纯粹。
却不想,杜爷爷却忍不住骂郭小海,“滚犊子!腰里有俩钱,你就开始穷得瑟了,你!刚才那是怎么说话呢!你要真对敬老院的老人和福利院的孩子有那份心,就把态度端正了,带上礼物自己大大方方的去看望人家。”
幸好杜爷爷知道郭小海刚才也只是无心之语,这才没上纲上线。郭小海挨了一顿骂,也不在乎,笑嘻嘻追问道,“外公,难道说你们经常去敬老院看看!”
“也就有时候才过去看看!”说起这个,杜爷爷也不瞒着,他们这个年纪,世事豁达又通透,最是怜贫惜弱。
“养老院里都是一群没儿没女的孤独老人,有时候过去陪他们下下棋,聊聊天啥的!儿童福利院那边远,爷爷也不怎么敢进去,一群孩子眼睛满含希望的盯着你,盯着人心酸。不过,福利院后面那半亩菜园子就是我们帮着开出来的呢!随便种上点青菜啥的,就能改善改善伙食…”
郭小海他们追着几位老爷子打听养老院和儿童福利院的事情,这几年他们竟然谁都没注意到老爷子们私下这些动作。
谁都没注意到,原本掰了一小块月饼的芽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座,吃晚饭的时候才出现在饭桌上。
这天晚上,杜爷爷的几句话让芽儿的心结有所松动,不过芽儿心里也明白,要想解开这个结或许只有重回儿童福利院!
很快到了周六早上,这天正好是中秋节的前一天。
芽儿背着行医箱匆匆赶到院系门口时,虽然还不到规定的时间,两辆附属医院的班车早已经停在那里!比起那些沽名钓誉的爱心慰问捐助,或许这份重视才最可贵。
“你怎么来了?”芽儿还没来得及跟干爹张泽远打招呼,先看见一身白衣天使打扮,因为新婚燕尔而越发娇媚有股子制服诱惑气息的赵卫红。
还没显怀的赵卫红好歹在芽儿的怒目下止住了打算跑过来的脚步,乐得冲芽儿挥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也一起!”
俩人还没交流完感情,领队已经拿着名单要分组了!今天是养老院和儿童福利院两边齐头并进,所以直接并分两路,每位附属医院住院医生搭配一个医学院研究生系的高材生,也是寓教寓学了。
“…赵卫红同志和杜萱瑾同学一组,也是去儿童福利院!”
赵卫红最后终于听见她们的名字,立马扯着芽儿上车,“我就说嘛,张教授是咱们领队,我昨天都跟张教授申请了,要跟你分到一组!”
朝中有人好办事,开往京郊儿童福利院的班车上,赵卫红显而易见的带着这种得瑟劲。芽儿笑的很无奈,幸好满打满算才坐了十一人的车厢里,除了自己和赵卫红明显的小菜鸟外,其他人看年纪明显都属于业务骨干型。
芽儿也有点明白把自己跟赵卫红安排一组的原因了,估计其他人才真是送健康去了,而她们是过去哄孩子的!
不过,班车驶在偏僻的马路上,路旁那间小平房的修车铺,对面是老板娘曾塞给自己两个大肉包子的早点铺,芽儿原本以为那些记忆早该依稀模糊,却突然发现上一世福利院的点点滴滴如无声黑白电影般,一直刻在记忆深处。
尽管有笑容能明媚到人心坎上的赵卫红饶舌,芽儿心情仍因为那些记忆沉重了三分。
芽儿摸了摸跳的平稳有力的心脏,似乎还能隐约感受到那种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钝痛。事实上,福利院将近五分之一的孩子患有这种那种的疾病或是身有残疾,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或许这才是那些孩子或者说曾经的杜萱瑾被抛弃的根本愿意。
“萱瑾,你说什么样的父母会狠心抛弃自己的孩子?”或许即将为人母,赵卫红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突然问道。
“是啊,什么样的父母会狠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呢!”芽儿低声喃语,这个问题上一世的杜萱瑾一辈子都没找到答案。
476
那个承载了上一世所有童年少年时光,被杜萱瑾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地方,与眼前的这座渐行渐近的福利院逐渐重叠起来。
福利院的院子很大,却只有孤零零两排前些年政府资助而建的红砖青瓦房。虽然简陋,却能为福利院的孩子遮风避雨,是孩子们心中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
与之相反的,福利院围墙很高,隔断了福利院孩子对大千世界的好奇,也给福利院的孩子支撑起一片还算平静的四方天空。
班车停在福利院门口时,芽儿还沉浸在虽然早已褪去色彩却愈发清晰的记忆里。
院门口写着福利院几个字的大木牌子应该不久前才重新刷过油漆,上门字迹还很新,而那两扇铁栅门原来在这个时候就已经锈迹斑斑。
每天朝九晚五,有慈爱的父母叮铃铃骑着自行车接送孩子上下学从对面的马路路过时,肯定不知道铁栅门侧福利院的孩子躲在一边偷看,眼神里是羡慕和渴求,而那时候小小年纪的杜萱瑾曾经也有过同样的眼神。
杜萱瑾年幼懵懂的时候,也曾经偷偷想象父亲是不是像早上那位叔叔那么高大威严,母亲是不是像刚才路过的那位阿姨那么漂亮温柔?
每天傍晚,那双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小手都会紧紧抓着铁栅门,不错眼的盯着那位每天从这里路过的阿姨。阿姨的声音很温柔,会冲她手里牵着的小男孩笑的很温暖,杜萱瑾甚至曾经把自己幻想成那个调皮却幸福的小男孩,这是福利院每一个孩子最幸福的幻想。
而那天,懵懵懂懂她听到慈爱的母亲表情严肃的吓唬调皮的小男孩,要是再不听话,就把小男孩也丢进福利院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吓得男孩哇哇大哭。
那位目光柔和的年轻母亲肯定不知道,几步之外,一墙之隔那个尚还懵懂的女孩那时因为这句话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吓得发青,是不是自己不听话才被父母丢到这里?
直到渐渐懂得福利院是什么地方,杜萱瑾再也不曾和院子里其他的孩子一起怯躲一旁偷偷渴求属于自己的温暖。
更多的时候,已经懂得有些温暖可望而不可求的杜萱瑾都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翻那几本早就泛黄的画册。只有在别的孩子跟护工阿姨要好吃的时候,杜萱瑾才会默默跑到银杏树下去荡秋千,因为只有那时候,秋千才是空着的。
福利院前院那两棵合抱粗的银杏树下一高一矮的秋千,是孩子们唯一的玩具。可是,福利院的孩子喜欢在那里玩不仅是因为那两架秋千是他们唯一的玩具,而是因为秋千架正好对着大门口,更方便他们把风放哨。
福利院长大的孩子眼睛都很毒,如果看到叔叔阿姨成群结队的来福利院,跑的最快的孩子就会飞奔去通知其他小伙伴,因为那代表者他们那天或许可以吃到好东西,甚至还会有新衣服穿!
如果来的只是一男一女的夫妻搭配,他们眼神如幼兽般谨慎,心里却早熟的默默点评来人衣着是不是整齐,言行举止是不是像老院长讲过的彬彬有礼,他们会警惕着却下意识的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因为他们知道,来人意味着他们其中一个将会有一个温暖的小家,有一对温和慈爱的父母。
那时候的杜萱瑾也不例外,也不止一次幻想来人会不会成为自己的新父母。
只不过,在一次次被老院长领到来人跟前,那时候小姑娘的眉清目秀和眼神间的灵动往往都能让来人眼前一亮。可随之,来人就注意到小姑娘那苍白的不同常人的脸色,遗憾的叹息和无奈的摇头。
次数多了,小小年纪的杜萱瑾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心也渐渐静如止水。
不过,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那颗懵懂年幼的心哪怕早早被现实磨得生疼生疼,却一直如飞蛾投火般不曾放弃过心中那点点对家庭温暖的渴求。
赵卫红不知道被家人宠成掌中宝的杜萱瑾记忆里还有一颗曾渴求温暖的灵魂,“萱瑾,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下车后,赵卫红才发现以前那张精致灵动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郁,连以前细若凝脂的肌肤似乎都失了血色,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苍白。
“我没事,卫红姐!”微微抬手挡住刺眼的秋阳,芽儿也已经从曾经的回忆里走出来,冲赵卫红无力的笑了笑,“放心,可能有点晕车!”
哦!赵卫红将信将疑,以前没见过萱瑾晕车啊!不过,赵卫红也没多问,只是下意识的握住芽儿那只她多次调侃过滑不留手的小手,只觉得冰凉,还有微微潮意。
一行人刚下车,铁栅门早已经大敞四开。
封存在芽儿记忆里的老院长的那张脸此刻格外的鲜活生动,“欢迎,欢迎各位同志们!我替福利院的孩子谢谢大家了!”头发斑白的老院长心怀感恩道。
“孙院长,这是我们应该的!”除了张泽远外的另一位领队赶紧上前握住将近花甲之年的孙院长的手,“其实,更应该是我们替那些孩子谢谢孙院长这片爱心,支撑起这家福利院给孩子们一个容身之地!…”
其他人显然在来之前都做足了功课,知道这位老者是把慈善当成自己一辈子的事业做,看向老院长时都满怀敬意。
倒是赵卫红,注意力大部分都还放在芽儿身上,见芽儿神色越发恍惚,又不好多问,就悄悄跟芽儿咬耳朵闲聊,“萱瑾,你知道吗,王主任在医院就负责儿科的,而每年只附属医院就有不少被父母抛弃的新生儿或者病患儿送到这家福利院!所以,王主任每年都会带人来这里给义诊!”
芽儿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自己曾在这里生活十几年,在车上的时候就依稀认出来上一世曾让自己喝过很多回很苦很苦的药汤子的王叔叔,记得那时候每次看到王主任都害怕的躲起来。
这里承载了上一世杜萱瑾太多的回忆,庄周梦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前世那个疏离的独立的杜萱瑾是自己大梦一场,还是这一世的温暖幸福都是梦中。
更因为下意识的抵触,芽儿从来没想过,在这个时候,这家福利院里是不是还有一个杜萱瑾。
王主任是干实事的人,刚跟老院长寒暄两句,就看到躲在窗后的那一排排的小脑袋,赶紧道,“对了,孙院长,这次我们还给孩子们带了一些水果和月饼,还有一家服装厂特意赞助的童装,都在车里呢!一会我们就拿下来,让孩子们也高高兴兴过中秋!”
老院长眼睛一亮,这发愁怎么面对孩子们那满脸期待的表情呢,“那别的我也不多说,让大家费心了!”老院长骨子里一直保留着一分文人儒雅和清高,心怀感恩,接受一行人的好意却不卑不亢。
倒是一直跟在老院长旁边的副院长,比起老院长要长袖善舞,朝背后大喊道,“孩子们,都过来谢谢好心的叔叔伯伯们!”
哗啦啦,几秒钟的功夫三四十位大大小小的都从被充当小教室的屋子里跑出来。小脸上有的还沾着灰尘,有的还没来得及擦干净鼻涕,却都整整齐齐的站到对面,眼神都亮晶晶的,里面的惊喜显而易见。
一行人被眼前这一双双眼睛看的无措,都说孩子的眼睛最纯真能看透人心,被一双双满脸渴求的眼睛盯着,一行人心软的不可思议,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芽儿却不由蹙眉,感恩两个字固然重要,可是,众人脸上来不及收回的怜悯和同情,对敏感的孩子来讲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前排那几个还流着口水的孩子脸上的笑容却显得呆板,一行人都是医者,不难看出来那几个孩子应该都是智障儿。有年纪还在襁褓之中的被年纪大点的孩子抱出来,有两个孩子明显双眼眼白过多呆滞无神,还有一位走路需要俩小伙伴搀扶的。
医者父母心,哪怕作为医生众人早学会如何收敛表情,可是,面对这群注定没得到上苍怜爱的天真无辜的孩子,心酸,怜悯,同情,这些情绪统统无法掩饰,这些表情对那些已经不再懵懂早早被迫成长的孩子何其残忍。
芽儿甚至不难察觉到最后面那几个年约十来岁的孩子脸上也有收到礼物的惊喜,但面对众人的打量更多的却是窘迫和无措。怜悯和同情的视线,一次次提醒着他们的与众不同。
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懂得感恩,感谢每份善心,可是,他们不需要怜悯和施舍。
芽儿恍惚间,车上的礼物已经搬了下来,还有一小箱子赠送给福利院的一些常备药品,一些简易医疗器械也都已经安装好。
赵卫红都已经坐到临时征用孩子们就餐的小方桌当诊疗桌的后面了,都拿出病例本准备当护士做记录呢,却发现自己这边的小医生还精神恍惚,“萱瑾,萱瑾,赶紧的,张教授说你脉案把的准,让咱们这组先给年纪最小的孩子诊脉!放心,张教授也说了,一会还要轮换复诊一次,让咱们不要有压力!”
“哦!”芽儿被眼前的手晃悠的眼花,也终于从庄生梦蝶的哲学中回过神来。
周围的环境芽儿并不陌生,唯一铺着木地板的几十平米的大屋子里空空荡荡,平时孩子最爱直接坐上面听老院长讲故事。那几只小木马和虽然旧但依旧完整无损的玩具车整整齐齐的还是摆在那个纸箱子里,这是几十个孩子所有的玩具!
角落里的旧书架上还是那十几本上一世的杜萱瑾曾翻过无数次的画册,就连这张换了三条腿的小方桌上都还刻着福利院最调皮的刘小军的名字。
白天,四位护工阿姨很忙,忙着打扫卫生,忙着给孩子们洗衣服,忙着补丁打补丁,还要帮食堂的王伯伯做几十个孩子的饭。白天,除了到年纪上学的大孩子,其他孩子都挤在这间屋子里,听老院长讲故事,跟老院长学怎们带年纪更小的孩子。
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的如同再一次回到家一样。芽儿把行医箱打开,把脉枕放到桌子上,准备接诊被护工刘阿姨领过来的第一个孩子。却不想,刚才在护工阿姨手里还满脸好奇打量的小姑娘一到俩人跟前却哇的一声抽泣起来,吓得赵卫红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哄。
“哎呦,小妹妹,别哭,别哭!阿姨不是给小朋友打针吃药的坏人,咱们就让这位漂亮的阿姨摸一摸好不好!不打针,不吃苦苦的药!…”哄孩子赵卫红不在行,急的自个差点都要掉眼泪了。
四岁多大的小姑娘原本小脸黑瘦蜡,唯有一双眼睛黝黑,灵动有神,此刻却哭的两眼泪汪汪,连鼻尖都被小手揉的通红,护工阿姨一时没找到手绢,小脸上抹满了鼻涕。
“哎,小晨胆子很大,平时不怎么爱哭啊!”护工阿姨怕俩小医生不耐烦跟着解释。
啊?赵卫红更头大,有问题找萱瑾,“萱瑾,”你家弟弟多,你来哄一哄!后面那句没说,两手嗖的一下子扯到芽儿脸皮上,“原来小朋友都是被你吓哭的啊!板着脸干什么,你倒是笑一笑啊!”
赵卫红还是第一次见芽儿板着脸,一边非要在芽儿脸上扯出笑脸了,一边不依不饶,“你丫的,不是都给多少大佬敲过病了,难道还紧张!放心,张教授都说了,不咱们人多一会还要轮流复诊呢!”
芽儿被赵卫红蹂躏,对面的小姑娘见刚才板着脸的漂亮姐姐脸蛋两边被拧的红扑扑的,就像老院长讲故事常说的红的跟小猴子屁股似的,孩子脸六月天,小姑娘说笑就笑了。
听见小姑娘虽然中气不足却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赵卫红肩膀松了下来,好歹搞定了!不过,萱瑾一会不会找自己翻旧账吧,自己也没使多大劲就觉得滑溜溜的怪好摸,怎么就捏红了呢!
芽儿却是真的笑了,倒是自己杯弓蛇影,纠枉过正了,在孩子们面前太小心翼翼了!
芽儿心结稍解,接下来的问诊倒也顺顺利利。不过,小儿方术,号曰哑科,口不能言,脉无可施,惟行色为凭,等芽儿接诊完自己的小患者已经将近中午。
而前面那些脉案早已经被其他人拿走重新复诊去了,毕竟,虽然大家都从张泽远那知道小姑娘是那几位中医泰斗的入门弟子,但儿科被称为四诊之首,当然是最难也最考验医生的医术水平的。大多数人,对芽儿并不像张泽远这个当启蒙老师兼干爹的那么有信心。
更何况,有不少孩子本来就身患疾病被送到福利院的!而且福利院资金和人手都不足,护工们有时候也都是有心无力,这些孩子虽然不至于受什么虐待但悉心照料也是强人所难,身体状况并不是太理想!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又胖了好几斤!
477
赵卫红爱玩也会玩,孩子缘向来都很好,义诊完,不大会就跟孩子们打成一片。
倒是芽儿,因为心结未解一时间矫枉过正,在孩子们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尤其是好像还吓哭了一位小姑娘。所以,不少孩子看芽儿都怯生生的,让芽儿心里很堵,也很酸。
赵卫红算是玩里的行家,一会领着几个胆大的去墙角捉蛐蛐,一会教人斗鸡,一会又带人去“祸祸”福利院后面那半亩多地的菜园子,整个福利院一时间人仰马翻。
这家福利院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除了年纪大些的已经上学去了,剩下的孩子几乎全都跟在赵卫红屁股后面,赵卫红赫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老院长难得见孩子们笑的这么肆意,极力挽留一行人在福利院吃过午饭之后再离开。带队的王主任和张泽远也没多做推辞,此刻孩子们脸上的笑容能融化一切,他们也想让笑容在孩子们脸上绽放的再久一些。
王主任和张泽远自掏腰包,派了两个年轻力壮派赶紧去附近菜市场买些鸡鸭鱼肉回来,中午给孩子们加餐。至于他们,趁这会还有时间,给那十几位身体健康存在严重问题的孩子建一份病例档案,以后他们可以常来看看这些孩子。
张泽远忙的不可开交,却见芽儿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孩子出神,“萱瑾,你过来帮着整理一下病例!”
“啊?好!”芽儿从孩子们璀璨的笑容中回过神来,封尘在心灵最深处的那块禁地似乎某个角落轰然坍塌。
芽儿整理病例的速度很快,间或还跟王主任和张泽远他们讨论治疗方案。
“王主任,小石头的脑瘫症能不能再辅以外物刺激,例如推拿和按摩?他年纪还小,症状又是外因引起的,现在正好是他治疗的黄金期!”
“萱瑾,小儿肺腑娇嫩,形气未充,按摩手法易轻快柔和。咱们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搞临床医学的,有这个能力也就泽远和你你们父女俩了!”王主任捏了捏眉间,福利院这些孩子的健康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泽远同志的最拿手的就是针灸推拿之术,在医院里人称张一针!至于杜萱瑾,王主任算是半个知情人,当然知道小姑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刚才那个提议是很好,但是需要长期不间断的治疗,考虑到福利院的情况,王主任很为难。
芽儿知道王主任在为难什么,提议道,“王主任,如果你同意我刚才的提议,那我以后每周都抽时间过来一趟!另外几起病例,其实我同样也推荐中医治疗,毕竟中医治本。”
“王主任,只需要你做个证明,其他的,以后我们爷俩尽量朝这边多跑两趟就是了!”张泽远也是医者仁心,当然无条件支持芽儿。张泽远一生起起伏伏,时至今日能好好的坐在这里,更珍惜与人为善。
王主任见父女俩都愿意揽下这桩苦差事,眼睛一亮,随之沉吟道,“那这样!既然你们爷俩出力了,我跑跑腿,尽量帮你们争取一些常用药品!”
芽儿有一颗类似小星球的随身空间,当然不缺药材,不过,芽儿也不会拒绝王主任的这番用心。张泽远虽然知道自家芽儿财大气粗,可也不好显摆,“谢谢你,王主任!”
王主任摆摆手,“先别谢我,你还不知道咱们医院的情况,能不能争取到还是一说呢!不过,要是实在争取不到,咱们这些人就凑凑。”
“王主任,张医生,还有这位萱瑾同学,如果争取不到,我们福利院这边会想办法!只要孩子还有治疗的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刚才大家在讨论病例的时候,老院长一直都在一边旁听,孩子都是他亲手领进福利院的,老院长跟孩子的感情也最深。
不过,福利院只能给孩子们提供一个清贫但安稳的童年生活,可福利院却不能给那些身有残疾或者重患的孩子一个崭新的未来。刚才听这些人讨论,那几个身有残疾的孩子好像还有好转的可能,老院长当然不会放弃这一线的希望,有希望才有将来!
年近花甲的老院长,激动的手隐隐打颤,“我替孩子们再次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把上苍从他们身上夺走的健康重新还给那群无辜的孩子!”
临时充当诊所的房间里,老院长的失态让大家都有所触动,停下了手中的笔,心中的怜悯和同情因为老院长这一句话而变成了怜惜,是的,怜惜那些无辜的孩子!孩子何其无辜,上苍从他们身边夺走太多!
“孙院长,我们一起为这些孩子们努力!”王主任紧紧回握住院长的手,替大家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芽儿忍不住偷偷别过头去,眼眶早已泛红,健康曾经是上一世的杜萱瑾一求而不得的!不过,芽儿知道心中那块不敢触摸的禁地似乎片片皴裂。
“老院长,所有孩子的病例档案都在这里吗?有没有身体不好而没有问诊到的孩子!”芽儿鼓起自己所有的勇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平时那般和缓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被那叠病例挡住的手在发颤。
老院长见开口的是那个说每周都来给孩子们义诊的年轻女孩,仔细想了想,才肯定道,“都在这里了!那几个身体不好的学龄孩子,我特意让他们今天都请了假!”
“哦!”芽儿说不上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上一世的杜萱瑾是在1984年的冬天被人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而去年那个时候,芽儿还在国外,没有人知道那一整天她把自己紧紧裹在被窝里什么都不敢想。
今天早上之前,芽儿心里还曾打过退堂鼓。而心中的那个结,芽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寻找什么样的答案。
不过,芽儿知道自己今天想要那个答案,也顾不上旁边干爹张泽远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失态而心有疑惑,继续咄咄逼人追问道,“那,院长,福利院有没有收养过别的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
张泽远本能的看了一眼芽儿,这丫头今天一天好像都有点不对劲啊!患有先天心脏病的病例这里就有两个,怎么又追问起以前的情况来。
老院长心中也不解,不过,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有!收养过!”心脏病几乎相当于绝症,不少给孩子看不起病的家长都会把孩子悄悄丢到福利院门口!
芽儿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玄终于绷不住了,“什么时候?那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声调本能的就尖锐起来,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出来里面的颤音。
张泽远终于发现小丫头情绪不对,上前揽住芽儿的肩膀,发现小姑娘脸色白的吓人,眼神都惶恐有不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芽儿,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这会大家都注意到芽儿的失态了,刚才小姑娘还侃侃而谈呢!
老院长心里更纳闷,不过,看芽儿的反应知道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去年冬天收养的!不过孩子开春就没了!”每一个接进来,又送走的孩子,老院长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了?!”芽儿脸上一下子褪去所有血色,那种冰冷是来自灵魂的战栗!
张泽远就站在芽儿旁边,没错过芽儿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惧和难懂,赶紧搂住小姑娘,一声声的学着以前杜奶奶的样子呼喊道,“芽儿,芽儿?”
身边的怀抱如同记忆里父亲的怀抱那样温暖,耳边的声音慈爱而又温和,一点点驱逐走芽儿心中的冰冷和复杂,“干爹!”
张泽远听见几不可闻这声干爹,忍不住把人搂的更紧,“干爹在这里呢,别怕,别怕!”张泽远能感受到芽儿的那种战栗,从来都是无神论的人第一次想要相信自家芽儿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其他人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听说小姑娘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都上过手术台,按理来说不该这么胆小!
倒是老院长想的多一些,本来一见面就觉得这个眉眼精致、清雅剔透的女孩很熟悉,也隐约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好像触动小姑娘的心病,不由小心翼翼的补充一句,“小同志,是不是你认识那个孩子?”
芽儿暗舒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正视老院长道,“老院长,你能跟我具体的说一说吗?”不管是上一世的杜萱瑾还是这一世的芽儿都不是躲在乌龟壳里的胆小鬼!芽儿想挤出上辈子那块伤疤里的脓包,哪怕会生疼!
“好!”老院长脸上也露出三分笑意,不顾张泽远的眼色,说道,“孩子自己背着包袱到咱们福利院的!那是个懂事聪明的孩子,父母意外事故去世后,自己把父母留给他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发现领养他的叔叔别有用心,就自己跑福利院来了!…他平时最爱听我给孩子们讲故事…孩子们玩的那几辆玩具车都是那孩子从家里带出来的!”
芽儿听的很仔细,似乎读了一遍另外一个孩子的人生,他比那个杜萱瑾要开朗,乐观,他不是那个上一世刚出生就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杜萱瑾!
这一世,没有那个被家人丢弃的杜萱瑾,只有一个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杜萱瑾。
老院长的声音很慈祥,他嘴里的男孩也变得生动起来。众人虽然不解,但也都注意到因为这个故事,芽儿神色好像渐渐回暖了,张泽远也不例外,“芽儿?”
“干爹!”芽儿笑了笑,表情不在那么僵冷,脸上也渐渐多了一丝暖意,“我刚才好像突然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庄生梦蝶,上一世那个疏离的清冷的杜萱瑾或许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现在梦醒了!
众人看得出来刚才芽儿那种莫名的战栗,并不相信芽儿这个拙劣的借口。不过,没人故意点破这一点,就连张泽远也没追问,“没事就好!”
芽儿虽然说自己没事了,众人也都体贴的没有追问,不过,屋子里的气氛却一时间很难回暖。
幸好,孩子王赵卫红在院子里带孩子带上瘾了,还记得今天芽儿有点不对劲,这不就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拉人了,“萱瑾,走,孩子们说要给我们打枣吃!”
赵卫红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主任和同事面前丢丑了,干笑两声,“孩子们说后院那两棵枣树上的枣子特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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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后院有两棵老枣树,虽然比起前院那几棵枝干虬曲苍劲的银杏树,显得格外的瘦骨嶙峋。可是,那两棵老枣树明显更得福利院孩子们的欢心。
每年到了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的季节,福利院的孩子都眼巴巴瞅着那两棵老枣树上的青青红红。
如果头一天晚上萧瑟秋风来袭,第二天一大早,福利院那几个最嘴馋孩子的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去枣树底下捡被秋风吹落的干瘪小枣,擦也不擦直接塞到嘴里,虽然还有些涩口,但那一刻却仿佛能甜到他们心里去。
那两棵老枣树,是福利院孩子们的宝贝,哪怕最调皮的孩子也只是捡几颗被秋雨打落下来的干瘪青枣,更多的时候是在老枣树下面吆喝着赶走枝头上跟他们抢零食的麻雀。
直到中秋前夕,青枣泛红后,院子里的大孩子才会拿着竹竿一颗不落的把上面的枣子全打下来。年纪小的在枣树下被砸的哇哇叫,一边还嘻嘻哈哈把滚进杂草丛里的枣子捡回来。到了晚上,每个孩子兜里都塞了一兜小枣。福利院的孩子都会过日子,就是这一衣兜小枣,他们能吃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