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准备离开,以后再也不回京城了,他想起新婚没多久就分离了的妻子,他肯定不能带她走,这样会暴露行藏,但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他昨天就让明珠派人悄悄地找了阿茹娜过来,跟她话话别,让她不要继续等着自己,过个一两年改嫁算了,免得耽搁了青春年华。没想到阿茹娜一见到他,就喜极而泣,死死地缠着他,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走。他只好暂时说谎安慰了她,想趁着早晨她还没睡醒的时候就悄悄离开。没想到正在收拾行装的时候,阿思海等人就闯进来了。
“你瞒我瞒得到是紧!就算是不想回宫,起码也要跟我说一声,跟你额娘说一声吧!她还真以为你没了呢,你都没看见她伤心成什么样子…”
虽然从东青地角度来说,不想再见到他父亲地确很合理,可他一直在京城里呆着却不让他母亲知道,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想到这些日子里她所承受的悲痛和煎熬,多铎就越发地心疼起来,也免不了责怪东青,“你知不知道,你额娘为了流了多少眼泪,哭了多少回,眼睛都差点哭瞎了?你也真是沉得住气,愣是一声不吭,你就算再怎么有自己地打算,也得为你额娘想想啊!”
面对多铎的训斥,他神色黯然,眼睛里也流露出了深深的愧疚之色。他低了头,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我对不起额娘…”
“光嘴巴上说有什么用?你小子在京城呆了这么久,连个屁都不放,现在才知道后悔?”
东青突然接口道:“十五叔,您不明白侄儿为什么要这样。”
多铎正准备好好训斥他一顿,见他这样说,免不了一愣,“你要怎样?”
他略一犹豫,然后沉声道:“一直以来,您都为侄儿家的事情操心奔波,您难道不明白,额娘真的不适合和阿玛在一起吗?阿玛永远不是那个能给她安宁生活,能让她开心快乐的人。您又何必处处都回护着阿玛,却委屈了额娘呢?”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二十二节最后的救赎
“这…”多铎语塞了。
说实话,东青所说的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想的,也是他多年来所愤愤不平的。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纵任性,处处让人操心的愣头青了,现在他已经人到中年,开始为别人操心了。所以,就算东青说的他再如何赞同,他也不能附和着来。这些日子来,他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心软了。也许,自己以后的路还长着,并不用着急,而哥哥所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莫非,你故意不出面,就是为了让你额娘离开你阿玛?”
东青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目光,“没错,侄儿以为,无论如何额娘都不应该继续留在阿玛身边了。留下,就会再有意想不到的伤害;只有走了,才能平安地,宁静地过日子。”
“她一个人过日子,一开始还行,只怕时间久了就会孤单,就会想念你们,你…”
“正是如此,所以侄儿才决定离京,去江南找额娘,陪伴她,伺候她。以后我们再也不回京城,再也不管这边的事情,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说到这里,东青朝周围看了看,然后问道:“侄儿猜想,十五叔恐怕已经把侄儿的消息告知给阿玛了吧?他定然派人来追,此地不容久留,侄儿也不便和您多聊了,就此告辞。”说罢,他给多铎行了个家礼,“您要是想侄儿了,就捎信给侄儿,到时候侄儿自然会来探望您的,只希望您能和阿玛说清楚,叫他不要来找侄儿和额娘。我们都不想见他。”
眼见着东青即将踩蹬上马,他连忙上前拉住,阻止道:“别走,你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怎可一走了之?”
其实东青既然要去江南找他母亲,正好两人同路,他应该不会拒绝和多铎同行的。可多铎故意不说明自己的打算。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多尔衮及时追上来。父子见面之后,他再在旁边打打圆场,也好让东青留下来。在他心中,东青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东青就此消沉避世地。
见叔叔主动上前牵住了他的马缰,出于礼节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倨傲地继续坐上鞍上,只好翻身下来了。“您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不要再耽搁了。”
多铎瞧瞧四周,各自的随从都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于是他低声提醒道:“东海的事情。你难道一点也不想管了吗?你要让叔叔坐视他将来继承皇位?”
他一提到东海,东青眼睛里地光芒立即一闪,有异样之色。他抿着嘴唇思忖片刻,回答道:“经过这次劫难。侄儿的那点雄心壮志算是彻底地消磨干净了,根本不想再和他争夺储君的位置了。他那么想当储君,就让他当去吧,反正他也是个聪明地孩子,长大了也许还真能做个有为之君。”
“你这话说得够轻巧,他哪里是个孩子?我看他比大人还精。我就不信,你这次出事。就和他一点干系都没有。”这个问题。多尔衮不肯细说,他自然也打听不出其中缘由。却一直怀疑和东海有关。为此,他一直耿耿于怀着。眼下东青回来了,他就有了新的希望,怎能放东青轻易离开这个权利中心?
这地确是个令东青非常为难的问题,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经过上次的事件,他算是看透大半了。只不过,就算看透了,又能如何呢?以前不敢说的话,他到现在也不敢说;以前不敢做的事,他到现在也不敢做。他沉默良久,才暗暗地叹了口气,然后苦笑道:“和他有干系又如何?就算他比大人还精又如何?父皇只有我跟他两个儿子,除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还能选择谁呢?东海想要的不过是储君位置罢了,我退出了这场角逐,他没有了威胁,自然会安分守己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退出,你就这么甘心认输?你愿意看着他得逞,你阿玛继续被他蒙蔽?”说到这里,他有点激动了,拉住了东青的手,极诚恳地说道:“你留下来吧,叔叔会帮你的。”
多铎所说地,的确是他这些日子来反复考虑过的,可他实在不想再回去了,争权夺利只能给他带来痛苦,他不是一个能够残忍并乐在其中的人,他毕竟心软。所以,东海也许比他更能适应这样地生活。煮豆燃豆萁,一次就够了,他不要再回去经历第二次。
东青虽然没有正面地拒绝他,可他依然瞧出了他的态度,是那样的坚决。无奈之下,他只得退而求其次了,用了一招缓兵之计,“要么你慢慢想想也好,叔叔也不着急逼你表态。这样吧,你不是要去找你额娘吗?正好我也要去,今天已经准备出发了,既然遇到你,咱们不妨一道去,给她个惊喜,好不好?”
“您不会是去江南劝额娘回心转意,重新和阿玛在一起的吧?”
多铎一愣,没想到东青这么精明,一眼就看透了他的目的,顿时语塞了。
东青笑了笑,很宽和地说道:“其实这也没什么,额娘在哪里,您知道,阿玛也知道,要想彻底躲过你们的关注是不可能地。只不过要不要回来,全在额娘自己决定,侄儿相信叔叔应该不会用什么强迫地吧。”
他不禁为自己低估了东青的宽容度而感到惭愧,不过他也很快就恢复了一贯地爽朗,“那是当然,强迫女人的事情,我不屑为之。”
“那好,既然如此也就别再耽搁了,咱们这就走吧。”
由于两人都是微服出行,自然不会搞出什么排场让一路州县都知道,过了丰台,已经入夜了,只得在驿馆里歇息。
此时已是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夜间,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绵绵细雨。赶了一天的路免不了疲惫,东青独自在卧房里躺着,听着窗外的落雨声。不知不觉地入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房门“吱嘎”地一声轻响,接着是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离他床前越来越近。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不过这声音的确很清晰。根本不像梦境中那样朦朦胧胧的。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只可惜室内已经熄灯,窗外也没有半天月光,他根本看不清室内地情形,但他仍然感觉到了床前似乎有个人影,伫立在那里,却毫无动静。
心中很是紧张,他悄然地伸手过去,握住了放在床榻内侧的佩刀,缓缓地抽刀出鞘。侧耳警惕地听着动静,好做出最迅速的反应。真是奇怪了,虽然住的地方比较简陋,可他和多铎都带了不少侍卫。把守在门外,如果这个人影是真实存在地,那么这人是什么避开重重守卫,悄无声息地进入他卧房的?这人是什么身份,若要刺杀他,又干嘛一直站在跟前并不动手?
时间似乎都凝固住了,正当东青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时。忽然脸颊上有了异样的感觉。令他心底里一个激灵——很明显地,被抚摸的触感。那是一只凉冰冰地手。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在脸颊的轮廓上缓缓地滑过,生怕惊醒他似的。
他更加惊疑不定了,连气息都无法继续保持,伪装成睡眠时候的均匀和绵长了。可那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呼吸的变化,仍然当他毫无觉察一般地,继续轻轻地抚摸着。到了最后,一阵极压抑的,轻微的哽咽声传来,连手上的动作也渐渐颤抖起来。
这声音似曾相识,很像他一个熟人地。只不过那人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这一次,怎么会如此失态?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谁?”
那人似乎惊愕住了,许久也没有回答,只是往回抽手,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握得更紧了。“你到底是谁?”
回答他的仍然是沉默,哽噎的声音虽然没有了,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深切并压抑着的激动,连气息都无法保持平稳了。索性,他直接道明了对方地身份,“是父皇吗?”与此同时地,他翻身坐起,睁大眼睛努力地分辨着眼前的景象。可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不过已经用不着他仔细辨认了,因为那人闻声之后,略一怔,然后猛地抱住了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我的好儿子啊,你真的没死,阿玛不会是在做梦吧…”
果然是父亲,话音里带着极度地喜悦,以至于沙哑了。他紧紧地拥抱着他,激动得微微颤抖,到后来,连说话都不连贯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地东青真的还活着,真是天神庇佑啊,又把你送回来了…难怪我跑去乱坟岗上找来找去地,怎么也,怎么也找不到你,原来你还活着…”
直到这时候,东青才发现,父亲身上的衣裳湿漉漉的,凉冰冰的,显然是一路淋雨找到这里来,根本没顾得上更换。拥他在怀里,父亲已经喜极而泣了,紧贴着他的脸颊,泪水肆意流淌,温热温热的,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咸咸的味道。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父亲流泪过,今天这还是第一次。可这第一次,就是如此的炽烈,如此的激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生死离别,在逃出生天之后,将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都一并发泄出来。如决堤之后的洪水,汹涌着朝原野奔去,一发不收。这种激烈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感染了他,可他虽然有些动容,却很快收敛了这种情绪,冷冰冰地推开了父亲。本来想说几句的,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号,只能保持沉默。
对于他的态度,多尔衮早有意料,所以他并不指望儿子原谅他,他只是希望能来见见儿子,看看儿子是不是如多铎所说,平安并健康着。当接到多铎派人来报的讯之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几个月来,他没有一晚能安然入睡的,甚至曾经几次梦见东青回来了。这一次,虽然比以往真实许多,可他仍然害怕这只不过是个梦境,让他空欢喜一场。
眼下,他终于发现这不是梦了,他的儿子就真真实实地被他抱在怀里,他还能有清晰的知觉,他还能流泪,这是真的。落水的人往往要拼命地抓住那根稻草,就如他这样苦苦地煎熬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发现了唯一能把他从罪恶的深渊救赎出来的”稻草”,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东青离开他了。
他一辈子都不曾这样痛痛快快地,在别人面前哭过。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几乎流尽了一辈子的眼泪。他放弃了平日里他最为重视,最为坚持的尊严和骄傲,他拉着东青的手,卑微地恳求着:“阿玛实在对不起你,实在是罪过深重…阿玛不敢求你的原谅,可阿玛求你不要走,留在阿玛身边,让阿玛用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来补偿你,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受冤屈,再也不让你被伤害…好不好,好不好?”
东青仍然不说话,无动于衷尽管他知道父亲的悔恨不是伪装出来的,可上一次,他也曾经保证过以后要对他好,可结果呢?对他不好倒也不打紧,反正他从小到大一直被父亲冷落和苛责着,早已习惯了,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可是他怎么能容忍他对他的母亲不好,让母亲伤心流泪?为什么拥有亲情的时候,父亲从来不知道去珍惜,只有失去了,爱他的人都离他远去了之后,他才知道后悔?
他不原谅这样的父亲,永远不原谅.即使没有了仇恨,没有了厌恶,也绝对不会原谅.
虽然他如此冷漠,可多尔衮仍然不死心,仍然满怀幻想地求他留下,阿玛做了这么多错事,你只想要用这样的办法来惩罚阿玛?阿玛已经知错了,你给阿玛一个悔改的机会,最后一次,行吗?”
他暗暗地攥了攥拳头,然后冷冷道:不行。”
听到这两个字,多尔衮的气息不由一窒,哽住了,不能言语.
东青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请阿玛不要再对儿子抱有期望,无论如何,儿子都不想再见到您了。儿子做错了事,您已经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过了,从此以后,您不欠儿子什么,儿子也不欠您什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儿子不恨您。”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不恨,所以儿子还叫您一声阿玛,儿子还继续尊重您——只不过,请您不要再试图找儿子回去了,更不要去纠缠额娘,这么多年了,她好不容易才有真正轻松的日子,您不要打扰她了。”说到这里,东青深深地吁了口气,继续道:“您走吧,不要让儿子厌烦到连这最后一层父子关系,都不记得。”
蓦地,他全身心地,坠入了无底的冰窖之中,彻骨的严寒让他难以呼吸,如濒临死亡一般地绝望。是啊,他虽生养了他,但他对他的恩情也仅限于此,他从来没对他好过,从来没有关心过、爱护过他。现在,他能指望儿子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以德报怨吗?他,实在太自私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二十三节不相见
恼人的秋雨下了一整夜,即使到了天明,也仍然在淅淅沥沥地滴答着。室内一片阴霾,光线很是黯淡。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似乎连被褥都沾染了水气,让人睡不安稳。多铎昨晚躺下好久方才入睡,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卫戍的人增加了,禁卫明显加强,就明白是谁来了。他披了外衣下地出门,在卧房外的小厅里,多尔衮正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房檐下的雨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走到多尔衮面前时,多尔衮方才注意到他的出现。“嗯?哦,昨天下午接到报讯,我就立即出发,一路派人探听着消息,等寻到这里时已经是半夜了,看你睡着了就没有惊扰你。”说着,看了看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现在时辰还早着,雨也没停,不能赶路,你还是先回去睡着吧,等雨停了我再叫你。”
“这点小雨也没什么,咱们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多大的雨雪不也照样赶路?我们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淋点雨也没什么,倒是你,现在不比当年了。以后再遇到阴雨天你尽量不要出门,否则老毛病就又要犯了…”
面对多铎喋喋不休的叮嘱和关切,多尔衮忍不住有点好笑,更多的是由衷的欣慰之情,“当初是熙贞在我跟前不停地唠叨,现在她不在了。换成你来唠叨了——你放心好了,我没事。原本前些日子有些不舒坦,昨天听说了东青的消息,真是高兴坏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身体都跟着好起来了,你看看我,现在地精神头是不是比前几天好多了?”
多铎仔细地打量打量他,果然不是骗人的。^^^^确实很有精神,连目光都是炯炯有神的,只不过很奇怪的是,眼睛红了,眼皮也浮肿了。他先是有点诧异,不过马上想到了什么,笑了:“哈哈哈。这次倒是没有骗人,只不过你这眼皮竟然肿了,该不会是哭的吧?昨晚趁着我睡觉不知道,就跑到东青那边去哭成个泪人儿,是不是?”
听他这么揶揄,多尔衮才突然想起这个尴尬事,禁不住眨了眨眼睛,果然,眼皮肿得很。沉甸甸的。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背过脸去,下意识地捂了脸。
他笑得更加开心了,“哈哈哈…怎么。莫不是要找镜子照?这里又不是姑娘家的闺房,哪里有镜子给你照?我看你现在眼皮肿成这样,还怎么出去见人?笑死人了,笑死人了…这可真是不得了,我长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看你哭,原来你也会哭啊,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是个没眼泪地人呢。以前都是你笑话我,这下总算轮到我笑话了你…”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肚子都痛了,只好极力地忍着。
面对多铎的嘲笑,他实在又羞又恼,脸都开始发烫了,却苦于没有言辞狡辩,就更加郁闷了。“笑什么笑,有这么好笑吗?没有眼泪的还是人嘛,那是神仙。”
多铎笑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要处理处理哥哥那见不得人的肿眼皮。这里条件不比皇宫王府。随时随地招呼一声,马上就有奴才们送上冰块。他在屋子里晃悠一圈。没看到什么有用的,只好去了门外。^^^^在院子角落里,正好有早起的妇人在用木桶打水,他上前去伸手试了试水温,井水凉冰冰的,就摸出帕子来浸透了拧干,拿回屋去了。
冰冷地帕子敷在肿胀的眼皮上,顿时舒服了许多,多尔衮仰躺在椅子靠背上,闭了眼睛慢慢地等着消肿。
多铎瞧他的言行举止,还有精神气色,都比前些日子有了明显的好转,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想到他是因为找到了东青而欣喜若狂,差不多已经从往日的沮丧和悲伤中走了出来,多铎就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如果这一次南下去扬州,让嫂子看到了活蹦乱跳的东青,也许真能游说她回来。不管她是否原谅哥哥,只要在一起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会想起他以前的好来,也许真能慢慢地和好呢。想到这里,他就轻松了许多。
虽然想到这一次他要千里奔波,亲自将他所深爱的女人送到别人地怀抱里,就不由得一阵惆怅。不过两相权衡,自己的私欲怎能和他们这大半辈子的兄弟情谊比较?在经过艰难地取舍之后,他还是决定了,再也不和哥哥争,他要让哥哥过几天真正轻松真正愉快的日子。
眼下见哥哥这么高兴,莫非东青没有昨天那么执拗了,也有点回心转意的意思了?他试探着问道:“这会儿东青还没起床吗?怎么不见他过来,昨晚你们说话说得怎样了,他没给你什么脸色瞧吧?”
多尔衮的面孔被帕子遮掩了一半,所以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不过说话的语气还是很轻松的,“你别去叫他,让他多睡会儿。^^^^小孩子能睡觉,不像咱们,每天一亮天就睡不着,非得爬起来溜达溜达不可。昨晚我和他说了半宿的话,后来看他睡着了,就出来了。估计这会儿功夫正睡得香呢。”
“怎么,听你这个意思,东青没有给你难堪?”他最关心的莫过于这个问题。如果东青记恨着几个月前地事情,对多尔衮冷言冷语,或者说些难听的话,只怕是兜头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让他凉透了心。
多尔衮似乎心情很好,很愉快地回答道:“那是当然,东青是个既懂事又听话的孩子,哪会像你说的那样?起初的时候是有点别扭,不过后来渐渐地把话说开了,语气就缓和许多了。他说他不恨我。而且他也做错了事,我是气昏了头才会失手的。他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所以准备原谅我。你说说,这是多大地喜事啊!我真是高兴啊,高兴得一晚上没睡,都一点也不困呢。”
“真这么容易?”他在为哥哥高兴的同时,也忍不住有点疑惑——昨天下午时候,东青还说绝对不原谅他父亲地。怎么会晚上一见,说说话,就这么轻易地改变了态度?难道那种强硬地态度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出来的,昨晚见了父亲就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你还不相信?要么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我还会骗你不成?”
多铎当然对这个事情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态度了。所以他也就没有再有什么明显的疑惑表露出来,而是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照样跟我去江南,还是跟你回京城?”
“他说这段时间一直在京城养伤,闷在屋子里不出门,实在郁闷透顶,当然不想刚出来就回去。他要先跟着你去江南找他额娘,顺便再去扬州苏州还有江宁那些地方好好逛逛,等他妹妹出嫁之前一定赶回来。”
他这番话没有任何破绽,听着合情合理。多铎就相信了。如果东青真地愿意回来,的确是天大的好事,他真的不愿意那个人小鬼大。深不可测的东海继位。东青是个既聪慧又勇敢,既善良又孝顺的好孩子,他相信东青会在将来成为一位仁慈君主的。
想到这个,他试探着问道:“那等东青从江南回来之后,你是不是要立他为储君了?这话你跟他说过没有?他怎么说地?”
多尔衮闻言之后似乎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他。过了一阵子,才淡淡地说道:“我当然想立他为储君了,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嘛。可这话我现在说给他听也不好,好像是我在用皇位引诱他回来一样,弄得一点父子情份的感觉都没有,功利得很…我思前想后,还是没说。”
多铎想想也是,于是点点头,“这样也对。不过这事儿你不方便说,可以由我对他说。让他有个准备…”说着。他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对了。你这几个月来,有没有对东海提过这类事情,譬如让他当储君。”
“说了,”经过多铎的提醒,他突然有点警觉,认为自己实在有点冒失了,不应该那么快就安排这类事情。xiaoshuo520.***“前些日子我病得厉害,怕哪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和东海说过这个事情。”
多铎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糟糕”,只不过他也不能立即责备哥哥,毕竟别说他,连自己都以为东青已经死了,不立东海还能立谁?事后诸葛亮,人人都会当,实在不见得谁更聪明些。
见多铎久久没有言语,多尔衮坐起身来,揭开了眼皮上的帕子,只见弟弟眉头紧锁,一脸忧虑之色,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多大点事情,虽然说君无戏言,可那毕竟是私下底和他说的,没有别人听见。再说他就一小孩,才九岁,能懂得什么?说不定现在都忘记了。我瞧他和你小时候一样,虽然聪明伶俐,却没有多少心机的。”
见哥哥对于东海毫无戒心,他就越发紧张了。虽然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东海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证明东海参与了很多阴谋,可他一直没有放松过警惕,更是私下底派人秘密调查过。只不过东海人在皇宫,他根本无法派人监视或者审讯他旁边的人,只好把他认为有嫌疑地其他人秘密监视起来,希望能够守株待兔,抓到这些人和东海秘密联络的现行。
昨天东青说什么也不肯回京,他固然犯愁;可眼下多尔衮说东青已经回心转意了,他反而有了新的忧虑——东青如果真地打算回来,那么和东海之间势必要有一场明争暗斗。可惜他的势力并不在皇宫,实在无法提防东海这方面的人会不会使用什么阴招。另一方面他又投鼠忌器,生怕这些人捅出那个密道的事情,看来要想阻止阴谋的得逞,实在是棘手得很。
眼下,东青还活着的消息,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也不相信东海的人会神通广大到立即知晓。那么,究竟要继续保密,还是派人故意把消息传播出去为好呢?如果是后者,也许会有引蛇出洞的效果。只要东海地人按捺不住提前下手谋害东青,他派去监视的人正好抓个正着,那么就完全可以在多尔衮面前铲除掉这股势力。
只不过这么一来,哥哥必然会在精神上遭遇又一次打击,眼看着哥哥这样的身体,他实在不忍心让他知道那个冰冷残酷的真相…该怎么办?看来,要在这一路上慢慢筹划了…
多铎正在走神间,多尔衮已经站了起来,对他说道:“我本想在这里多呆一阵子,和你们再说说话,只不过我这次是秘密出来的,眼下天亮了,要尽快赶回南苑去,免得别人知晓,所以现在就得走了。”
“嗯,那你就别耽搁了,我这就去叫东青起来。”
他摆摆手,“不要叫他了,这又不是在宫里,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了,让他多睡会儿。等他醒了,你就跟他说,我希望他这一路上保重身体,别还像小孩子一样任性,自己不懂得照顾自己,净让**心…”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滞,他转过脸去,不再说话了。
多铎并没有多心,琢磨他这话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见多尔衮转身去了东青的卧房。跟在后头到了门口,他见多尔衮缓步走到东青的床前,低头看了看。见东青地被子快要掉到地上了,就俯身捡拾起来,替儿子盖好。做着这些动作地时候,他是那样的仔细,那样地温柔,生怕惊动了东青。
东青仍然在酣睡中,并没有觉察到父亲就在自己跟前。望着儿子,他的嘴角扯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看似温馨,看似欣慰,却隐隐藏着那么一点不易令人发觉的苦笑。有如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将它最后的余晖系数洒落在长河之上,映红了天边的浮云,那浮云的颜色,殷红如血。
尽管曾经如日中天,曾经无比荣耀,可这终究不过是天边浮云,随着太阳的落山而彻底地失色了。不过,他还有儿子,尽管他今生都看不到儿子原谅他的那一天了,可他仍有希望,这希望悉数地寄托在他的这个儿子身上。他不需要怀念,他只要儿子能够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生命虽然逃不过消亡,可它还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下去。生生不息,如日出日落。
所以,虽有悲凉,却绝无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