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微笑道:“没有,叔父的身体好得很,酒量就更好了,哪那么容易醉?倒是你阿玛,似乎昨晚真的醉了,今天居然没有爬起来上朝。”
“没有上朝?”东青皱了眉头,思忖着,“难道真地醉了…”
“叔父刚才走神,是觉得你实在太像你当年地阿玛了。少年老成,胸怀大志,就像频频扑扇着翅膀练习飞行,准备着展翼翱翔,搏击九天的海东青。”多铎说到这里,收敛了笑容,神色端正起来,“你地想法,叔父很清楚,和你阿玛当年一个样儿。叔父也真心希望,你能够大有作为,将来成为一个文治武功都不逊于你阿玛的,帝东青听到最后一句话,尤其是最后一个词语时,神色骤然一凛,情不自禁道:“十五叔,您…”
多铎起身,缓步来到他跟前,他立即站起身来。只见多铎伸出手来,在他的肩膀上拍击了两下,望向他的眼神里,也闪烁着信任和器重的光芒,“叔父这不是跟你开玩笑,更不是把你当作小孩子,纯粹逗你开心。叔父说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你不必惶恐——当然,这话,出自我口,入于你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足够了。”
东青自然已经领会到了多铎这话的深层含义。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为这种话,实在不应该是一个宗室臣子对一个皇子应该说的话,这可是犯了极大忌讳的。但这话一旦出口,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由于多铎的表态实在突兀,令他一时之间竟然生出些局促来,“侄儿年少无知,哪里能肩负起如此重任,您现在说这样的话,实在太早了,只会让侄儿越发忐忑。”
多铎并不急于打消他的疑虑,而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可是怀疑,害你中毒,失掉一根手指的人,不是外人,而是你身边非常亲近的那个?”
东青低下头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多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就是默认了。其实不用东青跟他具体分析,他就已经将怀疑的目标落在了东海身上——东海这孩子,是他眼瞧着一天天长大的,他也一直很疼爱,很呵护,毫无防备地信任着这个孩子。可东海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变成今天的这个模样?究竟是天生慧悟,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他琢磨了很久,也不敢肯定。如果说,去年春天时候在南苑,小慧所见到的那隐秘一幕,他还只认为是东海太过顽劣,一时间拿不稳轻重,不小心失了手罢了;那么夏天时候,东海在他身上悄悄地种痘,害他险些发成天花,他就不得不深表怀疑了。
而不久之前,东青居然好端端地,仅仅在擦刀的时候割破了手,就中了要命的剧毒。要不是他反应敏捷,忍痛断指,恐怕现在回来的就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了,而是冰冷的棺椁。这个下毒之人,多铎左思右想,分析了各种可能,最终还是将嫌疑的对象锁定了。和东青有利害关系的,铲除了东青就能得到最切实好处的,从而起了歹毒之心,不惜痛下杀手的人,还能是谁呢?
皇位,真是个好东西,人间最极致的诱惑,可以让人毫无廉耻,让人丧心病狂。历朝历代,帝王之家的男人们无不为此耗费心思,花样百出,闹出一幕幕血雨腥风,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惨剧来。从古到今,这个都是都避免不了的;他所在的这个家族,在这方面则更是黑暗残酷。他本人对此深恶痛绝,当年如果不是皇太极和其他几个大贝勒的野心,也不会令他在失去父亲的同时也失去母亲,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迫走向死亡,除了恸哭失声之外,无能为力。
他并不是反对谋略,也不是反对野心,谋略与野心兼而有之的人,才更能具备达到目的的先决条件。他忠心辅佐的十四哥,就是这样一个明显的例子。他憎恶的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伤害和牺牲身边亲人的人。如果说之前他还有诸多犹豫,诸多疑虑的话,现在东青那残缺的手指,令他不得不悚然动容。如果再放任东海继续逍遥,继续伪装,难保他日不祸水东流,惹出滔天大祸来。到那时,可就难以收拾了。
多铎缓步踱到窗前,向外推开了窗子。中午的阳光明媚地洒落在窗台的积雪上,皑皑的本色折射了橘黄的光芒,映照在他的面孔上,宛如揉碎了的金粉,柔和而完美地镀了一层,衬得他五官的轮廓,越发地英挺卓然。
沉思良久,他伸手在积雪上轻轻地拨弄起来,渐渐地,上面显现出了两个弯弯曲曲的满文。写完之后,他眯缝着眼睛瞧了瞧,然后低头吹拂几下,那两个字很快就随着雪末的飞散而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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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九十二节猛虎卧于榻东青走后,多铎独自一人坐在中堂里,手里捏着个翠玉扳指,反反复复地摆弄着玩,看上去就像个百无聊赖的闲人。可谁能想到,此时的他,内心里掀起了几多惊涛,几多骇浪?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日头偏西。冬天的傍晚总是降临得很早,眼下不过是申时,就已经接近黄昏了。皇宫是过了酉时就下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换了一身朝服,整顿好装束,吩咐下面的人准备车马,他要入宫,向多尔衮禀报一件重大的秘事。他很清楚,只要他这一开口,就可以左右未来大清国的命运,决定它要走向何方。储君的人选,在经历血雨腥风之前,应该可以尘埃落定了。
出了大门,他正准备上轿的时候,远远地,他的王府长史快步走来,“主子留步,主子留步!”
他诧异地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去,“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那人给他打了个千儿,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双手高举着,递交上来,“主子,刚才这里看门的侍卫收到了个乞儿送来的匿名帖子,说是主使他的人要王爷亲自看这封信。奴才接到之后也没敢擅自拆阅,还请主子亲览。”
“哦。”多铎略一犹豫,不过还是接过信封,看看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落款,心中疑惑,就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阅读。他的目光刚一接触到信纸,就闪烁一下,紧接着,就脸色骤变——这封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五个字。然后单单这五个字给他带来的震惊效果,就丝毫不啻于突如其来的霹雳滚雷。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道:“坤宁宫,密道。”
他捏着信纸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一下,整个人在一瞬间,就僵住了。周围的人看他接信之后的反应如此异常。也各自惊疑,不知道这信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坏消息,重大到了让他们地主子如此失态。
旁边的王府长史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他家王爷有什么吩咐有什么表示,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要不要奴才这就派人出去。追查追查究竟是什么人送的这封信?”
多铎脸色阴沉,颇为烦乱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有那么容易追查出来,那人也没有这个胆子敢送出这么一封信来,还是不要瞎忙活了。”说罢,将信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低头上了轿。“走西华门,去武英殿!”
轿子抬起,在上百名王府护军的簇拥之下,一路朝紫禁城而去。
半路上,多铎忍不住展开纸团。反复着。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很疑惑,究竟是谁,派人送来的这封密信呢?知道王府有条一路通往坤宁宫的密道,这么大一个秘密地人,实在有限得很。
这密道他发现于顺治元年。刚刚入燕京没几个月,入住这个前明南宫的时候。由于这密道的尽头是原本明朝的乾清宫,可见是当年明英宗朱祁镇在禁所中图谋复位而派人秘密挖掘的。他当时就动了歪脑筋,找了一批工匠,秘密地继续挖掘起来,一直挖掘到坤宁宫院内。出口就在院内一棵大槐树旁边的井里。当时地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参与施工的人员都是蒙了眼睛进入,蒙了眼睛出去的。没有人知道这密道具体源于哪里,最后通向哪里。而真正知道这些的,也只有那么三五个人,包括进行精密测量的匠人,包括他地几个心腹侍卫。完工之后,匠人突然神秘“病故”,只有那三个心腹侍卫知晓此事,而且他们也是当年皇后从落井到出京,南下地协助者和见证人。
现如今,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八年,那三个侍卫,一个已经升任为现在的王府长史,也就是刚才给他送信的那个,阿思海。此人是他的家生子奴才,父亲跟随他征战多年,而兄长也在他的旗下效命。阿思海本人对他更是忠心耿耿,向来办事勤勉,口风很严,很得他地信任。说这个秘密是阿思海泄露出去的,多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至于另外两人,一个在靖和三年的时候出天花病故,另外一个则在靖和五年,多尼封贝勒,成亲分府之后,被派遣过去跟了多尼。这个跟了多尼的叫做善保,昨晚听多尼说,他已经在去年十一月份衡州的那场恶战中阵亡了。
如此看来,这三个侍卫把密道地秘密泄露出去地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更要紧的是,这密信来地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准备入宫去见多尔衮,禀告那个关于东海的秘密之前。其中要挟和恐吓之意,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既然是要挟,却不写明究竟要挟他什么。而时机又是如此凑巧,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警告他,不要轻易开口,否则就来个玉石俱焚,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多铎就算是打死也不会相信,东海一个久居深宫,自己根本没有独自外出能力的孩童,能够神通广大到了如此地步。说他背后没有高人指点,没有能人协助,简直就是梦呓一般。很可能,如今的东海就像当年的东青一样,被一群,或者是某几个别有用心的人背地里指挥着,教唆着,就像牵线的木偶一样地进行着那一桩桩阴谋。这些人,必然是希望东海将来登基当皇帝,他们就拥立有功,从而换来荣华富贵,位高权重。具备这个动机的人,有可能是目前并不得志,希望把赌注押宝一样地悉数押在东海身上,将来好成倍成倍地收回成本,赚取巨大利润;又有可能是目前还算风光的人物,生怕跟错了对象,将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的富贵享受不长,于是提前未雨绸缪。
至于为什么选择东海,一来他是个小孩子很容易摆弄;二来救急不救穷,从各种迹象上看,东青更具备成为未来储君的条件,东海因为年幼而落于下风,在这个时候来帮助东海,就有如雪中送炭一般。必然能够得到东海的感激。这个政治筹码如果押准了,那么将来的仕途也就不可限量了。
这些人,究竟是谁?既能接触到东海,又和他王府里的人能够秘密联系,恐怕不是一般的大臣所能做到吧?在他的王府里收买了奴才,或者安插了眼线。虽非易事,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可若说是在皇宫里藏有奸细,这个难度可就太大了。看来,要想解开这些谜团,就必须要把东海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统统逮捕起来,详细审讯。才有可能得出结果来。到时候,倒霉的不仅仅是东海一人,恐怕要牵连到很大一片人。到时候,就是人头落地,血雨腥风。当年莽古尔泰兄妹地“谋逆”事件。皇太极竟然杀掉朝廷内外近万人。这个前车之鉴,不能不让他记忆犹新。
多铎的犹豫并不是因为这个,他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对于与己无干之人的性命,他向来不会怜惜的。他的顾虑是。想要做到这个,就必须让多尔衮知道,让多尔衮怀疑东海,从而下令如此行动。可东海背后地这些人,或者说是某个人,显然已经掌握了那个关于密道的秘密。那个秘密。足以令他临阵脱逃。畏缩不前了。
若多尔衮知道了有这么一条密道的存在,这个密道只能有两个用途。一个是用来谋逆,一个是用来和皇后通奸。前者多尔衮当然不会相信,而后者,多尔衮绝对会深信不疑的。当年皇后究竟是通过什么渠道出宫的,他曾经严密排查过,却始终没有结果,他虽然后来并没有再关注过这个事情,但不代表他就从此把这个疑窦忘在脑后。他是何等心思缜密,城府深沉之人,多铎最清楚不过。
至于多尔衮知晓此事之后的结果,究竟会是什么,他就简直不敢想象了。也许,多尔衮会立即翻脸无情,把他革除爵位关进宗人府圈禁起来;也许,多尔衮会怒不可遏,下令废黜皇后,打入冷宫。甚至是,赐自尽;也许,本来身体就不好,患有风疾地多尔衮会在接连得知东海是恶人,皇后是淫妇,弟弟是奸夫这一连串消息之后,会经受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就此倒下不起…
这一幕幕可怕的景象,在他眼前徐徐而过,循环不息,周而复始。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提醒着他,“不要冲动,不要开口,否则就是灭顶之灾!”
想着想着,多铎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顾不上擦拭,就取出荷包,拉开来,从里面找到一个火折子。将火折子从竹管里取出吹了吹,用力地晃了几下,很快燃出火焰来。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孔,还有他紧皱地眉头。他犹豫片刻,终究将皱巴巴地信纸凑近火舌,燃着了。看着纸张在火焰吞噬之下迅速地化成灰烬,即将烧到手指上时,才掀开轿帘,丢了出去。
紧接着,他伸手出去,做了个手势。外面的随从们看到了,马上高喊停轿。然后,有人快步上前,到了轿子门前躬身询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不去皇宫了,这就回府。”
“。”
轿子再次抬起,这一次则是调转了方向,准备回府。可是还没等轿夫们举步,多铎突然又在里面用颇为烦躁的语气高声命令道:“不回去了,还去皇宫!”
众人对于王爷今天的异常举动非常费解,但却不敢询问,只得再次调转方向,继续朝西华门行进。他在微微晃荡的轿子里,颇为苦恼地闭上眼睛,沉思起来。他真地很不甘心,很恼火,他也最恨别人的威胁。可这个把柄,实在太要命了,别说他现在为人处事比当年沉稳慎重了许多,就算是当年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荒唐十贝勒,也断然不敢毫不顾忌这个要挟。
正是因为此事实在可怕,就越发让他想要说破那个秘密,挖出那个可怕的人来。否则再纵然下去,他就要寝食难安,犹如猛虎存于卧榻之侧了。如果任由此人继续得意下去,将来恐怕要倒霉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东青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若说有可能知道密道存在的人,也许就在他周围,或者东海周围,那么这个秘密是哪个泄露出去地?推算下来,似乎跟随了多尼地善保把这个秘密泄露的可能性有那么一点,他会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多尼?
这个想法,连多铎自己都感到好笑。多尼是他地亲生儿子,怎么会胳膊肘子向外拐,干这些缺德事情?多尼是他的世子,而他已经获得了“世袭罔替”的殊勋,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多尼将来就会继承他的亲王位置。作为非皇子宗室,能够做到铁帽子王的这个份上,可以说是仕途到了顶峰,根本不存在任何上升空间了,多尼难道还不满足这个吗?他自己也想当皇帝?简直就是个痴人说梦的笑话,多尼没有这么大的野心的,多铎很坚信自己的判断是不会错误的。
再说了,多尼和东青的交集还算不错的,每次围猎,两人都一起搭档。这次征战,两人更是同心协力,配合出色,经过那场恶战之后简直成了生死之交。何况东青中午来的时候也说了,他刚刚中毒的时候,多尼冒着性命的危险亲自给他吸吮毒液。昨晚宴席散后,也是多尼过来主动把东青中毒的事情讲述清楚的。多尼如果想要东青的性命,完全不必兜那么大的***,让人在东青刀上下毒,完全可以让那个女人在东青沉睡的时候用他的佩刀杀了他。
排除了多尼,看来下毒的人只会是东海。正是因为这个,多铎才又犹豫着朝宫里去了,他真的不愿意看到将来会有更大的祸事发生。东海小小年纪就什么都敢干,若是长大了那还得了?这个江山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和千千万万个满洲勇士们栉风沐雨,历尽艰辛,甚至是洒尽鲜血方才换来的,如果交到了心术不正,甚至残酷暴虐的人手里,万一从此倾覆,那么他多铎就是最大的罪人!他就算豁出去,自己倒霉,也不愿意当这个罪人。
轿子进了西华门,穿过金水桥,在武英门前停下。他下了轿子,径直朝武英殿走去。进了武英门,他的随从正准备快步跑去通报,就见一个太监朝他这边走来,然后躬身道:“圣驾正在仁智殿,还请豫亲王在此稍歇,奴才这就过去禀报。”
多铎点了点头,站住了。没多久,太监去而复返,引领他穿过武英殿的前庭,后院,一路朝仁智殿走去。
奇怪的是,他感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氛,似乎这里和往日不同,奴才们的脸上也带了明显的惊惶和紧张,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第九十三节情迷心智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九十三节情迷心智他本想立即发问的,不过话到嘴边就收了回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于是他加快脚步,很快就进了仁智殿的正厅。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阴暗下来,室内燃起了盏盏巨大的灯烛,却空无一人。多铎正诧异间,只见内厅的门打开了,一个宫女垂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道:“请王爷入内觐见。”
他“嗯”了一声,进了内厅,昏黄的灯光下,多尔衮正坐在椅子上,两眼呆呆地仰望着窗棂,似乎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哑然无声。直到看到他进来,呆滞的目光这才有了一丝变化,木木地朝他瞧了一眼,说道:“老十五来了啊。”
这声音低沉而暗哑,落入多铎的耳中,令多铎愈发不安了,“哥,你这是怎么了?嫂子呢,怎么不见她?”
他越发感到不妙了,下意识地,视线移向寝房的门帘。那帘子遮得并不严实,里面隐隐地透出着橘黄色的烛光来。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出来招呼他了。嫂子是个爽直的人,在他面前一贯落落大方,不会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的。
“她病了。”多尔衮并不看他,仍然继续呆呆地望向虚无,视线已经失去了焦距,看不出明显的悲喜,似乎很茫然,像站在三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的迷路者。“让我气病的…”
多铎的心顿时往下一沉,看得出来,病得还不轻,否则一贯处事不惊的哥哥不会这样明显地失态。他有点发懵,语句有些不连贯。“什么,你给气病的?可是,可是嫂子的身体也不坏,你是怎么把她气病的?是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血崩。今天一大早发作的,流了好多血。怎么也止不住,我吓得要命…后来,就昏过去了。太医赶来好一阵忙活,总算是勉强止住了,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一次。半个时辰前又开始流血了,好在不算厉害。太医说,如果今晚再次发作,就性命堪忧了。”
多尔衮说这这些话时,语气很艰难,很晦涩,似乎说了这些话要费很大力气一样。可他依然坚持着,继续说了下去,“本不会这样的,怪我啊。她这几个月来一直为东青担忧,经常做恶梦。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人已经瘦了一圈,我却连句安慰地话也没有。昨天东青回来,让她瞧见手指上的伤了,她心疼得紧,哭了好一阵子。把我闹烦了,就给她单独扔在这里,回去了。到半夜时我喝多了酒,来这里看她还在生闷气,心里头就立即冒出一股子邪火,忍不住骂了她。话说得很难听。后来见她闷声不响地睡觉。我也躺下睡了。没想到到了今天早上,就出事了…”唠唠叨叨地。就像个年迈的老人,絮叨着给年轻人讲述着过去的故事,根本不在意对方是否愿意听,是否已经不耐烦。
要按照多铎以前的性子,肯定按捺不住,骂他一顿了。只不过多铎这几年来性情收敛了许多,遇事时很分得清轻重,眼下看着多尔衮这般颓丧虚弱的状态,他忍了忍,勉强把心头地火气压了下去,努力保持着语气上的平稳,“别这么钻牛角尖,这似乎是女人家的毛病,就算你不骂嫂子,说不定她也会犯病,别什么事情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万一不是你的缘故呢?”
“怎么不是我气出来的?太医说了,这病是因为情志抑郁、操劳过度才落下的。前几个月老是操心东青地事情就坐下病根,昨晚被我那么一激,想必是气大发了,就变成这样了…”
他说话的声音因为中气不足,显得轻飘飘的,落入多铎的耳里,在气恼之余,又禁不住地生出几分且恨且怜的情绪来。他低声道:“好了,别说了,再说又有什么用,只要嫂子能好转过来,多半能原谅你地,你别想不开了,”说着,瞧了瞧多尔衮地脸色,请求道:“我想去看看嫂子。”
多尔衮仍然一副呆愣愣的神情,似乎正在神游天外,他问了一声没有反应,再问一遍,这才应了一声,“好,你去看吧。”说完,自己并不起身,而是伸手取过桌案上的一盏蜡烛,“拿这个照着亮,里面没点灯,太黑,别摔了。”
多铎越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了,因为寝房里明明透出了灯光的,而他的目光也朝那边瞧过,怎么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呢?
他接过蜡烛,本想抬步,不过还是不放心地问了问,“哥,你没事儿吧?怎么瞧着你好像不对头,木呆呆地。”
多尔衮抬眼看了看他,然后摇摇头,“我怎么会有事,我好得很呢,别多心了,进去看看吧。要是她把被子弄到地上了,你就给她盖上,别让她冻着了。”
“嗯。”
掀开门帘进了寝室,果然,里面确实有三盏蜡烛在燃烧着,光线并不昏暗。多铎放下烛台,朝炕边走去。床帏半掩着,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他缓步上前,掀开帘子,只见熙贞静静地平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即使是在昏迷之中,她的眉头仍然微微地蹙着,似乎很痛苦。
多铎默默地伫立了一阵子,忽然觉得脸上凉冰冰的,伸手一摸,怎么有些湿漉漉的,难道自己流泪了?他努力地回忆一下,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哦,想起来了,是八年前在南京,他受伤之后她来探望时。她在的时候,他还坚持着做出一副强硬地模样;她走之后,他就露出了虚弱地一面。她当时对他说,她根本对他没有任何的男女之爱,有地只不过是朋友一样的友谊,还有亲人之间的亲情。他们永远,永世都不要改变这个关系。她心里面唯一的男人,是他的哥哥,那个当年借着替他说亲之机而出手夺走她的人…
上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也想起来了,是九年前地那个春天。他随哥哥出战山海关,夺取天下之前。当时她风尘仆仆地赶来,只为亲眼看到丈夫的平安;而他这个小叔子,却倚靠在她的肩头,哭得一塌糊涂…
原来自己成年之后,仅有的三次泪水。全部都洒落在她的面前,或者她的背后。记得小时候,哥哥曾经嘲笑过他是个爱哭地孩子,不如改名叫“多泪”或者“多哭”算了。他就曾经暗暗发誓,长大之后再也不哭了。现在回想起来,他所发出的誓言。不过就是个屁,随随便便就放掉了。他还曾经立过一个毒誓:如果再对嫂子起非分之想,做不该做的事情,就让他死于刀刃之下。现在,他想是想了。就是还没有做而已。要是做了。会不会真的应验呢?
多铎怎么也想不懂,女人的心思,他怎么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呢?若论对女人的好来,他自问不比哥哥逊色半分;若论荣华富贵,他现有地也足够丰厚了;若论文武才情。他也是当朝的佼佼者了;若论身份,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论是否专情,他完全可以抛弃那一干妻妾,单带她一个远走高飞…十四哥究竟哪一处格外地有吸引力,让她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边。被他一次次地伤害,却始终不离不弃。矢志不渝?
是雄才大略?是睿智稳重?是温柔多情?想到最后一条。他忍不住嗤笑了,若真如此。也不会闹到今天的地步了。他真想立即带她走,这里的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让那个明知道自己不好却屡屡明知故犯的男人和他地儿子们自个儿闹腾去吧。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国家兴衰,他都懒得理睬了。他只希望带着她牧马草原,泛舟江南,看着琼花妩媚,看着江月多情。几重青山照倩影,一江春水缓缓流。可到时候,他倒是快乐了,她能一样快乐吗?
他痴痴地看了良久,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弯腰蹲了下来,伸出手,将她脸颊上凌乱地发丝轻轻地拂到了枕边。这个笨女人啊,宁可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不愿找一个能给她温暖给他幸福的桃源,真是傻到姥姥家了。也许,她要的东西少得可怜,少得卑微,也就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挫折了一次又一次,却仍旧执迷不悟,换来了什么?就是眼下这个结果?
若时光可以倒流,该有多好,让他重回到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让他重新邂逅当年的那个她。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地记忆也不曾有半点褪色,属于她的那个部分,依旧是明媚鲜妍,如同春光中含苞待放的花朵。当时,他刚刚遭遇失利,颇为沮丧地带着队伍返回大营。他们在厚厚的雪地里辛苦地跋涉了大半天,一直走到入夜,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正好路遇一个大宅子,他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就进去了。正好这家主人不在,几个女人个个都吓个不轻,跪在地上颤抖着不敢抬头。他吃饱喝足就来了兴致,于是一个个地察看姿色,然后挑选了一个看上去还合胃口的,拉到内室剥光衣裳,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压抑已久的欲望。
浑身舒畅之后,他丢下掩襟抽泣地女人,到了室外去闲逛。深夜宁静,连一丝微风都没有,他站在台阶上愣神地时候,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叹息。他循着方向望去,只见那边是一堵围墙。那声音,似乎是围墙地那一边传来的。好奇之下,他动了顽劣性子,正好墙角下有一株落了叶子的大榆树,他就灵活敏捷,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然后趴在墙头,终于看清了隔院的情景。
皎洁的月亮升上了夜空,小小的庭院里铺满了皑皑的积雪,温柔地折射着金黄的月色,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晶莹,好似银汉中璀璨的星辰。在这白雪和月色泽融为一的动人天地里,只因一个身影的存在,其他的景物都黯然失色了。
宽大的房檐下,一个妙龄少女正跪坐着,仰头痴痴地凝视着天上的明月。浅绿色的宽大裙摆铺了一地,温柔地起伏着,犹如美丽的春潮。一双白皙纤细的手里捏了个锦绣袋子,长长的穗子如流水一般地拖垂下来。月色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罩上一层银霜似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