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地翻了个身,侧身躺着,伸手将右边耳朵紧紧地捂住。这一次,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都彻底地寂静下来。自从那晚的一记耳光之后,他地左耳就从此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原以为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的,可是都过去了四五个月,也没有半点恢复听力的迹象。看来,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并不怎么记恨父亲了,毕竟夏天的时候,他们也和好如初了。虽然,有些心结似乎还没有解开,误会和矛盾的消解也不够彻底,可他已经很满足,不敢再奢求回到当初了。毕竟,他也长大了,看事情和想问题方面也有了功利地成分,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不仅仅是父子地关系,而更重要的是君臣关系。为帝王者,当然朝乾夕惕,唯恐臣子会图谋不轨。而皇子则是有很大机会继承皇位地,就格外要加紧提防,提防自己的儿子抢班夺权。所以,他也完全能够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觉得父亲这样,其实也是挺可怜的,连身边最亲的亲人也要防范,有如在初春来临之时,行走在薄冰之上,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万劫不复。这样的帝王生涯,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没错,当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把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生杀予夺,完全凭自己喜好。这种滋味,他也很渴望尝一尝。可问题是,在得到这个的同时,就必然会同时失去亲情和爱情。他真的不舍得失去这些对于人生来说极其重要的东西。他深深地爱着一个女人,可他爱的这个女人偏偏是他父亲的女人。如果他不争,那么他就永远没有机会得到她,这也是他一脚踏入争权夺利这个无底漩涡的一个重要原因。
想到孝明,东青心中的愁绪就更重了,分别了四个月,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了,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独自坐在窗下想念他呢?他很想给她写信,告诉她自己的近况,报报平安,以稍稍慰藉一下她的相思之情。可他不敢,他知道这类文字是最有力的证据,完全可以将他们的不伦之恋暴露于众人的视线之下。如果被父亲知道,他将遭遇灭顶之灾。
在矛盾与惆怅的交织之中,他感到现在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法缓解这种心情。百无聊赖之中,他抽出匕首来,在桌子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刻画着。渐渐地,一句诗词就显现了全貌:“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他虽然幻想着与她相见后的情景,可既然已深知彼此眼前处境,也不须互相问讯起居何如了,只愿彼此保重。
他用已经生出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这一行词句。眼睛里盈满了温柔的水波,思愁好比一江春水,日夜东流,没有停歇的时候。直到他实在困了,倦了,这才趴伏在桌案上。不知不觉地入睡了。
拂晓时分,不等别人来唤,他就自己醒来了,招呼亲兵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然后急匆匆地穿戴起盔甲来,准备集结队伍出发。他将架子上的佩刀取下之后。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现在天快亮了,正好派人把女人送走,也算是个善了。奇怪的是,内帐里并没有任何动静。莫非是睡着了?
东青来到帷幕前。伸手掀开,却见床榻上空荡荡的,并没有女人地踪影,看被褥还是整齐的,看来昨晚她也没有在床上睡过。诧异之下。他进了内帐,看看女人究竟躲在哪里。这个过程他是很谨慎的,一点点试探着进来,生怕被女人偷袭。
不过,他马上就不再担心了,因为他仰起头来。看到女人正悬吊在梁上。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悬空的身体静静地,没有一点摇晃。他先是一惊,上前摸了摸女人赤裸的脚踝,已经冰冷了。
他呆愣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颓然坐下。其实,他早应该猜到这个结局了。可他低估了汉人女子的烈性,以为自己没有碰她,她就可以回去和家人团聚,过着和以前一样平静地日子。现在看来,他真的错了。
两个亲兵进来,很快就将女人僵硬的尸体抬了出去。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她埋深一点,别被野狗扒出来吃了。”这种战乱年代,人命不如草芥,能够入土为安,也算是不错的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
东青也没在这里多耽搁,很快就出去集结整顿队伍,天刚刚亮的时候,大军就开拔启程,沿着大路,朝衡州方向进发。从这里到衡州,按照一天八十里的行军速度,要到明天下午方才抵达。
由于女人地死,总是让他心有愧疚,总免不了想起昨晚在中军大帐里,那些同僚们的禽兽行径。对于多尼,他也总有些说不出的反感。多尼倒是心情不错,一路上和他谈笑风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他的情绪是否有所反常。
这一路倒也顺利,抵达衡山县住宿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再次集结,走了大约三十多里路,照例停下小憩。这时候从前方传来了战报,说是前锋和中军都遭遇了敌军,不过敌军一触即溃,眼下正在追击之中。
东青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同时拔出佩刀来,慢慢地擦拭着。不知道怎么地,他这时候有一种奇怪地预感,接下来恐怕要面临一场非常惨烈的恶战。
多尼走到他近前,亲兵立即送上水囊来,他接过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然后递给东青。东青摇摇头,“我不渴。”
“看你这副模样,想来又是担忧战事,怕他们中了圈套,怕咱们打不过李定国吧?”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东青的神色。
东青自嘲地笑了笑,“担忧又如何,你们又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反对,就改变战略的。我估计着,究竟胜负如何,不出两个时辰,就可见分晓了。”
“那好,咱们就赌一把吧,赌什么好呢?”多尼转脸瞧着四周,踌躇着。
“我不跟你赌,征伐大事,岂如儿戏?还设赌下注的,我看你是[三国演义]瞧多了,也学得汉人那一套。”
“瞧你这一本正经地模样,我看你是怕输不敢赌吧?一个大男人,还跟娘们一样小气,得,我还懒得和你这样不爽气的人赌呢!”说着,多尼就转过身来,在东青旁边坐下,“让点地方,让我也歇歇脚。”
东青挪了挪身子,不再说话,而是继续低头擦拭着佩刀。
多尼看到他这副沉默模样,就猜到他为什么不高兴了,可他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怎么,你是不是再想前天晚上的事情?你也是的,是不是憋得太久,把那女的折腾得狠了,害人家想不开上吊?”
东青没好气地说道:“笑话,我根本就没碰她一根手指头!”
多尼愕然,“那…那又是怎么了?”
“你还明知故问?我看大半是你之前对她侮辱过甚,否则不会这样的,我还打算天一亮就派人送她回去呢。”
“呵呵,呵呵,”多尼不禁失笑,“你还真是心慈手软啊,连这也想得出。”
东青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想不出,对女人仁慈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地。”
多尼见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就转移了方向,聊起后宫地事情来了。“对了,你这段时间和你母后有书信来往过吗?后宫可有件喜事儿呢。”
“什么喜事?”东青确实没有单独写信和母亲联系过,对于现在后宫的事情自然一无所知。
“怎么,你还不知道?景仁宫地淑妃娘娘在中秋节之后就传出有喜了,现在已经怀胎五个多月了,你说这是不是喜事呢?”
多尼说完之后,等了一阵子,也不见东青有什么动静,于是转脸一看,赫然发现他正擦拭着刀刃的手指已经被锋利的刃口割破了,鲜血染在上面。可他却仍然似毫无知觉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傻了啊,手都割破了也不知道?…啊!怎么了,这是…”多尼的眼睛立即瞪大了,一把抓过东青那只受伤的手来,猛地掐住正在流血的小指。
东青正诧异他的反应为什么这样大时,也突然注意到事情不对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他左手的小指肚上出现一个伤口,而伤口的边缘竟然在渗透着乌黑的血!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第八十六节血的代价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八十六节血的代价东青先怔了片刻,立即觉得心头猛地一跳,糟糕,这是不是中毒了!?
多尼比他的经验丰富许多,反应自然比他更快,还没等他大叫起来,就猛地拉起他的手指,放在嘴里接连吸吮了五六口,每一次往外吐,都是黑色的血。见吸吮无效,多尼惶急不已,紧紧地掐住东青的手指,希望毒液不要那么快顺着血液流淌到心肺等要害器官里去。“这可怎么办啊,快来人,快找医官来,大阿哥中毒了!”他忙不迭地大叫道。
周围顿时乱了阵脚,慌里慌张地凑过来不少人,可是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毒,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见机快的人早已拔腿去找医官了。东青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凶险的情形,呆愣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把将多尼推开,“不要吸了,小心你也中毒!”
“不要使性子了,再不吸干净你就死定了!”多尼根本不理会他的阻挡,低了头继续吸吮,每吸一口,就往外吐一次,每次都是黑色的。到后来,干脆吸不出来了。
还没等医官赶到,队伍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士卒就策马匆匆赶到,到了近前滚鞍下马,“报”
众人立即让开,多尼令一个亲兵帮东青受伤的手指紧紧掐住,然后转头起身,问道:“怎么了?前面出什么事情了?”
“禀副帅,大将军在衡州城外不到二十里的林子里遭遇了敌军埋伏,眼下情况危急,请副帅立即率兵前往增援!”
“距这里有多远?敌军有多少!”多尼的脸色立即变了,不过表面上仍然镇定。
“距此处不到十里,敌军重重包围而来,也估测不清具体多少,只见源源不断的,层层推进,我军伤亡惨重。”
真是雪上加霜。东青这边刚刚中毒,尼堪那边就中了埋伏陷入苦战。多尼也不再浪费时间,立即整顿队伍,传令后队结束休息,立即急行赶去救援。
而东青这边,医官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不过一时之间也无法检查出这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只好先按照一般战场上毒箭所用之毒的办法来解,但是这毒显然很特殊,临时服药根本来不及。
东青眼见着伤口又往外渗黑血了,也抑制不住地恼火起来,厉声问道:“到底要怎么办?再没有别的法子。本贝勒就只有等死了?!”
仓促之下,医官也束手无策,额头上冒出冷汗来。看这种毒发作如此迅速,必然毒性强烈,根本来不及慢慢检验毒性和配制解药。要想保住性命。就必须快刀斩乱麻,立即切断毒液向心肺等要害部位蔓延的途径。眼下东青的伤口在手指上,也就是说,他必须要立即下这个决心,否则再耽搁下去。就难以保命了。这等大事,医官哪里敢轻易开口说明,只吓得瑟瑟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多尼传令下去之后,马上回来,看看东青的情况愈发紧急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眼下前方的战事迫在眉睫。也不容他耽误,于是他也只好暂时将东青留在这里了。“你先在这里呆着。我率兵赶去前方救援…”
东青感到手指上地伤口越发痛得厉害,越来越剧烈,而且眼看着就迅速地肿胀起来,尽管已经掐紧了手指,可是仍然阻止不住大量的黑色血液流淌出来。看医官吓成这样,就估计是极其凶险,无法解救之毒。在片刻之间,他立即拿定了主意,趁着众人都关注着他的左手时,他悄然地伸出右手到靴子里,缓缓地握住匕首,然后对众人大吼一声,“让开!”
众人吃了一惊,本能地一怔。就在这个短暂的空子里,他闪电一般地抽搐匕首,猛地朝着受伤的左手小指,狠命地割了下去。顿时,血花迸溅,对面的亲兵只觉得眼前一片血光,滚烫地鲜血立即喷到脸上,再低头看时,手上竟然捏了半截断指!
“啊!大阿哥…”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东青竟然将自己的手指给割了下来。一瞬间之后,他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身体摇晃着朝后面倒去。
多尼眼疾手快,将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捏住他那鲜血奔涌的手,急得两眼都快冒火了,嘶声吼道:“你傻了,兴许这毒有解呢!”
在断指的一刹那,倒也没有感觉,不过片刻之后,伤口处剧烈地疼痛起来,痛彻心肺,无法言喻,让他抽搐痉挛,几乎昏厥。实在捱不住了,只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几声,才勉强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保住了清醒。他低头看了看,这回流出地都是鲜红的血液,总算还来得及,否则这毒液蔓延到手臂上,到时候要斩断的可就不仅仅是一根手指了。
“我才不傻呢,想保命,还不得,还不得豁出去…唔…”他勉强说到一半,就已经冒了一身冷汗,痛得连喘气都困难了。
医官急忙给他断指的伤口处一针针地缝合起来,只缝到一半,血就染得满手都是,幸好多尼用绷带迅速地帮东青把手腕紧紧地扎住,总算是勉强地缝合上了。然后,洒上止血药粉,接连几次,才暂时止住血,再用纱布严严实实地包扎起来。
直到这时,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本想劝东青暂时留在这里休息,不要再去冒险了。没想到他却很快恢复了精神,推开多尼站了起来,“好了,别再耽搁了,马上出发吧!”
多尼立即拉住他,“不准去!你都伤成这样了,想找死吗?”
“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快走吧,再磨蹭,前边搞不好全军覆没!”说着,他就猛地一把,将多尼搡到一边,然后忍痛戴上手套,翻身上马,在众人赶来阻止之前就挥鞭催马。奔驰而去。
多尼眼见着实在阻止不住,只得也跟着上马追赶。大队人马也紧随其后。一时间,雷鸣般地马蹄声夹带起滚滚尘土,向着衡州方向去了。
再说尼堪这边。晌午时分,中军主力就到达衡州府地近郊,与李定国大军相遇。只不过这一次他遇到的仍然是“诱饵”。一触即溃,他率兵追杀了十余里,对方死伤惨重,还缴获了七八百马匹。在这种初战报捷的情况下,众人也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也就忘记了谨慎。一口气追击下去。没想到,在距离衡州城还有不到十里的地方,他们就陷入了埋伏。
尽管他们发现了李定国军的伏兵,却并没有立即慌了阵脚,毕竟他们刚刚击败了数千敌军。士气极为旺盛。又听到前面地人说这些伏兵多是步军,并不足虑,于是争先打马狂奔,向着刚刚暴露出来的李定国军冲过去。
很快,清军第一波骑兵涌到了阵前。但由于前面有拒马等障碍,很多骑兵不得不停下马来,试图从木桩地空隙中穿过去。一些人转过马头,横向沿着军阵跑马,然后从薄弱处策马跳过障碍。而后面一些更勇敢的骑士,他们不等勒马。而是直接纵马从削尖的木桩上跨过去。尽管不时有战马被木桩刮得血淋淋的。但很多骑兵都越过了最初地阻挡。
随着对方地一声令下,明军地箭如同暴风骤雨突然飞了出来。箭矢打在骑兵地头盔上。甲胄上,甚至战马上。箭矢凶狠地穿透铁甲,把骑士从马上射下,把战马射得惊慌躲避。在如同漫天冰雹般降落的箭雨中,清军的伤亡逐渐扩大,更抽不出空当来抵挡或者躲避。
明军的弓箭手射箭并不瞄准一个明确的敌人,而是搭上弓,直接对着前面一个活动地目标,不管是人还是马,马上放箭,然后弯腰取箭再射。而此时,正好可以供后面的人射箭。所以,第一波箭刚出去,第二波的箭追着就赶来了。
清军骑兵像是暴雨中的枯枝落叶,噼噼啪啪地被打落。密集的箭矢合拢到一块,加之距离近,力道强,立即射死射伤了大量战马和骑兵,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场面乱成一团,根本阻止不起有效地抵抗来。
同属前锋将领地吞齐,锡图库等人纷纷中箭,不过幸好盔甲厚重,也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和他们一起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大多被疯狂的箭雨打散了,短短地半盏茶功夫,已经伤亡大半。这时候报讯的士卒陆续赶来,告知尼堪,四面都是明军伏兵,将这里团团包围,没有留任何薄弱的地方可供他们突围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退只有死路一条,也只有拼死一搏,才有一线生机。毕竟己方人多,就算折损大半,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因此,尼堪也没有多大地慌乱,从容地指挥着本部骑兵紧跟着前锋营后面冲杀而去。正巧这时候明军的箭羽大半都已经射出去了,飞在空中的箭雨也渐渐稀疏。这让尼堪所部骑兵一下子涌了上来,一直冲到步兵阵前。
到了这个地步,射箭已经没有作用了,明军有以逸待劳的优势,而清军则有野战经验丰富的优势,于是,马上的长枪和马下地长枪就开始互相格斗,对刺。战马拥挤在一起,被刺死地马倒下来,堆积在一起,明军的步兵就踩着战马地尸体,与仓促落马的骑士厮杀起来。由于不少人在落马的过程中受了伤,所以很快就倒下了。
见状,尼堪立即派人传令下去,让骑兵全部下马,把马的缰绳都拴在一起,提了长枪、砍刀冲上去步战。两军的将士纠缠在一起。一方要尽最大可能狙杀敌军,一方要拼死突出重围,在惨烈厮杀之下,谁也不愿意后退半步。一有人被倒下,后面的人就冲上来补上。鏖战之中,死伤愈发惨重,土地上的血水逐渐回流成涓涓细流,倒在地上的战马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发出垂死的哀鸣。
就在双方步战正在胶着的时候,明军的骑兵在李定国的亲自统领下,向清军两翼的骑兵发起了攻击。
由于之前突然遭遇埋伏猝不及防,清军损失了大批战马和骑兵,程尼带着麾下骑兵要保护中军步兵,在几番厮杀之下已经损失大半了,哪里经得住突然出现的两万多明军精锐骑兵的冲击,拼死抵挡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已经伤亡殆尽。而尼堪这边的中军骑兵大多去集中突围了,周围仅剩下五六百近卫军,和渗透进来的上千明军苦战。尼堪骑在高头大马上,盔甲非常华丽显眼,周围将士又衣着不同,于是明军的箭矢都向着这个方向射过来。
在箭雨之中,程尼奋力催马赶到尼堪近前,高声喊道:“大将军,您快下马换了盔甲,别当了明军靶子!”
尼堪身着亲王的华贵棉甲,上绣四爪盘蟒,兜鍪上镶嵌着耀眼的东珠,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不用程尼担忧,早已成了明军射箭的目标,尽管周围众多亲兵保护,也照样中了三四箭,血流浃背。好在盔甲厚重,只伤了皮肉,还可以继续坚持。
听到程尼的喊声,他怒目而视,“我军击贼向来没有退却的先例,本王身为宗室,岂可弃甲逃窜,还有什么面目回去见人?”
这时候,明军的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在他们附近,亲兵们奋死抵挡,没有一个逃窜退却的,短短的时间里,就折损大半,部分明军已经朝尼堪等人纵马杀来。人人都知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他,清军必然立即覆灭。
程尼带领着残余的六七十人拼命打马,赶在明军进抵之前拦截住了他们。无奈实在敌众我寡,后面的明军纵骑扑上来,一轮残酷的厮杀之后,冲破了他们的防线,朝尼堪这边冲刺而来。
“大将军,快走!”程尼已经中了两刀,都砍在背上,可他依旧死命地策马赶来,冲刚刚挥刀砍掉一个明军头颅的尼堪嘶声喊道。
背后又是一轮箭雨扑下,他坠下马来,却拚尽最后的力气赶到尼堪马前,用刀尖在战马臀上猛地一刺,马骤然吃痛,发蹄狂奔,顿时将两骑朝尼堪杀来的敌军冲倒,朝另外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尼堪再回头望时,程尼已经倒下,被赶上来的众多明军以刀枪乱刺,就像无数的秃鹫扑在倒毙的腐尸上。为了争夺首级,他们几乎把程尼的尸体都给支解了。
他也来不及感慨悲痛,对面已经有五六百明军蜂拥而来,他身边只剩下四五十个浑身浴血的护卫亲兵。可越是如此,就越激得他们热血沸腾,背水一战的决心也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和敌军拼死厮杀起来。尼堪在短短的时间里,独力砍杀了上百明军,而他自己的臂上,肩上也分别中刀,好在的不深,还可以勉强坚持。
随着近卫军越来越少,已经有三四个明军逼近尼堪周围,一齐攻击。尼堪甚为勇猛,很快就杀掉其中两个,当他的战刀斜着劈开一个明军的肩膀时,剩下一个明军已经挺着长枪瞄着空子朝他的胸口刺来。他下意识地一避,避开了要害,却被枪尖刺入铠甲,折断了肋骨,紧擦着肺部穿出。顿时,他喉咙中一咸,咳出一大口带着泡沫的鲜血,身子朝后一晃,险些栽下马来。
上一页返回目录下一页第八十七节他日劲敌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八十七节他日劲敌这种情况,换到一般人身上,必然要坠下马来,其结果也是必死无疑。可尼堪不但弓马娴熟,体力和毅力更是惊人,遭到如此重击,不但没坠马,反而迅速地稳住了身形,还被激发出了更大的血性和爆发力。他大吼一声,举刀斜着劈落。
袭击他的那个明军本等着他坠马之后取他首级,没想到他的反击竟是如此犀利。猝不及防之下,呆愣了片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在战场上却实实在在地决定着生死存亡。只见沾染着猩红血迹的战刀一闪而过,头颅就飞了出去,大股的鲜血从断颈处狂喷出来,战马带着背上的半截身子惊慌失措地跑远了。
不过这一下子之后,力气就像陡然用光了一样,他不得不趴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接连咳出几口血沫子来,差点被呛到窒息。远远地,又有几十个明军骑兵发现了他,纷纷惊喜不已,各个奋勇争先,打马朝这边奔驰而来,希望争得个头功。尼堪自然立即发现了明军的企图,就奋力撑起身子来,打算和他们拼个同归于尽。
正在这危急时刻,斜刺里冲出一支队伍,领头的是锡图库,他身上也多处受创,不过可以勉力支撑,见到主帅这边遭遇险情,于是带着手下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的士卒赶来救援。在冲破明军的包围线这个过程中,又折损了一半。等赶到尼堪这里护卫时,只剩下二三十人了。
双方刚刚绞杀到一起时,忽然,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听声音,起码在万人以上。更令他们精神为之一振的是,这声音是满语,而且听起来士气高涨,显然是一支突然加入的生力军。来者必然是多尼和东青他们率领的援军,足有三万之众。在这种时刻来了援军。对于背水一战,已经决心赴死的尼堪等人来说,不啻是绝处逢生。分散在战场上各自苦苦支撑的清军也注意到了,立即兴奋地高呼起来。
眼看着胜果进一步扩大的明军突然闻得对方欢声雷动,不由相顾错愕,不由自主的攻势一缓。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自己人不断落马和倒下,原本一层层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倏地被撕裂开来,然后层层裂开。紧接着,马蹄震动,甲胄铿锵。一支旗帜鲜艳,精锐勇悍地铁骑突然杀出。喊杀声四面皆起,尘土弥漫之中只见铁蹄汹涌,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冲杀出来。
有如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一般,八旗铁骑已然杀到近前。长枪如林马刀如雪。瞬间就将原本占据上风的明军驱散大半,上万铁骑大声呼哨,策马朝战场中心席卷而来,喊杀声震撼四野。多尼和东青各自手持雪亮的马刀,冲在全军最前方。两人勇不可当。一路左劈右砍,抵挡之人非死即残,一时之间,他们率领着麾下骑兵,如同巨大的箭头一般摧枯拉朽的撕开联军阵线,深深地楔了进来。而随后地两万步兵。也极其悍勇。将刚刚被马队冲散,还来不及组织起阵形应敌的明军一一斩杀。
仓促之下。明军混乱至极,为了将伤亡惨重的清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他们已经在各个方向上不断被摊薄,而鏖战之中将士们也逐渐疲惫,一时之间根本抵挡不住突然袭来的这支生力军。
在极其嘈杂的场面中,东青隔着人群冲多尼高喊:“你负责冲破敌军外围防线,杀出条通路来,我去寻找大将军!”
多尼也在马蹬上站起,挥了一下手,示意明白了,然后继续领军冲杀。
东青率军朝明军最为密集的地方冲杀而来,他知道这里必然是尼堪等人被包围地地方。经过一路辛苦厮杀,好一番拼斗之后,才终于杀出一条满是残肢断臂的血路,马蹄踏着层层叠叠的尸首奔驰而过,终于,冲破了明军的包围圈,与仅剩下十几个人的尼堪,锡图库汇合了。
尽管现在场面上清军不再被动,形势大有好转,可是李定国部明军也是训练有素,参战地都是精锐之师。在起初地慌张之后,迅速地反应过来,重新集结之后,对冲入阵中的清军进行了反包围,场面仍然不容乐观。所以几人也来不及打招呼说些废话,一照面就立即分配起突围分工了。
东青见尼堪受伤颇重,立即神色严峻起来,“大将军,不要再和敌军纠缠,请速随我突围出去,杀出这里,自有我军接应!”
已经浑身浴血的锡图库高声道:“大阿哥快护送大将军出去,末将在此断后,先抵挡一阵,再出去汇合!”
谁都知道,在这样凶险的情势下,断后的人多半难以生还。但是此时不容得半点犹豫,有人要活命,就必然要有人牺牲,他们久经沙场根本无惧生死,早已豁出去了。于是,东青立即命令跟随他一道杀进包围圈地明珠带领手下约上千人留下和锡图库一起断后,他带领其余人等护卫尼堪冲杀出去。
安排已定,几人互相拱手,用坚定的眼神对视一下,以示保重,然后各自分开。
东青命左右亲兵护卫着尼堪,他一马当先,最先杀入敌阵,刀锋挥过之处,血雨纷纷而落,当者无不立毙,或被砍倒之后踏在马蹄之下。很快,他所带领的军队呈现出一个尖锐的楔型,深深地进入了明军包围之中。如同一艘快艇驶入茫茫大海,激起层层浪花,只不过那不是千堆素雪,而是滚滚血浪,酷烈异常。
尽管有大批护卫同行,可他们依旧迅速地吸引了众多明军的注意,这一番苦战,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战刀卷刃,眼前尸横遍地,才勉强冲出了包围圈,朝多尼等人的方向追赶而去。然而仍有数千明军在后紧追不舍。
东青看到尼堪地战马已经有大片血迹,并且不断地扩大,就知道是从他身上流淌下来地血,急忙策马上前,拉住了他的马缰。问:“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住了!”
尼堪勉强直起身体来,笑道:“没事儿,鸡被割了喉咙还能蹦达好一阵子呢,我没这样快玩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