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十五叔您不要责怪十二伯,他也是一片好意,他要是不说,恐怕现在侄儿还蒙在鼓里呢。若如此,还真是过意不去。您虽非侄儿的阿玛,可也亲过阿玛了。您现在生病,侄儿不能在身边照料,实在有悖于孝道,所以刚一听说,就慌忙赶来了,否则诸多挂心,如何忍耐住不来?”东青这样说也并不是客套,而是有所苦衷。因为无论明朝还是清朝都有不成文的规矩,最忌讳皇子和王公大臣们往来结交,这样有结党营私之嫌疑,皇帝肯定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事情。眼下东青不和多尔衮打招呼就私自前来,的确是不符合规矩的。
多铎当然了解这些,也就在所难免地感动起来。在东青小时候,他也同样误会过这孩子,以为他生性冷酷,没有人情味,还有着同龄人所没有地野心。因此,他虽然没有像多尔衮那样很明显地冷落和疑忌东青。但心里头还是有点失望的。他对东海特别好,也是因为东海区别于这个哥哥,显得活泼天真,没有什么心计,让人格外放心。眼下,东青能够不避嫌疑地,主动来探望他,他不免开始内疚了,觉得以前似乎错怪了东青。生病的人其实心底里是非常渴望别人的关怀和安慰的。这时候地好,就有如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百倍。
东青和他略略寒暄了一阵子。就很快问起了他的病情。多铎一脸轻松地笑道:“说来也是奇怪,昨天还忽冷忽热折腾得要命,弄得一点力气没有;可今天早上一觉醒来,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头也不痛了。刚才你也看到了,我都可以下地行走,说话也不甚吃力,是不是好了许多呢?”
东青一面点头,一面细细地打量着多铎的气色和面容,的确,看起来不像是重病之人的萎靡之态,更没有那种死气沉沉地脸色。也不知道是见自己来,高兴之下才显得精神健旺呢,还是伪装出来好让他放心地?然而和东海不同的状况是。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这些露在外面地皮肤上虽然生出了不少凸起地淡红色丘疹,和天花的疹子没有任何区别,却明显少一些。没有东海出得那么多那么密集。而且,似乎没有任何要灌浆发出的迹象,这是怎么回事?东青听说如果丘疹在冒出地三五天后仍然没有灌浆,就会有内陷的危险,这样的话病人就必死无疑。所谓“痘内陷”。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情形?
想到这里。他稍稍宽了地心又如同遇到数九寒冬之时的北风一样,骤然缩紧了。格外地冰冷。带着不可预知的恐惧,他打算让太医过来替多铎瞧瞧。
没等到他开口,多铎就很关注地问道:“对了,你弟弟的病怎么样了?现在算来,已经出痘整整十二天了,是不是已经开始痊愈了?”
东青立即回答道:“十五叔猜得没错,东海从三天前就开始好转了,痘出得很齐,灌浆也很顺利。这两天,已经全部出完,开始渐渐萎缩平复了。我每天都在他跟前看着,就怕他受不了出痘的奇痒伸手乱抓,给抓破了之后容易恶化。幸好看得紧,个别抓破的也及时上了药。现在他已经不痒不痛了,精神头好得很,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和从前一样,开始活蹦乱跳了呢。”
说罢,他的脸上禁不住地露出会心的笑容,东海能够逃过这一生死大劫,着实是件天大的好事。他虽然以前也有些嫉妒弟弟受宠,担心弟弟会排挤掉他成为将来的储君。可他终究还是个心地善良,重视亲情地人,发自内心的兄弟之情还是令他很快摒弃了之前那些念头,开始真心真意地对弟弟好了。
不但东青高兴,多铎听了,更要比他兴奋几分。心情好了,精神也就更好了,他竟自己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在地当中踱了几个来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啊,要是这样,可就实在太好了。我这几天闲着没事,免不了格外地惦记东海,生怕那孩子的病没有好转,可自己的身子不争气,不能亲自去瞧瞧,实在着急得紧呢。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可就落地了----不过,你说地可完全是真的,没有骗你叔叔吧?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故意报喜不报忧?”他还是有点半信半疑,转头过来盯着东青看,希望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个消息的真实度。
“侄儿哪里敢欺骗十五叔呢?您要是不相信,那么过几天身体好些,就亲自去宫里头看看,要是发现侄儿胡说八道,那么侄儿任凭您处置,任打任骂任罚。”东青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多铎略略放了心,于是重新回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苦笑道:“那倒是好,我要是过些日子还行的话,肯定要去瞧瞧东海。毕竟是我从小抱养地,看着他从襁褓里地一个奶娃娃一点点地长大,会说的第一句话既不是阿玛也不是额娘,而是我这个额七克,我简直把他当自己地亲骨肉一般…唉,现在说到这个,我还真想再瞧他一眼呢,真舍不得…”说到这里,不知不觉地,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不过东青在旁,他自然也不能痛快地宣泄一番,只好极力忍耐住了。
他这短暂的异样表情,还有不经意间的感情流露,当然被东青看在眼里,注意到了。东青知道这位叔父虽然对他不如对东海那么疼爱,不过也是的的确确关心他的。每次父亲若是在叔父面前对他有所冷遇的话,叔父总会帮他说说话;那次在南苑,父亲丝毫不考虑他的安全而让他下场去驯那匹烈马时,叔父也很紧张地赶来劝阻。所以,他本应该妒嫉东海有这么多人疼爱的,可眼下见多铎如此,也免不了有些伤感。
“您不要这么说,东海的病能好,您的病自然也会好的,侄儿相信您肯定能渡过这个难关的。”东青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面闪耀着坚定的光芒。这光芒,给人以希望,给人以安稳,就像漫漫长夜之后东方的天际初升的太阳,第一缕晨光照耀万物,让人的心灵也感染了无限的温暖和信赖。
多铎也注意到自己的这种感觉后,由心底地生出欣慰来,东青虽只是个少年,却能给人以这样的力量和影响,如此发展下去,将来前景必然不可限量。只可惜,那一天自己恐怕多半不能看到了。因此他望向东青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望,还有些许遗憾之情的流露。他心底无声地感慨着,他们那一代的人,完成了打天下的使命,也是时候该退出,让位置给东青这一代的年轻人了。创业难,守业更难,他们这些人少年出征,经历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出生入死,再加上那些云谲波诡,让人如履薄冰的政治争斗,最后能够善始善终的,实在殊为不易了。他是多么地希望,东青这一代人能够接好这个班,创造出更大的辉煌,让大清国江山稳固,社稷长存啊!
可是胸中积攒了这许多话,许多嘱托,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若说了,定然让东青发觉他有安排后事的意思,从而黯然神伤。今天他好不容易有点精神说话,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起来了,所以今天这份彼此之间的好心情,还是不要破坏掉了。
但是不说这个,总要说点别的,于是他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希望东青能够知情,可以给他解惑:“对了,前几天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那天我见你阿玛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奇奇怪怪的,和往日判若两人。还有你额娘,究竟生了什么病症?”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六十七节如此阴谋
更新时间:2008-12-2710:11:03本章字数:4809
“呃,这个…”东青很是犹豫,虽然他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但这个内幕实在很离谱,甚至有点不堪的意思,若是传扬出去必然是一件天大的皇家丑闻,所以他特地叮嘱了几个知情者务必要守口如瓶,不可对外泄露半分。首发眼下,多铎问起这个,他当然不能立即回答。
多铎看出了东青不想说的意思,也并不勉强,很宽和地说道:“没关系,要真是有难言之隐的话,不说也罢。”
东青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态度很暧昧,越是不说,就越会令多铎有所猜疑,反而显得自己不够坦荡,不够真诚。于是,他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十五叔这样说,就是误会侄儿了,侄儿也不敢隐瞒您,事情是这样的----东海见了喜,我父皇自是心中烦恼,脾气也跟着暴躁了些。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您生病的消息,心急火燎之下他就按耐不住了,派人找我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还打了侄儿一巴掌。侄儿认错之后,他就放侄儿回去了。没想到侄儿走后,母后就和他争执起来,据说还动了手…”到这里时,他不得不为了维护父母的脸面而编造了个谎言,“后来,母后就气昏过去了,于是连夜急召了太医。至于具体怎么样了,侄儿也不很清楚,不过侄儿以为父皇突然带母后离京去遵化,很可能是去散心,借机缓和他们之前的紧张关系。等过几天他们回京的时候,应该已经和好如初了吧。”
东青说完之后,突然有些后悔,意识到他有句话多余了,因为他注意到,多铎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低了头。不知道在默默地想些什么。这件事还真是不可思议,之前父亲因为听说舒服生病的消息而迁怒于他,简直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模样;可一转眼,竟恍如忘记这桩事一样。突然带着母亲出了京,一去不回头了。难道他再也不担心叔父的病情了吗?就算当时气昏了头想不起来,可这都几天过去了,都不见父亲回来,真是蹊跷得很。将心比心,东青猜想多铎现在很可能是因为这个而伤心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懊悔不迭,再以后说话的时候可要万分小心,不能再有这样地疏忽了。
不过显然他是多虑了,因为多铎思忖的并不是这方面的,而是一层他所臆测不到的疑虑。
半晌,多铎再抬头地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显现出轻描淡写的态度来:“哦,我还以为多么严重的事故呢。听你这样说来,还没有我所担心的那么厉害。既然如此,自是最好,我想你说的对,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能和好了。”东青还是不放心,觉得叔父可能是在故作轻松之态。在愧疚的情绪下,他忽然想到了来此地另外一个打算,“对了,十五叔。侄儿从宫里来的时候,带了太医院的陈院使,希望能给您细细地诊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前几天东海出痘很厉害的时候我们也吓个不轻,可全赖他的医治,现在已经转危为安了,不如让他也给您诊治诊治。。”
多铎早已对自己的病不抱什么希望了,于是苦笑着说道:“你就别说这些好听话还安慰我了。这毛病能不能治我又不是不知道,着急也没用,听天由命就是了。”
“您不能这么想,毕竟天无绝人之路,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有没有用。试过了才知道。总不能什么作为都没有,让希望更小吧?”东青连忙劝说道。
多铎看东青的神色。知道他地确是很关心很紧张的,也就不好拂逆了他的好意,“那好,就让他来瞧瞧吧,来个死马当成活马医就是了。”
很快,在外等候多时的陈医士就进来了,先给多铎行了礼,然后跪行几步到了近前,细细地打量起来。渐渐地,他的神色变了,然而不是紧张,也不是忧虑,而是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疑惑。
东青注意到了,就在旁边问道:“怎么,你可看出什么异常来?”
陈医士回答道:“回大阿哥的话,微臣是瞧出了点不对劲儿的地方,不过也不敢确定。”接着,直接向多铎问道:“微臣请问王爷,从开始出痘到现在,是第几天了?”
“哦,前后算起来应该有六天了。”
陈医士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皱眉思索了片刻,请求道:“不知道王爷是否可解衣给微臣细细察看一番,以便有所确认?”
望闻问切,是固定的模式,多铎也没有犹豫,就立即解开衣扣,脱下衣衫和亵衣来,让陈医士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看看差不多了,他就重新穿起衣服来,问道:“怎么,大人觉得本王这症状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他也略知,天花地痘疹如果超过五天还没有灌浆,那么多半就情况堪忧了,所以他怀疑自己要死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可陈医士的神色和举止似乎不是忧虑那么简单,这也让他禁不住起了疑心。
“回王爷的话,瞧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微臣现在也不敢妄下定论,还需号脉加以确认。”陈医士谨慎万端地回答道。
“嗯。”多铎点了头,同时伸手出来,让陈医士给他诊脉。
陈医士小心翼翼地按着他的腕脉,聚精会神了好一阵子,这才松了手,问道:“敢问王爷,是不是从昨日,或者今日起,就退了烧,身子也舒爽了些,不像前几日那样沉重了?”
东青看了陈医士一眼,心想这位院使大人还真有点本领,居然连这个也能猜测到。隐隐约约地,他感觉到似乎有希望了。
“没错,是从今天开始的,感觉没有前几天那么严重了,也恢复了点力气,像是有所好转了。”
陈医士听罢之后。目光立即一闪,同时,已经禁不住地“啊”了一声,脱口而出。“竟然会这样…”
东青忍不住问道:“陈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惊诧?”
陈医士只略一沉吟,就立即叩头道:“回大阿哥的话,微臣现在大致可以认为,王爷并不是真的出了喜。而是种痘地方法不对头,以至于发得比一般人严重许多,差点变成真正的天花了。”
这短短几句话,却有如石破天惊一般地,让座位上的两人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什么?!”
多铎原本仰靠在椅背上,闻言之后猛地直起身子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道:“你说什么?本王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直到陈医士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才不得不信----这绝对不是为了让他宽心而暂时避重就轻地谎言,更不可能是什么没有根据地胡说八道,谁也没有这个胆子用这样低劣地解释来欺骗他。
多铎愣了片刻,又重新仰靠在椅背上,两眼望天一声不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东青觉得这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目瞪口呆了片刻之后,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大人可以确定?”
“回大阿哥的话。没有大半把握地话,微臣也不敢轻易定论的。微臣看来,王爷身上的痘疹是不会灌浆的,而且过个一个两天,就会逐渐萎缩淡化;不出五日,就会全部消失,看不出任何痕迹来。到时候,也就痊愈无恙了。”陈医士也觉得太过蹊跷。不过他还是相信以自己几十年的深厚经验,不会看错的,所以回话地语气还是很肯定的。
东青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于是转脸向多铎问道:“这事儿还真是蹊跷了,您要真是种痘过。不可能记不起来的。怎么会这样?古怪了…”
多铎并没有立即回答东青的疑问。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陈医士:“你刚才说。本王种痘的方法不对头,所以才会发成这样,好像真正的天花一般?”
“回王爷的话,这痘苗种入有四个相对稳妥的办法,一是穿天花病人的内衣;二是用棉花蘸痘疮地浆水,塞入鼻孔中;三是把痘疮的疮痴阴干研细,用银管吹入鼻孔中。四是把痘痴研细并用水调匀,棉花蘸了塞入鼻孔。不过种痘是有风险的,种痘的用量必须掌握提准。种不上不起作用,过量了,真的害起了天花病,那就成了自投火坑。所以,不是经验非常丰富的大夫不能给人种痘。而王爷所种的痘苗,不但用量不对头,而且方法也不是微臣刚刚提到的那四种,也就难免会发严重,险些成为真正的天花了。”
“那么,你觉得本王被人种痘,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呢?”多铎的神色越发凝重了。
在他那渐渐阴冷地眼神逼视下,陈医士感到了极大的压力。不过,他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照实回答道:“以微臣以往的经验看来,用在王爷身上的种痘之法,风险极大,是割破肌肤,弄个小口子出来,然后将痘苗的干粉撒在伤口上。这样的方法,如果侥幸不发作的话,就会在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一个凹陷下去地小疤痕;如果发作了的话,就会比一般情况严重,就如王爷眼下的症状。”
多铎听完之后,没有再发问了,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果然,那个伤口差不多愈合了,按理说这样的小口子不会落疤痕地,可是这个伤口却不同,周围红肿着凸起,形成一个小小地鼓包。“就是这样的吗?”说着,他将手指亮给陈医士看。
“回王爷地话,正是这样的情形。再过两三日这里就会消肿愈合,落个小疤痕。”陈医士看过之后,非常肯定地回答。他也更加疑惑了,堂堂王爷怎么会随便找个没有经验的人胡乱种痘,况且用这种割破皮肤的法子,也应该在胳膊上种,从来都没有在手指上的。更要命的是,除非种痘的时候多铎毫不知情,否则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印象?真是奇了。
这时候,多铎的脸色已经是寒若冰霜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若真被大人言中,还真是件好事,本王总算也可以死里逃生了。这样吧,本王要问的也问完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大人先到外面等候吧。”
陈医士瞧出一些苗头来了,知道多铎有话要跟东青说,不能让他听到,于是“”了一声,躬身退去了,顺便掩上了房门。
室内又剩下他们两人了。东青来不及疑问,也顾不上探究多铎为什么要这般神色,就先喜形于色地跟多铎贺喜:“恭喜十五叔了,能够遇难成祥,实在是你福泽深厚,侄儿先前也白白着急了。”这实在太好了,不论究竟是什么内情,可目前来说叔父不会有事了,他是打心眼儿里地欢喜。多铎勉强笑了笑,“那是当然,别说你,我不也欣喜得紧?这下不用死了,看来我还是命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必就是如此了。”
东青善于察言观色,当然瞧出多铎的心不在焉和隐藏着的忧虑。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问来问去加以打扰,也就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了。
多铎低垂了眼帘,皱眉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抬眼问道:“那天晚上,你阿玛竟然出手打你,想必是愤怒难遏了,恐怕不是单单拿你出气那么简单吧。”
叔父提到这个,东青立即黯然了,讪讪道:“十五叔所料不错,父皇责怪侄儿擅自带领东海微服出游,以至于东海被人过上了天花,暴怒之下也就动了手。这事儿的确全怪侄儿,挨打也是应该的,侄儿一想起来就悔恨不已。”
多铎抿着薄薄的唇,转脸望着他,明亮的眸子里光芒有如夏夜暴雨之前,那撕裂天际的闪电,异常锐利,一下子就瞧出了问题的要害,“还有一条,你没说----你阿玛是不是怀疑你故意使东海染上天花,从而达到在神不知鬼不觉间,铲除掉未来夺嫡政敌之目的?”
东青的身子禁不住一震,尽管他先前的叙述已经经过简略和改编了,不过表面上性情直爽,不怎么工于心计的叔父却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令他既感到意外又十分震动。同时,他又无法犹豫和敷衍,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父皇虽然没有明说,可也应该如叔父所料一般想法。”
“唔…我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到这里,多铎的眼睛微微地眯缝起来,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苦笑,又有些诡异的阴冷。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六十八节疯狂的爱
更新时间:2008-12-2919:13:43本章字数:4829
东青见多铎这般奇怪的神色和态度,就知道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平素爽朗外向,在很多事情上都表现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叔父,在这件事情的表现上,却是如此认真,这不能不让他格外注意起来。
“怎么,何人有这等能耐,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您身上种痘?此人究竟是个什么动机?种痘按理说是好事,又何必偷偷摸摸的,难道此人心怀不轨?”
多铎皱着眉头,几次想要开口回答,却终究出于种种顾虑,而不得不将即将出口的话按捺下去。这事情,只有两个可能,两个解释。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好的可能是,东海因为自己生了天花,怕传染给他,所以特意给他种痘防御。问题是,这痘苗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出来的,东海难道早有预料知道自己会生天花?退一步讲,东海既然能够弄到痘苗,那么必然有懂得种痘之术的人指导过,很可能知道这种割破皮肤洒药粉的方式风险非常大,为什么还要在他身上冒险?况且,若是光明正大的目的,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采取相对安全的办法来,干吗要偷偷摸摸的,还诡称那是止血药粉?
坏的,就是他刚才的猜测,东海这样做,是有其更深一层目的的,那就是一个涉及夺嫡争斗的阴谋,东海故意用这种风险极大的方式给他种痘,这样的话,他就很可能开始出痘。症状和天花很相似。东海算准了多尔衮会因为儿子和弟弟先后感染上天花,从而迁怒和怀疑到东青头上。采取什么激烈手段,到时候东青保准倒霉。这样一来。本来就被多尔衮所不喜的东青日后肯定更加难以翻身,将来地储君之位就是东海的了。
可问题是,东海一个八岁地小孩子,哪里能想出这样曲折幽深,布局高明的阴谋来?而且还算得非常准确,事情也基本按照这个设计进行了。多铎虽然并不完全清楚多尔衮现在对东青地态度究竟如何,可通过东青的描述,也知道结果相当严重了。若多尔衮从此对东青彻底失望,将他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而令实施阴谋的东海得逞的话。这就大大不妙了。东海现在就这样诡计多端,冷酷无情,算计起周围的亲人们都眼睛不眨,伪装得没有任何破绽,那么长大了那还了得?
多铎又想到了春天时候,小慧在南苑的见闻,就更加暗暗心惊了。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相信东海会有什么阴谋害人的动机,认为小慧是在杞人忧天,或者对东海有什么偏见。还加以开导过。他非常信任东海,因为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知道他单纯天真,没有什么心机,所以对他的感情比对东青深厚很多。所以无论如何,不是他亲眼所见的话,他都绝对不会相信东海竟然会是这样地一个人。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东青。若东海果真是个坏孩子。心存害人之念,那么这次不成,难保下次不会继续行动,东青对这个弟弟毫无防范之心,迟早要倒霉的。他既然知道了内情。再不告诉东青。要真有了那么一天,恐怕他就要愧欲死了。
而且。不管是好的可能,还是坏的可能,东海的行为都让多铎非常伤心。林雷无论动机如何,是为了保护他不感染天花,还是为了打击东青而拿他当一件工具,这种手段都太过危险。难道东海就不怕他当真生了天花而丧命?他待东海比亲儿子还要好,可东海却如此回报,这不能不让他格外地难过起来。
可是,万一东海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他现在就把这个事情告知了东青,东青从此对东海心存忌恨,岂不是既冤枉了东海,又离间了他们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多铎非常重视这种一母同胞的兄弟之情,毕竟一个好汉三个帮,有个真心与自己好地兄弟,于己实在是大有裨益的,就譬如他和多尔衮的例子。况且,东青虽然是个善良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个恩怨分明的明理人。他的善良只是相对于对他好的人,若是敌人或者不怀好意的人,东青必然会以加倍地冷酷手段报复回去。顺治元年的夺宫政变,东青的这种特性就显露无余了。
在帝王之家,没有野心不出来争夺的,才是兄弟;有野心并且出来争夺的,就是敌人。寻常百姓家,为了两三亩田地,都可以对薄公堂,更何况现在他们争地是皇位,是天下呢。对于东青忌恨东海之后地后果和严重性,多铎是非常清楚的,因此,他真地矛盾非常,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也许是他踌躇太久,也许他想到后来,眼神里面有这样的情愫流露出来,也就令旁边正疑惑着的东青越发紧张了,“十五叔,您这是怎么了?”
“唉,这件事情,还是我想清楚了,调查清楚了,再跟你说吧。现在…我还不能确定的。”多铎说到这里,也觉得很累,毕竟他病体未愈,又说了这么半天的话,不由得头晕脑胀,通体不快。
东青当然瞧出了多铎的犹豫,还有疲惫。于是,他尽管满腹疑窦,却也察言观色,善解人意地说道:“没关系,不管是什么人干的,起码叔父现在安全了。还是将养身体要紧,调查的时候尽管派人去做就好了,您不要过于劳心劳力了。”然后,站起身来,行礼告辞。多铎确实累了,有些不堪重负,也就没有多加挽留,任他去了。
东青走后,他闭上眼睛沉思了良久,思前想后,仍然不能安全放心。他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个事情适当地透露给多尔衮知道,或者给熙贞知道。让他们加以留意,这样的话东青的人身安全应该能得到保证。而且他们就算真地怀疑东海了。也不打紧,起码东青不知道就是了。也就影响不到他们的兄弟感情。
这边,东青满腹心思地出了王府,乘轿返回皇宫。路上,他将多铎前前后后地言行和反应,以及陈医士的描述细细地整理归纳了一番,一个念头,渐渐成形了。不过这个设想,着实让他暗暗心惊了----难道,那个给多铎种痘地人不是别人,而是可以和他近身的东海?算算时间。如果是东海是在多铎刚刚接他回宫的当天或者第二天种的,那么时间差不多可以吻合的。而且看多铎那种极其复杂的眼神,艰难异常的犹豫,还有那欲言又止的态度,如果是其他什么人,完全不值得他这样费心劳神,加以遮掩的。
东青起初的想法也和多铎一样,做了好地假设,认为东海这样是好心好意,就是方法不对头。而造成这样险象环生的局面。可很快,他就有了新的想法,因为他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晚多尔衮是何等的暴怒,对他何等的仇视,还有之后那样惨烈的场景和局面,实在令他心惊胆战。若始作俑者的东海真的是好心办坏事,那么他的破坏能力也太强悍了些。
不过。他很快就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东青从东海三岁的时候就经常带着他玩耍了,这个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他这个当哥哥地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在任何时候。他都没看出东海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什么心机和城府,更别说他一个八岁孩童如何能琢磨并且策划实施出这样一个完整而高明的阴谋来。人之初性本善。人学坏必须先有一个特定的环境或者某些人和事物来影响,东海的生长环境还是很单纯很安全的,他接触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可能自己关门造车地学坏。所以无论如何,东青都无法说服将自己对东海的怀疑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