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并不慌乱,手疾眼快,先抓起旁边的巾帕塞进东海的牙关,然后捞起他的左手握住手腕,紧紧地捏住拇指,用银针在指甲缝附近的穴位上迅速地刺了一下,挤压出血珠来。接着,又是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下来,十个手指尖都刺了一遍,各自放了点血。
这效果还真是快,东海很快就不再抽搐了,没多久,身体地停止了颤抖,不动了。我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多尔衮也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我勉强定了定心神,拿开巾帕检查检查他的舌头,还好,虽咬破了却也不是很严重,要不了几天就可以愈合。太医这才腾出手来,从药箱里面找出止血粉,挑出一点点,小心地撒在伤口上。最后,又给再次陷入昏迷的东海把脉。
我们紧张地瞧着,只见东海脸色依旧潮红,可嘴唇却渐渐发白,摸一摸手脚,也冰冷冰冷地,似乎是虚脱了。这对于已经在提心吊胆的我们来说,实在是雪上加霜的打击。
等太医诊脉之后,我急忙问道:“二阿哥这是怎么了,要紧不要紧,怎么会突然这样?”
“回娘娘的话,适才二阿哥是痰热生风,持续高烧不退,所以发了惊厥。幸亏救治及时,所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要以镇惊化痰、安神定志的方法医治,即可好转。”
我这才稍稍放了心,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开方抓药,免得耽搁了病情。
寂静了片刻,多尔衮忽然火了,“这些太医都瞎忙活什么,连个烧都退不下来,都四天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出痘没事,反倒是…”他还没有到口不择言的地步,马上意识到这个时候有些话犯忌讳不能说,于是硬生生地中止了,只攥了拳头,重重地砸在床沿上,“唉!”
我的心情比他还要恶劣,却也只得说些自欺欺人的劝解之言,劝他暂时宽心,别往不好的地方想。他一腔火气没有地方发,也渐渐地平息下来。我们两人相顾无言,无可奈何,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汤药煎好,他扶起东海,我捏开东海地嘴巴,一勺一勺地,好不容易将碗里的药汁悉数喂了下去,又替他擦拭干净,多尔看看差不多了,就将他放平了躺着,盖好被子。
我们巴巴地守了好一阵子,见他地脸色没有先前那么红了,再摸摸额头,温度降下来一些。试试听呼吸声,也没有先前那样微弱了,我们暂时可以轻松一下了。
我看得出多尔衮很累,是在强撑着精神,于是劝道:“昨晚没有睡觉?趁着现在东海没事了,就先回去歇息歇息吧,还有很多政务要等着皇上处置,可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精神。”
他大概想想也是,也禁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也倒是,你别说,还真有点乏了。先前多铎下朝地时候还非要跟我一道过来,一心惦记着他侄儿的病情,我看他脸色不怎么好,怕他累倒了,说什么也不让他跟来。他不听,我就叫了几个侍卫愣是将他‘押’走了。现在,也应该睡了吧。你先在这儿照看一下,我去打个瞌睡。”说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地视线撞见了东青,这才想起他还跪着呢,之前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我们竟将他遗忘了。于是,我也顾不得多尔衮什么态度了,就急忙冲东青招手,示意他起来。
东青并没有注意到我这边,只是给多尔衮叩了个头,规规矩矩地说道:“恭送父皇起驾。”
多尔衮的脚步在临出门前停顿下来。他回头看了看东青,那眼神冷冷的,就像毫无善意地盯着陌生人。
我觉得很不对劲儿,这态度显然有问题。我站起身来,提醒道:“皇上…”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是冷漠。说罢,也不再理会东青,就径直出门去了。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四十七节牵肠挂肚
更新时间:2008-11-1910:20:51本章字数:4793
愣了片刻,总算是回过神来,正打算开口安慰安慰受青时,却见他默然不语地给我叩了一个头。不等我说话,他就起身,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了几步,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去了。
“你…”我本想叫住他的,可是像中了什么魔障一般,竟然说不下去了,只好硬生生地咽了下来。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这样焦躁不安的情绪中,好不容易捱到了第四天,东海的情形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为可怖了。这一天早上,我又一次急匆匆地赶来探视他,只见他身上的斑疹已经开始逐渐转化成疱疹了。一颗颗黄豆大小的痘子颜色鲜红,个头饱满,顶端的皮肤已经薄到发亮,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黄白色的灌浆了。
更为严重的是,他不但脸上身上都是天花造成的疱疹,甚至连口腔和舌头上都长了几个水疱。因为这个,除了强行给他灌药之外,任何食物他都无法下咽,勉强喂了,他也会大哭着吐出来。才几天功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肋骨根根可见,哪里有平日里的半分模样?到后来,甚至连哭也不可以了,因为太医说,泪水会软化脸上的疱疹,时间长一点就会影响到正常的灌浆,若是痘出不齐,很容易造成痘内陷,到时候就有性命之忧。无奈之下,我只好整个白天都守在他身边,观察着他的动静,一旦他醒来之后哭泣流泪,我就马上用干净的手帕立即帮他抹去。大概他有时候神志也是清醒地。
听到了我的劝告,于是也就不再哭了。哪怕再疼也强忍着进食,眼泪盈满了眼眶他也自己用手背擦去,免得让泪水浸染了疱疹。
然而他再如何坚强,再如何能忍痛,却实在忍受不了随后而来的奇痒,哪怕他在昏迷之中,也忍不住地伸手去抓。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急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抓痒,因为太医说一旦抓破,很容易感染发炎。有可能会病势急剧恶化,难以挽救的。不过瞧着他虚弱不已。可是挣扎起来力道竟然出奇,我只得死命地按住他,一面不住地安慰。一面抑制不住地落泪。
中午时分,刚刚下朝回来的多尔衮在旁边瞧了一阵子,实在无奈,只得对几个宫女太监吩咐几句。没多久,众人就拿了绸缎来,撕碎成条,七手八脚地按住东海,不顾他极力挣扎,硬是将他捆绑在床上,让他动弹不得。
“痒。痒,痒死人了!”东海努力地好半天也挣不脱束缚,想哭又不敢哭。只好一面呻吟着一面苦苦地哀求我们,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满是乞求之色。令我不忍再看,只得背过身去,悄悄地拭泪。
“阿玛,额娘,求求你们了,就让我抓一抓吧,再这样下去儿子就实在受不了了…”他用嘶哑到变声的声音对我们央求道,“就抓几下,就几下,行不行呀…”
多尔衮早已是愁云满面,东海这般受苦,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瞧着。这滋味,不是平常人所能体会到的。他坐在东海身边,握住孩子地手,用温暖的声音劝慰道:“不能抓的,这种痒会越抓越厉害地,先勉强忍耐着,慢慢地也就不痒了。你听话,这病过不了几天就好了,只要等脓出干净了,这些疙瘩都萎缩,蜕掉,就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了。”
这时候,宫女送来了专门配制的止痒药膏,我忙接过来,用棉球沾了,小心翼翼地在东海地身上擦拭着,每一个疱疹都擦到,且不碰破。由于出天花的时候不能受风,所以即便此时正是炎炎夏日,屋子里热得像蒸笼,我们也不敢开窗子,哪怕敞开条缝隙也不敢。我原本就是满头大汗,这一番动作下来,汗水干脆就浸透了几层薄衣,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不过在这种时候,我哪里顾得上这些?
这药大概有点效用,过了一阵子,他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痒了,烦躁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我们悄悄地松了口气。眼见着他地眼神平静下来,直直地盯着床帏,也不转动,我以为他大概是倦了,想睡觉了,也不再打扰,就耐心地等他闭眼入睡。
忽然,他的眼睛转动一下,望向我们这边,虚弱而茫然地问道:“阿玛,额娘,你们说,儿子这一次是不是要死了?”
多尔衮闻言之后,目光一闪,不过这种忧色也转瞬即逝的,他很快换上了一脸温煦的笑容,柔声地安慰着,“傻孩子,你是不是在这儿躺了几天不能出去玩,无事可做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哪里有那么吓人呀,只有运气不好,又没福气的人才会死,你不会有事的,肯定的。”
哪知道东海没这么好骗,他用怀疑的目光又朝我瞧了瞧,声音断断续续地,越发低微,小到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阿玛,阿玛您多半是骗儿子的…要是儿子不会死,额娘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偷偷地哭?不是说病得快要死了的人,才有亲人在他跟前哭吗?”
我这才注意到脸上残存着地泪痕,连忙胡乱抹了一把,勉强笑道:“哪里有那么严重呀,你别想歪了,额娘是看不得你吃苦,才这样的。你要快点好起来,额娘就不哭了。”
东海似乎说了这些话之后很累,毕竟从生病到现在,他所有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多。于是,他闭了眼睛,不再言语了。
我低了头,强忍着心头地酸楚,紧紧地捏住手帕,好不容易努力着,让我的情绪渐渐安定些。没想到,这时候他睁开眼睛,脸上竟然有了些许地笑意,然后努力地挣了挣,拽住我的衣襟,说道:“额娘。您和阿玛都不要为儿子担心了,儿子不敢再胡思乱想了。因为,因为儿子很怕死,就怕死了之后,就什么也见不到,摸不到,听不到了。儿子很留恋你们,还有哥哥,姐姐…还有十五叔。婶婶,岳,还有固尔玛慧他们…儿子不想和你们分开。不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消失了。眼睛也闭上了。
我一慌,急忙伸手摸了摸他地脉搏。还好,虽然很弱。却也并没有消失,他只是昏迷过去了。我终于忍不住,抽泣出声,轻轻地抱着他小小的身躯,生怕这躯壳里面的灵魂会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溜走。又怕碰破
上的疱疹,所以我只能用最轻微的动作,试图给他带的温暖。他现在的情况这样恶劣,恐怕随时,随时会…我能够赋予他生命,眼下他的生命面临如此威胁之时。我这个做母亲地竟然一筹莫展,无能为力!在浑浑噩噩的伤心中,我甚至在想。如果可以让我来代替他受这些罪,该有多好?哪怕叫我代替他死。我也不会犹豫的。
多尔衮虽然心情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可他毕竟是个心志坚韧地男人,只待了一会儿,就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东海身上拉开了。“好了,别这样,小心碰破了。何况,这样最容易过人了,你难不成也想生病?”
我想想也是,于是含泪点了点头。在他地搀扶之下,来到了外堂坐下,然后取下手帕低头掩着脸饮泣。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蹲身下来,拿过我的帕子,温柔地帮我擦拭着:“别哭了,这不是还没有什么大事吗?我看他的痘出得还算透地,兴许过几天就全能出齐呢。若是那样,多半不会有事的,你不用这么早就急着哭。”
“若能那样,自是最好,可,可我就是害怕,忍不住害怕…”我哽咽着,“就怕这孩子挺不过去。你也瞧见了,孩子有多难受,这病不但凶险,还最是折磨人,瞧他现在的模样,都,都快不成样子了…”
他又是好一番安慰,我这才渐渐收住了眼泪。见我的情绪开始稳定了,他也就找个椅子坐了下来,眼神呆滞地望向虚无,显然他也是一筹莫展,心里不是个滋味。这几天他不像以前那样勤政了,朝会之后也很少继续和内三院的大臣们议事,奏折看得也少,加之我也没有心情帮忙,于是积压成山。饶是如此,眼下也没有任何事情比东海的病情更重要,更令我们牵肠挂肚。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多久?我觉得我现在竟然有些像被关押在死牢里的犯人,感受着连绵不绝的阴雨,一阵凉过一阵的西风,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那个可怕秋天地到来。
我们正在发呆的时候,多铎来了。尽管多尔衮叫他尽量少来这个容易过病的地方,可他终究是放心不下,又一次忧心忡忡地赶来探视了。
不过,今天他地气色似乎比往日更差了,人很憔悴,眼睛里面通红通红的,看上去好像比多尔衮地精神还差。
我想他是累着了,加上担心东海的病情而连日失眠,才变成这副模样。正想和他说话,他却顾不上,只匆匆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进去了。过了好一阵子,这才出来,能看的出来,他很沮丧。
“东海这怎么还没有一点起色呢?瞧着格外地揪心,也不知道过几天之后能不能出齐,可真叫人烦恼。”多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候宫女端了茶水过来,放在手边的茶几上。他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这才放下,继续犯愁。
也才一天不见,他的嘴唇就已经干裂得很厉害了,能看到紫黑的血。我忍不住劝说道:“十五叔不必过于担心,太医说东海的情况还算稳定,从现在看来,肯定是大痘无疑。这种痘只要能出齐,多半不会有事的。我看你也愁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会伤身的。”
多铎以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扶着额头,慢慢地按揉着,喉咙里已经沙哑了。“唉,要真有你说得那么轻松就好了。这几日来我夜夜都睡不着,勉强睡了,也没一会儿就醒来。心里头绷得紧紧的,总是免不了往不好的地方想…咳咳,咳咳咳咳…”说到这里,他的话语突然中断,紧跟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很着急,起身上前,不过多尔衮的动作比我还快。他上前替多铎不停拍抚着后背,好一阵子,才逐渐平息下来。
这时候,多尔衮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老十五,你身上怎么这么烫,隔着衣裳都摸出来了。”说着,不等多铎伸手阻拦,就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多尔的脸色就变了,语气里有些焦躁,有些斥责的意思,“你这不是发烧了?还烧得挺厉害,怪不得我今天一直瞧着你不对劲儿,都病了还来上朝干吗?还来这里干吗?”
多铎伸手推开他,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
“你这么大惊小怪干吗,不就是感了风寒吗?回去吃几副药就好了,你在这咋咋呼呼的,比女人还女人,像什么样子…”
我诧异道:“这大热天的你到哪里去感的风寒,就算用凉水洗澡也不会冻着,是不是被旁边人传染的?”
他想了想,点头道:“大概是吧。昨天旁边是有个奴才打了个喷嚏,不过马上就给拉走了,难不成这么快就把我给过上风寒了?”
“我看你是这几日吃不香睡不好,身子已经弱了,这样的状况肯定容易生病。”多尔说着,就对门口的太监吩咐道,“去找个太医来,给豫亲王瞧瞧。”
太监喏了一声刚要走,多铎就摆手制止了,“好啦,多大点事儿呀,瞧你紧张的。我的身体好得很,这种小毛病就算不诊治不喝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哪里用得着这样小题大做的?”
多尔衮当然不听他的,执意令太监找来了太医。一诊脉,的确是伤寒,说是他正气虚亏,精神劳倦,起居失常,以至于被外邪侵犯成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静心休息几日,坚持服药,就可以痊愈。
我和多尔衮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准备吩咐太医去给开药。可多铎却很不耐烦的模样,说是现在伤风头痛,不舒服,想回去好好躺着,就不继续在这里逗留了。我们想想也是,于是叮嘱了几句,就由他去了。
谁知道第二天,多尔衮下朝回来,脸色就阴沉得吓人了。我和几个宫女伺候着他取下朝冠朝珠,更换掉繁琐的朝服,换上常服。这一番忙活完毕,我转头一看,他坐在椅子上,微皱着眉头,低垂着眼帘,显然是心事重重,正抑郁着。
“你这是怎么了?”我忍不住发问。想来兴许是在刚才的朝会上遇到了很恼火或者棘手的事情,他才会这般模样。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四十八节惊心变故
更新时间:2008-11-209:22:36本章字数:4996
显然颇为烦恼,心不在焉地答道:“多铎今天没来上了。
”
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情,原来如此,于是有些哂笑,“多大点事儿呀,他昨天不是感了风寒发烧了吗?想来今天还没好,就在家里休养休养,你不也怕他累着吗?这样正好。”
多尔衮的心情似乎颇为恶劣,见我这般不当回事,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不该操心的事情瞎操心,等到真有什么该操心的事情了,却又麻木不仁了。”
我正想反驳,忽然想起了有什么不对劲儿了。多尔衮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多铎这几天来一直关注着东海的病情,昨天高烧的时候还坚持着过来探望侄儿。按理说,他回去之后喝点药睡一觉,也该退烧了,总不会越烧越厉害吧?再者,一般臣子是不能轻易告假的,除非实在病得起不来床,小病大养,是断断不敢的。多尔衮之所以烦恼,莫非是怀疑多铎的病厉害了?
“不至于呀,”我沉吟着说道,“昨天太医也给他诊脉了,不就是伤寒吗?在家休息调治几日就好了,虽然不至于起不来床,可告假几天还是要的,他又不比普通臣子,整日都得战战兢兢的。”
多尔衮一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他虽不必普通臣子,可你别忘了,他对东海可比我这个当阿玛地还要亲。一天不过来探视就难受,如果不是病得厉害了,今天能不来吗?”
我想想也是,于是犹豫着说道:“嗯,要么。咱们再等等,要是到了晚上宫门下钥之前十五叔还没有来,就派人去他府上瞧瞧。”
他答应了。这一下午的时间,又在照料东海的情况下度过了。等到明月初上之时,也没有见到多铎的人影,眼看下宫门下钥的时间就要到了,他没有来,想必今天就来不了了。
多尔衮平时都是很沉静地一个人。哪怕东海出了天花,他初闻的时候也不是多么的失态,然而今天,他却明显地焦躁起来,很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模样。我看着东海服药之后终于睡着了,于是暂时离开了焕章殿,来到他居住的武英殿,想看看他现在究竟如何态度。
一进西暖阁,就看到他在窗子下面踱步,我心下也有些惴惴然了。可这种时候我就算心里面往坏处想。可嘴巴上也不能往坏处说,免得加重他的担忧,只好劝说道:“皇上不必这般着急,想来十五叔是风寒厉害了,所以不能出门走动见风。难得他老实地遵医嘱一次,你怎么反而不安了呢?”
他突然停下脚步,“不行,今天不能这样算了,我要立即派人去他府上探视。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我还真是记挂得很,一刻也踏实不下来。”
说罢,就对门口的太监吩咐了几句,太监喏了一声,转身飞快地去了。
多铎的王府就在神武门外,从武英殿到那里跑一个来回最多也就半个时辰。然而这半个时辰地功夫,我们却等得心焦。这个仲夏夜是压抑而闷热的,也只有敞开门窗。才能稍微透点气。周围燃起的数盏粗大的蜡炬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偶尔也发出噼啪一声轻微地烛花爆裂声。让正处于紧张情绪中的我禁不住微微一个战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胆子竟然小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我悄悄地转脸瞧了瞧多尔衮,他已经坐了下来,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眼睑低垂,睫毛在眼底遮出了两道浅浅的阴影,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化表情。但我很清楚,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心底斗争激烈。
终于,在翘首以盼中,去探视地人回来了,一看,那人的神色就有些慌张,我的心陡然一沉,不等多尔衮发问,就抢先问道:“怎么回事,豫亲王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他行礼之后,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是奉皇上的口谕去的,所以豫亲王的福晋打开了正门迎接,可奴才想要见豫亲王,福晋却犯难了,说是王爷现在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就连她想要登门探视,也被撵了出来。怕奴才回来无法交代,福晋只好亲自带奴才去王爷的院子里瞧。没想到,奴才也依旧吃了闭门羹,只好打探一番之后,赶忙回来复命了。”
我地心就像突然遭遇了零下几十度的寒流,陡然间就紧缩起来,顾不得看多尔衮如何反应,就催促道:“你都打听到什么了?豫亲王为什么要这样?”莫非…天,不能再往那个方面想了,实在太可怕了。
“回娘娘的话,奴才问了一直贴身伺候豫亲王的两个侍女。她们说昨天豫亲王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高烧,吃了药也不见好,很怕冷,还浑身疼。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谁知道等到今天早上醒来,脸上竟然冒出几个小小的丘疹来。她们吓得不轻,却不敢说出来。侍候豫亲王洗漱的时候,豫亲王眼睛很尖,一下子在水盆的倒影里面看到了,顿时大发雷霆,一下子打翻了水盆,大骂着将她们都撵出去了。福晋听说了,连忙找医士给豫亲王诊脉,可无论如何央求,豫亲王都不让人进来,侍卫们把院门把守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里头动静如何。福晋说,这一整天了,一顿饭都没吃过,不知道在里头究竟干啥呢…”
我的双手开始发抖了,联想到多铎之前发热地症状,再算算天数,似乎完全符合天花感染,潜伏到发作的期限。要说身上起丘疹未必就是天花。可是他这几天一直来东海跟前探视,刚把东海接回来地时候,他还一直抱着东海的,那可是最容易感染的阶段,当时我和多尔衮就曾经担心过的。所以这几天都不让他再碰东海。可是,千防范万小心,却终究出了漏子,眼下,莫非他真的被传染上了?虽然医官们到现在也没能给特诊脉,可见他这般拒绝医治地态度,想来是心里头已经有数,也就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我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恐慌,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可就是生天花才死的。所以在三年前,我格外地担心,多次提醒他加以防范。春季天花流行的时候不要随便去外面走动,他也遵守了。果然,那个春天就平平安安地过来了,他还活蹦乱跳的,我就以为原本他宿命中的那次劫难就可以从此渡过了,也就放
。可现在…
正当我追悔莫及。懊悔那天下午不应该叫多铎去南苑接东海回来的时候,多尔衮已经站立起来,一脸阴沉到骇人的愠怒之色,伸手将旁边茶几上地茶杯扫落在地。滚烫的水立即飞溅出来,浸湿了我的裙袂。“好了,不要再说了,马上去把大阿哥叫来,朕有话问他!”
—
听到室内声响,宫女们吓了一跳。赶忙进来,蹲下身慌乱地收拾着满地的碎瓷片。多尔怒不可遏地朝前走了两步,狠狠地将碎瓷片踢飞,“滚,都滚出去,别在这里叫朕瞧着碍眼!”
我本来正在极度的自责当中,强烈地愧疚心令我几乎难以自已,正想和他说说要不要亲自去探视一下时,就见他如此大发脾气。又是一个吃惊——按理说他记挂了一整天多铎的病情,眼下也应该不顾一切地立即出宫去。可他竟然出乎我意料地。气势汹汹地叫人找东青来,这关东青什么事呀?多铎这些日子来几乎和东青没有见面,更没有过任何接触,眼下生了病,又怎么能和东青联系起来?
宫女们吓得哆哆嗦嗦,也不敢再收拾,就惶恐地远远退去了,室内只剩下我和多尔衮。
我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天色都晚了,还叫他过来干嘛?”
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就像暴风雨即将到来之前的铅云,在阴晦中压抑,也许压抑之后,就是即将强大的爆发,那爆发,必然是极具毁灭性的。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询问一样,一声不吭,只是仰头,透过敞开地窗子,死死地盯着此时的夜幕。
我见他如此这般,知道他此时胸闷难耐,就像充满了火药的桶子,随时可能会因为星星之火而突然爆发。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地在他旁边坐下,好看看他突然召东青前来究竟是何缘故。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很快,太监在门外通禀道:“皇上,大阿哥前来觐见。”
“让他进来。”多尔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皮突然一下下地抽搐着跳起来。
左眼跳福右眼跳祸,眼下果然是右眼在跳,接下来,会不会有一场祸事要发生呢?此时的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在周围悄悄地滋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渐渐将我包围…
很快,东青就进入了室内,在距离我们大约五六步远近的地方停住脚步,这时候他才发现地上地一滩茶水,还有若干茶杯的残片,顿时微微一怔。不过他并没有显示出太关心太好奇的态度来,还是在狼藉的地面上跪了下来,给我们行了礼,“儿子给阿玛,额娘请安。”
我“嗯”了一声,想叫他起来。然而多尔衮却朝我瞧了一眼,眼神冰冷冷的,仿若数九寒冬之时,悬崖之下的百丈寒冰。我也只被他这样一瞥,就不寒而栗,于是话到嘴巴就硬生生地顿住了。
东青跪了一阵子,也不见我们有任何表示,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朝多尔衮看了看,并没有直接询问这大晚上的突然叫他来做什么。
我忍不住出言提醒道:“皇上,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别让孩子老这么跪着了,那天…”
我刚刚说到这里,多尔衮突然一拳击在案上,我感到那茶几立即抖了抖,紧接着,他厉声道:“你急什么急,待会儿听他自己说!”
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像今天这样,对我粗声粗气的,刚才的语气,简直就是呵斥,实在太意外了。可我却无法发火,因为我隐隐感觉到东青似乎做了什么令多尔衮极其恼火地事情,才能多尔衮如此失态。于是,我暂时不插嘴了,静观事态进展。
东青也就朝我们看了一眼,眼神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而后,就低了头,继续端正地跪着,并不言语。
多尔衮冷笑道:“怎么,非要我问到你头上,你才肯说话吗?”
东青用恭敬而平和地语气说道:“儿子现在不知道阿玛有什么事情不解,所以正准备聆听阿玛的训示。”
“哼,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你还听沉得住气的。别看你岁数不大,可心机却远胜成人哪!”说着,多尔衮起身,朝书房走去。很快,又转身出来了。不过这个时候,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本折子。
来到东青跟前,“啪”地一声掷下,“这是刑部的秘密奏报,你好好看看,你的人是怎么招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