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薄子翻开,查找到其中几页,仔细地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沉吟不语。旁边地几个太医也接过薄子,一起观看着,同时,小声商议了一阵。似乎有了统一的意见。
多尔衮也不耐烦了,不等我再次发问,就直接问道:“如何。这究竟是什么毛病?可是寻常疹子?”
陈医士叩了个头,然后回答:“回皇上的话,肯定不是寻常疹子。麻的颗粒小、匀净,颜色鲜红,最容易分辨,断然不会误诊混淆。二阿哥身上的疹子虽然刚刚开始出,不过看颜色暗红,大小不一,再结合脉象和近几日的脉案来看,这病多半是,多半是…”
他地额头已经见汗,支支吾吾的,显然太过凶险,他有些担心我们的反应。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颤抖了,身上都是腻腻的汗水,转脸看看,多尔和多铎也是如此,额头上出现了汗珠,脸色更是灰白黯淡,格外地难看。此时,我们三人的心情,都和等待着最终宣判结果的囚犯差不多,度日如年,又不得不格外打起精神,硬撑下去。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用凌厉的眼神在几个太医身上巡视了一番,声音低沉,却依然能保持着镇定,“多半是什么?照实说来,朕多少也有点数了,你们不必害怕。”
几个太医互相对视,犹豫了一下,这才答道:“回皇上地话,微臣等以为,二阿哥多半是见喜了。”
我的心顿时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或者,这“见喜”两个字就像晴天霹雳一半,陡然地炸响在我身边,震得我耳膜欲破,肝胆俱裂。我的脑子里忽然轰鸣起来,嗡嗡作响,眼前也阵阵发黑。
在懵懵地状态下,我看到多尔衮陡然起身,又复颓然坐下,手紧紧地捏着炕桌的边缘,好像又向太医问了些什么。而太医们又很快开始了回答。奇怪的是,我明明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开一合地翕动着,却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耳朵里面的鸣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好像金鼓齐鸣,格外刺耳。我努力地晃了晃头,想要挣脱这种困扰,却无济于事。终于,眼前一黑,意识也跟着消失了…
混混噩噩中,我觉得人中似乎正被人使劲儿地掐着,酸痛酸痛地,渐渐地,魂魄似乎在外面飘泊了一圈,又悄悄地回到了我的躯壳上。这要是场噩梦该有多好?我想睁开眼睛,又不敢睁,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好了,没事了,娘娘醒了。”我听到太医的声音,又感觉好像有人正抱着我,于是睁开眼睛,看了看,原来我正躺在多尔衮地怀里。
大概刚才的晕厥不过是一阵子而已,他见我醒来,松了口气,“唉,醒了就好,刚才吓了我一跳。”说着,对旁边的宫女们吩咐道:“皇后现在很虚,你们先扶她回去歇息吧。”
“是。”几个宫女喏了一声,然后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我搀扶起来。我原本周身软绵绵的,却突然来了一股子力气,将她们全部推开,“不,我不能回去!”
我上了炕,跪行几步到了东海近前,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恍恍惚惚间,好像他并没有生病,只不过是平常那样地睡着了,睡得很香甜。“你们净胡说,二阿哥好好的,什么事儿也没有,瞧,这不是睡得挺踏实的吗?”尽管声音很平静,可我的心里头还是渐渐地清明起来,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我刚刚要在东海身边躺下,就被旁边的多铎一把拽住了,他的语气很是急切,“嫂子,你醒醒神儿,别碰东海,这病很容易过人的!”
“你不也碰他了,你就不怕?”
他一怔,有些语塞,不过仍然不容我辩驳地,将我拉到旁边,交给了多尔衮,对他说道:“哥,你可看住了嫂子,我瞧她这会儿的精神有点不对劲儿,别让她犯糊涂。”
我尽管舌头发僵,有点昏头昏脑的意思,不过心里头却是清楚的,东海这是生天花了。这个时代,得了天花的人十个要死八个,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全凭运气和个人的病情发展状况,不走运的就要浑身疮地死去,走运的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要落一脸麻子。我就是担心每年春天天花流行的时候东海被传染上,所以年年都将东海避痘的事情安排得严严密密,妥妥当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这个按理说不应该再有天花流行的时候,他怎么偏偏就得上了呢?究竟是谁把这个毛病过了他的?真是匪夷所思了点。
不过,我还是心存一丝侥幸,转头问太医们,“你们能确诊了?这不是刚刚才开始发疹子吗,哪里能看那么准确,不是要过一两天疹子都出来才能判定吗?你们说说,是不是不能肯定的,嗯?”
几个太医大概是怕我接下来会不会精神崩溃之类的,所以只得含含糊糊地回答:“回娘娘的话,二阿哥这病症眼下也不能论定,还要看未来两三日的发展,眼下二阿哥里热极盛,故而精神恹恹,不能醒转。臣等准备用清解之剂给二阿哥服用,再加以悉心调解,只要内热发透了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半信半疑,嘴巴上当然也乐于往好的地方说,“哦,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的小阿哥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之后,眼神直直的,反复地念叨着,好像念上一千遍一万遍,东海的病就会立即痊愈一样。
多铎不放心地朝我看了看,忽然提醒道:“嫂子,你不要太过担心,你忘记那个梦了吗?”
“梦,什么梦?”我眼下已经是六神无主,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他在提示我什么。
多尔衮只不过是略略一诧。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好奇心,并没有追问这个,而是对太监宫女们吩咐了一番,要他们布置妥当,再准备好相应的防护措施和防护用具,每一个事项都安排得非常周详,可谓是滴水不漏。众人听过之后,喏了喏,分头去了。
安排完毕之后,他这才将已经浑身瘫软的我搀扶起来,下了地,然后对多铎说道:“老十五,你也累了,就别继续熬了,先扶你嫂子回去。安顿好了你就赶快回府吧,待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
“那你呢?”
“我先在这儿守着,看看东海有没有好转,不然我放心不下。”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四十五节凶险病症
更新时间:2008-11-1211:09:21本章字数:4915
当然不愿意离去,一面摇着头,一面用近乎哽咽的声“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守着东海,我要瞧着他醒来。”
多尔衮转头瞧了瞧跪在地上的几个太医,对他们吩咐道:“这里暂时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赶快开药煎药去吧,千万别耽搁了二阿哥的病情。
在方子上也多斟酌着点,千万别药不对症,弄得更加棘手
“嗻。”太医们喏了一声,也分头去忙活自己分内的事情去了。
看看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多尔衮这才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温言安慰道:“熙贞,你还是先回去歇息一下吧,现在东海这边还瞧不出什么,你不必担心得太早。再说了,就算确定了是天花,也不一定有事,不是也有很多人出了痘,还活得好好的吗?阿济格小时候也出过痘,长了一身疹子,高烧了好几天,最后也自己好了,就是落点麻子罢了,说不定东海也这样呢,东海肯定是个有福分的人,不会出事的。”
我心乱如麻,根本无法定下心神,“话说这样说,可是…唉,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这几个月不见,一见到竟然成了这副模样,这叫人怎么受得了?这孩子,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被抱走,我一连三年都没有机会照料他,抚育他;到了回宫,又住得远远的,我一个月也见不着他几回,冷了热了的都不知道。我地心里头一直不是个滋味,愧疚得很…这好不容易渐渐长大了,还壮实得跟小牛犊一样,怎么瞧着怎么欢喜…可,可现下竟然沾染上这样的病症,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老天怎么会这样狠心…”越说越是伤心,泪花早已在眼眶里面打转,眼下周围没有了外人,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我哽咽着,越说越是艰难,终于说不下去了,只好胡乱揩着泪水。真想大哭一场,好好地发泄一下。
多尔衮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说出来。此时的他,心里面想必也是同样难受的,只不过他毕竟是个男人,不能像我这样,想哭就哭。想流泪就流泪的,他此时能做的,就只有将我揽入怀里。紧紧地拥抱着,轻轻地拍抚着我的后背。过了一阵,才用平和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好了,别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地…”
我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依偎在他那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如泉水般奔涌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地衣衫。似乎。我能听到他胸膛里所发出的,那低沉而悲伤的叹息。坚强的男人就像那天地之间永久横亘的山脉,深沉而寂寥,雍容而大度。无论日月变幻,沧海桑田,都一如既往地沉默地矗立着,包容和庇佑着胸怀中的万物。我不敢哭出声来,并不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而是心怀侥幸,没有绝望。也许,真像多尔衮所说的那样,东海最终会没事地,最多就是成为麻子中的一员,好歹也可保住性命无虞。
多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到这时候了,他竟不忘了调侃,也许是故意这样来轻松气氛,“好啦好啦,嫂子你别哭了,搞得凄凄切切,跟生离死别一样。要是忍不住,就和我哥到外头继续哭去,别打扰了东海睡觉。”
我这才想起刚才我太过失态,竟然和多尔衮这般作态,将他忽略在一旁尴尬着了,于是连忙抬起头来,抹了抹眼泪,朦胧着地视线望向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是在平时,我肯定要兴致勃勃地和他斗嘴,可现在一点心情也没有。
多铎虽然嘴巴上是调侃之言,可表情上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看得出来,他现在的担心程度并不比我和多尔衮轻多少,一样红了眼睛,就像没有捕到猎物反而伤了爪子,孤零零地回到巢穴里舔伤口的野狼。他虽然不是东海的父亲,而感情上却胜似父亲。东海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就亲自给他换尿布;东海哭闹地时候,他就忙不迭地柔声哄慰;东海要是有个磕着绊着的,他比谁都着急比谁都紧张。眼下,东海成了这般模样,他心里一样难受得紧。
他和我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多尔衮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在这里看着东海,你带嫂子回去吧。现在嫂子精神头不怎么好,一个人肯定睡不着觉,还是你陪在身边为好。况且,明天还有早朝呢,别在这里耽搁了。”
“不行,你这一下午奔波辛苦,不休息一下不行。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到隔壁去睡觉,这里叫奴才们看守着就是了。”
多铎勉强笑道:“呵,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放心单单将东海交给几个奴才照顾着了?”
多尔衮大概想想也是,于是点头道:“那好,我先送你嫂子回去了。”不过,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在这儿也要注意了,别老去摸东海的身子,也别一直挨在他跟前。毕竟这是出痘,会过人地,万一你也被过上了,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哭去了。”
“好了,别唠叨了,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我注意着呢,你赶紧回去吧。”他满不在乎地答应着,接着对我们摆了摆手。
多尔衮这才稍稍放心,搀扶着我朝门外走去,我一面趔趄着前行,一面不断地回头朝炕上看,直到出了大门,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回到仁智殿,我在床上辗转了很久,也不能入睡。多尔衮不停地抚慰着我,说了很多宽心的话,可我还是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可怕的臆想。后来。他起身到外厅转了一圈,大约半盏茶地功夫,方才拿了一个类似蚊香样的东西回来,点燃了放在我床边,说是这里有蚊子,要点香驱蚊。
起初我倒也没有怀疑,渐渐地,我才觉察到这香燃烧的时候香味有些特别,不像是一般的蚊香。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忽然想到,这好像是迷香。他骗我。不过,我的脑子里已经堆满了糨糊,来不及多想什么,就昏昏入睡了。
这一夜,我不停地做着各种噩梦,一会儿梦到东海发了满身痘疮,奄奄一息了;一会儿梦到他落入河里,在滚滚波涛中极力地挣扎着。哭喊着向我求救。我焦急万分,可身子却像牢牢地定住一样,无论怎样努力都动弹不得。一颗心悬在半空,急得快要冒火了
等我终于可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色阴沉,窗外乌云密布。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去看看东海怎么样了。可渐渐回忆起昨晚似乎中了多尔衮放在旁边的迷香,我这才感觉到头晕脑胀,身子虚弱。一点力气一没有,怎么费力也起不来。无奈之下,只得冲外面呼唤道:“来人,来人哪!”
阿很快进来了,同时,侍候我梳洗的宫女们也鱼贯而入。她走到床前,伸手将我扶起,我吃力地推开面前的水盆,“不用了,你这就扶我去焕章殿,我要去看看二阿哥。”
她有些犹豫,“主子,您的身子好像挺虚弱地,要不先缓一缓,等有力气了再说?”
我突然烦躁起来,一努力,自己竟站了起来,连鞋子也没穿,就摇摇晃晃地朝外面走去。她们几个这才着急起来,连忙扶住我,伺候我穿上鞋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朝焕章殿去了。一路上,我的心情和此时的天色一样灰暗,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多尔衮和多铎都一大早上朝去了,我原想这里应该只剩下宫女太监们看守,却没想到见到了东青。
大概是昨晚忙活了一晚,必要工作都做齐了,所以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地脸上全部都捂上了厚厚的白纱罩,殿内外都弥漫着一股特殊的中药气味,我知道这大概是一种驱除病气的药物在熏烤着。在旁人的再三劝说下,我不得不戴上口罩,进入内室。意外的是,我看到东青竟然守在这里。
见我进来,他立即起身给我行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你不知道东海这病要过人的吗?”我先是一诧,反应过来之后,出于关切爱护之心,我故意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东青虽然蒙着脸,看不到他地表情,不过一双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眼眶也有点发红,好像很悲伤的模样。“我今天早上才听说弟弟生病了,连忙赶来探视,来得晚了些,请额娘责备。不过,额娘您千万别撵儿子走,儿子实在不放心这里。”
我见他这般真切地惦记着东海地病情,也不好再赶他了,只好留他在这里。“你留下也行,不过别待得太久,这天花很容易传染,要万分小心才是。还有,你阿玛估计着也快下朝了,他现在心情正烦躁着,没处发泄,你还是别让他碰上了。”的,眼下他最疼爱的东海生了病,他心里头肯定正抑郁着,看什么都不顺眼。要是回来碰到东青,肯定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答应了一声,又说道:“早上的时候,弟弟醒来过一次,哭闹个不停,喂的药也给吐了出来,我怎么哄慰着也不行。后来趁他睡着了,我硬是用汤匙给他灌下去了。刚才摸了摸,好像烧得没有早上那么厉害了。”
我“哦”了一声,也顾不得多问他,就来到床前,掀开帷帐,看了看。东海正昏昏地睡着,一呼一吸间都带出了明显地热气,脸色也依旧潮红。这一夜功夫,他又出了不少颜色暗红的斑疹,从额头面部,到脖颈上都有,却并没有凸起。我记得太医好像说过,要出斑疹的第二天才能开始凸起地。又掀开他的衣服,仔细瞧了瞧,只见他的胳膊上,腿上和身子上也都是细小的疹子了,只不过身上的疹子较少,四肢和头面部的多一些罢了。白晢的皮肤衬着这些疹子,颇为骇人。我的心再一次地揪了起来,刚想唤太医进来询问,就见陈医士进来了。见我在这里,连忙给我跪地请安。
我当然来不及跟他说话,就急忙让他来看东海的出疹情况。他看过之后,神色已然没有轻松的意思。我替东海盖上被子,而后问道:“怎么样了,能瞧出什么来吗?”
他回答道:“回娘娘的话,现在还瞧不出什么来。要想看清全貌,必须要两日之后。眼下,只能先用药悉心调理,注意养护,还不能预知日后的病症走向。”
“莫非要这些斑疹都变成痘,发透了才能好?若是发不透就会凶险?”我对天花的具体症状不是很清楚,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正是如此。”接着,他知道我困惑,于是主动解释道:“天花因为其形如豆,所以称为痘疮。种类很多,有珍珠豆、大豆、茱豆、蛇皮、锡面这些名目,轻重不等。最轻的是珍珠豆,很小,状如珍珠;其次是大豆,颗粒饱满,颜色鲜红;再往下类推,越来越严重,最重的是锡面,一旦痘出不透,参差不齐,弥补全身,就是最为险恶的症状了。”
我越听越是害怕,一颗心沉在谷底,难受极了。我看着东海在饱受病痛之苦,在面临着生死威胁,焦急万分却苦于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地做着各种祈祷。这滋味,真是有如在沸水里面煎熬一般。
“那么,现在就是除了给二阿哥服药,等他自己出痘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病人最怕受风,所以一定要关紧门窗,不能着凉。而且要经常用温水擦拭口鼻和眼角,以免感染,并发其他炎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着重说道:“这些事情,还是由其他人做为好,娘娘是千金之躯,还是不要亲自动手了。”
我知道他也是怕我被传染,才谨慎地提醒。于是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这病很难治愈,多半要靠运气,我想二阿哥还是可以捱过这一关的,你们只要悉心医治就是,我心里有数。”
陈医士退去之后,我转脸看到东青正低着头发愣,眼睛里面很有些复杂的色彩,像是愧疚,又像是紧张,而不是单纯的担忧。我有些诧异,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好像在掩饰着什么,“没什么呀。”
我开始疑惑了,因为我觉得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想不到他刚才眼睛里的愧疚和紧张该如何解释,“我瞧你有心事,现在这里也没有别人,你担心什么,有什么话就直接跟额娘说吧。”
东青犹豫了一阵,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
谁知道他刚刚开了口,还没等说出什么来,门外就传来了太监拖长了的通报声:“圣驾到~~”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四十六节古怪的撞邪
更新时间:2008-11-1910:20:06本章字数:4753
于多尔衮的突然到来,东青刚刚开了话头,就立即咽也顾不得追问了。很快,门口的太监打起帘子,多尔衮背了手走进来。虽然步履上不见沉重也不见急促,脸上也蒙了纱布而看不出表情,不过他那种压抑着的焦躁情绪,我还是能隐隐感觉到的。
“儿子给阿玛请安。”东青见他父亲来了,马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家礼,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谨慎,显然也是怕多尔衮此时心情不好,他哪里做得不对而撞到枪口子上当了出气筒。
奇怪的是,多尔衮往常见东青请安之后,肯定会摆手示意他免礼平身的,可这一次,他压根儿就没有看东青一眼,好像完全把他当作了空气一般,从他身侧走过,毫不理睬。
东青并没有抬眼看我,也不敢没有允许就起身,只好讪讪地,继续跪在原地。这气氛,的确有些古怪。我有些犹豫,看东青继续这样,我当然过意不去;可我要提醒多尔衮,或者自作主张叫他起来,就有点越代庖的意思,多尔衮必然不悦,于是只好暂时将这边搁置一下了。
“东海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眼下多尔衮最关心的自然是东海的病情,望向我的眼睛里,也有些焦虑担忧之色。看来他昨晚兴许一夜未眠,眼眶下面隐隐发黑,能看出是在强打精神。
我将我所见所闻地状况跟他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他点点头,然后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俯身仔细地打量着熟睡中的东海。此时的他,眉头微微地皱着,眼睛里盈满了忧色,就像冷冷清清的月影,让人看了很不是个滋味。
许久,他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东海的小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不放心地看了又看,“看今天这模样,定然是天花无疑了。只是不知道明后天痘会出成什么样子,太医们有没有什么方子可以让痘出透一些的呢?现在用的药可是这方面的?”
“我已经吩咐他们这样用药了,想来不至于有什么差错耽搁的。”现在情况未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昨晚我的表现太过失态,着实影响到了他地情绪,所以我今天略略镇定了些,希望他也能稍稍宽心。
“东海的烧虽然没有昨晚那么厉害了。不过身上还是有些烫的,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降下来。我听说接连几天高烧不退的话,就算病好了。也会落下遗患,伤到脑子或者肺腑之类的。这都烧了四天了,连大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唉,真是让人犯愁哪!”
说话间,外面有宫女端了盆子进来,里面有冰水和巾帕。多尔衮不等她上前来伺候。就起身来捞起巾帕拧了拧,重新坐回床沿,开始忙活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的,极其柔和的,先是将东海的额头和面孔仔细地擦拭一番,又换了一块,给他擦身子。这种慈父护犊之情,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一点虚伪造作。
我在旁边静静地瞧着。说实话,他在某些时候。还真是个懂得体贴人。照顾人地好男人。作为帝王之家的男人,他不但具备着应有的强悍和坚韧地特质。还有着其他人所不具备的柔情和耐心。可是,这点难能可贵的柔情和耐心,只有在他面对我和东海的时候才会出现,至于东青…
我突然想到这里,于是侧脸朝不远处的东青望去。只见他依旧低着头,一丝不芶地跪着,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然而,我却意外地看到他的指尖却紧紧的抠在地砖缝隙里,手背上筋脉凸起,显然僵硬得很。我知道这孩子地心思很是敏感,多尔衮对他和东海的厚此薄彼表现得如此明显,如此毫不掩饰,多半会令他心生不平,也就难怪如此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就收回去了,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不合适,也只好暂时装作没有注意。我转过头来,继续看着东海。
大概是太凉了,刺激很强烈,东海即使在昏睡中也依然感觉到了。他费劲儿地动了动身子,含含糊糊地呻吟起来,听声音,显然很痛苦。我急忙上前,俯身瞧了瞧他,见他的睫毛微微地抖动着,似乎要醒来了,顿时一喜,于是连声呼唤道:“东海,东海,你醒了吗?醒了就答应一声,要么就睁开眼睛看看,额娘和你阿玛,你哥哥都在这儿呢。”
东海很吃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眼神有些空洞和涣散,有点像发烧烧糊涂了,神志不清似的。
我以为他是刚刚醒来,还没有回过神来,所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怎么样,能看清楚吧,额娘就在你跟前呢。你要看清楚了,就点点头;看不清,就摇摇头。”
他只是继续愣愣地与我对视,半晌也不做任何表示。
我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被这盆冷水给淋到熄灭,一颗心再次沉到谷底——听说持续高烧会烧坏脑子,病好之后也容易变成痴呆,眼下这情况,不会是…
我的呼吸粗重起来,紧张得连双手都开始颤抖了。多尔衮似乎觉察到了我情绪上的异状,悄悄地伸过手来,揽住我的腰,轻轻地拍抚两下,低声道:“不必担心,他这是刚刚醒来,大概是没力气说话,待会儿就好了…”
谁知道他刚刚说到这里,东海的身子就突然战栗一下,眼神陡然变得狂乱起来,极其惊恐地盯着我地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里面先是格格两声,而后用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本音色地嗓音喊道:“不,不,你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与其同时,他努力地朝被窝里面缩着,好像在惊恐万状地躲避着什么。
我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望去,可是背后不过是床帏,并没有什么异样地东西存在。莫非这孩子中了什么邪气,才会如此精神失常的?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什么传染不传染地,一把抱住了东海,“东海。东海,你这是怎么了?什么吓到你了?阿玛和额娘都在这里,你别怕,别怕。”
可我不抱他还好,这么一抱,他的反应就更加激烈了。他极力地挣扎着,伸出小手来
的背后,干裂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鬼,鬼啊。在看着我,他在看着我…快把他赶走。不要让他靠近我,他要抓我走,抓我走呀…”
多尔衮虽然不信,却也忍不住回头瞧了瞧。说实话,看东海这般激动,我都觉得背后似乎阴风阵阵,好像真有什么幽灵一样的脏东西躲在后面一样。可我再次察看。也没有看到任何奇怪的景物。我本就不信鬼神,更别说现在还是光天化日了。
“莫非是撞了邪气?这宫殿被明朝用了快三百年,兴许死过人…”多尔衮自言自语道,不过,他多半也不信那些鬼魂索命之类的无稽之谈。“就算真有什么鬼魂,也奈何我们不得。要真的来了,我就请萨满来跳神,灭它个魂飞魄散。”
可东海地恐惧不但没有半分减轻,反而更加严重了。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好像在极力地抵抗着虚空中试图抓他走的“鬼魂”,呼喊的声音也更加凄惨了。“滚。滚,滚回你的阴曹地府去。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啊啊啊…”
我慌了阵脚,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连声呼唤道:“你醒醒神儿,什么鬼怪都没有,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他喊到这里,突然没音了。我刚刚以为他回过神来了,却发现了更加恐怖的状况——只见他牙齿格格地咬着,两眼竟然朝上翻去,四肢也开始剧烈地踌躇,浑身颤抖着,甚是骇人。
“糟了,这是惊风!”多尔衮发现不对劲儿了,一把推开我,俯身将东海紧紧地按住,以防他挣扎时用力过猛而抽筋。那边跪着的东青此时再也镇定不下来了,不等我吩咐,就朝外面大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二阿哥发急症了!”
在院子里的配殿有值班地太医,闻声之后迅速赶来,立即施救。大概是我和多尔衮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要往他嘴巴里面塞毛巾,等太医赶来的时候,他已经咬破了舌头,大量地鲜血汨汨而出,沾了我一手。我快吓坏了,连声道:“快救他,快救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