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虽然带着开玩笑的语气,但是却足以噎得多尔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呵,那就借你吉言,让天神保佑我能活到白发秃顶,牙齿掉光的那一天吧。”接着,他又拿起筷子。指点着眼前的珍馐佳肴。“看来要趁着现在年轻牙口好,能多吃就多吃,免得到老了只能喝稀粥。”说罢。夹起一片五花肉,囫囵地下了肚。
我忽然发现,他这个一贯严肃的人,不经意间的几句话,也颇有冷幽默地色彩。禁不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想象着他老年之后,究竟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想来想去,也无法容忍他将来变成一个满脸皱纹地老翁。不论是英雄还是美人,到了白头地那一天,总归有些残酷的意味,如果能够一直保持着现在的容颜,该有多好?
正在我遐想的时候,多尔衮这才说到了正题:“好了,现在说说正事吧,我打算将事情挪到它处去办,就不在紫禁城里举行了。”
“哦,你具体怎么打算的?”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是这样的,刚刚传来消息,你哥哥已经过了鸭绿江,算算日期,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宁远,快进山海关了。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三天后就动身,去平,在那里举行仪式之后,再顺便和他一起打打猎。”
我顿时一愣,“什么?这么大地事情,你瞒得倒紧,我竟一点风声也不知!”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悦,于是他解释道:“也不是刻意瞒你的,这是你哥哥的请求。他派使臣来跟我说,好久没有和我一起出猎了,很是怀念,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所以要好好利用。我既然要和他联姻,自然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来,也就没有拒绝。”
我还真有点瞠目结舌的意思,半晌,才讷讷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么说的话,他的胆子可真大。”
我真没想到李淏居然有这样地胆量,这不是明摆着叫多尔衮亲自前去迎亲吗?按照满人地习俗,娶妻要新郎亲自出迎,一般不是去女方家里接新娘,而是带着自家的亲戚朋友,在出城多少里外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驻扎下来,宴请娘家浩浩荡荡地亲属团。再搞些烧烤聚餐,篝火晚会,布库比试之类的娱乐活动,来增进双方的友谊。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在位的时候,经常让蒙古各部送女儿过来给阿哥们成亲,所以这样的迎亲仪式还是颇为平常的。可是现在入了关,再搞这类草原民族的传统活动,似乎条件不怎么允许。更别说,多尔衮现在是皇帝身份,娶的又不是正妻,又怎么能纡尊降贵,亲自去迎亲呢?再者,一般迎亲不会超过一百里,可燕京到平,足足有四百里路程,这在外人看来,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何况,连我都这样认为。李淏的这个请求,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淏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多尔衮现在深深忌恨他,如果多尔衮真的心胸狭隘歹毒一些,想要借机谋害他,那么在围场的成功机率和隐蔽性要远远大于在燕京。他是不是吃了豹子胆,还是有恃无恐,居然敢“孤身入虎穴”?而多尔衮居然如此给李淏面子,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呢?难道…不会吧,肯定是我多心了。多尔衮如果要杀李淏,早就可以动手,不会拖延到现在。再说了,多尔衮也是个一切以大局为重,甚至可以暂时搁置个人恩怨的人,既然想要安抚朝鲜,就不会施此下作手段。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多尔衮那双犀利的眼睛,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目光中,有些特别的意味,“我想,这不是他胆子大,而是他胆子小,才会这样。”
“哦?”我这下更加愕然了,因为我的走神,所以考虑起事情就有些零乱疏忽,一时间竟然无法静心下来,审慎地思考这其中的微妙之处。
“你不想想,他不来燕京的目的,会不会是为了避嫌呢?”多尔衮的眼睛里,荡漾着自信十足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若来了燕京,如何能避免与你见面?现在,他急于和我修好关系,当然不会再给我任何值得怀疑的机会。”
见我面露不悦之色,他也意识到这番言语有些不妥,于是解释道:“你不要往歪处想,我明白你的心意,知道你的心里早已没有他了,所以我并不会继续担忧和猜疑你们以后再会有什么来往了。只不过,你心里坦荡,他未必然。说不定,他到现在都对你旧情难舍呢。”
我听到这里,忽而冷笑一声,也说不清究竟是真的嘲讽,还是假的,“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并非聪明人的选择;若他继续执著下去,那么必定是个蠢人。”
多尔衮接过我的话尾,补充道,“是呀,这样的蠢人,你如何会喜欢?明白了这条道理,我也就不再担忧了。”
我垂下眼帘,睫毛微微抖了抖,不想正视他的眼睛。
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自卑或自我否定的时候。他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充满了侵略和征服的野性;他的性格里,早已烙下了强势和占有欲的印记;他的眼神里,永远闪烁着大局在握的自信和高傲。这样的男人,即使是波澜不兴的时候,也照样可以威慑众人一如当空旭日…即使,日常与他的妻子以轻描淡写的语气交谈,亦可以让他的妻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一百五十三节芳心比日月
更新时间:2008-10-21:46:32本章字数:4832
尔衮见我久久没有言语,大概也看出了我的不悦,于移了话题:“算了,咱们就不要再提他了,免得心烦…我这大半年也没有出宫了,实在烦闷得紧,忙碌了这么就军政事务,现在总算稳定下来,所以也想出去轻松轻松。这燕京的夏天,实在炎热难耐,连水都是苦涩难喝的,除了宫殿,哪里都比不得盛京,还是口外的天气,我最习惯。等过几年天下平定得差不多了,国库里银子充裕了,我就叫人在平修座行宫,每年夏天都搬到那儿去居住,避避暑,打打猎,比整日闷在这皇宫里要惬意多了。”
我默默地听着,慢慢地饮下一杯酒,然后笑了。不知道是不是闷热的天气令心情烦躁,只觉得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什么话都顺口胡咧咧,“哦,你要是这样厌恶燕京,不如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就当个甩手大掌柜,把皇位传给儿子,自己当个太上皇,到口外逍遥自在去。”
他万万没想到我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也不怪,哪里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皇帝面前讲这样的话。他的眼睛立即睁大了,看不出喜怒,倒是惊愕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就差瞠目结舌了。
见我成功地戏弄到了他,我忍不住有些好笑,原来你也有被促狭到的时候呢。“瞧你吓成这样,我不过是说笑而已,至于么?”
他也意识到自己神经过敏,所以颇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没有紧张,就是猛不丁听到这个,有点意外罢了。”
见多尔衮并不如何介意,我就又饮下了杯烈酒,乘着一点点微醺的酒意,勾画起未来地前景来了,“其实若有真能那样,也是不错的。你想想呀。你这天天在朝堂上和大臣们勾心斗角的。每天都淹没在奏议的海洋中。五更天就要起床去上朝,经常批折子到入夜,一个月连去探望儿女的时间都那么少,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乐趣呢?权利这件东西呀,没有的时候格外地想,有了之后却未必快乐。所以说,有些事情也要适可而止了。不要等到最后彻底厌烦,那就晚了。人这一辈子,时间短暂得很,一眨眼,大好年华就过去了;与其这样辛苦劳累,还不如趁着年纪不老就尽情享乐,这样才不会亏负了自己。你想想,到时候你‘无官一身轻’。带着女人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居住着,种几亩果林,养几条猎狗。每天钓钓鱼,打打猎,放放鹰,跑跑马。累了就回家,躺在一大群如花似玉地女人堆里,亲亲这个,搂搂那个,真是神仙一样地快活日子…”
听着我地话,他起初眼神也迷惘过,甚至也曾经流露过一丝向往的光芒。我所描述的这般情景,的确很有诱惑力,随便哪个男人都招架不住。不过,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脸色有点变了,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呵呵地笑着,装作没有注意他的神色,继续假痴不癫,“你还别以为我这是打诳语,有诗词为证,‘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哈哈哈哈…”
多尔衮忽然伸手过来,截下了我的酒杯,阻止了我继续畅饮地动作,略略皱起眉头,说道:“好了,别喝了,我看你是醉了,要不然哪来能杜撰出这样古怪荒诞的歪诗呢?还托词是他人所作,当我不知道你这么点心事?”
我笑着笑着,渐渐有了点想要哭的冲动,我真想直截了当地问问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你当真知道我的心事吗?在你的心中,究竟是什么最为紧要?是你的万丈雄心,是你的江山社稷,是你地无上权力,还是什么其他地东西?当年,他可以为了庄妃而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他却只轻描淡写地说早已不爱她了,那只不过是对年少时候犯下的一个错误地补偿而已。仅仅是一个补偿,就可以拱手让出他梦寐以求,为之奋斗多年,终于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在他心目中,如此宝贵的东西,竟然比不上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情分?若他当时仍然爱着庄妃,那么会不会连自己的一切都可以舍弃?
可是对我,他能做到这个吗?我不要求他冷落六宫专宠我一人,也不要求他对我百依百顺,有求必应。我只不过通过暗示的方式,希望能够在若干年后,他平定天下之后,能够真正为我做一件让我欣慰的事情罢了。可他现在这算什么态度,有意回避,烦不胜烦?难道在他心中,我这样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恨有情感;为他欢喜为他忧,与他患难与共,为他的大业出生入死,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的女人,竟然比不上一个冷冰冰的权利?!
我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地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样犯贱,恨自己的爱为什么这样卑微,这样没有尊严?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下狠心,强迫自己不再爱他,强迫自己不再在乎他。可是,今天这番对话,竟然再一次地毁灭了我花费了大半年时间才努力构筑成的防线,我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原来,我竟还是深爱着他的,爱到刻骨铭心,爱到接近于癫狂!
酒杯虽然被他拿去,我没有抗拒,而是转身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闭上眼睛,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半壶,这才被发现有异的他起身夺下。
“好了,熙贞,你这是要干什么!刚才不是说话说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这样?”大概是我平时过于冷静,过于贤惠温良,过于小心谨慎,所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我,现在看到我忽然这般失态。他理所当然地惊诧了。
压抑了这么久,如今到了发泄地时候,我应该立即泪如雨下的,不过我此时的眼眶里却是干干涩涩的,竟连一滴泪都流不出了。面对神色紧张的多尔衮,我反而冷静下来,用平常对话的语气,无喜无悲。不温不冷地说道:“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回忆起了咱们当年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哪一件?”
我地嘴角挂着浅浅地笑容,就像春光下那一池荡漾着碧波地湖水,“八年前,我刚刚怀孕的时候,连累你和我一道做了明军的俘虏。当时他们逼问你的身份,以我来要挟,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说着,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平时藏在颈巾里的那道
疤痕。放下手,继续道:“当时,我真是怕得要命,发抖…你可知,我究竟怕的是什么?”
我看到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之后。方才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怕死,你是怕我因此而招认出真实的身份。”
听到多尔衮这样的回答。我总算有了些许欣慰,这点欣慰,可怜而卑微。“没错,我怕的就是这个,因为我当时看到了你眼睛里的犹豫,或者,是在做着什么决断…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当时多拖延一刻,你会不会有为了我的性命,而舍弃一切的冲动?”
我看到他放在膝头地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接着,是长久地沉默,沉默到似乎所有地声音都在这个世界上一齐消失无踪了。
“皇上?”我实在等不及了,是死是活,好歹也要给个交代,总这样装聋作哑,算个什么意思?
他实在捱不过去,这才颇为艰难地做了一个简略到极致的回答:“有。”
这个字,落入我的心海,就像一块巨石,惊起了数丈波澜。就算这只是一个谎言,想来也是善意地,总比告诉我残酷的事实,要好上许多吧。只不过,我实在很疑惑,为什么那时候他可以为我不顾一切,可现在,却连我一个小小的心愿也要回避呢?
“我不明白,当时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值得你如此?”
这一次,更加难住了他。他自己也忍不住取过酒壶,饮了几口,这才用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回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兴许,是年少轻狂吧…”
头脑里渐渐昏晕起来,本来,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很应该愤怒的。原来,他曾经有过的爱情,现在居然可以以一句“年少轻狂”就可以概括,就可以解释。那么他对庄妃呢?也是“年少轻狂”?
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他,事到如今,你的爱还剩下了多少?在你心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为什么,这样会伤女人的心?而且,还不单单是伤了就肯罢休,还要在地上踩反复地踩上几脚,再撒上一把盐。
我叹了口气,始终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剩余的酒全部喝干。酒劲儿越来越厉害了,身上脸上都是滚烫的,好似发了高烧。我动作艰难地下了炕,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走了没几步,脚下有点软,稀里糊涂地,顺手扶住了旁边的花盆架。但凡酒醉者,身体都是沉甸甸的,即使发现了危险时,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无从躲闪。就这样,我的身体随着架子摇晃了几下,终于,一起倒了下来。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似乎有花盆砸落在地面上碎裂开来。我没有感觉到痛,然而脑袋上有温热的液体迅速流淌下来的感觉,却异常明显。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门外的宫女们听到声音匆忙探头来望,又看到一双大手将我扶了起来,同时,还听到了他的吼声,“看什么看,都给朕滚出去!”接着,我看到宫女们个个吓得不轻,抖抖嗦嗦地缩了回去,不见踪影。
我不想这样躺在他的怀里,可是挣扎了几下,终究是没有力气,被他的双臂如铁钳一般地紧紧箍住,怎么也动弹不得。有意思的是,伤心的感觉没有了,悲伤也消散无形了,说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是嘿嘿地笑着,舌头僵硬,断断续续地说道:“皇上不必紧张,我没事,没事…就是这天气太热,酒喝多了心里头闷得慌,你不必管我,就让,就让我在这地面上躺一躺,凉快凉快…”
他动作慌乱地用袖口擦拭着我耳边的血,点点血迹沾染在他明黄色的纱衣上,像是绽放了一朵朵娇艳的桃花。他的语气也难得地慌乱起来,“你不要这样,是我说错了话,其实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
我感觉不到一点点疼痛,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头。酒精确实是个好东西,可以把我由里到外地麻痹住了。反而,我的神经倒是很兴奋,好像郁结了很久的愁绪,终于得到畅快淋漓的释放了一样。我伸出手来,摸索了好一阵,才勉强摸到了他的脸颊。而后,闭上眼睛,温柔地摩挲着,好似,他此时的眼神温柔如秋夜的月亮;好似,他此时的笑容温暖如和煦的春风;好似,他的眉目之间,刻满了对我的千般爱恋,万种柔情。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些事情上追问皇上。我知道,男人不喜欢对他苦苦相逼的女人,不喜欢任性执拗,容易较真的女人。我知道,皇上每天烦心于政务,来到后宫不过是希望得到些休憩和抚慰,而不是来吵架找气生的,我不该惹皇上烦恼的,我…”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打断了我的胡言乱语,“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嘴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怨我恨我…”勉强说到这里,语气一滞,好似突然哽住了一般,再也连贯不下去了。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是想要尽力挣脱开他的束缚,多说一些话,多宣泄宣泄我憋闷在胸中,快要充盈到爆裂的情绪。不过,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我永远不是他的对手。
我能做的,只有狠狠地噬咬着他的手指,仿佛疯魔,毫不留情。很快,大量腥咸的液体就迅速地渗入我的嘴里,很浓,很浓,混合了我自己的唾液,竟然带着一股古怪的甘甜。
饶是如此,他仍然紧紧地抱着我,丝毫不曾松手,任由我的牙齿深深地切入他的血肉里,似乎也和我一样,根本就麻木了,根本就不知道疼痛了。
耳畔,他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虚渺,仿佛从天涯尽头,彩云之南飘过来的一般,“熙贞,你不明白的,不明白的…”
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他的语言能力退化到仅剩下了这些。我即使努力地竖起耳朵倾听,细细分辨,也没能听清楚,他究竟要说些什么。在他看来,我究竟不明白什么呢?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我百般努力,万般付出,都始终无法完全地占据那里呢?为什么?…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一百五十四节草原婚礼
更新时间:2008-10-21:46:32本章字数:5055
一夜,我就在昏天黑地,糊里糊涂中度过了。酒精时候倒也还能勉强保持思维,到了后来,连脑子里都昏沉了,只觉得天晕地转,整个身体都犹如一片飘零的落叶,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几番沉浮,几番挣扎。最后,终究还是彻底淹没,彻底沉沦在了那片冰冷无边的海水之中。
第二天晌午,我好不容易才睁开沉甸甸的,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时,太阳已经晒在炕沿了。渐渐地,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免不了有些郁闷。起身照了镜子之后,才发现衣服已经换过了,头脸都擦洗过了,如果不是看到头发里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怪哉,我到后来真的醉如烂泥,竟然连这么一番动作都不知道,最后的记忆,仍然只停留在我躺在多尔衮的怀里,咬他手指的那一刻了。
见我醒来,几个早已守候在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我梳洗。很快,早膳也摆满了一桌子。由于宿醉,我口干舌燥,肚里空空如也,于是端起茶杯牛饮了一通。放下杯子后,刚好阿进来了,我吩咐其他人退下,向她问道:“昨晚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皇上一直待到五更时候,后来武英殿的人来接皇上去更衣上朝,方才离去。”
我拿起面前的一块豆沙奶卷,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目光有点发直。却没有说话。
阿熟悉我的每一个言行方面地习惯,见我这般作态,于是不待我问,就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叙述了一番:“昨夜主子醉酒之后,皇上不准奴婢们进来伺候,直到主子睡着了,才令奴婢把水盆和衣衫送了进来。皇上还不让奴婢插手,单独在这里。给主子更换了衣裳。还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番。后来也没有睡觉。就一直坐在炕沿发呆到天亮,这才去了。”
一面听,我一面将整个奶卷都吃了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事,恍惚间,嘴巴里的食物似乎变了味道,明明是香甜的奶香味。却越来越怪异。到了后来,渐渐成了一种又腥又咸的味道,古怪得很。昨晚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想着想着,我就不知不觉问出了声手,怎么样了,没事情吧?”
阿的神情有些诧异。“皇上地手?奴婢倒是看到很多血来着。不过还以为是主子流地,皇上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也不让奴婢插手。奴婢就不敢再探究了。”
我越发地心烦意乱,于是摆了摆手,“算啦,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去吧。对了,昨晚地事情,你一定要管好其他奴才们的嘴巴,不要传扬出去。毕竟皇上纳妃在即,突然传出这么一件事情来,外面的人肯定要笑话我狭隘善妒,醋海掀波,倒显得我无能庸碌,诚实可笑。”
“嗯,主子放心好了,奴婢肯定会尽力约束她们的。”阿答应了之后,又颇为担忧地望了望我,关切道:“奴婢知道主子为了小阿哥被送走的事情烦恼,也无从慰解,还请主子尽量宽心,不要愁坏了身子。”
我知道她这话是另有所指。我和多尔衮冷战了大半年,闹出了两次“流血冲突”,至于具体因为什么事情怄气,别人不知道,可阿作为我身边最亲信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她这是劝我早点和多尔衮和好。毕竟,在外人看来,我屡次忤逆,甚至弄伤了一国之君,到现在还没有被打入冷宫,实在算是个特例了。不过皇帝的耐性就算再好,也迟早有一天会消磨干净地,等到了那一天,我的下场肯定不容乐观。
不过,我扪心自问,也有些愧疚的意思。其实多尔衮也不是完全有错的,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的。我们之间之所以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除了误会,恐怕更多的应该是性格不合,人生观和价值观方面存在着很大差异的问题。若是现代人,彼此都认清了这些,肯定早已分道扬鏣了。可是我现在在古代,除了等他休掉我,我没有任何办法逃避。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地身份不再是王爷了,我当福晋地时候若被休弃,最多也就被撵回娘家;可是现在,我恐怕只有蹲冷宫的待遇了。纵观历朝历代那些被废的皇后,貌似没有几个能够善终地。想到这里,我禁不住也有点心虚。
不过呢,我确实也有点有恃无恐的想法。虽然他好色了些,对我也不够关怀体贴,又独断专横了些,但他绝非反脸无情之人,要说他心里一点也没有我,也确实说不过去。再加上他目前所有子女都是我一个人生的,即使我有朝一日彻底失宠,看在儿女们的份上,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怎么在乎他的宠爱,也很少因为女人的问题吃醋。
于是,我也就略略放心下来,淡淡地说道:“嗯,你不用担心,我早已想开了。至于皇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爱怎么样,就随他去吧。”
…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河北平,喀喇合屯围场。
仲秋时节的平,真是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无论是草原还是林海.都充满了浓郁而壮阔的塞外风光,令人叹服。不论是湛蓝的天空,洁净的白云,柔和的清风,潺潺的小溪;还是清澈的湖泊,壮美的高山,辽阔的旷野,全部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宛如一幅巧夺天工的画卷。这美丽的塞罕坝上,但见红叶漫山,霜林叠翠,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叶溢金流丹,簇簇红叶中,金黄的白桦叶,黛绿的松针,融在一起煞是好看。
辽阔的草原上,已经星星点点地分布了一座座白色地毡房。远远望去,恍如风吹草低之时,所现出的群群白羊。只有渐渐接近之后,才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座规格齐整,分布有序的巨大军营。只不过现在这座军营并非是为征战而设,而是为了皇帝的秋狝和迎亲而设。
军营外的开阔地上,聚集着浩大的人群。这支五六千人的队伍里。人人都一身簇新。打扮得光鲜精神。排列着整齐的队形,笔直而郑重地伫立着。不但他们帽子上地鲜红色地帽缨,连马儿都跟着披红挂彩,到处都是艳丽地装饰,远远望过去简直就是无边无际的火烧红云。一面面颜色各异的龙旗在犹如树林一般竖立的旗杆上迎风飞扬,猎猎作响,装点得场面上一片威武鲜明之色。
在众多王公大臣的簇拥之下。多尔衮勒马伫立在队伍前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吉服,虽然置身于这片喜庆颜色的海洋之中,却格外地卓然拔萃。远远望去,他就像一团烈烈燃烧地火焰,像一朵孤独瑰丽
,像一颗绚烂夺目的宝石,令人不敢仰视,生怕被他出的慑人光芒灼痛了眼睛。
阳光似揉碎了的沙金般洒在他的面庞上。恍如天神下凡。此时的他。神色一如往日的沉静,就连幽深地眸子里,也不见半点波澜。湛蓝地天空中。一只雄鹰正张开宽大的翅膀,缓缓地翱翔着,他一直仰头眺望着,直到雄鹰渐渐飞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阿山匆匆地策马赶来,距离多尔衮有一箭之地地时候,立即翻身下马,匆匆赶来。到了马前跪地打千,“皇上。”
尽管风很大,气候甚是凉爽,可他居然汗流浃背,多尔衮看在眼里,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没找到你们主子?”
“回皇上的话,奴才派人分头去找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有准讯传来,奴才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豫亲王一大早就带了些亲兵去坝外行猎去了。”阿山低着头回答道。凉帽下面,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他也并不擦拭,“想来是记错了时辰…”
周围的王公大臣们也听到了这些,于是忍不住交头接耳,一阵轻微的骚动。多尔就算没有回头,也能猜出他们究竟在议论什么。
多尔衮知道,多铎很不情愿将女儿嫁给李淏,却胳膊拗不过大腿,勉强答应了。这次来滦平,他就更不高兴了,说哪里有岳父亲自出迎女婿的道理?然而这样的仪式,没有他出席实在很说不过去,于是多尔衮开始“威逼利诱”,最后多铎招架不住跑马打猎的诱惑,还是勉勉强强地跟着来了。可是眼见着迎亲队伍集结完毕,却不见了多铎的踪影,原来,这家伙又玩起故意失踪的把戏了,这的确让多尔衮很下不来台。
于是,多尔衮闻言之后微微皱眉,有些不悦,“好啦,别替你们主子找借口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朕最清楚了,其实早该预料到的了…”
刚刚说到这里,就远远地看到了正前方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旌旗的杆顶,渐渐地,一支颇具规模的队伍出现了,同样地披红挂彩,一片鲜艳之色。与此同时,一骑快马朝这边驰来,距离这边还有五六丈远的时候就滚鞍下马,跪地禀报:“皇上,朝鲜国王已率队送孝明公主到来,请求觐见皇上。”
多尔衮微微点头,然后对面前的阿山做了个手势,说道:“找不到就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阿山立即“嗻”了一声,退到旁边,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同时,给赞礼官递了个眼色。赞礼官看在眼里,立即拉长声音道;“奏乐~~”话音刚落,队伍两侧立即站出两排军士,齐刷刷地面对面站定,中间留出约三丈的空当,一齐手持海螺,吹起了庄严雄壮的号角来。眼下虽然是迎亲,却是李淏从世子到国王的身份转变之后,第一次与多尔衮见面。这外藩国君觐见天朝皇帝的礼仪,可是万万不能马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