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音是目前蒙古嫔妃中最为年轻貌美的一个,又兼出身高贵,能够得到多尔衮的宠幸也是情理之中地。女人需要男人的滋润就犹如海棠花需要天上的雨水,的确不是虚话。这一个月不见,只觉得她成熟艳丽了许多,不再有当初刚进宫时的那丝少女的青涩了。更见她粉腮飞霞,桃花满面,出落得越发水灵迷人。
听到我的祝贺,她表现出谦卑的神情来,站起身来,给我行了个礼,“奴婢惶恐,不敢当娘娘的赞誉。”
“你起来吧,不必拘束。”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之后,带着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其实你也用不着什么惶恐不惶恐的,侍候好皇上,是咱们姐妹的分内之事。侍候得好了,皇上满意了,身心愉悦了,也是本宫所喜闻乐见之事;皇上看到后宫里妻妾和睦,一团和气,自是满意,也省得在这方面费心劳神了。”接着,我目视众人,话音一转,“不过呢,男人娶这么多女人,也不单单是为了晚上发泄力气,更大的目的则是为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皇上子嗣单薄,我等也难辞其咎,所以,本宫也希望你们能给皇上添一些阿哥公主,好让这偌大的后宫也热闹热闹不是?”
这下众人的脸色就更加尴尬了,一个个都是笑比哭还难看的神色,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极是。”
宝音倒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变化,她的心态似乎比其他人平和许多,还不忘给我拍拍马屁,“要说福气好,奴婢们就算是一百个捆在一起都及不上娘娘,不但小阿哥活泼健壮,娘娘您的身材也恢复得这么快,现在看来,和从前也是毫无两样了。也不怪皇上这么多年来,对您一直荣宠不衰,奴婢真是羡慕得紧呢。”
我见她识相,也乐得顺水推舟,“也就是你这么会说话了,让人听着格外舒坦,”说着,低头抚摸着腰身,“瞧现在穿着这么厚实的褂子,什么人都能穿成个胖子,就更别说能看到什么身材不身材的了,不像你们蒙古那边的袍子,紧身束腰,系个带子,身材好坏,一望可知。看来,也该叫那些织工绣娘们把宫装的样式改换改换了。青春年华,不穿漂亮点,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这样调侃一下,气氛轻松了许多,众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我又复对宝音说道:“对了,这次新年,蒙古诸部的亲王贝勒们也纷纷前来进贡朝贺,你哥哥博礼克图亲王也来了,你们也正好一年没见了,趁此机会,你就去见见他,叙叙亲情吧。”
她立即表现出一脸喜色,“若如此,实在是太好了,奴婢谢过娘娘的恩德。”
我宽和地笑着,“谢什么谢,兄妹之情,天伦之乐,总是人人期盼的,这样不算什么恩德不恩德的。另外,也带着班吉一起过去探望吧,他们父子分离也一年了,孩子年纪还小,思念之情自是免不了的。何况班吉在宫里这段日子,没少被长公主欺负戏弄,也受了不少委屈,这过年了,也正好放几天假,让他暂时避一避那个‘混世魔王’。”
“娘娘严重了,长公主虽然顽皮,却是孩童心性,不过是孩子之间的嬉戏打闹,怎能称得上是‘欺负戏弄’?奴婢看来,长公主倒是和他玩得颇为投契呢。”
我笑道,“你不要再为她开脱了,她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什么样的性子为人本宫还不清楚?下次若是再碰到她欺负班吉,就来告知本宫。皇上固然娇宠纵容着她,可本宫就没那么心软好说话了。”
“是,奴婢知道了。”
…
议事完毕之后,又赏赐了晚宴,直到众人散去,已经过了酉时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寝宫,什么也懒得去多想,就打算着立即倒头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
谁知道刚刚进了外厅,就听到内室传来了东海的哭声,这哭声很大,却不像平日里肚子饿了或者湿了尿布所发出求助的声音,倒好像是很紧张很害怕似的。
我快步进入了内室,掀开门帘,没想到东青正在室内。他趴在摇车边沿,似乎正在呆愣,听到我的脚步声之后,这才回头,赶忙给我行礼,“额娘回来了…”
烛光下,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格外明亮,眼圈也红了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一百四十节沉重的责任
更新时间:2008-10-21:46:29本章字数:4773
吃了一惊,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了?”
不过,话一出口,就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问的废话吗?东青是个坚韧勇敢的孩子,从小就很少哭泣,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也只有因为白天时候,多尔衮的那番举动,才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失落吧。
东青怔了怔,知道掩饰不住,只好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刚想回答什么,旁边摇车里的东海大概是见我这个“救星”回来了,所以越发哭得厉害,好像有无数委屈要倾诉一样。我无奈,等不及过问东青,就上前去将东海从摇车里抱了出来,忙不迭地拍抚着,“噢噢噢…乖孩子,别哭了,瞧瞧额娘这不是回来了吗?…”
东海已经哭的满脸涨红,小脑袋上都是汗水,他睁开泪眼婆娑的眼睛看了看我,总算是安了心,继续抽噎了几声之后,总算是停止了哭声。接着,一双小手摸索着,摸到我的胸部后,抓捏了几下,嘴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我知道他这是饿了,于是坐在炕沿上,随手解开衣襟。他立即伸着两只胖胖地小手抱着我的乳房,依偎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小小嘴巴含着乳头尽情的吸吮。好一阵,小家伙吃饱,嘴巴松开了乳头,仰脸看着我,甜甜地咧着小嘴笑。
我看着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快速地摸了下他那粉红的脸蛋,逗他笑着。“怎么样。额娘地奶水好不好吃?好吃吧?嘻嘻,吃饱了吗?吃饱就好好地睡觉,不准再闹人,好不好?”说着,取下手帕,将他嘴巴边上流淌下来的乳汁擦拭干净。
东海像能听懂似的嘴里“嗯啊”着,两只小手攥着动着,两条小腿蹬着。胖嘟嘟的小脸笑着。我甜蜜地笑道:“那好。你答应了不再哭闹了。额娘这就抱你睡觉去。”
谁知道这孩子的脸色变化可真快,我刚刚抱着他起身,他的视线转移到一边,脸上的笑容立即没有了,小嘴一瘪一瘪地,马上又要哭泣。我很诧异,却见他一双又黑又亮的小眼睛朝他哥哥身上瞟着。眼神里似乎充满了委屈,像是要向我告状一样。莫非,他嫌哥哥不小心打扰了他地美梦?
“呵,你这小家伙,还真是人小鬼大,连自己抬头都不会,先学会告状了,可真有‘出息’!”我并没有多想他究竟要告什么状。一边调笑着。一边把他往摇车里放。
东海见我不理睬他,就急了,虽然没有再哭。不过两条腿蹬得更厉害了,好像在愤怒地抗议着什么。我不耐烦了,把他安置进去之后,盖上被子,接着在边沿上拍击了两下,板起脸来,“好啦,赶快老实睡觉,再这样胡闹,以后额娘就不搭理你了,让你自己一直哭去!”
他见我实在不准备迁就他了,只好无奈地认了,不再折腾,彻底安静下来。只不过,他并没有立即闭眼睡觉,而是继续静静地和我对视,不知道这个小脑袋瓜里正在想些什么。
背后隐约有点异样地感觉,像是被人盯牢了注视着,我这才想起了刚才被我忽略了地东青,于是转过身来。果然,东青正怔怔地望着我,明亮的眼睛里,充溢着深深的落寞和伤感,根本就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所能表达出来的情绪。
我知道他有些嫉妒弟弟受宠,于是心里免不了产生了歉疚感,一面系着斜襟上的扣子,一面自我解释道,“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不哄一哄又要哭个不停…”
东青总算回过神来,低下头去,讪讪地说道:“额娘,都怪儿子不好,刚才看到弟弟在这里睡得香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谁知道把他弄醒了,害得他大哭,让额娘担心。”
我也有些黯然,我知道他心里面究竟想着什么,只不过这孩子的性情和他父亲很像,沉默而内向,很多想法都闷在心里面不肯说出来,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地,这样还了得?我真害怕他将来也和他父亲一样,变成一个多疑、冷酷而又乖戾的人。
于是,我忍不住问道:“额娘不是问你这个,而是你刚才为什么哭?”
他想要掩饰,却不知道改如何掩饰,吞吞吐吐地,“这个,呃…这个…”
“你说实话,额娘是你最亲的人,你有什么话还不能跟额娘说吗?”我正色道。
东青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好回答了,“是这样,刚才儿子在想,为什么弟弟可以一出生就一直待在额娘身边,由额娘亲自来抚育,疼爱,哄逗着。可儿子却听说,当初儿子一落地的时候,就被乳母抱走了,不能睡在额娘这里,不能吃额娘的奶水…”
依恋母亲,是孩子的天性,听到他这样说,我也想起了当年的旧事,他一出生就被抱去别处抚养,在断奶之前,我见到他的次数都可以数过来地,我甚至连口奶水都没喂过他…现在想想,我就深深地感到愧疚;又忆起当初我因为想念他和东而夜里难寐,辗转反侧时地酸楚,现在心里头就更不是个滋味。于是,禁不住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来,语气温和,“来,你过来,坐到额娘身边来说话。”
他略一迟疑,不过眼睛里仍然闪过一丝欣喜,于是听话地过来了。我将他搂抱住,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你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不论到任何时候,额娘最疼爱,最喜欢的孩子,始终都是你。”
“真地吗?”他有些不解,扭头看了看摇车,“可是,您对弟弟…”
我解释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弟弟他脾气怪,不肯吃其他人的奶水。却单单认准额娘一人,额娘也是没有办法,才把他留在这里看顾地,额娘总不能让他饿肚子不是?再说你那时候,额娘身体不好,一点奶水也没有,就算是想抚育你们也不成;况且那时候额娘不过是个侧福晋,身份不够高。更不能破坏规矩。只不过。额娘那时候就下定了决心。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加倍补偿你,加倍对你好的。”
“哦,儿子明白了,儿子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东青点点头,接着又有些恍然。“儿子比不上弟弟,他不但比儿子幸运,还比儿子聪明。”后半句,似乎别有深意,莫非是指东海吃奶认人这个古怪举动?
这个我
解释,只好避而不谈,继续劝慰道:“这段时间来额东海,确实忽略你了。现在想来。也过意不去,以后额娘不会这样了。”
“不,额娘没有忽略儿子。况且就算忽略了,也是应该的,毕竟儿子懂事了,长大了,不需要被照顾了,您应该把最大的宠爱放在弟弟身上。再说,阿玛也是最喜欢弟弟,把他照顾好了,阿玛也高兴。”东青低了头,开始了自我检讨,“儿子有过错,不应该和刚满月的弟弟争风吃醋,儿子实在太小心眼了,还惹得额娘担心,都是儿子不好。”
他越是这样,我的歉疚就越是深,“先别忙着检讨,额娘问你,你先前之所以哭,是不是因为你阿玛白天时候在武英殿上的举动?”
他一愣,但是见心事被我戳破,也无法继续隐瞒,只好承认了,“嗯,是这么回事…儿子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同样都是额娘的孩子,阿玛为什么那样重视弟弟,甚至不惜为了他大赦天下,还上他接受百官朝拜…儿子就奇怪了,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书没读好,武没习好,还是不懂事惹阿玛生气了,为什么阿玛要这样做?阿玛是不是厌弃儿子了?”
这次问题才说到了关键,我搞不懂多尔衮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如我搞不懂他为什么不喜欢东青一样。可是,就算是真地不喜欢东青,也不代表将来东海长大了就一定能比哥哥更聪明懂事,更讨人喜欢呀?更要紧地是,他怎么可以这么早就搞这样地仪式,类似于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一样,其实根本就是在暗示大家,他打算将来立东海为储君。这样一来,究竟要置东青于何地?东青是嫡长子,不是庶出,是理所当然的未来储君,多尔衮怎么可以放弃这个聪慧过人的长子,而属意现在根本看不出将来会如何的次子呢?也难怪连东青自己都想不懂了。再说,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父亲的这种厚此薄彼,明显不公平的做法,地确能留下很大的心理阴影甚至伤害的。想到这里,我对他的做法越发怨怼了。
但是这种想法我不能对东青言明,只好安慰道:“这个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其实不过是个比较隆重些的满月仪式罢了,你小时候之所以没有这样隆重,是因为那时候你阿玛不过是个亲王,地位不一样呢。你阿玛现在这样做,也不能说明什么,根本谈不上立不立储君的问题。再说你阿玛正值春秋鼎盛,并不着急这个,就算要立,也要等你们将来都长大了,有个公平且具体的比较考核才行。”
东青显然对我的说法不能完全信服,但却不能公然质疑,只好怯怯道,“就算是这样吧,儿子也没有埋怨阿玛地意思,只不过,每次阿玛见到儿子,都不冷不热地,就算是偶尔来书房检查功课,或者探望时,也只是抱着妹妹亲昵,对儿子却冷冷淡淡的,好像对外人一样。儿子也想像妹妹一样,能让阿玛抱着逗乐,或者起码夸奖几句呀?儿子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儿子有哪里犯了过失而不知道?”
“你多心了,也误会你阿玛了,其实他心里面还是很喜欢你的,只不过表面上故意这样罢了。”我无从慰藉,只好来了个善意地谎言。
他睁大了清澈的眼睛,望着我,“为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点不敢相信。
“因为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生在帝王之家,当然不能和平民一样一直享受父亲的宠溺——话说你小时候,不记事的时候,你阿玛也是非常喜欢你的,好不容易有了闲暇的时候,也是抱着你到外面散步,而不是抱你妹妹的。”
我这次说的倒也是实话,在盛京之变前,多尔衮确实是很喜爱东青的,那次事件则是个很明显的转折点。我怀疑,他是责怪东青不应该置我于险境,更不应该以小小年纪就听从别人的阴谋策划来行事,只为了达到更深一层的阴险目的。他觉得东青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应该有的野心,所以格外加以防备,就算不如此,那么猜忌的种子,算是从此种下了。多尔这个人太多疑且心机深沉,即使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照样如此。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总算是有了几缕阳光,“哦,也是呀,儿子记得前年春天,阿玛准备出征的前夜,也曾经抱过儿子的,起码那时候,阿玛对儿子很好呢…要是能一直那样,该有多好?”说着,他满眼憧憬之色,就像一只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刚刚开门的人,渴望得到对方收留的小流浪猫一样,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酸的光芒。
我可怜的孩子,我用怜悯而疼惜的目光望着东青。刚刚怀上他时,正值我和多尔衮在外面漂泊,还做了明军的俘虏,差点丢了性命…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那道已经淡化了的伤疤,我当时险些被人割断了喉管,后来又做了阶下囚,还曾经被吴三桂掠去,险些失身…这些苦难我完全可以忍受,但是害得尚在腹中的孩子和我一道经历这些危险,就实在愧疚不已了。
还有,他未出生时,就要准备承受心怀歹意的女人们的暗算,譬如大玉儿的香囊,小玉儿的恶毒诅咒。好不容易健康长大,又要因为他是多尔的儿子而遭遇凶险,被审讯囚禁,险些被人害死。当时我和多尔都远在千里之外,一点也保护不了他…这么多劫难,他都凭着坚韧的生命力和勇敢的毅力,聪明的头脑,一一渡过,安然无恙。这样一个孩子,我若不加倍地将母爱补偿给他,将来给他争取到他最想要的东西,那么我还是个合格的母亲吗?
想到这里,巨大的责任感压在心头,格外沉重。看来,为了东青的未来,我不能继续自私下去了,我确实应该有新的打算,新的布局了。再接着,又联想到现在后宫里的局势,我所处于的劣势;还有现在朝鲜的问题,我所面临的尴尬和当务之急…渐渐地,一个大胆而冒险,类似于赌博式的想法在心里一点点成形了,我微微眯起眼睛思忖着,嘴角荡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一百四十一节仁者无敌
更新时间:2008-10-21:46:29本章字数:4813
额娘,您这是怎么了?”东青见我长久不语,等了一忍不住问道。
“哦?呃…”我反应过来,见他澄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于是立即安慰道:“没什么,一时走神而已。对了,接着说前面的,额娘之所以那样说,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为人父母的,总免不了更宠溺年幼的儿女,你阿玛如此表现也是正常的,然而宠溺和寄予厚望却是两码事。将来要做大事的人,可不是温柔乡里长大的,是要经过各种考验,甚至严酷历练的。你阿玛越是对你不冷不热,你就越要依靠自己,发奋读书,努力上进,等将来你和弟弟都长大了,究竟孰优孰劣,谁更胜任,有了个比较之后,相信以你阿玛之明,一定能做出最佳选择的,明白了吗?”
东青露出恍然之色,点点头,“嗯,额娘放心好了,儿子一定对您的教诲铭记于心,以后勤奋努力,不再小心眼,嫉妒弟弟受宠了。”
我松开了手,让他面对我端端正正地站好,正色道:“有一段时间没有查看你的功课了,现在额娘问问你,师傅有没有教你【孟子&#告子】一篇中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学过,一个月前刚刚学过。”
“那么你把它从头到尾背诵一遍,再把每一句的意思和全文的寓意都分析解释一下,让额娘看看你最近在学习上有没有偷懒。”
“嗯,儿子这就诵来。”东青见我考校他的功课。不但没有半点紧张和局促,反而格外地胸有成竹。他将双手背上身后,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背诵起来,“舜发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听着他将整篇古文一字不差地背诵一下。又解释分析得一点不错,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东青真是个聪明地孩子呢。”
东青却并没有一般孩子受到大人的夸奖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欣喜骄傲之色,反而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儿子虽然能把这些文章背诵得熟烂于胸,却总有些费解之处,可是每每向师傅问起。他们要么哑口无言。要么面露愠色,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我有些好奇,于是宽和着笑道:“你有什么问题。就先问问额娘吧,看看你小小年纪如何能将那些学富五车的师傅们难住。”
他见我有兴趣,于是问道:“孟子有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L.不明白,孟子既然说君王和将帅们所挑起的战争就相当于带领土地来吃人肉,死刑都不足以赎出他们的罪过。那么现在每年国家都不知道杀掉多少叛乱者,甚至仅仅是不肯剃头的百姓,这样看来,难道阿玛和儿子的那些叔伯兄弟们个个都是罪大恶极,百死莫赎其罪地恶人了?”
这下我确实犯难了,难怪陈名夏他们一群饱学之士会被东青一个小小孩童问住,因为这样地问题,实在太令人无语了,若说多尔衮他们不对,那么就是大不敬,诋毁圣躬地死罪;若说是孟子的说法不对,那么就是读书人最不能容忍的‘欺师灭祖’之罪。左右为难,也只有保持缄默了。
“怎么,额娘也弄不清这其中的孰是孰非?”他见我沉吟不语,忍不住问道。
面对他那明亮清澈的眸子,和充满求知渴望的目光,我真不知道究竟该照实回答,还是善意欺骗,半晌,我答道:“这世间的恶,有两种,为君子之恶和小人之恶。小人之恶,为一己之私,譬如谋财害命,鱼肉乡里;君子之恶,为天下之公,譬如以暴制暴,以战争来消灭战争。你阿玛他们所谓地‘恶’,自然就是这后一种了。”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非常讽刺,这不就是强词夺理的范例吗?
东青有点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儿子还是没弄明白,难道照额娘的说法来解释,杀一人就是恶人,可是杀数十万人就是能人,而杀百万人就是人上人了?可是这样看来,孟子却又错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随口答道:“还不就是‘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这个道理?没出息的哪怕窃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要诛杀,可有出息的窃取了整个国家,却成了人人景仰的大英雄。至于他究竟是善是恶,反正历史也是由他亲自书写的,当然也就可以任意涂抹了。”
这一次我更加后悔了,因为我地回答并不是教孩子去认识“真善美”,反而是让他发现了原来丑陋和罪恶却也有其合理性,以及如何用真善美去掩饰丑陋和罪恶。政治是这个世上最肮脏地东西,难道我也要让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渐渐地沾染这样东西,最后也变成一个同样肮脏的政治家吗?
我后悔不迭时,东青已经恍然地点了点头,“哦,儿子这下总算明白了,还是额娘对儿子最好,什么问题都会尽心地解释给儿子听,这就是所谓地‘一语惊醒梦中人’了吧!”
我无语,半晌,讪讪道:“呃,怎么说呢?总之不要轻易去怀疑圣人们的学说,如果他们的话没有道理,又怎么会在几千年以来都被世人传诵,奉为经典呢?”
他不以为然道,“那可未必。儿子一直在琢磨着,既然孔子孟子他们是大贤人,却为什么在有生之年一直没办法实现他们的理想,让君主们能够接受他们地理念呢?方才听额娘的解释,忽然茅塞顿开了,其实这个道理也很简单,就是他们的学说不切实际,不符合与君主们统治国家。争夺天下时所需要的残酷手段完全矛盾。完全冲突。君主们若是真采纳了他们的见解。那么他们就不再是君主了。圣人们所谓的‘仁’和佛家所谓的‘仁’一样,在君主的纵横阖捭,杀人盈野面前,都是非常软弱无能地东西,君主们只不过是用这种东西来教导百姓要老实听话,让他们继续当顺民罢了。所以儿子以为,圣人之说。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他们所希望看到地东西,是
会真正实现地,却会永远生存在众人的思想里,把它的海市蜃楼。”
我惊愕住了,一则是惊异于我尽管早知道这孩子聪颖过人,却仍然低估了他的理解力和领悟力,恐怕就算聪明睿智如他的父亲。在八岁的时候。也未必能懂得这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假以时日,将来的东青。成就会不会犹在他父亲之上呢?
二则是骇然于他说着这话时候地眼神,他这样大的孩子,虽然已经懂得了说假话来欺骗他人,却并不懂得掩饰住眼神里流露出的真实意念。他虽然还是个稚嫩的孩子,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血腥的波澜。将来,他若真的继承了皇位,将会是怎样一个君主?我难以想象。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看摇车里,刚刚入睡的东海。他胖乎乎地小脸上,似乎仍挂着甜甜地笑容,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样。俗话说,三岁看到老。一个人的性格也是天生注定,很难改变的;他哥哥地性格我算是有数了,但他的性格呢?现在根本就看不出来任何端倪。但是我宁愿,他有一个仁慈的,宽和的性格,怀着一颗善良的,与世无争的心;我宁愿他不求上进,随遇而安,也不愿他将来也和他哥哥一样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可是,他们的父亲却未必如我这般想法,若多尔衮属意东海,那么就无异于将他推到了与哥哥对立的立场上。结果会如何?若他善良,那么多半会身败名裂,就譬如建文帝和朱棣的例子;若他不善,那么多半会两败俱伤…愈想愈是后怕,我禁不住开始责怪多尔衮,他并不征询我的意见,就擅自种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将来,会不会收获出无法预计的灾难?
我暂时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好耐心地教诲着东青,希望他能够不要将那些危险的念头继续下去。“你阿玛写了一张字幅,令人悬挂在你的书房之内,那字幅上写的是什么?”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低声回答道,“仁。”
“那么,你认为他的心中,可有‘仁’存在?”
“这个…”他琢磨了一阵,也迷惘地摇头了,“儿子不知道。”
抬眼望向窗子,尽管我看不透那层厚厚的窗纸,却也知道此时那没有月亮的夜空,是如何的阴沉黑暗。我徐徐说道:“‘仁’是汉人的儒家思想,应该用汉文来书写,可他却偏偏用了满文,你可知他的用心?…你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读书格外地勤奋刻苦,他和先皇一样,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汉人的文化,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终有一日来统治汉人的土地,用他们的文化来治理国家,这就是‘以仁制人’。满人的那一套只知道征服和杀戮的东西,只适合在打天下的时候;若坐了天下之后仍不知道转变,那么到手的江山也迟早要丢掉的。现在,你阿玛随便一句话,一道旨意,就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杀人盈野,杀人盈城,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然而你以为他的目的是什么,单单就是以武力来胁迫百姓顺从吗?”
东青睁大了明亮的眼睛,用渴望求解的目光看着我,“儿子有时候也觉得,阿玛其实并不是喜欢杀人的,只不过他不得不杀人…是这样的吗,额娘?”
“对,你的想法没错,若是为杀人而杀人,那么这人就是屠夫就是恶魔;若为终结乱世,造就太平而杀人,那么这人就不能以一个‘恶’字来评价了。人性本善,你阿玛又何尝喜欢双手沾腥?”说到这里,我叹息一声,继续道:“只不过,你阿玛有生之年,恐怕也无法做一个仁者了,所以他才将这个希望寄托在你们下一代人身上,希望你们能够作为仁慈宽和的统治者,来彻底终结这个充满了血腥杀戮的乱世,来建立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他现在以血腥手段来剿灭叛乱,靖平天下,就是为了给你们将来开创治世而扫清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