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这话时,他平静地注视着我,与往常不同地是,此时这双明亮的眼眸中,无悲无喜,没有半点轻浮佻脱,唯有孤寂怅然,有如秋叶一般静谧美丽。这样的情愫,我还是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
我知道他心目中的湖泊究竟是谁,但我却不能承认,也不能再多往这方面想。想要彻底解开一个人的心结非常困难,但我却不得不继续这样的尝试。“确实,你的比方没有错,然而这世上很多事情也说不准地,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万一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或者到达不了这个湖泊怎么办?珍惜眼前地美景,珍惜你身边爱你的人,将来才不至于悔恨。”
多铎摇了摇头,有些不以为然,“若可以轻易迁就,那么男人的感情就不值钱了。我娶地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是我真正喜欢的,她们又何曾真正喜欢过我?无非就是为了地位而争风吃醋罢了。不像外面的那些妓女,我挑看得上眼的玩弄,她们看到我的银子也满心欢喜,高兴了两情相悦,不高兴了一拍两散,不用费心思,不用担心谁欠了谁,谁负了谁的…”说到这里时,他忽然显得颇不耐烦,拍了拍额头,“咳,瞧我说这么多腻腻歪歪,磨磨唧唧的东西干什么,我啥时候变得也跟个啰里巴嗦的老娘们似的了,唉,真是没意思,不说这些了,免得让你笑话!”
“呵呵,我哪里会笑话你,说是刮目相看还差不多呢。”我也意识到今天我们谈论的这些话题实在有些怪异,或者说谈话的气氛有些诡异,双方都是不知所云,实在大失水准。忍不住讪笑道,“想不到十五叔也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还有那些挺有意思的比喻,很有几分文人骚客的想法和论调呢。莫非,回京的这些日子你闲来无事,也开始研读唐诗宋词了?”
多铎见我将话题引开,总算不那么尴尬了,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戏虐活泼,“还真被你猜中了,不过倒也谈不上研读,只不过随便翻了几页罢了。刚回京的时候恰好生病,不能骑马出游也不能喝酒玩女人,男人的乐趣也减少了一大半,若不是弄几本诗词来‘修身养性’,估计我早就烦闷而死了,哪里会现在这样有说有笑,活蹦乱跳地待在你跟前?”
“不过终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多亏了你哥这段时间出去,临时给你安排了这么多政务来处置,叫你没时间继续胡来。不然的话,你这个不打仗了就浑身难受,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人保不准又得在府里搭戏台唱戏,亲自粉墨登场了呢。”接着,我话音一转,由衷地感叹着,“不过,你扮旦角儿还真有一套,上次瞧你在[游园惊梦]里扮杜丽娘,还真是个妙人儿,真是我见犹怜,风姿绰约呢!哈哈哈…”
一提到唱戏,他立即来了精神,兴奋道:“嘿,亏了你还记得去年那事儿,自从那次被我哥骂了一顿之后,我还真就好久没再唱过了。你这么一提,忍不住又上了瘾头,想要唱几嗓子。嫂子若是喜欢听,我这就给你唱上几段。”
这就有点正中下怀的意思了,我也难得听他唱回戏,说实话他的唱腔还不是一般地好,比我到燕京之后听那些昆曲名角们唱的还要好,我也一直想再听听,只不过,这里的场合实在有点不合适。于是我连忙摇头:“别,你可别当真了,这里人多耳杂的,若是等你哥回来了有人汇报,到时候肯定少不了给你一顿训斥。”
“呵,我这人吃软不吃硬,还真不怕他骂我呢…”多铎的话刚说一半,就被东抢过去了,“就是嘛,十五叔怕谁?除了东他谁也不怕!我一哭一闹一要骑大马,他吓也吓坏了。”这个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我们的对话,唯恐被我们忽略,于是忙不迭地插话道:“十五叔很会唱戏吗?比宫里请来的那些戏子们唱得好好听吗?东要听,东要听!”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迁就着我这个小霸王似的女儿,“既然东也喜欢,那你就先唱一小段吧,声音小点儿,别让外头那些奴才们听到了。”
多铎笑道:“声音小了怎能唱好?给他们听到就听到吧,算他们有耳福。对了,你要听哪段儿,我就唱哪段儿。”
“这昆曲之中,我最喜欢的自是[牡丹亭]了,唱词绮丽,唱腔优美,尤其是[惊梦]一折,最是动人。你就唱唱这一折吧。只不过有点长,你就从[袍]唱到第一个[桃红]吧。这旁边可没人给你配戏,小生和旦角都要你自己包揽,如何?”
“呵呵,这有何难,我这就唱来。”他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咙,正式开始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珠圆玉润的唱腔,凄婉美好的唱词,令我沉缅其中,浮想联翩。汤显祖的曲本写得荡气回肠,加上他高超的演绎,不论情思,意境,还有调子,都让人我觉得有用自己的话说不出来感受。虽然只是清唱,然而给我的感觉,却是全身毛孔都通透畅快,无比美好,无比沉醉。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女自怜。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一百二十三节风雪之夜
更新时间:2008-10-21:46:24本章字数:4758
尔衮在陷入昏迷之前所看到的女人并非如他想象那样的影子,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是一个在茫茫雪原上迷失了路途的女人。
在太阳即将被天狗完全吞噬之际,彷徨无助的她忽然看到远远的山坡之上,有个男人正策马朝她这个方向急驰而来,视线相撞之时,他竟然在勒住马缰的同时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她虽然看不清男人的面容,然而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是一个熟人。眼见熟人不慎坠马,她一声惊叫之后,急忙朝那个方向奔去。地上的积雪很深,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那人身边时,早已经因为体力的消耗而气喘吁吁了。
此时,天地之间已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寒风肆虐中,她四处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他的衣襟,顺着衣襟,又摸到了他的手,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别躺着,快点起来呀,再这样就要冻死了!快呀!”拽着他的手摇晃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她心中有中不妙的感觉,于是赶忙去摸他的脸,糟糕,也是冰凉的。无论她如何呼唤,男人都没有一点动静和回应,会不会是…
可怕的念头在女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很快否决了:不至于的,这里又不是悬崖峭壁,不过是翻滚下来,又怎么会…呢?“醒醒呀,快醒醒!…”她拍打着男人的脸,对方仍然一动不动。无可奈何之下,她颤抖着手伸到他的脖子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试探了一阵,很快,她松了口气。还好,这里还算有一点残存地温度,还有微微起伏跳动的生命迹象,他没有死。不过这么寒冷的天气,一个昏迷过去的人如果继续躺在这里,也离死不远了。女子费力地将他揽入怀中。让男人躺在她的臂弯里。然后慌乱地掐着他的人中。忙活了好一阵子。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微地“嗯”了一声。
“你醒了?”女子顿时一个惊喜,忙不迭地问道。然而他的回答却是寂然无声的,只不过略略动了动身子,又没有动静了。
周围地风越来越大,凛冽地北风挟卷着冰刀雪剑冷酷无情地割着她地肌肤,大量的雪末飞快地钻入鼻孔和脖颈。迷蒙住了她的眼睛,几乎难以睁开——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天气,似乎日食过后就要来暴风雪了。她小时候在草原上牧羊的时候,经历过多次暴风雪,所以可以敏锐地判断出它来临之前的征兆,只不过这是虽是口外,却算不上蒙古草原,居然也会发生暴风雪。实在有点匪夷所思。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寻找一个躲避风雪的地方。可惜她这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一处人家,这可如何是好?留下来多半会死,走地话却无法带这个男人走。该怎么办?是自己逃命要紧,还是救眼前的这个男人要紧?尽管她努力地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他会是谁,却能在他身上找寻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在这个人迹罕至的雪原上,这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息给她惶恐无助的心灵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和鼓励,提醒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要绝望和放弃。
在呼啸的风声之外,她隐隐听到了别样地声音正朝自己这里快速地接近,不是人地脚步声,而是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等她欣喜地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时,那匹马儿已经来到了身边,并且发出了兴奋地“”声,鼻孔里呼出的热气甚至打到她的脸上。看来,即使周围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这匹马却仍然能凭借着它特有的识别方式来找寻到自己的主人,这下好了,有救了。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勉强将男人放到了马背上,固定完毕之后,随手牵起了缰绳,在黑暗之中她也无法分辨方向,只好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对它说道:“你随便走吧,只要能带我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行。”
马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晃了晃脑袋,朝一个方向走去,她赶紧跟在后面,生怕待会儿被抛得无影无踪。茫茫雪原仍然沉沦在黑暗之中,天幕上,完全被月亮遮住的日头渐渐出现了一圈弯弯的细线,与此同时地,一串发光的亮点也出现了,像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镶嵌成一个美丽的弧形,瑰丽而奇妙,然而她却无心欣赏。
黑暗中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周围渐渐有了点光亮,她抬眼看了看天空,原来太阳位置四周喷射出皎洁悦目的淡蓝色和红色。此后,太阳西边缘又露出光芒,大地重见光明,太阳圆面上被遮的部分逐渐减少,太阳渐渐恢复了本来面貌。日食终于结束了,但是刚刚重现的太阳很快就被层层乌云遮掩,可怕的暴风雪却如她预测的那样,紧跟着来临了。此时的风雪并非如平时那般洋洋洒洒地纷扬着,而是横着飘,像流沙一样,但见雪花在随风像水一样的流。这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草原上的任何标志物都被雪掩盖了,非常容易迷路,迷了路,就只有冻死了。
她的脸已经因长时间的寒冷而麻木,手更是僵硬到不听使唤了,狂风之中几乎走不动路地上行进着。在即将体力透支而倒下之时,她很幸运,马儿带着她找到了几间简陋矮小的房屋。房顶上的稻草被北风掀飞了多处,好在土墙并没有倒塌,窗纸残破不堪,也不知道是因为战乱还是躲灾荒而废弃,显然这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太好了,天神庇佑哪空多了莫大的气力,牵着马儿进了其中一间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房子,将男人从马背上磕磕绊绊地抱了下来,放在墙角一堆杂乱破败的被褥之中。又抱来一些稻草铺垫,这才一下子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风越来越大,透过房顶和窗子地破洞肆意地侵袭着,冻得她直打哆嗦,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和他挤在一处,扯过几乎不成形状的毡子,给他盖了大半。自己扯了一个被角。瑟瑟地蜷缩着。苦苦地捱着,希望这场暴风雪能够尽快过去。大概是体力透支太厉害,她渐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眼皮耷拉了几次,忽然意识到这样睡着恐怕后果不妙,只好强大精神坚持着,生怕一不小心睡过去。两人一起冻死在这个无人知道的鬼地方。不过意志力的抵抗似乎作用不大,瞌睡越来越厉害,她极力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哆哆嗦嗦地唱着她故乡的歌谣,希望能够抵挡住睡意的侵袭。
“青翠的松树,是那太阳地光彩,
~~美丽地荷花儿,是那湖水地光彩嗬~~性情温柔的哟~~是光彩。啊哈嗬;盛开的莲花儿,是那湖中的光彩嗬~~俊俏美丽地乌云珊丹姑娘哟~~是那恋人金平哥哥心中的光彩哟…”
实在太冷了,她用颤抖的嗓音轻轻地唱了两遍。歌声就渐渐微弱下去。正当这时,身边的男人居然有了细微的动静,靠近她这边的手动了动,似乎在吃力地摸索着什么,她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握着他的手,轻声地唤道:“醒了么?”
他的手指在她地手背上微微地摩挲了几下,似乎安心下来一样,不动了。室内太过阴暗,她看不清他地面容,却知道他其实并没有苏醒,这只不过是在昏迷之中无意识的举动罢了。于是她叹了口气,不再坚持,沉沉地合上眼皮睡去了。
醒来之时,也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了,听听外面的声音,似乎风雪已经止住了。奇怪地是,她在这种环境中睡了一觉居然并不觉得寒冷,好像睡在火炉边上一样温暖。讶异了片刻,她终于发现,原来在熟睡之中她不知不觉地依偎在男人的身上,紧紧地拥着他的身躯,他已经发了高烧,身上几乎发烫,难怪抱着他可以睡得这么温暖。
她一个惊悚,坐起身来,到窗口看了看外面,阴阴沉沉的天色下,已经是大雪封路,根本出不得门去。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受伤,伤得严重不严重,却知道单单发高烧也会死人的,然而这个地方根本无法寻找郎中和草药,这可怎么半?她心慌意乱地在简陋的破屋里搜索着,好在找到了一个已经尘封许久的灶台,上面还有口脏兮兮的铁锅。伸手在怀里摸了摸,火折子还在,连忙掏出来晃了晃,用力吹了几下,一小股火苗顿时冒出。看到了火光,就看到了希望,她迅速地升起炉灶,洗刷干净之后在在锅里化了冰雪,并将水煮沸,用一只豁口的破碗盛着,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扶起来之后,把水凑近他干裂的唇边。尽管男人并没有睁开眼睛,却也有了知觉,立刻,如获甘霖般地将整碗水喝得涓滴不剩。然后,倚靠在她的臂弯里,喘息着,大粒的汗珠从额上滚了下来,似乎有点儿神思恍惚。喃喃的,他呓语般的问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回事?…”
她听到男人的声音,顿时一个颤抖,手里的碗掉落在地上,险些没有摔碎。天哪,这个险些冻死在雪地里的男人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皇帝!难怪先前感觉这是个熟人,只不过她努力回忆了很久也没能猜想到他究竟是谁。这一下她被吓个不轻,连忙颤声道:“皇上…”
多尔衮显然已经高烧到神志不清了,他厌恶地推开了她的手,声音虽然微弱而模糊,以至于她不得不尽量凑近才能分辨清楚,却透着极大的冰冷,似乎能一直冷到人的心底里去,好似冰刀雪剑一般:“你怎么出来的,谁放你出来的?…不要再虚情假意了,我看透了。你不是恨我吗,巴不得我死吗,为何要救我,为何还要呆在我身边?你出去,你出去…嗯?你怎么还不走?给我滚,我不要看到你。来人哪,来人哪,快把她撵走,把她抓回去,不要再让她出来…”
她本来还诧异皇帝为什么没有睁眼就认出了她,原来是在发烧说着毫无逻辑的胡话,把她当成了别的女人。只不过她不知道究竟哪个女人能让皇帝在说胡话的时候反复念叨,而且还带着如此难以释怀的怨恨和厌恶。她很想知道点什么,所以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着他,继续聆听着他的梦呓。
重复了几句之后,见她仍然不走,多尔衮挣扎着想要摆脱她的怀抱,却没有半点气力,喘息之间,恨意愈发浓烈,“滚,你滚…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立即消失…我什么都不欠你,荷包也还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呃…”含含糊糊地说到这里,他像受伤的野兽似的呜咽呻吟了一阵,再次昏睡过去。
女子撕下一块衣襟,包了大把的冰雪,敷在他的额头上,等雪融化了,就再重新包过,再替他敷。额头上的冰冷似乎使多尔衮舒服了一些,眉头渐渐舒缓开来,只是睡得十分不安稳,他时时会惊悸着醒过来,每次,总是迷惘片刻,就又昏昏沉沉的再睡下去。
这一夜相当漫长,她守在多尔衮身边,心情颇为复杂,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那些侍从大臣们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在围场外面呢?这些人现在是不是正在焦急地到处搜寻着他,只不过大雪封山而难以找到?
自从去年秋天被突然调走之后,她就以为她很难再见到皇帝了。她知道自己身份卑贱配不上皇上的宠爱,所以也没有什么怨愤不平之心,只不过在平静之余仍然免不了些许失落,些许怅然罢了。这一年多,她在接触不到任何主子的情况下干着粗活杂役,每天搓洗着大量的衣裳,几乎腰都累得只不起来,本来细腻纤长的玉手也粗糙了许多。将汗水浸透的发丝捋到耳后时,她苦笑着,也许她这辈子都完了。
然而,在她几乎灰心绝望的时候,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幸运,天神居然再一次地垂青于她,让她在这里意外地遇到了皇帝,还救了他。他应该还记得自己吧?她不敢奢望他的感激,她只希望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侍候他的饮食起居,也不为什么荣华富贵,单单只为了每天能够看到他,看着那夕阳的余晖是怎样的滑过飞檐金瓦,滑过景泰蓝瓷瓶,落到他竹着腾龙云纹的袍子上,落到他那隽秀的面孔上,勾勒出那好看的弧度,把原本的苍白染成温柔的暖色…
她静静地拥着他,这个高贵的男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而听话,老老实实地躺在她的怀抱里。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加珍贵的了,拥着他,就似乎拥着天底下的一切。他那长满老茧的大手曾经握过刀柄剑鞘、角弓马缰,也曾经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曾经沾过敌人热气腾腾的鲜血,也曾经沾过她温热潮湿的汗水。现在,他又回来了。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一百二十四节春梦不多时
更新时间:2008-10-21:46:24本章字数:4695
昏昏沉沉中,似梦非梦地,多尔衮的脑海里交替地出景和画面,一会儿在赫图阿拉的汗王宫,黯然神伤的母亲收拾行囊上了马车,他独自躲在院门后面悄悄地流泪;一会儿在科尔沁宽敞华丽的大帐中,玉儿唱着动听的歌谣,带着一脸纯真烂漫的微笑,给他敬上一碗浓烈的马奶酒;一会儿在朝鲜冰天雪地的汉江之滨,穿着粉红色衣裙的熙贞正睁大着美丽的眼睛,好奇而无畏地盯着他打量个不停…
这三个女人轮流地出现在他的迷梦之中,她们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温柔而美丽,像和煦的春风,像绵绵的细雨,像天边的彩虹,然而当他靠近她们之时,她们却偏偏转身消散,再无影踪,就如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无覓处。他的梦里不再有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不再有战场之上的血腥厮杀,只有缱绻绕指的儿女柔情,只有醉卧美人膝的安宁祥和。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多尔衮终于悠悠地醒转过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不痛的地方。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根本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处境,而是出于习惯性地吩咐着:“水,水…拿点水来,快去…”
很快,他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扶起,在耳边柔声道:“皇上,水来了。您小心慢饮,别烫着了。”这声音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他微微一愣之时,水已经接近唇边了,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大口大口地将水喝了个干净,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窗子铺洒进来。映照在服侍他的那个女子脸上。尽管看不清她地五官相貌。然而在黑暗之中,她那双眼睛却如星辰一般闪烁着熠熠的光芒,这独特的光芒似曾相识,这时候,多尔衮忽然回忆起来了,“你,你不是…”
他大吃一惊。立即坐直身子,愕然地打量着周围,尽管看得不甚清楚,却也能勉强分辨出这是个简陋的屋子,自己正睡在一堆破败的毡褥中,“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朕又怎么会在这里?”他努力回想着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然后从马背上掉落下来,接着看到了日食,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看来。那不是什么虚幻的影子,更不是什么海市蜃楼,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地女人,这女人,就是他一年多没有看到地吴尔库霓。他只知道出于某种缘故她被调走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吴尓库霓见他醒来,连忙放下碗,跪地叩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皇上地话,奴婢这次随军来围场,干些浣洗之类的杂活,下午的时候从河边回来碰到了日食,不小心和众人走散,恰好碰到了皇上经过那里。奴婢发现皇上坠马昏迷了,怎么唤也不醒。当时来了暴风雪,奴婢也分辨不清方向,只好让御马驮着皇上在雪地里走,结果就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风雪未停,也只好暂时在这里避避了,不曾料您傍晚的时候发了高烧…”
多尔衮顿时恍然了,他问道:“先前朕在昏沉之中听到有人唱歌,莫非不是做梦,而是你唱的?”
“是奴婢唱的,不料打扰了皇上安歇,实在罪过。”她未免有些惶恐。
原来那首歌是她唱的,他还以为是另外一个女人唱地,这支蒙古情歌勾起了他尘封多年的回忆,让他一度彷徨恍惚,接踵而来的却是极度的烦闷和无休无止的恨意。尽管他知道他早已不爱那个女人了,然而那个女人毕竟是他少年之时炙热激情的爱恋,曾经在他的心里长年铭刻,即使她现在已经在那里没有任何位置了,却总也无法将痕迹消磨干净。尤其是刚才混乱的梦境之中,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恨着那个女人,这就更令他烦躁不已了。
从诧异中清醒之后,多尔衮很快就恢复了习惯性地沉静,他面色凝重地思忖了片刻,侧脸问道:“那么朕有没有说什么话,你听到过什么?”
吴尔库霓顿时一惊,本想照实回答,但她很快注意到了黑暗之中,从皇帝身上所散发出地那种怪异的气息,神秘而危险,似乎期待着什么,又不希望知道什么。于是,她赶忙摇头,“回皇上的话,您一直昏睡着,动也不动一下,更别说说话了,奴婢始终没有听到您说过什么。”
“哦。”多尔没有追问,似乎略略地放了心。看了看外面地月色,他知道就算他现在认得路途方向,也很难找回大营,估计那些臣子们正在分头带人焦急地四处寻找,不等到天明就会把整个围场搜寻个底朝天,所以用不着担心,就老老实实地等在这里就是。于是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虽然这会儿烧得不是那么厉害了,却也是全身发烫,难受异常,令他疲惫不堪,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
不过这一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头脑清醒之后,诸多烦恼再一次涌上心头,为了排解烦恼和分散精力,多尔衮不得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唯一的听众聊着天,“算起来,朕也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了,你过得可好?有没有什么人欺负你?”
这是吴尔库霓平生第一次听到皇帝如此嘘寒问暖,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奴婢,这未免让她受宠若惊,连忙回答道:“没有,没人欺负奴婢,奴婢过得很好,多谢皇上记挂。”
多尔衮见吴尔库霓如此惶恐,免不了微微一哂,他确实是一个冷漠惯了的人,从来不会对底下地奴才们这般关切地说话的。也难怪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了。“你不必害怕,朕又不会怪罪于你,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吴尔库霓愣住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刚刚说了那样的话,立即改口显然不妥,于是她只好讪讪道:“皇上明察,看人入微。自然什么都猜得出来。”
“呵呵。这就对了嘛。现在又没有旁人在,不用这般拘谨…对了,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家乡也是科尔沁的吧,科尔沁那边的姑娘,是不是都会唱那支曲子?朕十二岁那年,就曾经人唱过。
马头琴伴奏,有好多年轻的姑娘在跳舞,刚煮熟地奶浓浓地香味,还有热气腾腾地牛肚火锅,手扒羊肉…好多年啦,现在想想,倒免不了有些怀念呢。”多尔衮慢悠悠地说道。
吴尔库霓静静地听着多尔衮的讲述,等他讲完了。这才一一回答。
多尔衮又复笑道:“朕当时年纪还小。不知道天高地厚,还琢磨着迟早有一天要率领着八旗将士纵横草原,征服漠北漠南。建立比成吉思汗还要伟大的功业,征服马蹄所到之处的每一片土地,还要,还要睡遍草原上所有的美女,让她们每个人都为能博得朕的宠幸而兴奋不已…男人这辈子,若是骑最好的马,喝过最好地酒,睡过最美的女人,坐过最高的宝座,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不过有时候也觉得,女人真是男人烦恼的源泉,若男人可以单单爱女人的身体,而不是爱上她本人的话,该少了多少烦恼?朕的确是天底下欲望最大,最难满足地人,期待地东西到手了,又开始新的一轮烦恼;旧的遗憾去了,新地遗憾就又来了;宁静的时候期望冒险,冒险之后又渴望宁静…唉,朕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也许,朕没有生在帝王之家,而是白山黑水间一个普通的猎户,或者茫茫草原上一个牧民,从来没有见过帝都的繁华,外面的花花世界,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就没有这么多胡思乱想,这么多不甘心和不满足的吧?”
吴尔库霓一直默默地倾听着,始终没有插言,也没有回答多尔衮的问话。别有意味的是,男人在寂寞之时偶尔袒露心胸,并不是要获得女人的安慰和排解,他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安安静静,一个耐心的倾听者罢了。这个倾听者不需要多么聪明,多么善解人意,也只有如此,他才可以放心地倾吐一番,忘记忧愁虑,暂时地卸下心灵上的负担,最后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
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怎么好,摔了一跤也不清楚伤到哪里没有,加上高烧之时没有服用汤药,状况只会越来越糟,说着说着,越来越累越来越倦,他又一次感到意识模糊,想要昏睡过去了。身上阵阵发寒,他打了几个寒战,哆哆嗦嗦地扯着毡子盖在身上,又觉得实在无法御寒,只好将身边的女人拉了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借以取暖。吴尔库霓见皇帝冷得厉害,又没有剩余的柴禾升火,于是伸手解开了衣扣,将外面的棉袍脱下来给他盖上。
多尔衮喃喃地说道:“不行,这样的话你也会冻着的,天这么冷…还是穿回去吧。”
她摇摇头,“不,奴婢不冷,皇上龙体要紧。”其实,她很想再像先前那样拥抱着多尔衮入睡,然而现在多尔衮已经清醒了,她自然没有了那样的勇气。于是她给多尔遮盖严实,坐起身来,默默地守候着。
这时候,远远地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和乱哄哄的呼唤寻觅之声,很快,窗外的夜色就被一簇簇火把映亮了。吴尔库霓朝外面望了望,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推了推多尔衮,“皇上,快醒醒,外面有人寻来了,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