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我百感交集,不由得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接下来听到了多铎惊慌的呼唤声和迅速接近的脚步声,我又恨不得立即钻到地底下去,以躲避接下来的难堪和灾难。这不是做梦吧?要是梦境该有多好?
多尔衮居然穿了一身侍卫服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单独一人出现在这里的。他见我睁开眼睛,顿时一脸庆幸不已的喜色,然而接下来听到了多铎的声音,他的脸色又立即变得极其难看。在我感觉来,此时天空上明媚的阳光竟然在瞬间就悉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铅云,整个天幕都黑了下来,阴沉到极点。
片刻间,多铎已经疾步奔来,怒冲冲地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朝旁边一摔,一面怒骂道:“***,你是谁的部下,不想活了?老子宰了你!”
大概是刚才过于惊慌的缘故,他竟然没有听到多尔衮说话的声音,更没有从背后认出多尔衮的模样,所以还没等我出声制止,就贸然出手了。
让我意外的是,不知道是多尔衮的身手太差反应太慢,还是多铎摔布库和擒拿格斗的功夫太精湛,明明消瘦了不少的多铎在盛怒之下力道竟然大得惊人,只一拉一踹,就将多尔衮摔倒在地,然后匆忙地上前来探视我的情形:“怎么,伤到哪里了?”
我挣扎着起身,推开了他关怀备至的臂弯,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背后正在狼狈爬起的多尔衮,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你,你怎么能…他是你哥哥呀!…”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七十一节严重事故
反应也不比我快多少,听到我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也不怪,不论他还是我,都万万不会想到多尔衮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来,更不会想象到多尔衮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犹如神兵天降。只不过这个神兵降得实在不免尴尬,三人都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罢了。
还没等多铎回头,后面的多尔衮已经迅速地翻身爬起,狠狠地一脚踹来,将来不及反应的多铎踹翻在地。我的惊呼声还没有出口,他就凶神恶煞般地扑来,一把揪住多铎的衣领,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照着多铎的脸上就是一拳。多铎被突如其来的重拳打懵了,眼神有些呆滞,鲜红的血迅速地从鼻子里滴落下来,沾染到我的手上,温热温热的。
“你个混账,敢这样对我,看我打不死你!”多尔衮说话的音调完全变了样,沙哑而粗砺,紧接着又是一拳挥了过去,谁知道却被已然反应过来的多铎头一偏给躲开了,他这下怒火更盛,“你还敢躲!”
我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心想着怎么没人赶来拉架,仓皇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外人的影子,多铎的那些随从们都到哪里去了?莫非他们并没有和我们同路?老天哪,这下可怎么办呀!情急之下,我挺着臃肿的身子费劲地爬起来,出于本能地上前去攀住了多尔衮的臂膀,惶急道:“别打了。别打了,他刚才没认出你才会那样地…”
“滚一边去,小心连你一起打!”他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满眼都是通红的怒火,毫不留情地猛力一甩。我哪里站得稳,立即被摔翻出去,尽管没撞到腹部,却仍然痛得一时爬不起身来。
多铎也被激怒了。吼道:“你发疯了是不是?连她都打!”
“我就打她了。怎么着?她是我的女人。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关你什么事?你心疼什么?”多尔衮面色狰狞,阴狠地切齿道:“看来你们果然有奸情,我倒没有冤枉你们…”话音未落,又是一拳挥去。
多铎来不及解释,更不想老老实实地挨打,于是拼命一挣。脱离了多尔的控制,迅速地朝后面躲去。然而多尔衮哪肯善罢甘休,他见多铎退后,立即怒吼一声,身子低弯,一个凌空侧踢出去,狠狠地撂在多铎的腰间,踹得多铎身形一晃。险些跌飞出去。
“啊”地一声。多铎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显然这一击甚重。他捂着腰间倒退几步,忽而眼中锋芒凌厉。一声咆哮,猛冲上去,双手抓住多尔的双肩,突然发力,一个过肩摔,顿时将多尔衮扛出几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下,多铎似乎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和担忧。
我被吓得不轻,生怕身子骨单薄的多尔衮被摔出个好歹来,然而无论怎么用力都爬不起身来,我急得满头大汗,却没有半点方法来阻止他们兄弟之间这场不留情面地搏斗。
也不知道多尔衮摔伤了没有,我看到地是,他一个鱼跃,身子已然挺立,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武艺荒废许久地人。还没等多铎拉开架势,他就猛地一个前倾,又是一记重拳猛然击下,凶猛而狠辣。多铎奋力一拧身,硬生生地躲过了这一攻势,然而身形还没站稳,就又挨了一脚,这次不是腰部,而是腹部。这一下显然引发了旧伤,他闷哼一声,摔跌出去,紧紧地捂着伤处,颤抖着,满脸痛苦的神色。
“皇上,皇上!我求求你别打了,你再打他会扛不住的!”大惊之下,我踉跄着奔过去,拉住了多尔衮的衣襟,苦苦地哀求着。
谁知道效果恰恰相反,我这一求情好似火上浇油,多尔衮一把甩开我,冲上前去,“你少给我装,起来接着打!”
多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低吼一声,竟然奋力跃起,一下子扑到多尔面前,多尔衮双手迎上,和多铎扭打在一起。两人胡乱地互殴了几拳之后,多铎忽然手上发劲,看准一个破绽,用摔跤的手法绊住他的腿,然后反手一肘,将失去重心地多尔衮摔在地上。
多尔衮的反应也相当敏捷,他见来不及爬起,于是索性躺在地上奋力地踢出一脚,正中多铎的膝盖,于是两人立即跌作一团,再也无法一板一眼地过招了。兄弟俩互相掐着脖子,揪着衣领,很快就从官道上翻滚到旁边的路基下,在已显枯黄的草丛中开始了毫无风度的死缠烂打,好像不懂得武功招数的孩子一样野蛮地扭打,谁也不允许对方站起来似的。转眼间,两人身上脸上就各中数拳,连衣衫也扯裂了,尽管都闹得灰头土脸,却越发疯狂,各自死死揪住对方,又掐又打,翻来滚去。
没多久,形势就明朗起来,多铎本来就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刚才也不过是红了眼,被激发了潜能,全凭一股血气才占据几次上风地。现在搏斗地时间长了,力气上就渐渐比多尔衮差了许多,终于,被多尔一个翻身紧紧地压在下面,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掀开,只能被理智崩溃的哥哥狠狠地卡住脖子,难耐的窒息令他地脸色越拉越难看。
“快松手呀,再这样就会死人的!…天哪!”我跌跌撞撞地下奔了路基,死力地往外掰多尔衮的手臂,真害怕状若癫狂的他会一个失手将多铎掐死。
谁知道多尔衮竟然恍若不闻,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无论我如何拉扯哀求,他仍然死死地钳住多铎的脖颈,粗重地喘息着,双臂微微颤抖,好像对方是他的死敌一般。多铎起初还能挣扎,不过挣扎也逐渐微弱下去。喉咙里发出格格地声音,甚是骇人,眼睛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最后浮现了濒临死亡的绝望。
我没能找到可以浇灭多尔衮怒火的冷水,只胡乱地摸到了一块石头,扯下身上的外套来随便缠绕了几圈,狠下心来朝他的后脖颈上用力一击,同时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正如我的预料。很快就听到了一声闷响。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等睁眼看时,多尔已经被我砸晕过去,翻倒在一边了。我慌了手脚,赶忙跪在旁边,伸手去探他地后脑,生怕下手没有分寸,将他砸出个好歹来。万幸地是。我并没有摸到血迹,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头再去看多铎时,他那边也毫无动静了,脸色惨白得吓人,脖子上地掐痕中透着乌青的淤血,整个身子都是瘫软的。我连忙摇晃着他
,“十五叔,十五叔。你醒醒呀!…”
呼唤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动静,我的心沉落到谷底,他不会真的被多尔给掐死了吧?探了探他的鼻息。好久也没有呼吸,我将颤抖地手伸向他的胸口,试了好一阵,才隐隐地摸到一点微弱的心跳,还有救。一阵简单的窒息急救之后,他的心跳渐渐恢复过来,呼吸也有了,但却时疾时缓,人也仍然在昏迷当中,不能立即醒来。
情绪冷静下来之后,思维也渐渐清晰了。我知道多铎现在没什么危险了,只要等待一段时间自然就会醒转过来。然而,接下来会如何呢?看多尔衮刚才的情形,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亟欲置他于死地;那么他呢?他醒来之后回想起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该如何反应?我想多半会趁着多尔衮没有醒来的时候就强行携着我遁逃了吧?要是如此,那么我们就是一错再错,再也无法获得多尔衮地原谅了。
可是眼下这种情形,我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傻呆呆地等着他们一个醒来去杀另外一个吧?而要把他们分开,我还没有这个本事和力气,不行,得赶快找人来帮忙。
我茫然地站在官道上,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距离燕京有多远,看来又必要拦辆过路地车马把他们送回去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打开来看看,只见里面除了几张大额银票之外,还有几块二两的碎银,还有铜钱若干。在外面“微服私访”,最傻瓜地就是一出手就是大块银锭,所以我准备好了不少零钱,随时花用。拿了两块碎银后,我将荷包谨慎地藏在袖子里,然后捏着这银子,翘首等在路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之后,由远及近地来了一辆牛车,上面堆积了半车白菜,一个老农拿着鞭子坐在车头,显然刚刚从集市上卖菜回来。看神情,似乎今天的生意不怎么好,正犯愁如何回家面对妻儿满怀希望的问询呢。
“这位大伯,停一停,停一停!”我冲他招手,用焦急而期待的语气招呼道。
老农早就看到了我,所以并不意外,很快将牛车停了下来,探头问道:“什么事儿呀?”
我懒得多废话,于是朝车上的菜堆指了指,“你这些剩下的菜我全买了,你都给卸下来吧。”
老农疑惑地看了看我,犹豫着,因为我看起来不像个卖菜的。我拿出一块碎银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不是开玩笑的,全买了。”
这二两银子足够买两三车白菜的了,老农的眼睛立即亮了,连忙伸手到破褡裢里摸了摸,为难道:“你用的是银子,我没有那么多钱找给你呀。”
我将银子随手一抛,让他接在手里,满不在乎地说道:“没关系,那就用不着找了。”
老农顿时满心欢喜,连连道谢不迭。然后又殷勤道:“我看你一个人也搬不回去这么多,要么我这就赶着车给你送到家里去吧。”
“不用了,你把菜都卸在道边吧。”我摇摇头,坚持着说道。
很快,他就将白菜悉数搬了下来,码在道边。我谢过之后,说道:“另外,还请大伯帮个忙,我那边有两个亲戚受了伤,想求大伯将他们搬上车,送到燕京去。”
老农愣了愣,不过想到我给了他不少钱,不帮这个忙实在说不过去,于是连忙点头答应,按照我的指点找到了躺在草丛中的那两位。庄稼汉有都是力气,轻轻松松地就将两人背了回来,安放在残余的白菜叶和稻草之间。这两个平时很注重仪表的家伙现在完全没有反应,自然也没有半点反抗,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躺在烂菜叶中,倒似睡的香甜。
多铎穿的也不过是普通百姓的衣裳,老农没有疑惑什么,然而多尔的衣衫就让他大为惊讶了,指着多尔衮,他惊疑着问道:“夫人,他是什么人呀?这官府里的人我可不敢沾惹呀。”
眼下的情况实在诡异得很,我穿着汉人的衣裳,却露出一双大脚;多铎在方才的打斗中弄得鼻青脸肿,头上的帽子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自然暴露了满人的身份;而多尔衮一身老农眼中的“官服”已经被撕落了几粒扣子,很像是被暴徒袭击的捕快。现在我们三人,很像是官匪身份。这要是沾惹上了麻烦,可是甩也甩不脱的。
“你信不过我?你看我像坏人吗?”我懒得编谎话解释,于是反问道。
老农摇摇头,“不像。”
“不像就对了,你把我们三个送回燕京,我家里人会再给你银子的。”我看了看多尔,又看了看多铎。不论刚才两人如何殊死搏斗,现在还不是亲亲密密地并肩躺在一道“睡觉”?只不过,待会儿若是哪一个醒来了,会怎么样就难说了。“喏,你这里不是有麻绳吗,把他们两个统统捆起来,要捆紧点,千万别让他们挣脱了…哦,也别捆得太紧了,会很难受的。”
虽然他们都是满人身份,寻常百姓得罪不起,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老农也动了心。于是在我的指挥下,老农犹犹豫豫地将两人捆了起来,尽量做到松紧适合,这才转过身去,赶着车掉了个头,朝西边去了。
这一路,我坐在牛车的角落上,呆呆地看着他们俩,怔了好久,心乱如麻。事情怎么会闹到了这样的地步?就算是怀疑些什么,也用不着下如此狠手哪。本来他们那么要好的兄弟,居然为了我大打出手,反目成仇,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我真是个罪人,真是个祸水呀!这一次,我和多铎还真成了多尔衮眼中的奸夫淫妇,只要一想到先前他那狠厉的眼神,我就不寒而栗,若是我此番跟他回去,还不知道他会如何惩戒我呢。想到这里,我就懊悔欲死。
不过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多尔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一个人?难道那么多人看着,保卫着,还能让他一个皇帝悄悄地跑出来?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南苑那边等待检阅凯旋大军,又是什么人,什么样的汇报会让他如此失态,以至于不顾一切地赶来,又偏巧能赶上呢?我早不下车晚不下车,偏偏等到他赶来时正好下车,否则也绝对不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变故。莫非,这还真是合着我该当倒霉,必然要遭逢这一劫数?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七十二节落魄三人行
更新时间:2008-10-21:46:14本章字数:4986
破车,果然速度慢得可以。尽管这条官道很是平坦,么崎岖颠簸,不过牛车的速度仍然快不起来,慢慢悠悠地行进着,伴随着吱吱嘎嘎的车轴转动声,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脸上身上,暖洋洋的,很是惬意,让人昏昏欲睡。
我努力地揉揉了眼睛,晃了晃脑袋,总算将睡意撵走了。看了看前方似乎不见尽头的路途,什么地方了?距离燕京还有多远?”
老农略微估计了一下,回答:“什么地方也说不准,估计再有半烟袋的功夫就要到卢沟桥了吧。”
“卢沟桥?那距离燕京岂不是还有三十里路程?”我惊讶道。“能不能再快一点?”
老农一脸爱莫能助的神色,“没办法了,这是耕田的牛,根本跑不快的。况且这老伙计比我儿子的岁数还大,能这样子已经不错了,又不是骡马。要么,你要是实在着急的话,等到了卢沟桥那边,去看看能不能雇到马车之类的把这你这两位亲戚给拉上。”
“唉,看来也只好这样了。”我哀叹道。也奇怪了,这一路过来,行路的人有,牛车有,骑驴子的也有,就是没有马车。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太差,不过转念想想也是,这年头,遭逢乱世,马匹当然是紧俏货,供应军需,装备骑兵尚且不足,普通百姓就更别说能弄匹马骑着了,能有头骡子就不错了。
按照我的推算。多铎地大军如果早上出发,应该中午刚过就可以抵达京郊,估计多尔衮很有可能亲自去迎接,场面一定非常盛大。可现在,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央,接近午时了,照这样看,等这老牛破车磨磨蹭蹭抵达燕京。起码要到黄昏时分了。等到那时。就算是黄花菜也凉了。也不知道多尔临走前是怎么安排的,如果周围的亲信大臣们都不知道他独自出来冒险的话,那么皇帝丢了可是天大的新闻,到时候还不把他们急得想跳河?看来,为了朝局稳定这桩头等大事,我必须要把他们唤醒了,哪怕他们醒来之后立马拔刀再战。
于是。我开始挨个招唤他们,可是无论怎么摇,怎么拍打,这两人都没有半点反应,倒好似躺在烂菜叶和稻草堆里睡觉倒比高床暖枕要舒坦百倍一样。我越发焦急,于是叫出声来:“皇…”哦,不对,老农还在旁边呢。眼下属于“微服私访”期。不能暴露身份,于是我连忙改口,“十四爷。十四爷!你快醒醒,醒醒呀!”
这个称呼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陌生了,似乎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呼唤过他,以前是“王爷”,现在是“皇上”,从来就没有亲切过的时候。
多尔衮没有任何动静,仍然双眼紧闭,静静地躺着。我愣了下神,很久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打量他了。这个男人醒着的时候,哪怕是微笑,也带着一股难以触犯的高傲之气,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地矜持;就算是睡觉时,眉宇间都隐隐透着阴郁。而现在地他,看上去却象是传说中那位在林中小憩地王子,那传说中年轻的神。八年的时间,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刻下什么痕迹,留下什么沧桑,他依然年轻而俊雅,和我当年在朝鲜的雪地中初次邂逅时一样。只不过,我心里清楚,这宁静和恬然不过是暂时的,等他睁开眼睛之后,这一切都会像一场虚无缥缈的仲夏美梦一样,迅速地消失,再也找寻不见。
念及此处,我就愈发珍惜眼下这份难得地幸福和安宁了。我挪动身子,在多尔衮身边找了个位置,动作轻柔地侧着身子躺了下来,一手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一面感受着那里轻微的起伏,一面细细地欣赏着他的面庞。我完全不顾车上还有另外两个人,更没有任何尴尬的顾忌,只一味依着自己的心绪继续思量着。
担忧和恐惧渐渐消散,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浓烈的爱意涌上心头,恰如那一江东去地春水,无穷无尽,永不停歇。距离果然可以产生美地,尽管我和他在一起时,总是避免不了互相伤害,然而等到分别之后,却总免不了忘记他的错,想起他的好;忘记他地冷漠,想起他的温存;忘记他那绝情的目光和伤人的指责,想起他那温暖的指尖和风中的承诺…
我这个人,终究还是心软,只记得别人的好,记不得自己受的委屈。其实,我这次选择回京,就是已经原谅他曾经对我做出过的伤害了。无论如何,我当初既然选择了他,那还有什么理由来后悔,来背叛呢?就算鬼迷了心窍也好,如果这场爱情的迷局中,注定要一个人付出,一个人接受,那么就让我做那个付出的人吧;如果注定一个人要被另外一个人所负,那么就让我做那个被负的人吧。谁叫我这个痴心的傻瓜已经打定主意,要跟随他一生一世了呢?
不知不觉间,牛车已经抵达了卢沟桥。在宽阔的桥面上行进着,汉白玉的桥栏杆上,一尊尊栩栩如生的石狮们静静地伫立着,默默地注视着我们。这些石狮们似乎被能工巧匠们赋予了生命和活力,一只只简直就像活了似的,有互相依偎的伴侣,有互相嬉戏的兄弟,还有调皮地趴在母亲背上的小狮…看着看着,我禁不住百感交集:如果他不再是皇帝,我不再是皇后,没有猜忌,怀疑,嫉妒和提防,洗尽铅华,脱去荣耀,就和平常人家的夫妻一样,温馨地依偎在一起,坐看云起,闲数落花,该有多好?
又过了一段路,前面渐渐出现了稀稀落落的人家,袅袅升起的炊烟。还有田园,果树,到处都是生机盎然地绿色。接着,我远远地看到一眼水井,有农妇正摇着辘轳往上打水。这时候,我才感到口干舌燥,于是对老农说:“大伯,麻烦停一下车。我去去就来。”
老农显然看出了我的意思。于是递给我一只皮革的水囊。里面早已空了,“拿着这个过去吧。”
我连忙道谢,随后结果水囊,等停车之后,挪动着身体,小心翼翼地下了车。等我到达水井那边时,妇人已经把水打了上来。扁担上挑了两桶水,显然是准备挑水回去烧饭,送给正在田地里劳作的丈夫填饱肚子。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平平安安地活着,能吃口饱饭,能在秋天时多收个三五斗,还有什么敢奢望的呢?
农妇很是友善,用葫芦的水瓢舀着水。将我递过去的水囊灌了个满满登登。我顺便打听这边有没有办法雇到车马。她摇了摇头,答案和我先前猜想地一样,村子里一匹马也没有。
无奈
.尔才是当前要务,哪怕他醒来之后继续发火,痛责我一通,狠狠地骂我一顿,我也只好忍着了,毕竟不能耽误他们男人间地大事。至于他对我和多铎之间关系地怀疑,眼下虽是个三人当面对质的好时机,不过想起先前他和多铎视同仇敌的态度,估计把问题弄清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唉,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吧。
我将动作轻柔地将手臂垫在他的后脑下,然后拨开他干裂的嘴唇,将冰凉甘甜的井水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他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也知道下咽,然而意识上却没有半点苏醒地迹象,仍然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无论我怎么呼唤也不肯睁开来一下。会不会我先前下手太重了些?可是我若不把他打晕,那么接下来倒霉的肯定是我,谁知道这样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接下来会不会把我撕个粉碎?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将目光转向了躺在旁边的多铎,没办法叫醒哥哥,只有先叫醒弟弟了。“十五叔,十五叔!别睡了,快到家了,醒醒,快醒醒!”
没反应,继续呼唤,仍然没半点作用。我看了看他那张被灰土和血迹掩盖了本来面目的脸,不由得有些心疼,多尔衮刚才下手也太重了点,就算坐实了多铎的罪状,也用不着置之于死地呀,如果不是我在旁边,这会儿功夫多铎恐怕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相信多尔衮清醒之后,后半生必然会一直生活在极大的痛悔之中,那我可就是天大的罪人了。
我用井水给形容狼狈地多铎洗了洗脸,刚才挨了重击地鼻子已然肿胀起来,我赶忙摸了摸他的鼻梁骨,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断,否则麻烦可就大了,毕竟受伤事小,破相事大呀。
谁知道这心情一放松,手下就忘记了分寸,剩余的水灌进了多铎地鼻子,他的身子微微一个抽搐,紧接着,就猛地仰起头,剧烈地呛咳起来。
哎呀,我怎么这样不小心?我赶忙从后面将他扶了起来,替他拍抚着后背,“快点,都咳出来,别呛到肺里面去…”
剧烈的咳嗽持续了好一阵,这才彻底停歇。多铎转过头来,怔怔地瞧着我,眼神也是迷迷朦朦的。我心下一惊,不会吧,听说窒息时间长了会令人产生记忆缺失,他是不是想不起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嫂子,”还好,他还很快认出我来了,不知道能够想起刚才的事。我正半忧半喜地期待着时,他忽然低头看到了捆绑在身上的绳子,顿时大惊:“…这,这是怎么了,咱们是不是被抓起来了?”
看到我身上并没有同样的捆绑,多铎更加疑惑了,接着目光环视,顿时傻眼了。他看到了稻草,白菜叶,驱车的老农和拉车的老牛,自然也看到了同样被捆绑着的多尔衮,后者仍然随着车板的晃荡睡得香甜。“这,这是怎么了,我们怎么会在这个牛车上?这绳子是怎么回事?”他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神色,连说话都不连贯了,身子也朝后面缩了缩,如被歹徒绑架的少女一样惊恐不安。
“怎么,你难道更希望看到阴曹地府和牛鬼蛇神吗?看到自己还好好地活着,看着我和你哥哥也活得好好的,还不够庆幸的吗?”我给了他一个冷脸,没好气地说道。
“那,那是谁把我们都给绑起来了?是你吗?”多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绳索,挣了挣,没能挣开。
老农回头看了看大惊小怪的多铎,“是你嫂子叫我把你们捆起来的,还叫我赶车把你们送回燕京去,”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声,“这仨人还真是古怪的紧。”接着扭头继续赶车。
我板着脸,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喜欢这么费事折腾吗?要不是怕你们兄弟俩醒来之后再你给我一拳,我还你一脚,非要闹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的话,我早就把你们扔在刚才的草窠里自己走了,还用得着把你们都捆起来吗?”
他呆了片刻,忽而警觉,扭头看了看仍在昏晕中的多尔衮,这回说话倒是连贯了许多,“不行,你赶快给我松绑,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给你松了绑,难道等着你挟持我一道遁逃吗?事情到了眼下的地步,你肯定觉得骑虎难下,必须走为上计了,是不是?”我一针见血地揭穿了他此时的想法。
多铎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到了这样的地步,走不走还是我自己就能说了算的吗?”说话间,抬了抬头,让我看他那已经淤血破皮的脖子,“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痛呢!你刚才又不是没看见,他简直着了疯魔一样,把我当成杀父仇人一般,险些把我掐死了…对了,我想应该不是他自己忽然醒悟,才松了手吧?否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地躺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一动不动的多尔衮,“他也不是出于本意的,你当他真的想杀你吗?若是那样的话,他早就动刀子了,用不着那么麻烦。再说了,换成随便哪个,看到我们在一起,你又那么关心我,不疑神疑鬼,怀疑我们有什么奸情才怪。”
“奸情?他的脸皮倒也挺厚,还好意思指责我们之间有奸情,我倒要问问他,我和他,究竟谁最有资格,也最应该得到你才对!再问问他,究竟是谁先坏了规矩,不讲兄弟义气的!凡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当年…咳咳…”多铎听到“奸情”二字,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恨恨地说到这里时,禁不住咳嗽起来,不得不中断了话语。
我来不及细问他刚才究竟要说些什么,连忙上前帮他拍抚着后背。他的咳嗽声虽然渐渐低了下来,却是很明显地抑制着,以至于憋得额头冒汗,神情异常痛苦,身子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见此情景,我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帮他帮绳子解开,他这才松了口气,但却很快侧身倒下,双手紧紧地捂着上腹,蹙着眉头,一声不吭。
我见他忍得异常难受,于是连忙道:“别屏着了,赶快咳嗽出来,否则更难受。”
多铎点了点头,紧接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直到咳出几口混合着血丝的沫子来,这才稍许平定。
“是不是刚才又伤到了?”我本来想给他来几句难听的,叫他打消那些不应该有的念头,不过看到他被多尔衮伤成这样,心下又忍不住怜悯,埋怨多尔衮太过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