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
等侍卫走后,多尔衮又脸色阴郁地继续踱着步子,过了一阵子,他停下脚步,走到銮舆门口,隔着门对外面的人说道:“传朕的口谕,阅兵式推迟两个时辰进行。”
门口的太监迟疑了一下,却没敢多问。不管这个谕令传下去后百官会如何疑惑议论,都是没有解释的,因为皇帝拥有绝对权力,他做事自然用不着处处都跟臣子们解释。
阅兵式推迟当然可以,但却绝对不能因为主角没到场而临时取消,除非天上下刀子。多尔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尼堪等人接到命令之后立即率军启程,用尽量快的速度赶到南苑,那么在推迟两个时辰之后应该可以及时到达。否则这次的篓子可就捅大了,即使多尔衮是一国之君,也照样难以庇护多铎不受严厉惩处。
在极端焦躁的心情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失着,却没有半点能够让人宽慰的消息传来。在多尔即将光火之时,又有人前来报讯了。这人虽然也穿了侍卫的服饰,然而他的实际身份却是密探。多尔衮向来重视细作的作用,他直接控制的间谍机构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对外人来说一直是个绝大的秘密。
“托皇上洪福,奴才终于在昨日发现皇后娘娘的行踪了。”
多尔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再说一遍!”
“回皇上的话,奴才手下的人,昨日傍晚时,发现皇后娘娘便衣藏行,进入宛平城中,并且在一间客栈住宿下来。”
“你能确定吗?你亲自去确认过?”面对如此喜讯,多尔衮大喜过望,又生怕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失望,所以忙不迭地问道。
细作回答:“奴才怕手下人回报不准,所以扮作客栈里的伙计去探查过,的确是娘娘无疑。”
多尔衮满眼喜悦,长长地出了口气,“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有她的下落了,苍天有眼,天神庇佑啊!”在极度兴奋之下,他连放在膝盖上的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你没有惊动她吧?她现在身子可好,看上去精神如何?”
“回皇上的话,娘娘看上去精神不错,身子也很好,腹中的龙胎应该有五六个月大了,看起来一切都好。”
多尔衮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自己的欣喜之情了。这五个月来,他可以说是无日无夜不想念妻子的,也曾经多少次做梦,梦见熙贞微笑着向他走来,原谅了他的一切过失,又和他过起了幸福和睦的日子;梦见熙贞又给他生了一个胖乎乎的小阿哥,夫妻两个围在摇篮旁边逗弄着孩子,听着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每次他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就会感到极大的失落和惆怅。看看空荡荡的枕边,她还是没有回来,想必是仍然没有原谅他的过失吧?于是,他默默地发誓,只要熙贞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那么他一定要竭尽所能,来获得她的原谅。
如今,终于有了熙贞的消息,他怎能不激动万分,庆幸不已?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六十九节崩溃边缘
兴奋地转了几圈回来,发现那探子的神色似乎有点不愣,“怎么,莫非你没有及时派人看住皇后,结果人不见了?”想来最严重的状况也不过如此。
“这个…比这个还严重…”探子犹犹豫豫地说道,显然是难以启齿。
还能有比跟丢了人还严重的事情?多尔衮认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很强的,有什么大不了的消息,能让探子如此顾忌?“你但说无妨,朕不会降罪于你的。”
“回皇上的话,奴才发现皇后之后,不敢立即前去叨扰,生怕得罪了皇后,事情横生变故,于是就令几名手下暗暗潜伏在那边,免得不见了人无法交差。而奴才这边,也正打算向皇上禀报。谁知道今天一大早,天刚亮了没多久,就听说客栈那边出了变故,奴才匆忙跑去一看,原来安排好的那几个手下居然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个能喘口气儿的都没了。再到楼上客房一看,早已是人去屋空了,什么也没留下…”
莫非熙贞是被什么居心叵测的人给劫走了?多尔衮头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个。在他想来,熙贞这次出宫既然是秘密的,又没有带任何侍卫,身边应该没有什么高手保护,要知道这些严格训练出来的细作岂是身手平常之辈就可以轻易杀了的?所以可以排除她已经发觉,为了逃避自己而令手下杀光细作的可能。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吧?”多尔衮不耐烦地催问道。
探子继续回禀道:“回皇上地话。奴才立即询问了一个见到事情经过的小二,他说,太阳刚出来时,忽然来了一伙看不出身份的人,直接去了皇后所在的卧房,过了不久又将看上去好像熟睡了的皇后背了下来。奴才手下的人立即上前阻止,于是发生了格斗。小二说,那伙人个个武艺高强。也只半盏茶的功夫。就把奴才的手下们全杀光了。像是杀人灭口似地,顺带着把无意间目睹此事地人也给杀了,小二躲得严实才逃过一劫。”
多尔衮内心焦躁,禁不住皱起了眉头,“然后呢?就没有人知道这伙人把皇后带去哪里了?”
“奴才立即派人追查此事,一时间并无所获。然而听小二地描述那伙人中领头者的相貌,怎么听来都很像一个人。”
“谁?”
“豫亲王。”探子踌躇再三。仍然硬着头皮将他的推测说了出来。
多尔衮闻言一怔,也只是片刻之后,他就用凌厉的眼神瞥了探子一眼,冷冷道:“你亲眼看到了吗?若再这样胡说八道,小心吃饭的家伙也保不住。”
探子惶恐道:“奴才无意陷害豫亲王,那小二的描述,不论言行举止,还是相貌身材。除了豫亲王。还真找不出别人来了…况且,奴才随后还打听到,就在此前不久。豫亲王也带领手下秘密离开住所,不知道去哪里了。按照时间推算,再加上当时街面上正在戒严,除了豫亲王,奴才还真想象不出还能有别的什么人…”
“好了,别说了!”多尔衮听到这里,忽然一挥手,打断了探子地话。他背对着探子,拇指重重地摩挲着套在食指上的玉扳指,沉思着。
时间就像凝结住了一样,突然失去了流逝的能力。在一片难耐的寂静中,饶探子如何处变不惊,此时心底也是暗自惴惴,生怕多尔衮接下来会雷霆震怒,会拿他这个无辜者出气。
等多尔衮转过身来时,已经是满眼怒火了,他的神色阴狠而冷酷,然而声音却平静异常。指了指探子,他简单而冷硬地命令道:“你,把衣服脱下来。”
探子不明白多尔衮接下来究竟如何打算,圣命难违,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干净利索地把外衣脱下,见多尔衮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外裤和靴子,于是也赶忙脱了下来。
就在这个同时,多尔衮这边也在没闲着,好一番忙活,费了好些功夫才将身上繁复华贵的明黄缎绣甲冑逐一脱卸下来。这套饰满平金龙云纹的大阅甲被多尔衮扔在地上,锵然有声。他将碍事地甲冑踢到了一边,自顾捡拾起探子刚刚脱下来地那套侍卫服饰,迅速地穿着起来。
探子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皇上,您这是…这可万万使不得呀!皇上身份贵重,外面对您不利的宵小之徒何止尔尔,您万万不可轻身犯险哪!”
多尔衮丝毫没有理会探子的劝阻,他现在已经被怒火完全冲昏了头脑,不要说区区歹人,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老天爷发怒,也不能阻止他接下来地举动。他随手扯下一根绸带,抛在了探子面前,“还啰嗦什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动手把自己捆起来,要捆严实点!”
探子无可奈何,只得老老实实地用“御赐绸带”把自己尽最大可能绑在了椅子上。他一面费力地打着结扣,一面继续谏阻,“皇上,皇上,您要三思呀,您要办什么事儿,奴才们这就帮您去办,您可千万别去呀!”毕竟皇帝若是出事,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肯定要脑袋搬家,这个风险可冒不得。
说话间,多尔衮已经将衣衫更换完毕,不但丝毫不顾探子的劝阻,反而不放心地将已经捆好的绸带又紧紧了,重新打了一个死结,以免训练有素的探子给自己捆绑时留了一手,待会儿会自行挣脱。接着,又给探子的嘴巴里塞进一大团巾帕。看着探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去取了佩刀挂在腰间,最后戴上了侍卫的凉帽。
“你老实在这儿呆着,若是被人提前发现。朕回来之后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说罢,多尔推开銮舆的车门,走了。只留下了捆得结结实实地探子,饶是心急如焚,也照样无法出声。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从车上下来,略一辨别了方向,就朝附近拴着的那匹马走了过去。牵着走出了很远,方才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守卫在四周的护军们都以为他是先前进去的那个人。谁也不曾注意。他的腰间悬了一把青玉柄镶珠佩刀,这可是皇帝才能用的。

当我听到“私奔”这两个字由多铎口中说出时,顿时如触电一般地站起身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多铎优哉游哉地看着我,好像很欣赏我这样的反应,或者说像是在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变脸大戏地观众。
“我是你嫂子,他是你哥哥呀!你这样做可对得起皇上。可对得起自己地良心?”担心许久地事情终于发生了,在盛怒之下,我口不择言地说道。
他并不恼火,“良心?跟你说句实在
我这人的良心恰恰就是被狗吃了,只不过还没吃光,罢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诘问,面对如此无赖的人。我竟然没有任何办法。“你。你还真好意思这么说?”
“呵,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无耻也好。我都不在乎。我虽然明明知道自己得不到你的心,却照样犯傻,一错再错。现在我也算是豁出去了,与其整日苦苦思恋,还不如把你强行带走,就算得不到你的心,能得到你的人,我也就满足了。”说着这话时,他地眼睛里闪烁的炙热的光芒。这种光芒,和多尔衮实在太像了,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咄咄逼人。
我也禁不住光火了,这家伙怎么能这般执拗,这般冲动?“你还这么说?你还害怕祸闯得不够吗?女人的心,不是强求就能得到的。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会原谅你。”
我实在不明白,他明明知道我对他并没有爱意,却要铤而走险,这实在太不值得了。他若是这样一走,放弃的可就是巨大地荣誉,崇高地地位,显赫的王爵,更重要的是,他地那么多妻子儿女,还有他的哥哥。我眼前,渐渐勾画出了多尔知晓此事之后的反应,暴怒,却又伤痛到极致。
仿佛我说的这些话全在多铎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恼火,也没有任何反悔,而是定定地看着我,“你不原谅我,没关系,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不过想问你一句,你以为这次就算能顺利返回皇宫,以后的日子就能风调雨顺了吗?”
“风调雨顺说不上,可起码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呆在你哥的身边,我才能感到最大的安全。”我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时,脸都有点发烫。然而我知道和他私奔的后果会是何等严重,所以我必须用坚决的态度来打消他这个荒诞的念头。
多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笑话,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我脆弱的伪装,嘲讽道:“你跟着他会安全?那还用得着寻死觅活,被他逼到投井自尽?”
我顿时悚然一惊,这种隐秘的神情怎么会被他知道了,莫非是阿思海和慕兰他们招供了?愕然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寻过短见?我是那样不堪一击的人吗?”
果然,多铎的回答印证了我的猜测,“要不要我找阿思海他们来对质,你方才承认呢?”
我语塞了,毕竟这是事实,我也不想继续徒劳无益地分辩。
“如果不是我发现了蛛丝马迹,昨天追问阿思海,还真不知道你隐瞒得这么深。我很想知道,你以为守妇道,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就能对你好好的,不去疑神疑鬼,再三相逼了吗?我不知道这一次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你以后能够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不要再为了别人掏心挖肺的,还不得人家感激。”说着这话时,多铎更像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毕竟事起仓促,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又或者,他根本就是触到了我心底的痛处,叫我根本就无从反驳?“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怎么会清楚?清官难断家务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我害怕自己显露出一丝犹豫或者动摇,从而坚定了他的希望,只得故作强硬。
“我哥那人的脾气,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还能不清楚?他从来都不肯真正相信任何一个人,我为什么经常和他对着干?因为我心里清楚,他这样的人很奇怪,你对他越好,他越不拿你当回事,越是习以为常,理所应当;反过来,你对他不冷不热,若即若离,他就越发对你感兴趣,就越发惦记你,关心你。而你的性情,要想他对你好,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与其你回宫去继续受窝囊气,干吗不自己给自己做主,在外面继续生活呢?”
他见我没有回答,于是继续耐心地劝说道:“我知道,碍着咱们现在这层关系,你肯定一时半会儿不会答应我什么的,更不会从心底里接受我。不过这也没什么,我也不在意这个,咱们找一个偏僻点的,山清水秀的地方呆着,反正我有都是钱,足够咱们过得很好了。你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就单独住着,我会保护好你的。咱们没事儿就去游山玩水,要不然就钓鱼种菜,权且当作找乐子解闷了。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一样喜欢,把他当成我的亲生儿子一样,好好地疼爱着,不用让他和你一起在深宫里呆着,从小生活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危险中,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听着,我居然开始愣神了,原本坚决如铁的心,此时居然犹豫起来。不可否认的是,他所描述的那幅情景的确是令人十分向往的生活,尤其是对我来说。多年来担惊受怕,步步谨慎,时时提防的日子,我早就厌烦了,如果眼前真有一个美丽的桃花源在等着我,我怎能没有一丝动心?只可惜,多尔衮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甘于平淡的。
再者,我也不希望我将来的孩子,也重蹈覆辙,继续在斗争中长大,没有一个快乐的日子。东青那孩子,应该不会欢迎有其他的兄弟来和他争抢什么东西。
“人这一辈子,不过是匆匆几十年,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的了,也算是对得起他了,现在为自己而活,也没有什么好自责的,不是吗?”此时,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洋溢着温柔的,醇厚的,无法化解开的情愫,同时又坚定而执著。
一向玩世不恭的他,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我。我没有勇气迎视,于是惶恐不安地低下头去。
多铎认真而严肃地说道:“我知道,我很多地方都比不上我哥,他可以给你皇后的凤冠,可以给你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过,他却总有些更重要的东西给不了你。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做不到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到。”
“你,你要清楚这样做的话,你要失去很多很多东西,只是为了一个并不喜欢你的女人,你值得吗?”我很费解,爱情果真有能让人不计牺牲的能量吗?他这么多年来浴血厮杀、出生入死换来的荣耀和功勋,哪能如此轻易地放弃?
他微微一笑,毫无眷恋:“权势和富贵不过是身外之物,自从上次我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之后,就看透了许多。只要能为自己的心而活,这些东西,我全部可以抛弃,就像扔掉旧鞋子一样轻松。”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七十节冤家路窄
认的是,确实有那么会儿功夫,我真的迷失了,迷失制的一幅美妙的环境之中,险些无法自拔,真正地陷入进去。作为女人,不论是有男人肯为她去建功立业,还是有男人肯为她放弃富贵,都是莫大的幸福。更何况,眼下的这个,要放弃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只单单为了我这么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这确实难能可贵。
在我的那个时代,有这么一句话:找一个爱我的男人做丈夫,找一个我爱的男人做情人。为什么?丈夫是要厮守一生的人,女人当然希望自己永远被丈夫呵护着,宠爱着,而不是自己像个母亲一样地反过来去呵护他;而情人,只不过是暂时寻求的刺激和新鲜感罢了,完全凭自己的喜好,如果对方也同样对自己生了爱恋,那么将会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而我现在,则陷入了一个怪异的***,多尔衮也许真的爱我吧,可惜他的爱就像大海里的针,我费尽心思也无法捞起和掌握;而多铎呢?他算我的情人吗?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真的超出了正常男女之间的纯友谊。在这个时代,如果他能称之为我的情人,那么我们的关系也就成了千夫所指的奸夫淫妇,无耻芶且的狗男女,不被浸猪笼可就没天理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头就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感觉自己如果继续和他沿着这条不归路走下去,所面临的结局就是万劫不复。
在犹豫徘徊间。忽而,我感觉到腹部一阵明显地疼痛,显然是里面的孩子在不安分地挥舞着小小的手脚,像是在抗议着什么。莫非他在竭力阻止我,朝那条不可预知的危险道路上行进?想想也是,我如果光顾着自己的快乐,而让他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从会说话起就管自己的叔叔叫阿玛。这是不是一种残忍呢?
尽管头脑里转过了这许多念头。却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我终于做出了选择。但我却没有直接摇头,立即拒绝,而是问了多铎一个看似恶俗地问题。这个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死循环,无解。
“十五叔,你说了这么多,不知能否回答我地一个问题?”
听我仍然如此称呼他,很明显没有什么态度上地妥协。所以他略略有些失望,不过仍然落落大方地说道:“你问吧,我保证说实话。”
我定定地迎视着他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我问你,如果我和你哥哥同时掉进河里,我们都不会游泳,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而你会。却只能救起一个人。那么要你选择。你会先去救谁?”
多铎万万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正如我所料,他怔住了。从脸色上看,显然很是踌躇,很是为难。许久,方才勉强一笑:“你这是故意为难我,换你的话,恐怕你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看来这家伙还是个诚实的孩子,离狡猾还差了一截,或者说在我面前不愿意撒谎吧。如果换成我的话,我肯定在一个问话者面前说救他,在另外一个问话者面前也照搬模式。如果两个人一起问我地话,我就回答,算了,救哪个,放弃哪个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那我也立即寻死,和他们一起在黄泉路上做伴好了。
不过他这样的犹豫令我很是满意,起码可以证明,他心里面还是无法彻底放弃他哥哥的,这就有了转的余地,“那么我再问你,你们兄弟少年时就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如果没有你哥哥的照顾和保护,你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和权势吗?你心中就真的对他没有半分感激,真地对他地恩情受之无愧,安之若素吗?”
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多铎有点局促了,“他是他,你是你…再说了,他对你不好,我实在看不过去了…”
我发现我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最受考验,也最经常展示的,也就是辩论地口才和诘问的能力。尽管我也算是伶牙俐齿,然而经常这样,最大的感觉就并非是兴奋,而是莫大的疲劳了。见自己轻而易举地戳到了他的死穴,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继续“乘胜追击”下去:
“我想你若是扪心自问的话,肯定会发现,不是你哥哥对不起你,而是你对不起你哥哥。你们当年的事儿,我虽然不很清楚,却也知道一些——你小时候最害怕深夜打雷,每次都吓得哆哆嗦嗦,钻到你哥的被窝里寻求庇护;你第一次上战场受了伤,只有你哥哥将你搂在怀里不停地安慰,陪着你流泪;你经常不分轻重地和太宗皇帝闹脾气,对着干,如果不是你哥哥再三为你求情,为你担待,你恐怕早就连个骨头渣都不剩了…你哥是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也从来不会在你面前卖好,更不会以恩人的面目自居,他有求过你什么呢?不过是希望你能有出息,多办些露脸的事儿,少给他找点麻烦罢了。他也不过只比你大两岁而已,却要一力承担下所有的责任,这对他来说,公平吗?他可曾对你抱怨过,感慨过?”
他低下了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此时的无奈和反思,想要打消他那个危险的念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尽快认识到自己的错处。
说实话,多尔衮这人,虽然性情冷漠,多疑到令人难以忍受,然而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就塑造了他这样的性格,这只不过是他自我保护的本能罢了。当本能根深蒂固之后,任何人都很难改变他了。既然改变不了,那么究竟选择委屈自己而去努力适应他,还是选择离开他。躲得远远的?
想想他这个可恨地家伙其实也挺可怜的,抛开国事和儿女私情不谈,就说说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吧。多尔衮虽然身为嫡子,却不巧地夹在中间,再加上身体孱弱和性格内向,就自然而然陷入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步。当只有八岁的多铎可以和四大贝勒平起平坐,享受着单独向父汗行礼的荣光时。多尔还默默无声地和那些庶出的异母兄长们挤在一起。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受尽宠溺地弟弟;少年之后。他忍辱负重,一面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一面在朝堂上绞尽脑汁,还要时不时地花费大量地精力去给两个经常惹祸地兄弟擦屁股,而且还吃力不讨好;现在呢,他虽然成了九五至尊的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快乐了吗?舒心了吗.
男人到现在仍然是孤独而苦闷的。
“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如果一个人发现他的妻子和兄弟一起背叛了他,他会怎样想。他会如何反应?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他必然发疯了一样派人四处寻找,就算咱们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世?假如被他找到。那么叫他如何处置?杀了我们,还是彻底地心灰意冷?你能想象得出吗?”
多铎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沉默,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给眼底遮挡出一片阴影,好似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悲哀。他是一个从小就被宠溺坏了地孩子,向来不懂得为他人着想,体谅他人的苦衷,所以在为人处事方面,永远都有着难以弥补的缺失,自私,任性,却又丝毫没有伪装。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只要还有一丝愧疚和反思之心,就无法继续心安理得下去,也许你现在还没意识到,可将来呢?将来的日子,你是不是要在极大的愧疚和悔恨中度过?人生在世,有几个能完全任自己的性子来行事地?快乐时,要尽情享受;不快乐时,要尽量隐忍。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自身地责任?就像食一朝禄米,就要为皇帝尽臣子之责;娶几房妻妾,生几个儿女,就要为他们尽丈夫父亲之责;为三军主帅,就要为将士们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之责…你想想,你现在可曾对皇上,对你哥哥,尽你应该尽的责任?”
这时候,多铎忽然苦涩一笑,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却终究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承认,我确实对不起我哥哥,但有些事情并非你想象得那样,或者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还有那件事,我这八年来,却始终不能原谅他,每次看到你和他亲亲密密地在一起时,我地心里就格外不是个滋味…”
“什么事情?”我疑惑道。八年前,那不是我刚刚嫁去盛京时吗?多铎言辞闪烁,究竟想说些什么,或者究竟有什么隐秘呢?
他摇摇头,神色凄然,“算了,不说也罢。兴许,这么多年过去,你早就把那件事淡忘了,既然你都忘记了,我又何必苦苦铭记,不肯解脱?”
我承认我仍是心软,我不忍继续再看他这般痛苦,我现在很想逃避,逃得远远的,不再与他这样单独相处,不再为这些情感上的事情烦恼,快刀斩乱麻,是我眼下亟需做的。
于是,我趁他神志恍惚,并不提防的时候,忽然伸手掀开车门帘,探身出去,对外面的车夫喊了一声:“停车!”
我这声喊得甚急,车夫还以为出了什么突发变故,所以没有多想就赶忙勒马减速。正在奔驰中的马骤然遇到这样的阻滞,处于惯性地继续朝前面奔了几步,这才渐渐放缓速度。
我看看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了,于是挪身出来,朝车下跳。后面的多铎起初听到我的喊声虽然一愣,却也没有立即阻止。不过现在看到我去意如此坚决,他还是惶恐起来,伸手拉我:“你不要走…小心~~”
他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手指刚刚触碰到我的衣角,我的整个身子就已经探出车外,看着车速减缓,就慌慌张张地跳了下去,把他吓个不轻。
果不其然,我的身手不怎么样,加上强大的惯性,我没能站稳就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迅速地滚落开去,干燥的黄土呛进了气管,我来不及咳嗽,第一念头就是拼命地护住腹部,生怕里面的孩子会因为我的闪失而遭到什么伤害。在粗砺尖锐的路面上翻滚了几周之后,终于停止下来,我的双手手背似乎被擦破了皮,火辣辣地作痛。
还没等多铎从仍然行进的马车中跳下来,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也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马背上的骑手猛然见到我躺在地当中,顿时大吃一惊,急忙勒住马缰,然而为时已晚,我忘记了惶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钉了铁掌的马蹄朝自己的脸上踏来,头脑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是该人的马术十分娴熟,还是我运气好凑了巧,那匹烈马被勒之下,猛然长嘶一声,高高地扬起前蹄,重重砸下之时,居然在距离我的脸不到一尺的地方落地了。我感觉紧绷着的神经在瞬间几乎崩溃,却又突然间濒死逢生,偏生现在沉重的身子瘫软着无法挪动,于是只能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很快,就传来了那人跳下马背的声音,接着一阵风声,他将我扶了起来,伸手抹去了我脸上的尘土,忽而惊叫起来:“熙贞?!你没事儿吧?”
我禁不住一个颤抖,这不是多尔衮的声音吗?连忙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这个差点策马踏死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阔别了五个月的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