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定国和李成栋听出多铎这话中有话,似乎带着讽刺的意味,于是连忙将盘子里的肉塞到嘴里,强忍着浓烈的腥膻,说道:“王爷和诸位将军们的豪爽性情,我等是望尘莫及哪!”
多铎一脸向往的神色,“别看你们汉人打仗不行,可是吃喝玩乐却比我们满人在行多了,本王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典故,向来憧憬不已。不过也不用急了,再过个三五天,阿尔津他们把红衣大炮运过来,本王就可以到扬州城中一游了,到时候你们二位可不要推辞,一定要做本王的向导啊。”
“那是那是,我等就却之不恭了。”两人一起答道。
虽然多铎的话中对他们很是讽刺,然而他们却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悦的神情,虽然他们都是当前汉人将领中骁勇善战的猛将,很是心高气傲。但毕竟他们投靠了满清,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别看这位清军主帅年纪轻轻,十足一个小白脸的长相,然而却不怒自威,锋芒凌厉,要真地杀伐决断起来,是毫不眨眼的。也难怪满洲一个关外蛮族能够从几个小部落迅速壮大起来。现在俨然成了天下之主。这也决不仅仅是运气的眷顾。
多铎颇有耐心地用小刀将羊肉细细切割。头也不抬,如平日里闲聊趣闻一样,“呵呵,你们的史阁部史大人还真是个趣人儿,本王刚才去前沿视察,发现距离北门仅仅三里出有两座山丘,地势要高过扬州城楼。可以用来居高临下地炮击城墙。可笑的是,那上面居然仍是树林茂密,在里面埋伏一万大军都看不出来。本王将炮台修筑在林子里,正好用来隐蔽,那扬州并非没有重炮,然而却看不到我方的炮台作为目标,这下只有他们被动挨打的份了。哈哈哈…为将者怎么可以连这等兵家常识都不清楚,就算史可法书生领兵。不懂得这些了。难道周围那么多行武出身的将佐们没有一个出吗?”
帐内地众将们听到这里,也禁不住轰堂大笑。别看他们不读兵书,多年以来地实战经验也告诉他们。这种情况下必须提前将山上所有树林砍伐一空,以免敌军用来隐蔽炮兵或者伏兵。
许定国一脸苦笑着回答道:“这事情末将也早已听说,那些将佐们已经屡次提醒史可法了,然而他却说那山上有兴化李宦的祖坟,如果伐木必然坏了他家的风水,所以不忍砍伐。他这人脾气太倔,谁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军在那里修炮台也无计可施。”
这下众人笑得更厉害了,一个个前仰后合,心道:腐儒领兵,焉能不败?尼堪用沾满油腻的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久没听到这么精彩的笑话了,真是笑死人啦…就算如此,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要是我的话,就在那适合修建炮台地附近埋下大批火药,然后派奸细混入其中,到时候把清兵刚刚运来的大炮统统炸上天!没了红衣大炮,光靠步兵骑兵怎么攻城?这扬州起码还能再守上个把月呢!”
多铎不以为然地看着这位从小和他们兄弟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侄子,说话很是不客气:“我说你也别狂,以为这是什么神机妙算?你没看到这几天连日大雨,什么火药还不给淋湿了?要不是这个缘故,我还能放心大胆地在那里修炮台?多吃肉少说话,打仗的时候少不得给你安排个立功的好差事。”
“嘿嘿,大将军教训得是。”尼堪毫不介意比自己小四岁的叔叔以长辈的架子说话,继续埋头吃喝。
多铎带着一脸痞懒的笑意,将一块羊肉扔进嘴里,“天黑前本王还接到了皇上地谕旨,说是最好说服史可法归降,以便兵不血刃地解决扬州。这么看来,这史可法还真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哪!”
许定国点点头,“王爷此言极是,史可法这人打仗虽然不在行,党争上也落下风,却愚忠至极,想要他归降,恐怕极其困难。”
“这个本王也明白,不过总归得试试看,否则皇上那边可怎么交待?”多铎满不在乎地在众臣面前调侃着他地十四哥,“皇上比那三国时的刘备还喜欢收买人心。这不,去年时南明伪朝廷派去燕京议和的大臣左第就被皇上给扣下了,关押了足足半年,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几乎所有大学士,前明降臣都被派去劝降,连皇上自己都屈尊降贵,亲自前去劝说。可那家伙不感激就算了,却也犯不着把我们爱新觉罗家地祖先全部问候一通吧?结果皇上恼怒,一拍桌子下令把他推出去斩了。这半年来对牛弹琴不说,还惹了一身臊,成全了人家的忠烈之名和自个儿的残暴之名,这个买卖可赔本了,白搭了那么多伙食费用,哈哈哈…”
这下大家谁也不敢笑了,毕竟这满天下也就只有这位豫王爷敢肆无忌惮地拿皇上开涮,其他的人谁有这个胆子?
许定国讪讪道:“皇上乃仁慈君主,左懋第不识抬举,自取灭亡,怪不得别人。”
博洛提醒道:“大将军,咱们是不是要多派些人提防明军半夜出城来偷袭呢?毕竟半渡而击,袭敌营半,是古来用兵之道哪。咱们现在立足未稳,不得不有所提防。”
多铎朝着扬州的方向看了看,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胸有成竹地说道:“史可法若有这点能耐,此时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了。信不信,我和你打赌,从今晚开始,明军确实会陆续出城,只不过不是来偷袭,而是来投降的,咱们的粮食估计都不够他们吃的,到时候只好放任他们去洗劫各个城池了。”
博洛摇摇头,呵呵一笑:“这倒也是,我怎么敢和大将军赌?这明明就是必输之局嘛,我可没银子输给大将军。别到时候去逛瘦西湖和秦淮河寻快活,非得拉着我同去,叫我一个劲儿地给你垫银子!”
众人也跟着附和而笑。在周围弥漫着的酒肉香气中,整个大帐的气氛都显得其乐融融。别看多铎和多尔衮一母同胞,然而脾气却迥然不同,在多铎的麾下,要轻松愉快许多,丝毫没有压抑之感。
多铎谈兴很浓,嘴巴里塞着肉却并不耽误说话,“说来这史可法的运气也太差了,那左良玉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在前几天突然就死了呢?要是他早三五天一命呜呼,那么南京伪朝也用不着慌慌张张地调史可法去浦口,否则的话,咱们现在兴许还在淮安泗州那边慢慢攻城呢。”
许定国回答:“左良玉此人,勇于虐民,怯于大战,听说流寇的十几万兵马被八旗大军赶往湖北,顿时慌了手脚,又故技重施,率部东窜。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冠冕堂皇地说什么‘除马阮,清君侧’,临行前还把几十万武昌百姓屠戮殆尽,如今骤然猝死,也是报应不爽。”
“这南明小朝廷,内讧最有能耐。就比如前一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假太子案,你可知道实际上是怎么回事?那太子果然是假吗?”多铎忽然神情诡异地问道。
许定国一愣,不知道多铎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有个少年在南京出现,自称是崇祯太子朱慈琅,但是身份真伪莫辨,弘光帝生怕他被居心叵测者拥戴来抢自己的皇位,所以把他秘密收押审问,还问成了个假太子。然而民间舆论甚嚣,所以弘光帝不敢杀了“假太子”消灭隐患,只好一直收押着。直到现在这风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也弄得朝廷党争,明争暗斗,越发不堪一击。
“这个…末将也不甚清楚,有人说是真,也有人说是假,总之对弘光朝廷不满的人就说太子是真。”
多铎微笑着听到这里,然后给他了一个答案:“如今许将军也是咱们自己人了,就实话告诉你吧,真正的太子只有一个,就是去年年底在燕京出现的那个,连长平公主都确认他是自己的弟弟了。”
许定国顿时一惊:“哦?那个不是假的吗?皇上都亲自审定了,说他是为了冒领国家养赡,所以才故意冒充太子…”
“呵呵呵,皇上目光如炬,是何等精明?况且连太子的师傅,如今在我大清任大学士的谢升都私下底对皇上肯定了,如何有假?”多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此人,大上个月已经‘病死’在太医院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崇祯太子了。”
第四十二节蓬门为君开
立即明白了多铎话中的意思,这是叫他心里面放明白氏子孙,不论真假,都必须要在这个世上消失,不管太子是不是真的被多尔秘密处死,以后都没有以拥戴明室后裔为名来造反的口实了。不管怎么说,自己以后都要死心塌地地为大清效命了。
正感慨间,一个侍卫从帐外进来,径直来到多铎面前,附耳轻声说了些什么。只见多铎先是一怔,接着露出了说不清是惊喜还是疑惑的古怪神情。众人以目光询问,多铎扔下手里的小刀,站起身来,“你们继续吃,有点事情要本王亲自处理,所以暂时离开一下。”
“不知大将军何时归返?”众人愕然地问道。毕竟这是在中军大帐,不论进出都必须由主帅许可的,如果多铎一直不回来,这宴席岂不是一直散不了?
多铎似乎很急,“唔…说不准的,你们待会儿吃完了就各自散了吧,明天早上再来这里商议军机。”话音还在,人已经出帐了。
到了辕门外,侍卫匆匆忙忙将他的坐骑牵来。他也不说话,就翻身上马,径直朝大营门口而去。仓促之下,许多随身侍卫们都急忙去寻马匹,紧随其后赶去,以免让大将军孤身犯险,在这个到处是汉人的江南之地有个什么闪失。
此处距离邵伯镇还有五六里的路程,尽管天黑路滑,没有一点月光,然而多铎却并没有放慢马速。如果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归心似箭”了吧!为什么要说一个“归”字?多铎地心里最清楚不过。他出征这么久,却很少想念燕京的那个王府里的一大群娇妻美妾,更不会想念那些个与他有过露水情缘的情人们。每当军旅劳顿,长夜漫漫的时候,他辗转反侧,也是为了一个人而无眠。他从小备受娇宠,长大后又性情乖张。在他的思维里。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可以超越亲情的另外一中情愫存在。正如他多年前看不懂多尔衮为什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优柔寡断、割舍不下一样。
为此,他曾经无数嘲笑过哥哥的痴情,在他看来这就是莫大地愚蠢。他以为他这辈子地感情只能像那绚烂地风筝一样地在广阔的天空中飘来荡去,始终不会有落地的时候。然而那个秋风萧瑟的夜晚,让他不得不意识到,原来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局中人,永远看不清自己的宿命。兴许。这个醒悟,是从她挣扎于生死一线之间,含含糊糊地对着他喊着哥哥的名字时,才彻底开始的。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强颜欢笑地艰难,因为他的心在那个瞬间,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很痛。似乎一直痛到骨髓里。原来。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间陷入进去了,哪怕这会令他粉身碎骨,他也没有一丝犹豫。
为此。他独坐在中秋月下的台阶上悄悄地红了眼圈;为此,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拳将刚刚从千里之外奔波而来的哥哥打了个鼻血直流;为此,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挖掘通往坤宁宫的密道;为此,他不止一次地在兄弟之情和儿女私情的矛盾中苦苦挣扎,费尽思量;为此,他这数百个夜晚里,脑海里都堆砌了她地一颦一笑,乃至于挥之不去…
夜凉如水,初夏地潮气和深夜的雾水,沾满了衣甲,也凝结到了眉睫,然而此时多铎的心却像盛夏地日头一般火热,真的是她?她真的来找自己了?这不会是一场美好的春梦吧?
马蹄落在石板路上,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战乱的缘故使这个小小的镇子有些荒凉,能跑的都携家带口跑了,留下来的也战战兢兢地闭门不出,这一路上,甚至连一家一户窗口里的灯光都看不到。在侍卫的引导下,策马在陌生的街道上七转八拐,马蹄声终于在一个僻静地方的院落前停住了。“主子,就是这里了。”
叩门,很快里面就有了脚步声,很快,两扇大门打开了。在灯笼的映照下,多铎看到面前正在行礼的两人正是阿思海和善保,于是下了马,迈过门槛,“皇后是否安好?”
“回主子的话,这一路十分平安,没有任何变故,娘娘的贵体也还不错。”两人赶忙答道。
“嗯,回头好好打赏你们两个。”多铎边说边摆手示意他们两个不必跟来,然后沿着花圃中间的石板小径,朝那间窗口透着烛光的屋舍走去。在漆黑的夜里行路,突然遇到这样温暖的灯光,心头就不再迷惘,不再彷徨。
站在门前,他刚刚抬手,却又犹豫住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胆怯的孩子,生怕那满心的喜悦不过是一场美梦,会随着黎明时分的一声鸡鸣而消逝无踪。
“吱呀”一声,那扇房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这一瞬间,多铎忽然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句曲词“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不由得会心一笑。
当我敞开房门时,多铎正伫立在门口,若有所思。俊美的脸上却挂着一种奇特的笑意,亮亮的眼睛里蓄满了喜悦,如同秋水横波,款款地荡漾开来。然而在我看来,怎么有点像准备发春的野猫?
“呵呵,十五叔别来无恙?”我将荒诞的念头压抑下去,微微一笑,问道。
他似乎正在发愣,见我这么一问,方才醒悟过来,慌忙掩饰着:“呃…我挺好的,就是正准备敲门时没想到你突然从里面开了,所以没反应过来。”
我和他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于是调侃道:“怎么可能,十五叔就是喜欢说笑,你身为大将军的,若是都如这般反应,恐怕早就在沙场上送掉了性命,怎么会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
多铎这人。难得宁静一会儿,这不,很快就现了原形,“嘻嘻,嫂子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我活得好好的,大家都高兴,你也不也高兴吗?”
“嘁!大家都高兴才怪,你未免自视太高了吧?指不定。你还得祸害多少人呢!”说来也奇怪。就像被无形中地一根线牵着。不论多差的心情,见到了多铎,就如同阴霾密布的天空突然见到了太阳,很快就可以乌云散尽一样。我虽然嘴巴上不饶人,然而心里头确实喜滋滋的。
他一脸委屈,可怜兮兮地说道:“我这是犯了哪门子冲呀,大黑天地赶路过来。满心期待久别重逢的嫂子能给我一个笑脸,没想到门槛都不让进,就说我要祸害人,真是冤枉啊…”
我这才想起来,他还在外面站着接雾水呢,于是后退“进来就进来吧,还非得我说个‘请’字。大将军呀!”
多铎并没有丝毫谦让。就那么大喇喇地步入厅堂,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给我留了个客位。这还不说。他还顺手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把我刚刚喝了一口剩下来的凉茶也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精光。最可气地是,他还要摆出一脸意犹未尽地神色来。
我悠悠地凝视着烛光下地多铎。这半年未见,他比出征之前要黝黑了一些,之前略微发福的迹象也彻底消失了,一如当年我初见他时,那种青春朝气,英姿勃发的模样。奇怪的是,这个久经沙场的男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是一副孩子般的神情,荒唐,乖张,肆无忌惮,让人根本无法想到他也是一个儿女众多的父亲。也许,在那镀满荣耀,染遍血腥地甲胄之下,藏着的就是一颗任性的孩子的心,诚恳,坦荡,敢爱敢恨。
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披着坏人外衣的好人罢了。只不过我不明白,一个滥杀无辜,屠城戮民的刽子手;一个声色犬马,游戏人间的登徒子,怎么可能是一个好人呢?也许,一个人可以负尽天下人,却会将最彻底的温情寄托在少数几个人地身上,他也就是这样地人。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扬州吧?”我并没有说出“我千里迢迢地赶来其实是来找你的”这类话,大概是为了矜持吧。
他一脸早在意料之中的模样,“那还用问,想我了,所以就过来了嘛!我还能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我知道多铎这是故意调侃,其实他地心里才最是没底。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要装作无所不知,装作极度自矜。在这点上,他和多尔衮没有什么区别,男人,最要紧的就是一个面子。
“要真是这样,你一定会很高兴吧?”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微歪着头,瞧着他的反应。
多铎这次就再没有伪装,而是颇为自嘲地笑了起来,奇怪的是,他的笑容中似乎带着一丝苦涩。“呵呵呵…假如这样,我当然高兴,要比打一场最大的胜仗还要高兴!可惜…唉,我哥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嫂子?”
“不,他没有欺负我,对我也很好。”尽管口是心非,然而我的脸上仍然是诚恳的微笑,“只不过他后宫里的女人们实在没有消停的时候,斗得久了,心也就累了,所以我寂寥之时想起你以前的邀请,不知道现在是否还作数。”
我不想让多铎知道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免得他为我打抱不平,去找多尔衮的茬,弄得兄弟阋于墙就不好了。所以,我在派人去请他之前还特地吩咐过所有知情者,不准把我曾经跳井寻死的事情对他有任何透露。
他有点不相信,然而却无从证实,只得忿忿地回答道:“他没欺负你最好,否则,哼哼…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免得他以为你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弱女子,没了他就活不了。”
我心想,多铎有的时候还真像个孩子一样可爱,给多尔衮颜色瞧瞧?莫不是狠狠地打他一顿出气?实在有点荒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两个感情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会有反目成仇,视同陌路的时候。
“你以为我就是一块没有掺麦粉的年糕,死活要粘在你哥哥的身上,他撵也撵不走,甩也甩不脱吗?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方才发现,原来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就像十五叔一样,自由自在,任意而为。不必再左牵右挂,让自己没有几回真正快乐的时候。”
多铎的神色有点古怪,很明显是在苦笑:“哦?你觉得我挺快乐的?不错,好像是这么回事呀,什么烦恼的事儿也不去操心,懒人有懒福,日子当然过得顺心了。我如果这样还不快乐,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没有多想他这话中有什么其它的涵义,于是点点头,“正是如此呀,所以我才背着皇上悄悄地跑出来散散心,想想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好。不过一直很向往‘日出江花红似火’的江南,所以跑来这里,从你这里分享点快乐,顺便游山玩水,岂不乐哉!”
对于我真正的来意,我现在不能直接说出。毕竟他现在很高兴我能主动来这里找他,如果哪壶不开揭哪壶的话,肯定会让他心里不舒服,说不定还促发了他的逆反心理,偏要和我对着干,这样再想制止接下来的屠城可就越发困难了。
多铎终于轻松起来,又恢复了往常的戏虐,“哈哈哈,好啊,我不知道有多欢迎嫂子来江南一游呢!最好打下南京,席卷江南之后,我哥就给我封在南京当个藩王算了,即不回燕京去,天天看他那张老是板着的脸,也不用每天鸡鸣时分就起床上朝,看那些腐儒们唇枪舌剑了。”
“怎么,你舍得燕京那边的一大帮妻妾,还有什么‘露华阁’里的相好?”我促狭着问道。
“江南一带,遍地胭脂,我要想把从扬州到南京,再到杭州这几个地方的艳妓名媛通通睡一遍,估计每个三五年都成问题。我也不要我哥给我多少赏赐,只要他让我在这边常驻,好好享受艳福,就别无所求啦!”
我对于他的好色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毫不介意,“那是那是,豫王爷不好色,母猪也能爬上树!”
多铎正要得意地笑,却被我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你也别得意得太早,色是刮骨钢刀,别过早透支体力,一个不小心做了死在牡丹花下的风流鬼,传出去多丢面子呀!”
他满不在乎,“呵,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我还巴不得这样呢!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两腿一蹬,还管得了这么多?只有及时行乐才不会后悔呢。”

我们一直聊到深夜,这才感觉到倦意袭来。多铎有点恋恋不舍,却不得不起身告辞。我挽留道:“好啦,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就不必忌讳那些风言***了。现在天黑路滑,你只带那么几个人过来实在不够安全,还是暂时在这里歇息,等到天亮了再回大营吧。”
多铎显然一愣:“我在这里睡?”不过也很快点头,“也是呀,反正没两三个时辰就天亮了,用不着摸黑赶回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第四十三节极度尴尬
第四十三节极度尴尬的爽快,其实也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我倒也很喜欢情的人,比起那些“柳下惠”和假道学先生们要可爱得多。
“只不过,我睡哪里呀?”多铎有点为难地环顾了四周。这南方的房子和北方不同,北方的房子一般都有三间,也就是中间的客堂,两侧的所谓东西暖阁,又称厢房。可是我租下这处院落后才发现,原来这里的房子一般只有一间卧房,而且远远没有北方那么宽敞,所以除非夫妻,以我们这样的叔嫂关系还真没法住。
我先是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做出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这有什么为难的,你去跟阿思海他们挤一间屋子好了,相信他们会给你准备一张不错的铺位,不至于委屈了你。”
多铎和我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终于无奈地说道:“算啦,有没有柴房?我觉得还是柴房更适合我这样的人歇息。记得去年秋天,咱们在回盛京的路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想起那个柴房雨夜,他紧贴在我脸上“占便宜”的情景,我就开始面红耳赤,羞赧得几乎无地自容。面对着他那痞气的笑意,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丫的,你竟然在威胁我?不对呀,我怎么也会有恼羞成怒的时候?太没风度了,不能这样。于是,我返回卧房抱了一床薄被,回来之后朝他一抛,同时带童叟无欺的笑容,“既然十五叔也觉得自己比较适合睡柴房。那么我也只好尽力成全了。”
他接住被卷,愣了一下,“你不会真地这么绝情吧,我好歹也是个王爷,你就忍心看我睡柴房?”
我已经转身进卧房去了,只给多铎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慢走不送,别忘记带上屋门。”
尽管关上了卧房的门,然而我并没有立即躺下。而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许久。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和轻轻掩上屋门的声音。于是,我来到窗前,悄悄地打开一道缝隙,朝外面看着,只见他当真夹着铺盖朝简陋的柴房去了。唉,这家伙也太认真了点,我哪能真舍得他去睡稻草堆呀?本来想叫他一声的。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讪讪地瞧了一阵,我只得无奈地吹熄了灯,和衣上床躺下了。
多铎在临进柴房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昏黄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映在了窗纸上,可以隐隐约约见到她那柔和地轮廓。很快,里面地***也熄灭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那个影子也彻底消失了。他呆呆地凝视了一阵。终于叹息一声,进了柴房。
躺在柴草堆上,他睁眼看着周围无边地黑暗。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眼前仿佛勾画出了这样一幅画面——青山葱翠,遍野撒落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溪流淙淙,蜿蜒着经过幽静清凉的山谷;简陋的篱笆,圈起几间小小的茅庐。他坐在岸边的悠闲地垂钓,她则在不远处的树阴下细心地缝补着衣裳,孩子们在周围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着,喧哗着。她无奈之下抬起头来嗔怪,眉头即使蹙着,也是格外妩媚…
这一夜睡得不够踏实,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爬起身来去柴房里查看。毕竟想起这里是烟雨淮扬,四月地天气仍然阴冷潮湿,万一他着凉生病了可怎么办?想象着多铎一面打着喷嚏一面运筹帷幄的情景,我就感到一丝滑稽。
“吱呀”一声,柴扉打开了。清晨的阳光立即拥挤进来,驱赶走了里面的黑暗。我顺着时高时低的声望过去时,只见多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稻草堆上,惬意得好像在睡王府的大床。外面的衣甲卸下来和靴袜等物胡乱地丢在一边,只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贴身衣裳,敞着领口地几粒扣子,露出胸前一小片光洁地肌肤来,伴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着。最最要命的是,他地嘴边很明显地挂着一道口水,形象啊…
我走到他跟前,正想用手帕帮他擦拭掉大煞风景的口水时,他忽然动了动,咂巴了几下嘴,然后侧过脸去继续呼呼大睡。这个大老粗,别看长了个小白脸的模样,可是睡觉时却将本质暴露无遗。禁不住想起他那个连睡觉都文雅到很少打鼾的哥哥,我心中感叹,这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不但性格上,生活习惯上,就连相貌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这也太离谱了点吧?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阵,看着多铎熟睡中的眉眼,怎么都和当年一道坠楼的那位校草刘郁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算双胞胎兄弟也没有这般神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八年之久了,有时候也在想,兴许他根本就是刘郁,只不过因为某种难以解释的原理和多铎的灵魂互换了,同时又没有保留原本的记忆,于是也就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豫亲王了。只不过更奇怪的是,难不成多铎本来长得就是这个模样,所以被他李代桃僵…好像这就更不对了,多尔衮的观察力是何等厉害,如何能连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兄弟换了人都没能丝毫觉察?再说,这么多年来,我与他的接触又不是一次两次,看各种情形,他都绝对不像仍然保持着现代记忆的人,否则我早就用最简单的方法,比如背现代诗词之类的来试探他了。
迷惘了许久,我忽然来了灵感——对了,其实要验证这些也非常简单,现代人都种过痘,上臂上留有一两个小小的圆形疤痕,如果他真是刘郁,那么自然也会有这个无法磨灭的印记,我只要看看就可以获得答案了。
念头一旦出来,就越发不可遏制。于是。我悄悄地俯身下去,想要把他的袖口往上拉。不料拉到肘弯就当住了,我又不敢用力,唯恐惊醒了他,于是只能从他地领口下手。一颗一颗地,将那些精致的盘扣依次解开,然后轻轻地捏住他的衣领,小心翼翼地往下拉。很快。就拉到了肩头。再往下一点点。就可以看到上臂了,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
“嗯?!”多铎忽然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以及我如同触电一般猛然缩回去的手,“你这是…”他的表情有点像受了惊吓的孩子,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肩膀,然后慌忙地拉起衣裳。如被无赖调戏地黄花闺女一般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