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现在选择离开,绝对是一种幸运。因为只有这样,我既看不到他英雄白头,他也看不到我红颜迟暮。当然,我也很自私。明明知道这样地结果会让他难以接受;但是如果要我看到他走到我前头,我将会伤心一世。所以,我就宁愿自私一次了。多尔,你不要怪我。
阳光照在脸上,暖意融融。我知道我没死,却仍然不要睁开眼睛,继续幻想着,我是不是已经死过。现在又重新回到现代了呢?不。不对,历史已经改变了,也许现代地我都不会存在了吧?那么我会不会又穿越到一个更古老地年代。或者是更晚的年代了呢?我情愿这样,也不愿继续留在清朝。
然而我却阻止不了周围的声音进入我的耳畔:“怎么办啊,到现在还没醒,又发烧了,我看还是悄悄地去找个大夫来给看看吧。”
“别,千万别,府里的大夫哪里能把得严口风?保不准儿一回头就跟哪个主子说了去,到时候咱们一准遭殃。”
“不会请外面的郎中,从后门进来,避开那些闲杂人等呀。看皇后娘娘这模样,万一真醒过不来了,纸包不住火,咱们可都得掉脑袋。”
“我看不至于,看情形还不算太差。溺了水的人,不是靠喝药针灸能治地,只要没死,把肚子里的水都空出来,等等就会醒来的,咱们再多守一阵看看吧。”
我心中诧异,奇怪,没死就算了,没穿越也算了,怎么可能落到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想到这里,立即睁开了眼睛。
面前正站着两个二十多岁,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男人,穿了王府护军的服色,正巴巴地朝我打量着。见到我突然睁开眼睛,两人顿时一惊,身子微微一颤,不过马上跪地请安,“奴才等不知娘娘已醒,言语间有所冒昧,还请娘娘恕罪。”
我刚想问问这是哪里,不过看到他们的服饰,就一眼认出来了,这是镶白旗的王府护军,不用说,这里是小南城,也就是多铎现在的王府了。多尔万万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藏着,这不是“灯影黑”是什么?
两人看到我地目光从他们脸上转移到身上,最后又停留在他们腰间地佩刀上,不免有些惶恐,连忙把刀往腰后稍稍地挪了挪,好像生怕我会突然坐起,一把抽刀来抹了脖子似的。看到他们这个细微的神情变化和动作,我心中不觉好笑:既然连主动寻死都死不成,看来阎王爷还真不打算收我,抑或是我阳寿未尽所以重新打了回来。我这人还真是小强命,用关汉卿地话来说,就是煮不烂、锤不扁、砸不碎、响当当的一粒铜豆。总之天命不可违,既然这次没死成,我以后就不会轻易寻死了。
“好啦,你们都起来吧,我倒是应该谢谢你们才对。”我并没有自称“本宫”,因为我根本不想再回到那个整日勾心斗角到生倦的宫廷了,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一时间还没有决定,所以还是暂时把自己当成一个寄人篱下者吧。“我现在偷偷摸摸地躲在你们豫亲王府里,根本见不得光的,还端什么皇后架子呢?你们也不必这么拘泥规矩,随便些好了。”
“嗻。”两人连忙点头,但是神色仍然恭敬得很,起身以后也小心翼翼地束手站着,生怕在我这个皇后面前失了礼数。
“我明明是在坤宁宫落了井,按理也应该是被宫里人救起,却又怎么会躺在这里?”
这事情实在太过诡异,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小概率的事件。多铎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坤宁宫里,他们又是怎么发现我落井,又是怎么身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偷运出宫的?不会是…我忽然想起了他王府里面那条极其诡异地密道。上次听他说,那密道一直通往乾清宫,不过他已经秘密派人朝坤宁宫方向挖掘了,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想必也该挖得差不多了,只是我想象不出这密道的出口应该在哪里?想到一群人在我脚底下偷偷摸摸地挖地道,我却懵然不觉,身上的汗毛就快要竖起来了。
两个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犹豫之后。其中一个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把实情讲述了一遍。“呃,是这样的,我家主子临出征前,就对奴才着重交待过,那密道的挖掘不能停顿下来,一定要挖掘到指定地点才算完工。同时还留了封信给奴才,说是等到完工之后。就悄悄地把这信交给娘娘…昨天晚上,那些日夜赶工的苏拉们突然有人跑来报告,说是刚刚打通那口古井的井壁没多久,就发现有人掉进井了,于是没有多想就救了上来。奴才们一听就觉得事情蹊跷,忙让他们把人送上来,仔细察看,却认出原来是娘娘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暂时把娘娘安顿在这间隐蔽的屋子里来。因为害怕被府里地那些福晋们知道。所以一直没敢找大夫来给娘娘医治…”
这个答案既出乎我地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我怎么就忘记了,根据现代时看小说和电视剧地经验。地道的出口开在深井里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莫非这果然是个真理?以至于我落井之后,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里。这的确匪夷所思,又不能不说是巧合到了极致,或者说我是命不该绝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翻身坐起,倒是把两个侍卫吓了一跳。“娘娘,您这是…”
“对了,你们那密道口还在井里面?有没有堵上?”我突然害怕起来,我这么一个失踪,或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尔衮肯定会急到抓狂,不派人把宫里的边角旮旯都搜索遍了才怪。他那么聪明,自然会怀疑我会一个想不开投了井,肯定会派人下去搜索的。万一一下子发现了洞口,就顺着这个密道一路追查到多铎地府上来,到时候就有好戏可唱了,怎么着也是一出六国大封相。
“这个,娘娘您就尽管放心吧,奴才等知道其中厉害的,当时就吩咐那些人把井壁上的洞口重新砌好了,免得被皇上发现,顺着密道找到这儿来的。”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倒回了枕头上,这时候才又想起自己正发着烧,实在不是很舒服,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两人见机很快,于是赶忙说:“娘娘您暂时在这儿休息着,这里很僻静,一般人都来不了,只要不出这个院子,保证没人发觉。奴才去外面悄悄地给您找点草药来,免得风寒又重了。”
“这样不会被人怀疑吧?”我知道自己现在身处险境,万一被多铎的那些个女人们知道了就麻烦了。况且他还有十个儿女,这些个小孩子没事儿到处玩耍,一旦撞见我了肯定会回去告诉他们的母亲,到时候我肯定被曝了光。想象着多尔得知这个消息后的脸色,我禁不住不寒而栗起来。
“娘娘放心好了,奴才们办事会小心的,否则一旦事发,奴才们地脑袋肯定保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去吧。”
他们走后,我躺在炕上,身上一阵阵发寒,赶忙拉过最厚地被子来盖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挺热的,看来没一两天功夫还真退不了烧。
接下来,我又犯愁起来。这次没死成,我自然断绝了那个念头,只想好好地活着,得过且过就算了,可是我总得有个安身立命地地方吧。回宫去?肯定不成,且不说我个人感情的问题在作樂,就算是我硬着头皮,不顾颜面地回去了,见了多尔衮该如何解释?尽管这两日来我一直足不出户,却很清楚,多尔衮害怕我弃他而去,所以早已派人把坤宁宫看守得严严实实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我一个大活人?这样追根究底,必然会暴露了密道,若是这密道被多尔衮知道,那可就不是勃然大怒那么简单了。多铎到时候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很难想象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处,这一点是我极不愿意看到的。
在这里继续住着,肯定不行。多铎的老婆孩子若是发现我了,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其结果和追查出密道有什么两样?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我干脆不回宫,也不呆在这里,就离开燕京,离开河北,去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买个宅子,置点产业,收收地租,过个乡间土地主的幸福生活算了;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每天都来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者出门散布,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卷啊。
可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这种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的生活,恐怕都成了一种奢求,未必能一直平安下去呢。多尔衮不找到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要我重新回到他身边,继续过那种战战兢兢,伴君如伴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老天不让我死,却又给我出了这么一道难题,我该如何是好?唉!
心乱如麻地思考了很久,直到一个侍女端进汤药来,服侍着我喝下,又给我准备了些点心。我吃饱喝足了,精神松懈下来,我这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于是就这样,我浑浑噩噩地在王府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是同一个侍女在我身边悉心服侍,我的身体也很快恢复了。也奇怪了,这身体还真抗得住折腾,数次九死一生,都完完整整地挺过来了,恢复之后依旧是活蹦乱跳,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看来我还真该好好地珍惜自己的身体,好好地度过每一天了。
于是,我的念头渐渐成形了,与其战战兢兢地呆在这里,还不如早已离开,去过我的隐居生活算了。反正多铎早有安排,有人力物力支持,我可以衣食无忧,安全也有保证,用不着提心吊胆的。在多尔衮身边这么多年来,我发现我难得的快乐,最多也不会持续一个月,莫非我们也真的应该分开了?靠的越近,就伤得越深。越是朝夕相处,就越是不懂得珍惜。算了,我就远远地离开他吧,走的远远的,把我们曾经的甜蜜写进回忆,把我们曾经的怨怼,也挥一挥手,抛弃在风中吧。
于是,我就把这个打算跟多铎的那两个心腹侍卫们说了,他们二话不说,就着手准备去了。这几天来一直照料我的侍女,叫做慕兰的,也在帮我准备一些路上必要的衣物。我手里捏着多铎给我的那封信,上面写着:“嫂子,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吧?要是过得不开心,或是我哥欺负你,让你受委屈了,就来找我吧。”
呵呵,我过去找他?的确,我和他在一起时,确实心情不错,难得那么愉快,然而这又不是长久之计,万一日子久了,他对我动了感情,我再拒绝,可就又令一个男人痛苦了,何必呢?想到这里,我就将信折了起来,丢在了一边。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另外一个念头:按照日子推算,多铎现在不是在淮安一带的苏北前线吗?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了,隐约记得,好像是四月下旬,就是扬州陷落,十日屠城了。我这些日子来光顾着胡思乱想,伤心难过,居然把这件天大的事情给忘记了!
第三十八节第三个难题
时,我才不得不意识到,原来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居然本来我想着找个太太平平,山清水秀的地方去隐居,可是即使我找到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又可能是我的世外桃源吗?
在感情方面,我自私一次,也无可厚非;可是在民族大义…这四个字一冒头,我的心头就禁不住升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民族大义?算是哪门子“大义”?我的身份的确是不尴不尬:在现代时,我是朝鲜族;在古代时,我是朝鲜人。如果单从民族情感的角度上讲,我现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朝奸”!为侵略自己民族的“强盗头子”苦心筹划,四处奔波,还自以为是,乐在其中!我是不是该遭到狠狠的批判?唉,上苍实在不公,为什么不来个民族大同,这样要少流多少血,少死多少人?
如今不在多尔衮身边,我冷静下来思考,这才第一次地为自己的立场问题感到绝大的迷惘。难道我自以为清醒,实际上却是最为糊涂之人?如果说我为爱情而活,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肯定是没活明白;如果说我是为了责任而活,现在我又完成我的责任了吗?渐渐地,想起了八年前,我决定嫁给多尔衮的那一个月圆之夜,我站在雪地里立下的誓言,同时也是给自己预设了三道绝难的题目——第一,我要打败大玉儿;第二,我要辅佐多尔衮登基;第三,我要阻止清初的屠杀和恶政。如今。前两条已经实现了,最后一个责任,我是否也要尽快承担起来,才不枉费了穿越一场?
终于理顺了思路,眼前地一切也跟着清晰了起来,我接下来的责任,首先就要从扬州开始。
一个时辰过去了,地上扔了许多作废的纸团。我却仍然冥思苦想。没有办法写出一封可以说服多铎的信来。
其实这场空前惨烈的屠杀。起因绝非是单纯泄愤那么简单。作为一个沙场宿将,多铎的真正意图是,通过这次屠城来震慑仍未投降的南方诸省,尤其是弘光小朝廷的都城南京,以达到兵不血刃就解决战争地目地。缴枪不杀,抵抗必死,是从古至今地战场规则。至于为何要殃及到无辜百姓身上。主要有两个缘故,一来是在满足自身那杀戮嗜好的同时,趁机还发一笔战争财;二来是给其他仍在敌军据守中的城池提出最残忍的警告,如果谁敢协助官兵守城,下场就是玉石俱焚!这样一来,倘若守城官兵有亲属在城内的话,就必然会大大地影响士气,从而达到迅速解决战争的目的。因此。历代战乱时地屠城行径都是屡见不鲜的。区别只不过是汉人杀汉人和异族屠杀而已。
明白了这些,难题就跟着来了。多铎尽管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经。似乎很好说话;然而上了战场,却可以比任何一个将领都更加冷血残酷。尤其这次又是涉及战略考虑问题,他怎么可能耳根子软到单凭我一封信就改变主意的地步?如果真的这样,他也就不是一名合格的统帅了。篡改下伟大领袖的话来说就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战争是生死相搏,是一个国家推翻另一个国家的生死较量。”
唉,怎么办?难道叫我千里迢迢地赶到扬州前线去?这是不是太荒谬了点?此去路程将近三千里,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要半个月;一日行进百里的速度,抵达淮扬一带起码要一个月,按照这个时间算,等我风尘仆仆地到了扬州时,那里早已是腐尸塞河,鱼虾饱腹,一片地狱景象了。现在,留给我地时间只有二十余日了,我必须要赶在四月中旬时抵达扬州。
于是我撂下笔,令侍卫取来地图,仔细研究一番,最终决定了此去地路线:从燕京出发,骑快马一路驰奔到河北通州,弃马登舟,然后沿着京杭运河一路南下,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扬州。估计下来,如果没有遭遇河道阻塞的话,应该可以在半个月内赶到。而且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开陆路行走而遭遇即将激战地战场,比如安徽毫州,江苏:<地。另外,也避免了陆路上遭遇土匪流贼之类的威胁。
方案确定下来,我立即卷好地图,乔装打扮一番,由熟悉路径的侍女慕兰引路,从王府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出了西直门时,我注意到这边的排查似乎外松内紧,心中不由一惊,会不会多尔衮已经下令京城九门都严密注意,谨防我秘密出城呢?不过转念一想:堂堂的皇后居然丢了,多尔衮为了脸面,是绝对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在各个城门戒严的。最多就是分别派遣认识我的人充作密探,在城门处潜伏,暗中察看每一个出城的人才最有可能。
我正踌躇着要不要现在就硬着头皮出城时,一辆外表普通,平淡无奇的马车遥遥地出现了,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同时,车帘一掀,里面有人朝我低声说道:“娘娘,快些上车吧。”
我抬头一看,正是多铎的两个心腹之一,叫做阿思海的。于是一掀袍角,身手敏捷地跳了上去。接着返身伸手,将后面动作慢了些的慕兰也拉了上来。车帘放下,车轮这才又轱辘辘地转动起来。
“你不是和保泰在城门外候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坐定之后,向阿思海问道。
为了路上的安全保证,所以身为王府护军佐领的阿思海秘密地挑选了五十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来护送我南下。为了避免目标太大被多尔衮的人注意,所以在我的要求下不得不减少为二十人。即使如此,这二十人也各自乔装。在西直门外等候。从燕京往通州地路程,只有西直门最近。
阿思海答道:“奴才先前出城门时,发现这里戒备似乎比平时森严了些,感觉有点不对,所以又从德胜门绕了回来,赶来接娘娘走其他路径出城。”
“哦,这样也好,我也本来正在犹豫着呢。你打算改走哪里?”我问道。
“奴才以为。还是兜个***绕个远。走朝阳门,再与保泰他们会合较好,毕竟那里是我家主子的地盘,城门守卫奴才也都熟悉,相信不会对车内有所搜查的。”
自从去年入京之后,多尔衮命以京城之半屯兵。镶黄旗在安定门内,正白旗在在东直门内。镶白旗在朝阳门内,正蓝旗在崇文门内,正黄旗在德胜门内,正红旗在西直门内,镶红旗在阜域门内,镶蓝旗在宣武门内。用以拱卫京城。所以,这朝阳门正属于多铎的势力范围,只有走这边才些。于是。我颔首同意了。
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着。带来一阵阵颠簸,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终于到了朝阳门口。这时。阿思海掀开车帘,坐在了马车外面。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颇为熟络的打招呼声:“是你呀,这是要出城去哪?怎么不骑马,改坐起马车来了?是不是你小子这段时间闲着无聊养出膘来,连马都骑不了了?”
“哪里的话,我那住在外城的老丈人这几天生了大病,都叫我那小舅子来催着了,这不,我得带着媳妇赶快去那边儿瞧瞧,可别赶不及落埋怨不是?”阿思海地语气中带着焦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地,让人生不出一丝怀疑。
果然,外面地人并没有掀开车帘来搜查,而是颇为体谅地说道:“那好,你赶快去吧,别到时候被你媳妇和丈母娘一起骂,改天儿再来兄弟这里唠唠嗑,有段时间不见了,咱们喝几口小烧!”
“嗯哪,就这么说定了,我就不多停留了,回来时再来喝酒,我请你!”
很快,车夫就催马前行了,车身再次晃动起来,我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将怦怦乱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看来,我此行的运气还算不错,起码开门顺利,老天哪,保佑我平安抵达扬州吧。
四月初一,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和煦的春风给空寂了一冬的紫禁城带来了盎然的生机,一切景物都显得那般美好。然而,人地心情,却未必也如眼前的景物。
多尔衮正独自坐在武英殿的东暖阁炕头,斜倚着软垫,以手支额,颇为吃力地批阅着一本本奏折。不过能这样就已经不错了,在之前的五六日,他一直卧床不起,部分并非十分紧要的政务只好暂时给内三院的几位大学士们处理。而剩下那些必须要他自己拿主意的,就只能一摞摞地摆在病榻前的桌子上,由刚林一份一份地读给他听。他听过之后,就把要批示地话交待一遍,再由秘书院地章京们代替他书写。今天他感觉身体状况总算见了起色,这才支撑着起身,亲自来处理政务。
放下了一本刚刚从河南前线来的折子,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在上面批复了几行字,这才放到了一边。多铎在这份奏疏里报告说,他于三月初四日师出虎牢关,分遣固山额真拜音图等出龙门关,兵部尚书韩、梅勒章京宜尔德、侍郎尼堪等由南阳直取汝宁,颖川、凤阳,合军于归德。所到之处,势如破绣,大小州县纷纷开门迎降,至此,河南全境已经悉数平定。
面对这样的捷报,多尔衮按理说应该很高兴才是。可是他却怎么也无法使自己地精神处于以往的那种锐气勃发中,心情就像是一潭死水,很难再起什么波澜了。
望着一本本展开来晾晒的奏折,他的眼前仿佛浮现了那幅他早已看习惯,却突然一下子看不到了场景——熙贞坐在一旁的炕桌前,认真地翻开一本本奏折,仔细地分门归类;之后又把他做过痕迹的折子分出,细心地按照他的笔迹题写着,然后一本本地放在几处晾晒。虽然每天需要处理的奏折有上百份,可她却心细如发,从来不会搞混淆,不会出丝毫纰漏。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信赖的帮手,他处理起政务来的确轻松了不少。可是,这个身影,却突然间消失无踪了,炕桌仍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却不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看着,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一阵惆怅和酸楚。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此时的多尔衮,还不曾读过这个词句,他只能默默地慨叹一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即使只有七天的分离,在他的心境中,却如同七年那么漫长,让他每一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又让他在梦境的断章里,看到熙贞微笑着朝自己走来。可是等他欣喜若狂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住她的手,叫她永远也不要再离开自己时,她又像虚幻了的影像一样,如风般消散无踪了。甚至吝啬到连一句话都不肯对他说,连一个犹豫的神情都不曾展露。
正在走神间,太监在门口通禀道:“主子,步兵统领何洛会大人已经到了,正在殿外候见。”
“嗯,让他进来吧。”多尔先是一愣,却很快将思绪收拢起来,然后坐直了身子。在大臣面前,身为君主的人,需要时刻保持着神采奕奕,精力充沛的模样。
很快,何洛会进来了,行礼之后,照例赐座。他谢过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多尔衮单刀直入地问道:“怎么样,你的人在京城里搜寻了七天,就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经把能派出去的全派出去了,能有用场的全斗用上了,可就是不见丝毫线索,到现在也毫无皇后娘娘的音讯。请皇上恕奴才无能,奴才会尽力继续寻找下去的。”何洛会面带愧疚地说道。
多尔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啦,朕不怪你,这个差事实在难办了点。又要找人又不能公开地找,这样遮遮掩掩的,肯定会有所遗漏,如果她人不在宫里的话,应该早已经秘密出城了吧。”
他心中清楚,除非京城彻底戒严,才能阻止熙贞出城。否则,以她的狡黠,肯定有办法混出城去,哪怕就是一一盘查也照样无可奈何。
何洛会见皇帝如此宽仁大度,体谅他的难处,就更加觉得过意不去了,于是回答道:“皇上不必灰心,这京城如此之大,随便藏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奴才会督促手下人努力寻找,同时加强城门布控的。”
“但愿如此吧。”多尔淡淡地回答了一声,又有点失神。
何洛会为人精明,心思细腻,所以很自然地觉察到了皇帝在平和的表面下所隐藏着的忧愁和郁郁。想了想,他试探着劝慰道:“皇上,奴才斗胆揣测,皇后娘娘秘密离宫,大概是一时之念,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心转意的。况且,有大阿哥和长公主在宫里,娘娘必然放心不下…”
“你是说,皇后会自己主动回来?”多尔衮强打起精神来,问道。
其实,他虽然也这么期望,却没有多少信心。这一次,他做得未免有些过火了,熙贞选择离开,必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下的决定。要她主动回来,谈何容易?
第三十九节夜泊淮安
以为,皇后娘娘聪颖过人,既然能从重重禁卫的紫禁自然有办法从燕京城里脱身。恐怕费尽周折,也等同于海底捞针。目前最好的办法也只有等了,只要大阿哥和长公主仍然在京一日,娘娘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何洛会只能这样回答,毕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是大臣来讨论皇帝的家务事,就更是为难,越发顾虑重重了。
多尔衮沉默了一阵,叹息道:“这个朕也明白,只不过皇后身为弱质女子,不通武艺,有孕在身,况且是只身出宫没有护卫,她一个人在外面究竟能走多远呢?万一遭遇了什么不测,朕可就是抱憾终生了。”
何洛会这一次没敢立即回答,毕竟他心里面也拿不准。不论什么世道,都是有钱能令鬼推磨,如果皇后带足了银子,那么要找护卫的人实在太容易了,否则那些商贾们的货物找谁护送?只不过皇后有没有带银子的问题,他还是不敢直接来问皇帝的。
“皇上认为,娘娘倘若果真出京,那么会往哪个方向,走哪条路呢?不然的话可以在沿途增加哨卡,严密排查,如若娘娘晚些时候出京,多半可以寻回的。”
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多尔衮好几天了,他始终没有个可以确定的答案。因为他想不明白,熙贞究竟只是想在外面避开风头躲一阵静静心,还是长久地离开他,越远越好呢?熙贞临走前给他留下的两首诗词他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好多遍。只觉得[君怨]里也不过是哀怨委屈之意,可是[算子]里面,却明明是厌世轻生之意,莫非是曾经想过寻死,后来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总之,他现在也没有任何头绪。
“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把人找到了,又能如何呢?如果她地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强行把她的人关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他心里默默地说道。转头望向窗外。依旧是春光明媚。在盛京的王府庭院里,这个时节,窗外应该又是腊梅绽放了吧?
…
船在流势平缓的河面上稳稳地行进着,远远望去,朵朵白云低临水面,像要探足水中濯洗的清丽少女一般。仲春刚至,两三场春雨过后。运河的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涨了起来。春风和煦地染绿了两岸,野花似开未开,但从势头上看来,不久之后就会开得五彩缤纷,使人眼花缭乱。
从京城出发已经十天了,我在众人的护卫下,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一路奔驰到河北通州,然后在运河口买舟南下。当然。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我们伪装成了普通地商人,分成三艘小型货船,堆积一些“货物”以作掩饰。就迅速地下河开船了。这十日来,倒也风平浪静,一路经过天津、沧州、德州、聊城、济宁、盐城、徐州等地,今天已经接近苏北大城淮安,也就是所谓“清江口”了。扳指算来,再过三四天,就能经过镇江,抵达扬州了。
平日里,这漕运也是南来货物,北归空船,河北等地并没有什么可以运到江南来特产货物,所以顺流南下地船只多半都是轻舟,速度很快。只不过现在南方战乱,连淮河以北,也是刚刚遭遇过兵祸浩劫,所以经济萧条,民生凋敝,就更没有了原本繁华似锦地景象了。所以我们这一路南下,周围船只寥寥,倒也通畅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