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节相濡以沫
携着我的手,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在拂面的凉爽秋的走到荷塘之上的回廊中。不远处,几个园丁正乘着一叶扁舟整理着残败凋零的荷叶,小船在一片断茎残叶中穿梭,那些直立的茎干在镰刀的挥舞中陆陆续续地倒下去,然后平静地躺在了水面上。我有些不忍心,于是转身去看那些还没有被整理部分,以避免被满目凄凉影响了心情。
走到凉亭中,我们并肩坐下,多尔衮若有所思地看着水面上的残荷,却没有立即说话,我也不想主动打破沉寂,于是只得陪他一道欣赏着眼前的荷塘秋色。
看着荷塘里的水草在里面直立着,我有点奇怪为什么秋天的水会这么清,清的可以清楚看见那些荷赖以生存的泥土,是因为快到冬天了吗?我不知道。也许,它在白雪覆瓦的冬日里,寂寞地等待来年春天的到来。到春时,定然又是黄花碧云,细风斜来,燕子低飞。然而,这里的良辰美景,我是很难再有机会欣赏了,因为我即将随多尔衮去燕京居住,这座生活了整整七年,留下了或悲或喜的回忆的王府,就要成为我记忆中的过去,逐渐暗淡,泛黄,直至彻底地模糊。想及此处,我就难免分外惆怅。
“熙贞,”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是向我发问,而不是主动坦白,“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和圣母皇太后之间的事情了?”
我愕然,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总不能说,我在上一世时就知道他们之间地这段孽缘吧?如果我承认了,也就暴露我的真实身份了,那样的后果,是简直不能想象的。无论如何,我都坚决不能承认这一点。
“这么说来,你当真和太后有旧?”既然多尔衮这样发问,就证明了他已经打定主意承认这些了。我也没有必要再装傻。反而显得不够坦诚。
多尔衮点了点头。略显沉重地叹息一声:“是啊,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敢承认,如今终于鼓起勇气来了,说出来,也就轻松多了。这笔陈年旧帐,深深地记在我的心上。一直不能释怀;而如今,我已经将它彻彻底底地抹了个干净,也就无所顾忌了。”
我有满肚子的疑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然而看多尔衮的语气,倒好像是昨夜他秘密入宫,却是为了和大玉儿彻底了断关系一样,可是陈医士的诊断却…也太匪夷所思了点,如果要是去快刀斩乱麻地话。他又怎么会再与大玉儿有任何纠葛?如果要是心存报复地话。他又何必采取这样地极端手段?
“若是如此,自是最好。可是,你让我如何能够相信。你现在已经和她没有任何瓜葛了呢?”我不敢完全相信,只能迟疑着问道:“那你昨晚入宫,究竟去做了些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语气颇为艰难地回答道:“呃…昨晚,我就是去和她清算旧账的。她做了那么多恶毒之事,不但要害我,还要害你,叫我如何能够容忍?本来还曾怜悯她深宫寂寥,守寡不易,我还不打算苦苦相逼。只是想不到,她这一次居然害到你、我,还有咱们儿子头上来了。我在前线出生入死,她却在后面不惜谋害算计我的性命,既然她可以自私阴险自此,那么也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彻底粉碎她的美梦了。说实话,她太令我失望了…”
难得看到多尔衮也会有这样吞吞吐吐,闪闪烁烁的时候,这和平时那个词锋犀利,能言善辩的多尔衮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又或者,与战场和朝堂上那个天纵英才,杀伐决断的大人物比起来,在处理感情问题上时地他,却成了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家伙。唉,人性居然是如此矛盾。他是这样,而我呢?
“那么你是如何同她彻底了断的呢?”我很想知道这个具体过程,不希望他在这上面对我有丝毫的隐瞒和欺骗。
多尔衮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来了个倒竹筒子,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她曾经送给我几件信物,我也保存了很久。为了表示决裂,我昨晚已经将这些东西全部还给她了,从此以后,我们就视如末路,恩断情绝了。”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面的结总算是松了一半,既然他能把这件秘密告诉我,说明他这次坦白也算是颇有诚意的了。然而,我却没有轻易放松语气,而是继续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似乎还有什么事情在隐瞒我呢?”
多尔衮这次则是别过脸去,好像不敢面对我的视线。望着残破的荷叶,他回答道:“嗯,确实还有——我为了报复她,尽可能地给她极大地羞辱,于是就故意当着她地面,睡了她的几个贴身侍女…”
我这下差点没让下巴掉下来,险些身子向后一倾,坠到冰冷的荷塘里去。我地天,怎么会这样?原来什么“纵欲过度”,居然不是对大玉儿,而是对她身边侍女的。更要命的就是,还不止一个,至于究竟几个的问题,似乎出于贵妇的矜持,我是不方便刨根究底的。
这下轮到我结巴起来了:“什么?你说的是,是真的?你怎么会这般糊涂?”
他仍然不敢正视我的目光,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见多尔衮如此,我心里总算还稍稍宽容了一些,禁不住一阵苦笑:“我不是男人,不明白你们男人的想法,只是不明白,难道为了报复一个他所恨的女人,除了这个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方式了吗?”
多尔衮也讪讪地笑了一声,尴尬地回答道:“醒来之后想想,我也禁不住懊悔,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居然会这般糊涂。只不过,我当时是被气昏了头,在寻思着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受到最大的羞辱——我既不能打她也不能骂她,这样会显得太没风度;我也不能当着外人地面公然羞辱她,这样会败坏我的名声;要我拿福临来恐吓她,不但起不到羞辱报复的作用,反而成全了我恃强凌弱的残暴形象…一气之下,就不分青红皂白。拿她的侍女们出气了。”
我终于明白多尔衮的意思了:他这是用实际行动来给大玉儿带来尽可能的羞辱。这种羞辱。要比直接施加在她的身上还要加倍难堪。他要向她表明,他对她已经没有半点兴趣了,哪怕就算她试图利用女人资本来挽留他,都是白费心计。他宁可在最卑贱地:<欲,也懒得动她一根手指头。这种报复,地确不能说对大玉儿的心里没有一点触动。起码,能让她得到极大的嘲讽和尴尬。只不过。这种方法似乎怪异了些,让人难以接受。
“原来如此。只不过,太后心中对你早就没有半点情谊了,否则她也不至于下狠手要杀你。既然如此,那么就算再大的羞辱,对她的触动也不会很深,她羞恼一阵,也就过去了。可是王爷呢?你这么做又何苦来?徒然浪费了体力。也没有达到报复的目的。这笔帐,可着实不划算。”
对于多尔衮染指于普通地侍女,我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了。在满洲的男人。尤其是出身高贵的男人,都对自己的“雄风”引以为荣,并且作为足以炫耀英雄气概的条件。用多铎那个痞子的话来讲:“我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从十三岁时起,身边地女奴阿哈们就没有一个是安全地。”每个阿哥们在娶进自己的元妃之前,都不知道沾染过多少个侍女了。至于婚后,纳小妾、立侧室,随便拉个侍女来“消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对于此类种种,我虽然心里很是忿然,然而却有什么借口来阻止丈夫去沾染其他地女人呢?这是古代,不是我曾经处于的那个一夫一妻制的现代。在眼下这个年代,哪个女人要是如此,肯定会被指责为有失妇德,是这个社会最不能容忍的异类,其结果,也可想而知。为了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下去,我的神经已经磨砺得非常坚韧了,对于这些,我已然可以做到表面上的若无其事。
多尔衮也苦笑一声:“是啊,我现在也挺后悔的,不过又能如何呢?想来想去,这许多话在心里憋闷得很是难受,于是干脆对你来坦白算了。也许只有这样,你我之间的误会才不会加深,而心里的那个结扣,也不会越来越紧。若是等到成了死结,除了一刀斩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接着,他侧过脸来,凝重地注视着我,道:“熙贞,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发现我越来越在乎你了,也万万不想让这些误会,最终导致我们分道扬鏣,就像这荷塘里面的鱼儿一样。”
他望着连绵细雨过后,稍稍涨起的秋池。鱼儿们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快活地游来游去,弄得小水花一蹦老高,落在残破的荷叶上,如同一颗颗珍珠在滚动。相形之下,对比非常强烈。
“你看看,现在这些鱼儿,不晓得知不知道冬天快要来了,它们仍然在这塘水里面不知忧虑的自由嬉戏。等到冬天来了,聪明的鱼儿就会钻到提前筑好的泥穴里过冬,而头脑简单的鱼儿们就只好随着结冰的水一起,共同埋葬了。”
他这段话,让我想起了庄子所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段古文,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难以理解。也许可以解释为:水干了,鱼儿们相濡以沫,湖水涨上来后,鱼们又快乐的游回到江湖里,互相的忘掉了,意思是说夫妻可同甘共苦却不能共享富贵;或者另一种解释:鱼儿们与其在陆地上苦苦挣扎,还不如游回到江湖里,互相把对方忘掉,于是,这句话又成了与其在爱情中苦苦煎熬还不如早早了断的好。
想到这里,我就不禁迷惘起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世无孔子,谁能定是非之真?而我和他呢?现在倒也还好,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究竟该相濡以沫,还是该相忘于江湖?
多尔衮继续说道:“你我之间,究竟谁是鱼,谁是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鱼离开了水,就要死亡;而水没有了鱼,就要成寂寞的死水,再无生趣。只要你一直在水里,永远不跳上岸,就平安到最后。至于水结冰之后,你究竟是要做聪明的鱼儿,还是做头脑简单的鱼儿,就全在你自己选择了。”
我沉寂良久,默默地斟酌着多尔衮这话的深层含义。他这是在问我,也是在提醒我,他现在以真心待我,以全心爱我,而我要以什么回报呢?假如我有一天会跃出他的世界,就真的会难以生存吗?他现在还没有十分的自信,他觉得亏负我良多,怕我对他已经心存芥蒂,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全部感情投入在他的身上。
我将多尔衮的手拉了过来,按在我的心口上,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你放心好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也再不会容下另外一个男人。将心比心,如果你一直能将我视为你心中唯一的女人,那么等到水结冰的那一天,我愿意做头脑简单的鱼。”
多尔衮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一种极大的感慨,他禁不住动容了。如果说以前我还认为他对我的感情中还带了一些丈夫的责任和对知己的欣赏,那么此时,他的目光中,已经是毫无保留,最纯粹的,最真挚的爱意,这也就是我最需要得到的东西。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不甘了。
他伸手揽过我,温柔地注视了我一阵,然后轻轻地在我的眼睑上印下一记吻痕,“熙贞,你真傻,我不要你那样…”
“不要什么?”我愕然问道。
他的手在我的脸颊上缓缓地摩挲着,“你为了付出了这么多,我怎么能没有一点感动?如果以后还要你继续这样的话,我就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更别提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以后,我会一点一点地补偿你的。我不要你再这般付出,我怕我永远欠着你的,永远难以安心释怀…所以,如果我终于先你一步走了,你万万不可以再这么傻,我要你继续在这个世上好好地活着,看护着咱们的儿女,守护着我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否则,我就…”
说到这里时,他的手被我握住了,我的眼泪落在他的手指上,湿漉漉的。心中的剧烈酸楚,让我微微颤抖,禁不住截断了他的话语,“王爷,你不要说这些了,我们会白头偕老的,就像现在一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好吗?”
第八十七节禅让大典
治元年九月初一。初升阳光照耀在盛京皇宫那一座殿脊上,仿佛给大殿屋宇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圈。此时,一场冠冕堂皇的“禅让大典”在大清门内的大政殿中上演着。礼乐齐鸣,仪仗罗列,百僚齐聚大殿。由于这座盛京最神圣的大殿其规模还不及燕京皇极殿的一小半,所以很多级别低的官员们不得不站在大殿外面的台阶下面,甚至一直排到十王亭前那宽阔平坦的甬道上。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大典过后,这座皇宫就将成为历史。自打天命十年,太祖皇帝努尔哈赤将大金国都从东京辽阳迁移到此之后,十九年来,这座宫殿经历了风风雨雨,见证了政场兴衰,权位争斗,以及大清蒸蒸日上的当道国运。当这个甲申年四月初八日,它静静地矗立在这里目睹着隆重庄严的出师仪式,目送着精锐彪悍的满洲八旗将士们从这里斗志昂扬地开赴关内时,就已经意味着,它未来的使命,将会被一座更大,更恢宏,也更伟大的都城——燕京代替。当这一天即将到来之际,每一个清朝大臣们无不是百味俱全,感慨万千。
由于多尔衮出征时,带走了一半文武大臣,未免显得不够热闹,还算不上济济一堂,人头攒动。况且这大政殿本来就不怎么宽敞,这么一来,就显得有些简陋了。然而,这气氛却丝毫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大殿地御阶之上,一位嗓门颇为洪亮的传令官正手捧一道明黄色缎子封面的诏书。读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朕在位经年,未有寸功于社稷,况任用庸臣,听信奸佞,器重宵小,屡有失德,以致党争倾轧。无有已时。若居帝位。恐有伤祖宗之明。危妨于祖宗之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为千古罪人也。摄政和硕睿亲王,睿圣自天,英华独秀,倡计出奇。攻城必克,野战必胜,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爱万物其如己,任兆庶以为忧。审时度势,挥师入关;躬命将士,扫荡流寇;化通内外,威震南北。虞舜之大功二十。未足相比。武王之合位三五,岂可足论。且天地合德,日月昭明。盖合称皇为帝,天下之幸。朕虽孤陋,未达变通,然幽显之情,皎然易识。今便顺应天命,出逊别宫,禅位于摄政和硕睿亲王,一依唐虞、魏晋故事。”[注:本诏书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当属巧合。]一声“钦此~~”,拖得腔调十足。
紧接着,另外一位传令官也展开了诏书,内容是同样的,只不过文字截然相反,这一份退位诏书是用满文书成,以便于那些听不懂晦涩拽文的汉文诏书用语的满洲大臣们好听得明白。虽然这道诏书并不算长,但是出于庄重,这位满洲章京也宣读得格外缓慢,好一会儿功夫,方才完毕。
退位诏书宣读完毕,又开始宣读另外一份禅位诏书。其内容也跟前一份相差无几,走走过场而已,却不得不庄重万分,每个人都凝神静气,纹丝不动地伫立着,侧着耳朵听着,或者说是做出侧耳倾听状。真正说起每个人此时的心理活动,却不尽相同,但是从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个个一脸肃穆。
多尔衮坐在蟠龙镏金的宝座上,却仍然面沉如水,一如往日,仿佛和平日召开朝议时没有什么区别。由于他准备在燕京进行登基定鼎地大典,所以现在在盛京匆匆举行地,不过是禅让大典罢了。因此,他此时还不是正式地皇帝,身上仍然穿的是摄政王的礼服。但他知道,此时在燕京,恐怕冯刚林等善于阿谀逢迎的文臣们,已经早早地将八补龙袍和东珠龙冠准备妥当,就等他这个主子回去穿戴完毕,登上大宝了。
听着传令官的宣读,多尔衮心中颇觉好笑,国史院大学士祁充格虽然是个满人,然而文笔功夫和拍马功夫丝毫不比汉臣们逊色。这篇煌煌文章,做得像模像样,冠冕堂皇,简直把自己捧成了德超三皇,功过五帝的千古圣君,仿佛自己不顺应天意民心,即皇帝位的话,这简直就是大清之不幸,海内之不幸,天下之不幸。想到这里,他着实感到讽刺意味十足。
过了良久,诏书终于宣读完毕,接下来,禅让大典正式开始。为了避免逼君篡位地恶名和杜绝流言蜚语,也为了安抚人心,多尔衮最终还是选择了依照历朝典故行事,搞了一个最为平安过渡的方式来让小皇帝退位,也就是眼下的禅让大典。
在主持仪式的大臣引导下,福临这个六岁的退位小皇帝也不得不被请出来走了个过场,看着禅让宝册在红绫子托盘中,来了个堂而皇之的转交;接着,是“制诰之宝”、“皇帝之宝”这两方玉玺——另外的“皇帝行宝”和“皇帝信宝”,早已被多尔衮收入囊中了。一系列繁琐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后,最关键地步骤到来了,就是由已经退位地前任皇帝率领群臣给接受禅让的新皇帝行君臣大礼,这无疑是对被废之君的最大折辱,然而却势在必行,不能有丝毫马虎。
在众目睽睽之下,福临不得不乖乖地按照先前教习过地规则,双膝跪地,向高高在上的多尔衮叩头。在他小小的心灵中,算是恨透了这个翻脸无情的十四叔,在他母亲的教诲下,他坚持而固执地认为,是他十四叔这个大奸臣夺走了他的皇位,是最可憎的篡位者。然而,即使满腹仇恨,福临也不敢表露出半分来,因为他母亲同时也叮嘱他,毕竟性命要紧,能忍一时是一时。
于是越想越是委屈,福临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接下来应该行什么样大礼。说什么样的话。当传令官一声“拜”之后,他居然小嘴一撇,“呜呜”地抽噎起来。顿时,周围一片愕然,众臣惊慌不安地面面相觑,为这个意料之外地突发事件而反应不及。
正尴尬间,后面的多铎倒是反应机敏,还没等福临的抽噎几下。就当机立断。率先跪地叩拜。按理说应该对宝座上的多尔行三跪九叩之礼。无奈情况有变,他不得不在叩过一个头之后,就高声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很响,几乎都能在大殿里带出回音来。身后的群臣们立即醒悟,于是个个反应过来,跟在多铎背后行君臣大礼,一齐叩拜。山呼万岁。这样一来,就极其巧妙地将福临的哭声在大起来之前遮掩了下去。
在震彻大殿,嗡嗡作响的“万岁”声中,福临索性放开嗓门,痛痛快快地大哭了几声,总算是发泄发泄情绪。好在低着头没人发现,除了距离最近的代善和多铎等人之外,几乎个人能听到他地哭声。
倒是代善。一年前在朝班中领头叩拜福临登基。如今又在一年之后再次领头叩拜,这不过这次是“欢送”福临退位,个中感慨。可想而知。他这辈子,前后给四任君主叩头,其中滋味,经历沧桑,都不是一句话两句话所能说清楚地。如今,多尔衮终于不顾篡位恶名,将本来就是傀儡地小皇帝赶下了台,这究竟是福是祸?按照迷信说法,将来这把龙椅若是在篡位者的子孙中轮流坐下去的话,必定会不为神灵所佑,迟早会导致社稷倾颓,江山不稳的。难道…不过,这也说不准,那明朝当年不也是叔叔朱棣夺走了侄子建文帝的宝座,还不是好端端地坐稳了皇位,王朝延续了将近三百年吗?不知道当大清的江山在多尔衮的子孙后代们地治理下,能不能够这个年数呢?代善心里面也拿不得准。
想到朱棣,代善又禁不住想到了这位明成祖在踏着累累白骨成功夺位之后,紧接着在宫廷内外,朝野上下进行的一番腥风血雨,极其残酷的大规模清洗和诛杀。他虽然不读汉书,却也听说过这段极度黑暗的历史,自认为秉承了儒学衣钵的汉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性情野蛮残忍的满人?多尔衮虽然表面宽和,实际上的冷酷和决断决不下于乃父乃兄,那些曾经不肯阿附他,甚至干脆明里暗里同他作对的大臣们将会是如何下场,代善根本想象不出。
就在前几日,还接连在大臣们面前公开审讯了济尔哈朗等人,只不过,到现在仍然没有给他们几个定下具体地罪状,所以他们也暂时被下在刑部大牢里看押着,不知道命运将要如何。从多尔衮地态度中,代善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如果按照“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道理,那么光凭“谣言乱政”、“阴谋兵变”、“诬陷世子”、“叛乱未遂”、“谋弑王妃”这几款大罪,就足可以判他们个极刑弃市,籍没家产,妻子为奴的重罪了。
可是,多尔衮却似乎并不打算立即将济尔哈朗等人地罪名望这上头问,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就这样轻易放过这些个手段齐出的昔日政敌们,是绝对不可能的。代善左右琢磨许久之后,终于得出一个暂时的结论——他这是忙于登基,不得不故意表现宽和,用来安抚人心,以获得更多朝臣的支持。而等到多尔宝座坐稳之后,就难说了。也许,天聪九年时,太宗皇帝皇太极清算莽古尔泰兄弟,杀了正蓝旗上下一千余人,以及皇子贝勒公主等皇家贵冑的那场腥风血雨,说不定这一次也会在两黄旗和镶蓝旗上演…只不过,行事和手段,兴许没那么激烈,但是其波及程度,应该不会逊色多少。
当代善正在悄悄地盘算这些时,谁也不敢抬头向宝座上的多尔衮看。谁也不知道,此时,多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冷笑,虽然只是转瞬既逝…
九月初五,这是我们在盛京逗留的最后一天。此时,塞外的深秋已经颇有寒意了,即使穿上三四层单衣,也无法抵御此时的萧瑟西风。
“今天难得有一点时间,不如咱们出去驰马吧?以后,我进了燕京,就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府里,需要带去燕京的东西已经搬运得差不多了,多尔衮刚刚结束了手头上的一堆公务,看着我将最后一本奏折上的批示题写完毕,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建议道。
“嗯,好啊。”这二十天过去,我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差不多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这么长时间的休息让我非常乏味,感觉全身的筋骨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听到多尔的话,我的心情立即明媚起来。
出了盛京城,我们由大队人马护送着一路西行,在接近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了离这最近的草原。这里距离叶赫山也不算太远了。深秋草原的天空,又蓝又高;还有淡淡的云,遥远、深情、渴望、向往。“胡天八月即飞雪。”这片塞外辽西的草原,不久就会迎来飘飘扬扬的雪,这是一种只有在莽莽草原上才有的独特的感受。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狂奔着冲上小小的山坡,我们已经将众多侍卫抛下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马蹄踏过枯草的痕迹仿佛两道刀光划破了深秋暮色的寂静。多尔握着弓,双手离缰,在剧烈起伏的马背上镇静自若的寻找猎物。我无心打猎,只是看着细碎的草茎被马蹄踏的飞扬起来,像是在马后扬起了淡黄色的飞雪。时而和他争进,两骑倏忽前后。
一只枹子在前面的灌木丛中隐现,折着灵活的“之”字型路线狂奔。多尔娴熟地控制着坐下的黑马,瞬间已经接近了猎物。就在这时,他的弓开满月,箭头已经锁住了忽然跃起的猎物,一声弦响,羽箭流星般的一闪而没,牢牢地射入了猎物的脖颈。
“射中了!”我看得真切,随即高呼着。
多尔衮自马上轻盈地一个俯身,从草丛里将中箭的枹子掠了出来,顺带着拔掉羽箭。殷红滚烫的血液立即喷溅到他那身洁白的猎装上,将胸襟上张牙舞爪的行龙染成了红龙。
我勒住马,看着多尔衮拇指上套着的翡翠扳指,浅浅一笑。这个时候,后面紧随着的侍卫们也很快赶到,用满语齐声呼喝,这是由衷的喝彩和欢呼。多尔的嘴角边弯出一丝温煦的笑,随即抓着枹子的脊梁,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猎物准确而利落地落在了后面的侍卫手中。
我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因为从多尔衮的这一连串动作,可见他这段时间的身体状况很不错,否则很难保持这样大的臂力。要知道一只成年的子,体重要有七八十斤,可看他从单手捞起到顺手抛出,简直就和吹口气一样轻松。
“呵呵呵…想不到你的力气还挺大的,不容易啊!”我看了看他依旧瘦削的身材,即使穿了厚厚的秋衣,也依然遮挡不住。只不过,他这几天来的气色要比先前好了许多。
多尔衮淡淡地斜了我一眼,自嘲道:“那是当然,在女人面前如果不拿出最阳刚的本领来,哪里算是真正的男人?”接着,故意压低了声调,好像生怕被后面的侍卫们听到一般,“再说了,有这么多人瞧着呢,面子啊,怎么能不顾全?”
“那是啊,我的王…”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他现在已经不再是王爷了,而是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只不过这个称呼问题,我一时间还是无法扭转过来。“哎呀,真是大不敬哪,现在应该叫万岁爷了,恕罪恕罪!
第八十八节同心结
尔衮却是一怔,稍顷,才缓过神来,笑了笑:“呵呵我,我还有点不习惯,一时间竟然转不过弯来,还没有你的反应快。”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颇觉好笑,这让我想起了在现代时,看电视剧[正王朝],有这样类似的一幕:康熙帝驾崩的当夜,雍正被宣布为皇位继承人。他连夜从畅春园回到所谓“潜邸”时,同思道密议时,仍然开口自称“我”,直到思道递眼色,他这才连忙改称“朕”。要知道这时候雍正还没有登基,就已经以皇帝自居了;可是多尔衮现在已经经过受禅大典,却仍然没能从原本的角色中挣脱出来。这究竟是为人低调呢?还是暂时做给外人看,表示他本身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家伙?
于是,我问道:“还什么‘我’‘我’的,你现在已经是九五至尊了,应该自称为‘朕’才是啊!怎么,还磨磨蹭蹭地不想这么快地告别你这些年来的王爷生涯?”
“别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了,现在还没有到登基大典之时,我还不是正式的皇帝,所以用不着这么忙着改换称呼,你也不必刻意这些。”多尔说到这里时,用温煦的眼神看了看我,就像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在我的心头。“熙贞,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我’,而不是什么‘朕’。以后,你对我说话时也不必‘臣妾’或者‘奴婢’的,这样太生疏了。我不喜欢,希望你也不要这样。”
“可是…”我迟疑着,毕竟男人地脾气往往会随着官职的升迁而渐长,这是绝大多数人所难以避免的。也许,他现在可以不在意这些,那将来呢?当他很快适应这个皇帝身份时呢?他虽然嘴上说并不在意,但他心里面会真正好不介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