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坐下吧,别小小年纪就学得这么拘谨,又不是大人,和额娘之间不必在意这些礼数。”我慈爱地看着他。这次从鬼门关前转悠回来,我对于这个宝贝儿子,就更加珍惜疼爱了,生怕日后再有类似的经历,让我们经历生离死别的残酷。
东青见到我可以走动,比前几日看起来状况要好很多,于是很是喜悦,小脸上掩饰不住情绪的表露,“额娘,您的病快要好了吗?您果真没有骗儿子,儿子真是高兴啊!”
尽管身体依然虚弱,然而我在孩子面前,还是强打精神,装作健旺,“是啊,已经没什么事儿了,所以闲着无聊,来这里逛逛…对了,你方才好像是在吟诵辛弃疾的那[丑奴儿]吧?许久没有关注你的学业了,想来必然大有进展呢。”
东青像个小大人似地回答道:“额娘放心,儿子从来不敢耽搁功课,偷懒贪玩,不信您随便考较好了,儿子若是回答不出,甘愿受额娘责罚。”
我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于是笑问道:“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叫做‘愁’吗?”
东青认真地回答道:“儿子不大懂得,只不过看到眼下的秋色不错,于是就学首秋天的词来应应景。额娘也觉得这词好听吗?”
“这是当然,这秋天,在不同心思的人眼里,就完全是两个模样。你方才背的那是乐观豁达的,额娘倒是想起了一真正写‘愁’的,那人写词时的心境就大大不同了。”
我忽然想起了纳兰性德的[木兰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在这个时候,作为阿济格的外孙,这位词人还要等好些年才能出世呢,想到此处,我就禁不住感慨万千。
东青好奇地问道:“额娘,你说的是什么词啊?不知道儿子是否知道。额娘还是吟诵出来,让儿子听听吧。”
第八十四节新的目标
本来想将这词吟出来,不过忽然异想天开:纳兰性年才能出世,那他究竟是哪一年作的这词呢?别到时候他的这个绝妙好词问世后,还要被人指责为剽窃,那岂不是大大地冤枉?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这样的情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东青已经继位当了皇帝,无意间翻到性德的词集,忽然发现这个[木兰词],,是无耻剽窃…
旁边的东青看到我走神,于是好奇地追问道:“额娘,您在想什么呢?”
我醒悟过来,连忙摇了摇头,“呃…本来想吟给你听的,只不过这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我的记性不好,竟然记不起来了呢,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吟也不迟。”
“噢,是这样啊。”东青的脸上出现失望之色,不过小孩子的不高兴很容易过去,话题很快就转移了。只见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本[诗经小雅]来,翻了几页,然后指着上面的一首先秦的古诗问:“额娘,这首诗究竟是什么意思,儿子怎么也读不懂,您能不能给儿子讲解一下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原来是一首[谷风]。我在现代时,是主学中文的,这类古文和古体诗,倒也难不倒我。谷风。在先秦时就是东风的意思;而这首诗,我曾经读过,所以讲它地意思解读一下,也完全不成问题:“嗯,这首诗的意思是:东风和煦轻轻吹,和风吹来那春雨。当初艰难恐惧时,有我来救助你。如今安乐无忧时,你倒把我来抛弃。东风和煦轻轻吹。吹来旋风瑟瑟响。当初艰难恐惧时。.在你怀里。乐无忧时。把我抛弃全忘记。东风和煦轻轻吹,上百草都会死,<.清…”
东青听到这里,仍然不甚明白,于是发问:“额娘,儿子不明白。不是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为什么还要‘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呢?写这首诗的人,是不是被谁辜负了恩德,被谁忘记了旧日之情?”
听到他这样的疑问,我忽然联想到了自己,禁不住一阵黯然,却仍然用平静的语调,解释道:“这首诗的开头。确实有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意思。当大伙儿像栓在一根绳上地蚂蚁之时,人人都别无选择,只有在相互支撑度艰难时刻.过艰难之后,压力和威胁没有了,选择地余地多了,条件优越了,曾经共过患难地人们便各自东西,各奔前程了。”
东青像是明白了,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原来这是在说一些人过河拆桥,需要的时候就利用一下,用不着的时候就抛弃一边,是不是?额娘,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坏人啊?”
我感觉非常矛盾,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天下芸芸众生,各色人等俱全。古往今来,薄情寡义者,过河拆桥者,甚至恩将仇报者都大有人在,一点都不奇怪。当然,怨天尤人可以博得同情和眼泪,却不能改变现状。所以呢,无论如何,咱们做人都要坚守住自己的信念,坚守住自己的阵地。相信最可靠的支柱不在别人,而在自己。你记住了吗?”
“嗯,儿子记住了。在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做人要坚强独立,才能不被人欺负,是不是?”
东青年纪虽小,然而领悟力确实非凡地,他做出了这样一个很准确的总结语,令我格外赞叹。我伸出手来,取下了他手上的书本,合了起来,然后笑道:“确实是这么回事,你理解得很对。不过呢,这些深奥晦涩的古书,也用不着花太大的功夫去钻研,毕竟你年纪还小,很多古话也未必明白。再说了,这四书五经里,虽然有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然而却与治理国家和施政之道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就算是读到头发花白,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大儒,距离一国之君的权术还远着呢。所以啊,平时读书时,请你地师傅多给你讲解些历史方面地典故,才能利于你知道这为政之道和帝王之术。”
本来想找祁充格过来,向他安排一下东青的课业。只不过这几日来,作为留守盛京为数不多的满洲文臣,他正在衙门里和那些满汉章京,启心郎们忙碌得不可开交,为接下来多尔衮地登基大业而加紧筹备——由于此时盛京的局面已经基本平定,多尔衮也由于关内事务繁多而不能久留,所以关于小皇帝的逊位诏书,需要在这三五日以内尽快下达。因为这件大事非同小可,因此他连这边教导世子的差事,都不得不暂时耽误了。
听我提到帝王之术,东青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托着下巴,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和渴望的光芒在闪耀:“额娘,您说阿玛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当皇帝了?他是不是要回燕京去当皇帝?咱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他一道进关,去住那座最大最漂亮的宫殿呢?”
我看着小孩子的那种纯真的渴望,一股怜爱之情油然升起,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那是当然了,等到你阿玛登基以后,他就是咱大清名至实归的皇帝了,咱们当然不能住在盛京这个小小的地方,当然要搬到那座大宫殿里去住呢。”
他的好奇心更重:“那么,到时候儿子还要不要和额娘一道住在宫里呢?会不会被分到外面单独去住呢?”
“你怎么回这样想?你才多大?按照咱们的规矩,阿哥们要等到十二三岁成了亲。算是大人了,才能搬到宫外面去,单独开府建牙,封官赐爵。你现在才六岁,当然还要和额娘一起住在宫里了。”我以为这孩子是生怕到了燕京,当了皇子后规矩大,会离开我身边,从而感到不舍和恐惧罢了。所以特地宽慰道。
东青地回答却令我大吃一惊:“哦。原来是这样。儿子还以为,当了太子之后,就必须要单独开府居住了呢!不过儿子毕竟也舍不得离开额娘,所以先在宫里住着也挺好的。”
原来他却是这般心思!这个六岁的幼童,脑子里除了四书五经,各类聪明之外,居然还装了这么多额外的念头。这种野心,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对此,我感到喜忧参半。为了试探试探他,我故意问道:“东青,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虽的那些个朝代,皇帝都会立下太子,以便将来继承他而咱们大清却没有这样地规矩——也就是说。究竟在众多阿哥中。谁会是将来地皇帝,谁也做不得准,只有皇帝心里清楚。却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有到了快宾天时,才会写下遗诏,确定新君。你明白了吗?”
不出乎意料地,东青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儿子不明白,咱们大清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矩,为什么不和那些汉人朝廷们的一样呢?”
我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愧疚感,仿佛是将孩子最喜爱的玩具从他手中硬生生地夺走一样,冷酷而不留情面。然而,我却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地,何必刻意回避呢?
“确实,汉人朝廷的不少东西,是值得咱们借鉴的;然而也有一些东西是不好的,咱们绝对不能原封不动地搬过来。明朝的规矩是这样的:皇帝在选择好储君,确立好太子之后,将其他的皇子们统统分封到各地去当王爷,不准他们读书习武,也不派任何大臣辅佐,就是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所以他们长大了,个个都是目不识丁的草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发现太子原来也是个草包,那么再想选择一个比他有本事地皇子取代,就根本找不到合适地了…如此这般,所以明朝的皇帝就一代不如一代,或是昏庸,或是无能,折腾得差不多了,国家也就灭亡了。因此,有这个前车之鉴,咱们大清,就不能再犯这类错误了。”我耐心地解释道。
东青的领悟力很强,他很快就明白了。“额娘地意思是,要让每个皇子都读书习武,用各自的聪明和本事去争取储位,经过这些考验之后才当上的皇帝,至少能保证不是个草包,不至于耽误了国家大事?”
我点了点头:“嗯,你的理解没有错,大致就应该是这个意思了。”
他的眼睛里的光芒渐渐闪烁起来:“那,额娘,儿子想知道,您将来还会不会再给儿子添几个弟弟,来和儿子争夺这个储君的位置呢?”
听到他这句疑问,我的心头不禁一悚,东青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似乎在幼小的意识中,就非常警惕和提防有其他的兄弟出现,来与他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还有将来他父亲给他留下的家业财产。记得年初时,伯奇福晋带着才比他大一岁的富绶过来玩耍,东青看到多尔衮对富绶特别亲切和怜爱,所以心里吃醋嫉恨,甚至来问我,他阿玛会不会娶了富绶的额娘,富绶会不会夺走本来由他独占的东西。可见,他潜藏着的防人之心,甚至比一些大人还要更深几分。
我怀着复杂的情绪,说道:“这个,我也不能肯定,这个本来就是没准的事,谁能保证将来会不会呢?再说了,你阿玛又不止你额娘一个妻子,他不是还有另外四个侧妃吗?等他当了皇帝以后,那些蒙古亲王和满洲贵族们为了巴结讨好他,肯定会争着抢着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当妃子,她们肯定是个个年轻体健,要说身怀有孕,生下阿哥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我知道多尔衮的生育能力确实不怎么样,让女人怀孕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然而这不代表他就完全没有再令女人怀孕的希望。万一将来哪个女人特别幸运,正好中了大奖,兴许还能生个男孩出来呢。
东青认真地听完我的话,突然板起小脸,像个大人似的看着我,郑重其事道:“额娘,您是不是最疼爱儿子,最希望儿子将来继承皇位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当然,我的东青这么聪明,这么懂事,是这爱新觉罗家这一代人中最优秀最出色的孩子,将来也必然能做一个好皇帝,一个让你阿玛和额娘放心的好皇帝,我又怎么会不希望你来坐这个位置呢?”
“那么,是不是在选择储君时,首先要看他的额娘的身份是不是最高贵呢?”
我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如果这些儿子们的才能都差不多,那么肯定要选择生母地位最高的那个。”
东青将他胖乎乎的小手搭在了我的手上,眼睛里满是期冀的光芒,他极其认真地请求道:“额娘,您能不能答应儿子一件事?等阿玛登基了,您肯定就是皇后了,应该可以保证儿子日后能顺利地成为储君吧?”
“这个,我当然会尽力为你争取的,不过,毕竟凡事都有可能,那么遥远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现在就轻易地做了保证?”我本来想要给他一个保证,用来抚平孩子心中的疑虑,哄哄他开心。然而我发现东青绝非寻常的孩子那么容易哄骗,如果我的话并不真诚,那么极其敏感的他多少可能对我产生点怨怼情绪,这样就不好了。
“儿子明白额娘的意思。儿子只是希望,您能够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千万别在哪一天惹怒了阿玛,或者失去了阿玛的欢心就行了。只要额娘一直是阿玛的皇后,那么儿子将来继承皇位,肯定就顺利多了。”他继续拉着我的手,诚恳而期待,似乎非要等到一个符合心意的答复,才肯放手一样。
这一次,我心中的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恐慌,或者是五味杂陈,或悲或喜?东青的心思,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然而他这种请求,我能不答应,许下承诺吗?我不忍心,也做不到,我想看到孩子那失望的眼神。虽然他的野心的确很令人不安,但他的本性还是善良的,他也不过是想要得到一个生在帝王之家的男人所最渴望得到的东西,而且他也很有资格得到这件东西,我难道就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为了一己的任意而为,就牵连到东青,影响到他将来的前途吗?
再说了,日后,兴许还会出现更加年轻美貌,也同样出身高贵的女人,来争夺宠爱;兴许她们的儿子,也会来与东青争夺储位。如果我像先前心灰意懒时打定的主意那样,刻意疏远多尔衮的话,就很有可能被他将来的新宠排挤开去,甚至连正妻的位置都保不住。也许,我可以不在乎这些权势和显赫的地位,然而东青呢?他有什么过错,难道就因为我这个母亲的懈怠和自私,而失去了争储的最佳条件吗?
不,我不能这样自私,为了我的儿子,我也要继续在政治和后宫这条隐藏了无数危险暗流的险涧里,随波逐流,乘风搏浪。
第八十五节严父慈母
到这里,我点了点头,握着东青的小手,承诺道:“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吃一点点亏的,我的儿子将会是大清未来的盛世之君,我有什么理由会不让他实现这个梦想呢?”
东青的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来,他仰头看着我,一双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彩:“儿子向额娘保证,将来一定要作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真英雄,才不辜负了额娘的期望!”
面对着小孩子的雄心壮志,我欣慰地笑了。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般立誓,说自己将来要如何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那个时候,没有经过现实社会的残酷考验和磨砺,在自己小小的心灵中,天是蓝得那样纯粹,河水也是那般明净,似乎自己的心比得天高,自己的运道也能如此一般。而现在,我经历了这么多世事,看尽了尔虞我诈,言不由衷,现在看看自己的儿子又像自己当年一样,郑重其事地立誓,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东青,我问你,你为什么这样想当皇帝呢?你知不知道,当皇帝是很累的,尤其是当一个好皇帝。比如你每天要早上卯时起床上朝,要一直批阅奏折到深夜;比如哪里发了洪水,哪里遭了蝗灾,哪里起了兵祸,你都得一一妥善处置;你还要日夜提防着朝中大臣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还要平衡各方势力,使用最精明的权术…你要是稍微做得不好,重则被人推翻。轻则被史书记过。这当皇帝,也许根本不是一件你想象得那么快乐地事情呢。”
东青歪着脑袋想了一阵,然后不以为然道:“额娘,您说的这么多,儿子不怎么清楚,也不知道当皇帝原来还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不过呢,生在帝王家的男儿。哪里有不去争争皇位的想法呢?再说了。这就像在家里练习武艺许多年的人。没有机会去战场上一展身手,那么又有谁知道他的武艺是哪般高强呢?况且,当皇帝如果不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为了争夺皇位而打破脑袋?起码,当了皇帝,想杀谁就杀谁,想奖赏谁就奖赏谁。这多开心哪…”
“这么多道理,你是怎么知道的?”背后,多尔衮地声音传了过来,听语气,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我和东青不约而同地一愣,转过身去,只见多尔衮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地对襟马褂,虽然这是平时在家休息时地常服。朴素得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然而马蹄袖却卷得一丝不芶。他仍然习惯于外表的修饰,在任何时候,他都让自己保持着得体的风度。而不让半点阴霾或者黯然的情绪显露出来。所以此时,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感色彩来。
“儿子给阿玛请安!”东青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在这里,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悉数被父亲听去,因此惶恐起来,赶忙下了凳子,跑过去给多尔行了一个家礼。
我也站了起来,“王爷…”
多尔衮似乎对东青有些不满,他径直从儿子身边走过,并没有做任何免礼地手势。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与对待东青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对我说话时,还是非常客气的:“熙贞,你大病未愈,不在卧房里好生休养,跑到这里来吹风干吗?要当心身子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本来我对他一肚子怨气,然而再一次看到他温和的神色和眼中的关切,我却很难做到冷若冰霜。“多谢王爷关心,我并没有什么大碍,相信很快就能好起来的。倒是王爷,这些日子来奔波劳顿,却不肯好好休息,还要继续折腾身子,再这样下去,还怎么受得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如此儿戏?”
听到这里,他不知道是不是心中发虚,还是暗存愧疚,只见他勉强一笑:“是我不好,现在正追悔莫及呢,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这样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了。”
多尔衮这话回答得奇怪,我不明白,他这句“追悔莫及”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已经准备好向我解释关于昨天晚上的秘密?按理说,他不至于不打自招才对。还是…还是他已经从陈医士那里得知,他地不轨行径已经东窗事发,被我知晓了?
由于东青在,我们现在不便谈论这个话题,只好暂时将心头地疑问压了下去。我看了看仍然跪在地上的东青,心中不忍,毕竟这么小的孩子,还让他要像个大人一样地恪守着森严地规矩,实在有些过于严苛了。
于是,我开口求情道:“王爷,你是不是忘记让咱们儿子起来了呢?你不开口,难道还叫他一直轨下去?”
多尔衮瞥了一眼东青,神色不豫,“你就知道娇惯宠溺着他,这么小就这样,将来岂不是要无法无天?”
我愣了,不知道多尔衮为什么对东青这么有意见,只好问道:“这孩子犯了什么大不了的过失,你就这样生他的气?”忽然想到方才我和东青的对话,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我不由得心中暗暗发慌:“怎么,小孩子无非是心高气盛,说点大话,就值得你这么耿耿于怀?”
多尔衮并没有让东青起身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个,我倒也没有计较,我是奇怪,他小小年纪,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类念头?这究竟是谁教的?”
其实,他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我也不明所以,“是啊,我也有点奇怪…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有句话叫做‘自古英雄出少年’,他虽然小,可志向却不小,这不是比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庸才强出了许多?你应该高兴才对呀,怎么会这般态度?”
多尔衮冷笑一声:“小时了了。大未必强,别现在就把聪明用干净了,长大以后就成一介庸才了。”
东青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自我检讨:“阿玛,儿子说错话了,是儿子不对,请您责罚儿子吧…”
看着儿子可怜兮兮地模样,本来态度严厉的多尔衮也不由得心软起来。然而这种神色只不过是一闪而过。他仍然语气冷硬:“这一次。你假装弑君,把我们瞒得够紧的,若不是后来得悉了实情,我们还真上当不轻了呢!你小小年纪,兴风作浪的本事倒也不小,如今,你倒是高兴了。却不知道,你额娘为了救你,几乎是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我问你,你将来要如何报答?”
东青一脸愧疚,“儿子知道错了,以后一定要孝顺额娘,不让望!”
我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多尔衮。多尔衮只得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好啦。你起来吧!至于这一次你有没有吸取到教训,以后要怎么做,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别以为你额娘疼爱你,娇惯你,你就可以任意妄为了。现在,还用不着你学那些驾驭群臣和朝政的本事,你只要好好地静下心来读书习武,将来别成一个志大才疏的家伙就成了。”
“嗯,阿玛放心,儿子都记住了,不敢再惹阿玛生气了。”东青被多尔一番训斥,很是惶恐,忙不迭地认错加保证,希望能够得到父亲地谅解。
“你这就回去吧,这里没你地事儿了。”多尔衮吩咐道。看到儿子认真地认错态度,心头的慈爱之情泛了出来,他温和地说道:“这样吧,反正这几日你师傅一直在忙碌朝中事务,没有空暇来教你读书,我就放你几天休憩,用不着每日捧着书本了,痛痛快快地玩耍几日吧!”
东青的小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毕竟还是小孩子,贪玩的心性也在,难得看到父亲一张笑脸,于是禁不住由衷欢欣:“多谢阿玛了!”接着,叩了个头,兴高采烈地去了。
看着东青那小小的背影逐渐消失,多尔衮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仿佛在考虑着什么心事一般。我忍不住问道:“你对东青毕竟也太严苛了点,你就不怕他将来不肯亲近你?”
多尔衮想了想,回答道:“唉,大概是我太多心了吧,况且我无论对谁,都老是一副冷面孔,总难免不了被人误会…没办法,习惯了,改不了啦!我又何尝不想对他多点笑脸,像最慈爱地父亲一样宠溺他呢?可是身为爱新觉罗家的儿子,就必须要提早适应一切,否则就会遭遇最冷酷的淘汰。我多尔的儿子,又怎么能没有驾驭其他的兄弟侄子们的能力呢?所以,对他严苛点,也是为了他好。你看看,多铎当年就是被太祖皇帝宠溺坏了,到现在都是那般古怪性情和骄纵的脾气,如果他不是占着一个太祖嫡子的名分,我和阿济格又手握重兵,只恐怕他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都不易!”
我明白他地苦心,然而却不能理解他对东青地多疑:“你的意思,我明白,女儿还好,对于儿子,自然不能过于放纵。可是,你也用不着这么多疑,好像他的那些雄心壮志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啊?”
多尔衮抬眼望着蓝天,感叹道:“兴许,确实是我多疑了,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小,脑子里不应该有这么多功利地念头。不过呢,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我像他这么大时,也是经常想着,将来一定要做人上人,让那些欺负我的兄长侄子们全都跪下来给我叩头,也正是这样念头,才支撑着我一路走到现在。不然,别说是碌碌无为,恐怕连死到哪里了都不知道呢。”
接着,他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里面是赞赏和嘉许:“再说了,他的额娘这么聪明,他不但继承了我们两人的相貌,还继承了我们两人的智慧,长大以后,说不定要比我的成就还要高呢。我应该高兴才是。”
我迎着他的视线,把心底里的忧虑说了出来:“你这个人,想法是好的,可是却不善于表达,总难免被人误会。比如你对咱们儿子,明明心里面是很疼爱和赞赏的,然而却要对他一脸冷漠,言辞严厉,要求甚高,这样不好。你要知道,小孩子的心里也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小时候谁对他亲热谁对他冷漠,更是记得清楚。将来,他回忆起小时候的情形,就会埋怨你对他的苛责,而不会想起你对他的好处,这是人之常情。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难得剩下父子亲情,又何必不去在意呢?况且,咱们儿子已经够懂事聪明的了,你也用不着再那般严厉了,多给他点笑脸,让他记得你的好,将来才能当一个孝子啊!”
多尔衮沉思了一阵,点了点头:“嗯,你说的对,我是要改变一下态度了。”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说了,我就东青这么一个儿子,将来我的位置不由他继承,还能由谁继承呢?不论严苛还是溺爱,总归都是对他好哪。”
接着,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温和地微笑着,说道:“别说我现在只有他一个儿子,就算将来有了许多儿子,我也不会改变主意,改辕易辙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立我最心爱的女人所生之子为储君的。况且,你又为了付出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能用什么来报答你,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个肯担当的汉子呢?”
我愣了,想不到他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样令人心暖的话来。然而,我却没有立即动容,而是真心地希望,他对我的情,不单纯停留在感激和责任上,而是发自内心的爱,将我视为他心底里一个最珍贵的角落,不让别的女人占据,只要做到这些,我就没有遗憾了。
他看到我沉默,禁不住自责道:“熙贞,我知道你现在还在怨我,不过,这也是我咎由自取,你没有错,错都在我。”
我抬眼望着多尔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一阵,摇了摇头:“王爷马上就是要当君主的人了,君主又怎么会有过错呢?不必如此在意这些,这些情分如果当真存在心里,那么要胜过千言万语。我相信,你应该不会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我本来对他很是愤懑,有一肚子怨气想要发泄,有很多责问在心里盘旋着,却难以突破自己的那道防线,我在怕什么?我为什么要怕?难道,我要求他坦诚一切,真心待我,我自己却做不到同样的真诚吗?
想到这里,本来打算言辞犀利地向他质问,却由于这些念头在作祟,我只能继续保持宽容。或许,我本来就不是一个爱恨分明,感情热烈的人?我感到一阵黯然,心头渐渐酸楚。
多尔衮拉着我的手,站立起来,眼中的色彩愈发坚定,又或者,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熙贞,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我也准备全盘回答,不再有任何保留。”接着,朝荷塘边看了看,“走,咱们边走边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