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也自觉失笑,是啊,自己何尝往这些宫女们的身上看过一眼呢?他故意问道,“那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从来没有看过你一眼呢?”
宫女想了想,迟疑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以为,大概是以前福晋在您身边,您的眼睛只会往她的身上瞧,所以根本不会分神到其他人身上的。”
多尔衮微微一笑。这宫女的回答倒也有趣,也算是一语中的,没错,事实也确实如此,熙贞在的时候,他又怎么会有兴致去打量别的女人呢?仔细看这个宫女,若是绝色,肯定算不上,五官也不算精致,更非完美,在他阅尽的春色中,只能说是中上之姿。然而,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仿佛没有一点心机,一点算计,纯洁如刚刚落下的雪花,不沾半毫尘埃。
“你是满人,还是汉人?”
“回主子的话,奴婢是蒙古人。”
“哦?蒙古人…那你叫什么名字?”多尔衮并没有好奇地问她是什么来历,只不过想要记住这个少女的名字,因为她的眼神的确很特别。
“奴婢叫…”宫女刚刚回答了一半,忽然殿外有太监通秉道,“主子,负责验酒的太医突然赶来殿外,请求主子召见。”
多尔衮不禁一愣,转过头来,“好,你叫他进来吧。”
太医匆匆赶到,叩首行礼之后,神色惶急地说道:“王上,臣方才检验那批从盛京送来的葡萄酒时,从里面查出了一种极为古怪药物…”
“是什么药?莫非有毒?”多尔衮的脸色骤然一变,厉声问道。
“回王上的话,虽然臣暂时尚未检验出这药物究竟是什么成分,然而却可以确定,这药绝对有毒,而且还是那种缓慢发作的剧毒。”太医也不敢抬头,极力保持着声调的平稳,不知道接下来这位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王上究竟会作何反应。
“啪哒”一声轻脆的响声,宫女抬头一看,立即惶恐地发现,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已经在多尔衮的手掌中碎裂开来。
“主子当心!”她赶忙上前扳开他的手,琉璃碎片立即散落下来,然而已经晚了,一滴滴殷红的鲜血迅速地滑落,沾染了桌面,红得刺目。
第五十五节爱比死更冷
混沌沌中,终于有了意识,那尖锐的刺痛感越来越清冰冰的,接着就是火辣辣的。头脑中的思维渐渐恢复:我,我好像方才晕厥过去了,现在在哪里?好像正躺在炕上,有人正在给我针灸。耳边还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焦急的问询着什么,还依稀有女人的抽噎声,气氛阴沉压抑,充满了悲怆难抑的气息。
先前闷在胸中的一口气终于顺利地呼了出来,感觉畅快了许多,无声无息地,我睁开了眼睛,发现现在已经到了傍晚。由于夏日的太阳走得特别晚,所以即使是申时,那一抹似血的残阳仍然恋恋不舍地将余晖洒落在天际,给大地和万物镀上了一层深沉的色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啊,小姐醒了!”阿最先叫出声来,我侧过脸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她那双慌恐而又充满希冀的眼睛。
视线再移,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外人,除了阿,赶来为我诊治的陈医士,就只有多铎了。他目不转瞬地盯着我,看到我醒来,眼睛里立即充满了欣喜的色彩,就像一个快乐的孩子,把什么开心和快乐都摆在脸上一样。
“嫂子,你总算醒了,真是,真是太好了,方才我快要吓坏了,一听到禀报就立即赶来,”多铎的语速极快,“你不知道啊,我刚刚赶来时,看到你的模样快要吓坏了,脸色白的像纸似地。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连喘息都非常困难…”
我难得看到他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禁不住嘴角一弯,荡漾出一丝笑纹来。“瞧你,我不就是晕倒了吗?又不是得了绝症,值得这么方寸大乱的吗?”尽管感觉浑身酸痛无力,然而说话还是没有妨碍的。
我不想像个垂死的人似的奄奄一息地躺着,于是试着动了动身子。想要支撑着坐起来。“小姐。您自己不要动。奴婢来扶您。”阿连忙伸手过来,扶着我的后背,让我半坐起来,然后在后面添了两个枕头,侍候得很是细心。
我愕然地环顾着他们脸上古怪的神情,问道:“奇怪,你们一个个都苦着一张脸作什么?弄得就像生死离别一样。我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站得太久太累了,不留神就晕过去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
“小姐,您不记得您先前已经吐血了吗?奴婢听到侍卫们说您突然昏倒在书房里,赶忙跑来查看,结果就看见…”
我忽然回想起来了,猛地一惊。坐直了身子。问道:“那你都看到那些东西了吗?收起来了没有?没有被外人发现吧?”
阿点了点头,她地神色中渐渐显露出了哀戚。我们主仆多年,她对我也算是非常了解了。尽管她不一定知道那荷包还有那些平安符究竟是谁送地,然而看到我倒在那里,就应该大致地猜测出了其中地缘故。“奴婢怕被外人发现,所以赶忙把那些东西全部收好,放回那个柜子里,又上好锁。至于那把钥匙,奴婢也小心地拿回来,就放在您梳妆台最上面的那层抽屉里了。”
“那就好,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对了,东院的五福晋知道了没有?”我一想到萨日格,心中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怀疑,我总是对她放心不下,生怕这些同样出身于科尔沁的蒙古女人们会为了她们本族的利益而做些对不住自家男人的事情。
“五福晋还不知道小姐突然发病地事,奴婢知道小姐这次回来不想泄露行踪,所以特别对侍卫们叮嘱过,叫他们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
我终于吁了口气,重新倚靠在枕头上。这病着实来得奇怪,怎么会没来由地呕出一口淤血来?按理说我的身体一向很好,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有,而这一次,则是毫无征兆地发作了,连咳嗽也没有,难道是因为看到了那些东西后,一时之间怒火攻心,气血上涌才导致的?
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遏制不住地痛楚起来,疲惫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嘲笑着我的傻,我的痴,我的一厢情愿,我的黄粱一梦。那个我用尽了全部地爱,全部地付出,试图去打动的男人,却给了我这样一个讽刺的答案。我曾经以为我地心已经足够坚强,不再敏感,不再脆弱。可是,当事实的真相终于不可避免地出现在我眼前时,那颗自以为坚强的心,就像最脆弱的琼琚一般,破裂开来,碎了一地,冷到了极致,残酷到了终点。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耳边,多铎向陈医士询问道:“福晋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呃…这个…”陈医士的语气似乎很是踌躇,好像在避讳着什么。
我睁开眼睛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你说吧,我听着呢。”
多铎显然也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犹豫着看了看我,生怕我会因为接下来有可能的打击而垮掉。“嫂子,我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大毛病的。”
陈医士尽管迟疑了一下,但是仍然一脸慎重地说道:“照小人方才的诊断,主子这并非是普通的病症,而是中了一种奇怪的毒,并且这种毒是绝对可以致人死命的。仔细看来,像是已经在主子的体内潜伏了十多日,如今突然发作出来,可以说是凶险莫测,绝难救治的…”
多铎尽管已经做好了不少心理准备,可是听到这些之后,仍然难以接受,他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问道:“怎么可能,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还是如此剧毒?你是不是诊断错了,啊?你再仔细瞧瞧,兴许没有这么严重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疑惑,并不是奇怪为什么会中毒,而是听到这样足以令人绝望和惶恐地消息时,竟然连一点害怕也没有。仿佛面临性命之忧的人不是我。而是和我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仍然隐隐作痛的心头。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什么爱恨纠结,什么缠绵缱绻,什么牵挂惦记,等到最后的终结终于要来临时,我忽然发现,一场镜花水月的故事。确实应该用这种突兀和匪夷所思的方式嘎然而止地。
“这么说,我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是扁鹊再世也是回天乏术了?”我问完这句话后,嘴角弯出了一抹自嘲地笑意。
陈医士地回答很是艰难,他想了想,然后脸色沉重地说道:“主子放心,小人尽最大的努力,来保主子性命无虞的。”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他既然没有说出具体的治疗办法。那么潜台词就是,他会尽力而为,然而结果就难说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不起丝毫波澜。“你说实话,最坏的估计,我还能再撑多久,还剩下多少时间?”
“呃…小人估算,若是没有找到有效的办法,那么最多也只能,只能六七日…”陈医士说到这里时,低下头去,尽管我现在看不到他地面部表情,但依然能够感受到他心中的沉重和惭愧,作为一个高明的医者,无法挽救病人的性命,的确是非常难过的事情。
这时候,阿已经抽泣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生怕哭声太大而惹我烦心,所以极力抑制着。而多铎已经接近了失去理智的边缘,他紧紧地捏着拳头,关节处发出了“格格”地声音,连语调也变得暗哑起来,绝望,却又不甘心接受这个事实,“不,不可能一点办法也没有地,你赶快去查医书,去研究药材,去问询同行…一定要想办法给福晋解毒啊!”
“豫王爷请放心,小人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有句话也说,天无绝人之路。”陈医士低头回答道。
我疲乏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这事儿不要被外人知道,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反而添乱。”
“是。”
等陈医士和阿退去后,我叹了口气,轻声道,“也好,起码还有六七日的时间,足够我帮助王爷解决这个难题地了,希望我还能来得及看看这最后一个中秋节的月亮。还有,我还想再听听你吹的那曲[敖包相会]…”
“嫂子,你别说了!”多铎忽而转身,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眼眶中已经隐隐地现出了泪光,“你不会死的,好人一定会平安的,我不相信老天就真的没有眼睛,让那些宵小之徒继续逍遥得意,不该死的人却…”
我朝他一笑,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好啦,那就不说了,搞得真像模像样,跟生死相别差不多,多没意思,自找难过——再说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好人?朝廷,后院,这两个勾心斗角最厉害的地方,就像口大染缸,我也早已经浸染得面目全非了。说什么‘质本洁来还洁去’,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说不定我死了,这世上就又少了一个坏人。”
多铎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些玩笑,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夏末的风本不应该是这么冷的,然而此时微风从窗口吹拂进来,却令我一个寒噤,禁不住地往上面拉了拉被子,“我怎么会不怕死?我很怕,怕自己一旦瞑目不视,就一切都没有了,这些都是我付出了许多才换回的东西啊,是不是很可悲?可是,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点,就再也没有恐惧了。”
“你明白什么了?”多铎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追问道。
我凝望着窗外,一片枯黄的树叶飘摇着随风远去,也不知道究竟掉到了哪一寸土地,万物萧瑟的冷秋,即将来临了。沉默了片刻,我黯然地说了一声:“爱,比死更冷。”

夜幕渐渐降临,在我的劝说下,多铎终于回去了,看着他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终于放下心来。如果他一直守候在这里,那么绝对会阻止我接下来的打算。
其实我已经想清楚,想透彻了。我不怪多尔衮,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强迫对方的意志,他当然也有选择自己喜欢女人的权利;我也不恨他心里一直还装着别的女人,虽然爱情是自私的,但是我知道,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没有毋强求;我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付出,毕竟我当初也可以选择和李淏私奔逃婚,既然我最终选择了做他的妻子,那么就算在这条荆棘密布的崎岖道路上割破了脚,也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我只是觉得,我有责任,也有义务让多尔衮知道,他念念不忘的情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以前,我还可以用“因爱生恨”来替她开脱,觉得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直不能与心爱之人厮守终身,的确是最大的悲哀和遗憾,她有理由爱别人的丈夫,也有理由为自己的儿子打算。
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葡萄酒里确实有毒,她的原意就是要毒死那个一直深爱她的男人,为了她的永享富贵,为了她儿子的皇位,她不惜用最决绝的方式来了断多尔衮的性命。哪怕这个男人曾经为了她而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宁可辜负自己的妻子儿女,辜负了他自己这十七年来的隐忍和努力,还有那个英雄的梦想。
在政治的角逐中,胜利的往往是最冷酷无情的一方,如今,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爱恨纠葛,就暂时抛诸脑后吧,我要利用最后仅有的时间,来给这场纷乱的棋局作一个最终的了断。
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我斜倚着靠垫,整个人都沉浸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回忆着方才多铎那激越的话语和费解的表情:“你…你真是傻啊,你怎么不想想,比起自己的性命来,还有什么事情更重要呢?我真替你不值哪!”
“不值?这个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哪有尽如人意的?帮助王爷登上皇位,是我多年以来的心愿,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这件事彻底办妥的,否则,这就是我最大的缺憾。”

黄昏时分,代善正悠闲地倚在躺椅上,由侍女点上一锅烟丝,一阵吞云吐雾,着实神清气爽。自从他辞掉所有差事,回家颐养天年之后,就开始过起了优游自在的赋闲生活。除了每天早上起来舞几圈剑,下午听听曲子、逗逗画眉,晚上由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们侍奉着抽抽烟,享受着一双双纤纤玉手的按摩,确实别有一番乐趣。
忽然,只听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然而却并没有立即进来人。代善不耐烦地问道:“是谁再外面,有什么事?”
“呵呵,连本宫都不认识了,”一个身穿便服的女人款款地走了进来,站定之后,顺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微笑着问道:“礼亲王最近身子可好?”
代善猛然一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圣母皇太后?!”
第五十六节两个说客
看代善年事已高,不过身体还很健朗,他一眼认出这的身份时,先是大惊,然后迅速跪地叩首,“微臣不知圣母皇太后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圣母皇太后降罪!”
大玉儿微笑着伸出手,将代善扶了起来,和颜悦色道:“哪里哪里,深夜贸然到访,倒是打扰了礼亲王的休憩,倒是我应该请礼亲王不要见怪才是。”“我”为自称。
代善忙不迭地道谢起身,然后回头朝那些同样跪了一地的侍女们不耐烦挥了挥手,这些女人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太后两个人。
大玉儿在主座上仪态端庄地坐了下来,然后向代善微微颔首,代善这才在客座上落座,然而心中着实琢磨不透,这圣母皇太后怎么白天不来,偏偏要捡晚上宫门快要下钥的时候才来呢?“圣母皇太后屈尊降贵,驾临蔽舍,微臣实在惶恐之至。”
“礼亲王不必如此客套,虽然你我地位有别,然而若论亲戚算起,我毕竟也只是您的弟媳,再说咱大清哪有一个无论声望还是辈分资历都比您高的呢?就算是摄政王见了您,不也得…”说到这里时,大玉儿故意停顿住了,这弦外之音,代善不可能听不出来。
然而代善虽然心里明白,表面上却在装傻,姜是老的辣,这句话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太后言重了。微臣已经年迈老朽,哪里及得上上摄政王风华正茂,锐意进取呢?为了免得摄政王见了微臣还要尴尬,所以微臣也就顺水推舟,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如今这赋闲在家,也别有一番乐趣,再无朝野之事烦忧,再无争斗之事劳心。真是悠闲自在。”
大玉儿知道代善正在和她打太极拳。想要试探她地底细和意图。于是她也不急,就来了个循序渐进,“明日就是礼亲王的六十整寿,想必定然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哪!想想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哪,天命十年时我嫁给太宗皇帝,第二日的敬茶认亲时。看到当时的大贝勒也正是年富力强,英雄伟岸,如今算算,都过去快二十年了,真叫人不得不感慨岁月无情啊!”
代善被她这么一说,也禁不住感慨万千,花白的胡须微微颤了颤,几乎动容。不过。他虽然是个争夺汗位的失败者。然而毕竟眼下还可以平安终老,安度晚年,如果他在太祖皇帝驾崩之时按照原本的遗诏。辅佐多尔衮登上汗位,自己当摄政贝勒的话,那么他现在还能平平安安地坐在这里吗?恐怕早已经连骨头都烂光了,或者像舒尔哈齐和阿敏一样,在暗无天日地囚笼中木然地等死。他早在当年,就已经看出多尔衮这个孩子绝非寻常庸碌之人,其城府阴沉和野心之大,在这两三辈地族人中都是极其少见地。如果他真的辅佐这样的人登上宝座,等到多尔衮成年亲政之后,那么他必将是鸟尽弓藏的下场。
“唉,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如今长江后浪推前浪,微臣这样的老朽也该回家歇息着了,免得不中用不说,还挡了年轻人的路。”尽管心中很多感慨,然而代善却只字未提。
大玉儿像是仍然沉浸在回忆中:“记得崇德四年时,王爷陪同太宗皇帝前往叶赫山狩猎,因为马失前蹄,所以摔伤了脚。太宗皇帝见了大惊,赶忙下马来亲自替王爷敷金创药,当时连眼泪都下来了,说:‘二哥,你年纪高了不方便骑马,就直接同朕讲一声好了,又何必强撑着前来侍驾呢?你这样子叫朕如何安心?’然后立即下令停止狩猎,换了马车护送王爷回去,一路上小心缓行,一天才走二十里路,生怕颠簸而让王爷地足伤严重…现在想想,你们虽是君臣,却仍然兄弟情厚啊!”
这话听在代善耳朵里面,他却忽然有一种想骂娘的冲动,谁还看不出来皇太极这是惺惺作态,故意演戏给群臣们看的?别看皇太极平日里脾气暴躁,不过那虚伪做戏的功夫可谓是炉火纯青,眼泪比[三国]里的刘备还要多,说来就来:莽古尔泰死了,他哭;德格类死了,他哭;萨哈死了,他哭;海兰珠死了,他哭…连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脚,他皇太极都好一顿抹眼泪。代善当时都不禁怀疑,这么多眼泪究竟是怎么来的?看来这皇太极还真是个当皇帝的料子啊!
然而他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只得连连点头,附和着:“是啊,太宗皇帝对微臣可谓是关怀备至,恩深义重啊!只可惜微臣年迈体衰,终太宗皇帝驾崩,也未能报答其恩之万一,每次想到这里,微臣都深感愧疚哪!”
大玉儿等地就是这句话,看到代善终于识时务地上了道儿,她紧跟着趁热打铁道,“王爷对太宗皇帝地忠心,我一直记在心里,当初崇政殿里的皇位之争,倘若不是王爷一心忠于先皇,力持要立先皇之子的话,九阿哥如何能坐上皇位?相信王爷眼下虽然告老休养,却依然对皇上一片忠心,断然不会看着任何狼子野心之辈觊觎皇位地。”
代善的眼皮猛然一跳,终于明白大玉儿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何事了,原来是让他这把老骨头继续为皇帝保航护驾,然而说法却很冠冕堂皇,没有给他留丝毫缓和的余地。于是他也只能顺着大玉儿的话,回答道:“太后可以放心,微臣年纪虽老,却仍然对皇帝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然而却并没有提到自己会不会出面去阻止多尔衮篡位图谋的问题。
大玉儿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道:“我就知道。王爷是咱大清对皇帝最忠心耿耿地臣子了,王爷虽然身不在朝廷,心却依旧为国家大事忧劳,皇上年纪幼小,自己没有半分权柄,我这个身为太后的,也被一条‘不得干政’的戒律弄得不得过问朝政,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尔衮利用手中权力。在朝中大肆安插异己。在军中大力培植亲信。这不。都进了燕京三个月了,连半点要接我们娘俩去的意思都没有。听说,在他的暗示下,那些个亲信们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准备上劝进表,支持他篡夺皇位啦!”
接着,大玉儿绘声绘色地将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和由探子汇报来的消息。详详细细地对代善讲述了一遍,最后,禁不住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一面用帕子擦拭着眼角,一面神情哀戚道:“现如今,他多尔衮都欺负到我们孤儿寡母头上来了,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制止多尔古这种野心,或者勤王护驾的话,那么多尔衮日就将篡位。到时候。皇上可就性命难保啦!”
她知道。她和儿子地死活,代善并不关心,更何况皇太极不但没有半点恩泽于代善。反而再三打击代善地势力,如果代善不是韬光养晦,缩头做人地话,早就和阿敏等人一个下场了,他恨皇太极还来不及,如何能感念皇太极的恩德从而帮助她们母子呢?代善关心的只不过是他是否能够富贵终老,还有他的身后名声,或者是子孙后代的功名利禄。要想打动一个人的心,必须要先触及他的根本性利益,只有让他发觉利害所在,才能悚然动容。
“王爷是眼下大清最为德高望重之人,倘若坐视不理,任由多尔衮篡国谋位,横行朝野,那么日后不论是史书,还是天下人悠悠之口,该如何评说呢?待王爷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该如何面见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倘若多尔衮果然篡夺了皇位,就必然会大肆清除异己,这样一来定然会弄得朝野上下血雨腥风,而忠于先皇之臣也必然不甘心引颈就戮,肯定会奋起反抗。若如此,太祖太宗,还有王爷众兄弟子侄们栉风沐雨,历尽艰辛打下来江山,可就四分五裂啦!”
一连串问句之后,大玉儿又适当地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多尔衮早年在吏部时,就经常给王爷罗织各类罪名,甚至栽赃诬陷,屡次欲置王爷于死地,若不是太宗皇帝极力回护,如何能只一些轻微地处置?可见多尔衮一直对当年大妃殉葬的旧事耿耿于怀,伺机打击报复。他这个人城府阴沉,容易记仇,现在是还没有当上皇帝,所以还不敢轻易对王爷下手,一旦他有朝得志,如何能不一雪当年之恨?别忘了,肃亲王就算是争位失败,也并无罪过,如何能因为几句抱怨的话就被他逼迫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呢?这些前车之鉴,王爷定然不会忽略。”
这最后一句话倒是打动了代善的心思,禁不住陷入了沉思之中:没错,豪格的下场的确惨了点,当年自己和皇太极同样争夺汗位,虽然他最终落败,但皇太极毕竟也没有取了他的性命,终皇太极在世,他仍然是个手握两旗地和硕亲王。可如今,多尔衮不但拉拢了岳托、硕托和阿达礼,还利用偷梁换柱地方式将原本属于自己家族的镶红旗弄到了阿济格的名下,现在他成了一个地地道道地光杆将军,手上除了几百名家丁护院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兵权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代善,大玉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心中得意地暗笑:果不其然,这老头子,还是挺在意他曾经的权势啊!如今我就给他来个对症下药,保证他乖乖上套!
代善尽管心念已动,却仍然要讨价还价,于是他故意作难道:“太后的分析固然不错,可是微臣不比肃亲王,他是言语张狂,又手握兵权,对多尔衮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所以才会遭来杀人之祸的。而微臣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什么兵权官职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在家等死的老翁而已,多尔衮总不至于还不肯罢手吧?”
大玉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虽然岳托、硕托两位贝勒,还有颖郡王都被多尔衮拉了去,不过王爷不是还有瓦克达和满达海、勒克德浑等几位很有出息的儿孙吗?如若坐任多尔衮继续蚕食,那么迟早有一日他们也会投靠在多尔衮的麾下,到时候王爷岂不是彻底地做了孤家寡人,到临了了连个床前孝子都没有,岂不是一辈子最大的悲哀?可见,多尔的报复方式是极为残忍的,他为了名声,是绝对不会直接对王爷下手的,他就是故意将王爷供起来,好好恭敬着,同时却在一个个地将王爷身边的儿孙们全部拉走,让王爷晚景凄凉,这就是他最险恶的用心!”
代善终于悚然动容。无论是十八年前,他和皇太极一道宣布大妃殉葬时,多尔衮那冷静到了诡异地步的眼神;还是前年的崇政殿内,多尔和他对坐着商拟大行皇帝谥号时那看似不经意的悠然一瞥,都令他心惊肉跳,忌惮不已。人岁数越大就越是贪生怕死,当年那个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洪英巴图鲁”的英气,早已经在老代善的身上荡然无存了。说实话,他确实很享受眼下儿孙满堂,美妾环绕的舒坦日子,如果多尔最终会将他这些晚年时的幸福无情地剥夺干净的话,那么对他来说无疑是生不如死。不行,他绝对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于是,他终于给了大玉儿一个明确的保证,“太后放心,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任由多尔衮的篡位阴谋得逞!”然后犹豫着问道,“那么,太后打算如何下一步行事?微臣该如何向皇上效忠?”
大玉儿的脸上露出了不易令人觉察的微笑,她心中终于吁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果然起了作用,只要代善这一关过了,那么接下来的胜利无疑就是水到渠成的了。尽管此时已经入夜,窗外夜幕低垂,然而在她眼前,似乎曙光都已经隐隐出现了。
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她作出了一脸感激状,立即敛起袍襟,作势要给代善下拜,“王爷能深明大义,一心为皇上,为大清的未来着想,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请王爷受我一拜…”
代善吓了一跳,连忙将大玉儿扶住,一脸惶恐地辞谢着:“微臣何德何能,胆敢当太后之礼?太后若是有所驱使,就尽快开口吧!微臣甘效犬马之劳!”
“好吧,其实这件事我和母后皇太后已经谋划好了,并不需要王爷动一刀一枪,也不需要王爷出面说一句话,只要王爷到时候一句话不说,什么举动也不做,就大功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