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先前那个出对子的书生冲这边摆了摆手:“掌柜的,请他们进来用饭吧,全部都记在我的帐上好了。”
接着站起身来,冲我们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请携令夫人入内,略用一杯薄酒吧!”
我先是愕然,不过再一想,也难怪他们把我们当成夫妻,眼下我们这副落魄寒酸的模样,再加上怀里地孩子,的确很像。
多铎又意外地占了我名分上的便宜,马上得意洋洋地冲我瞥了一眼,然后大大咧咧地进去了。这家伙果然能够经常能够抖出一些令人意外的包袱来,这不,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地吃白食了。为了装得像一些,准备给这书生行个汉人的礼节,无奈手里抱着孩子,所以也只得略一矮身,浅浅地鞠了一躬,算是道了谢。
进去之后,我独自捡了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叫了点饭食,先是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再用汤匙舀着米汤,一点一点地喂着小孩子。她将红红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津津有味地用吸允的方式喝着米汤,虽然这味道要比奶水差了些,然而她毕竟饿极了,所以也喝得很是认真,还不断地发出“吧嗒吧嗒”地咂嘴声,逗得我禁不住会心一笑。
“我等观兄台气宇轩昂,相貌不凡,又深谙文墨,按理应该是出仕之人,如何落得这般田地?”一书生不解地问道。
面对着几个书生同情地目光,多铎笑呵呵地将我们的经历讲述了一番,当然略过了我们被掠一节,只说我们是附近的百姓,昨晚遭遇山洪,好不容易逃出来,家园田舍已经被彻底冲毁了,这就要带我去盛京投奔亲戚,由于逃亡时过于仓促,所以身无分文,以至于如此落魄。
在多铎绘声绘色地描述下,几人纷纷听得惊愕不已,个个嘴巴都张得老大,最后一个还叹道:“兄台如今家业全毁,颠沛流离,尚能如此乐观豁达,着实令人钦佩不已啊!”
多铎苦笑道:“不乐观又能如何?这天下之大,悲惨凄苦之人多了去,如果人人都怨天尤人,不思进取以求生路,那么早就饿琈满地,千里无鸡鸣了。我还好身强体壮,妻子也能织善绣,谋条温饱之路也不成问题,又何必那般悲观?”
说到妻子二字时,还不忘朝我这边看看,我本来想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料其余几人一齐转脸过来,细细地打量着我,赞叹着,“令夫人虽布裙荆钗,却丝毫不掩天姿国色,兄台能够与这般女子结为连理,实在是羡煞旁人哪!”
这些人说话文绉绉地,和他们交流起来实在是别扭而且伤脑筋,我装作羞涩难当的模样低下头来,默然不语,这样看起来更像个温良贤惠的妇人,顺便掩饰着自己无话可说的尴尬。
多铎大手一摆,动作倒也挺潇洒,“呃,小户人家的糟糠之妻,能有什么天姿国色?各位仁兄实在过誉了。有道是娶妻取贤不取貌,只要能缝衣做饭生孩子就行了,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听他的口吻,显然把我当成了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俨然以丈夫的身份而自居。瞧他那副得意样,我在心里骂了他快一百遍,却也不方便当众戳穿,让他下不来台,只气得鼓鼓的,却偏生一点办法也没有。
虽然这里是山村小店,没有什么像样的酒菜,然而几个人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意,喝得畅快,聊得投机,不一会儿功夫,酒菜就下去了不少。
听他们聊天的内容,原来是其中两个仍然是明朝服饰的书生前来辽东探亲访友,眼下要返回关内,赶去燕京参加九月份开始的科举会试,也就是所谓的“秋闱”,如果要想在朝廷做文官,博得一个进士及第的出身是最起码的。
一位辽东书生摸了摸自己剔得铮亮发青的前额,感慨一声:“只恐怕两位仁兄若是考中了留在京师为官,日后难免不像我们这些辽东人一样学着满人的模样剃发易服啊!”
“不至于不至于,新朝不是下旨了,说是‘剃武不剃文,剃官不剃民’,眼下‘军事方殷,衣冠礼乐未遑制定。近简各官,姑依明式’吗?怎么可能出尔反尔呢?”一人不以为然。
辽东书生摇了摇头:“我看啊,难说,以剃发与否区别是否归顺清廷是他们满人多年以来的惯例,如何能在关内例外?况且朝廷的话也没有说死,保证一定不剃发,将来也不剃发,等江南西北一下,中原一统,说不定到时候就来个举国剃发,也未可知。”
“要说易服倒也问题不大,毕竟赵武灵王也实行过‘胡服骑射’,也未尝一无是处,然而这头发却绝不能剃。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胡俗决不能依。你想,这头了一半,梳一条辫子,像猪尾巴一样,死了以后,怎么能见祖宗于地下?”
我本来着低头默默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然而听到“猪尾巴”三个字时,猛一个激灵,抬头看看多铎究竟是何反应。这种话落在他们满洲贵族的耳朵里,绝对是“大逆不道”,可以令他们立时火冒三丈的。多铎正好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此时的神色,然而他却并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继续吃喝,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总算松了口气。
另外书生叹息一声说:“我看,你老兄也不要死心眼儿,大家都,我们也剃,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怎能为了保住额头上的这么一点头发而葬送了大好前程,放弃光耀门楣的机会呢?要么不做官,要么就头。这世道混浊,有几个人能独善其身?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也只有随波逐流,为五斗米而折腰啦!”
第四十五节十步杀一人
到这里,我不禁一哂,读书人确实要比普通农夫要怕惜性命,所以他们绝不适合上战场打仗,而是混在官场,整日价勾心斗角,苦心钻营。人一旦有了官瘾,什么圣贤教诲也会抛诸脑后,这些故纸堆里的东西哪里及得上高官厚禄,光耀门楣的诱惑?寒窗苦读也不过是为了进身的必要手段罢了,多尔衮将这种人的心态看得很透彻,所以才会说出“汉人好做官,只要给官做就不愿意跟着一穷二白的人造反”的话来。真正有骨气能保持气节的毕竟是少数人,也难怪明末清初之时,读书人和地主官僚阶级的汉奸人才可谓是层出不穷,真正为了抵抗发易服而死的,大多都是西瓜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平民百姓啊。
我吃饱喝足,闲着无聊,于是抱着孩子出了店门,打算在店后面的小溪边简单梳洗一下,毕竟这一晚上的折腾,浑身上下都是泥土,肮脏不堪。谁知道来到溪边,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本来应该清澈见底的小溪由于昨晚的暴雨,山坡上冲刷下来大量沙土汇入其中,变得混浊不堪,根本无法使用,只能越洗越脏。
于是我只得转身返回,打算找店掌柜问问有没有清水可用。途中经过一扇小窗,探头一看,恰好就是厨房,刚想直接隔着窗子询问,然而接下来的发现却让我大吃一惊,将即将脱口的话语咽回肚中。
只见一名伙计搬起一坛酒来,揭掉了上面地泥封。打开盖子,然后从旁边的一口箱子里取出一小包东西,展开来,却见里面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将这些悉数倒入酒坛中,接着拿起木棒搅和着。
“你放得不够多,这么多人呢,万一没能全部麻倒可就麻烦了。”一旁的掌柜小声提醒道。
“掌柜的您就放心吧。这些量就算是一头牛也要麻倒了。更何况几个人?”伙计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掌柜的嘀咕了一声:“这倒也是。先前的那四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麻不倒咱也照样轻松地将他们全都撂倒了,可就是后来那个汉子恐怕不好对付,我看他地模样很像个习武之人,满手都是老茧,恐怕咱们两个对付他一个都拿不下。”
伙计半信半疑地问道:“手上有老茧也不一定就是个练家子啊,说不定是种田时用镐头把磨得呢。”
掌柜冷笑一声:“你少逞能。我在这里开店快十年,诸色人等什么样地没见过?那汉子绝对是行伍之人,尽管穿得破烂,装得挺像,可是走路时地步子和每一个手势,甚至眼神中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光芒,都和一般人有很大区别的,我已经偷偷地观察他好久了。绝对不会看走眼…本来我一开始就看出他不对劲儿。所以马上出去打算轰他走,可偏偏那几个书呆子非要把他留下,这下咱们就非得一起解决了。”
“不过这样也好。那汉子带来的媳妇模样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呢,等把她男人扔河里喂老鳖之后,掌柜的就收她做小夫人吧!保准艳福无边。”伙计忙不迭地献媚道。
掌柜一脸得意之色,点点头:“就是嘛,我早就瞅家里的那个泼妇不顺眼了,等捉了这个美貌小娘们,回家就休了她!”
我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怎么这些倒霉事儿就接二连三地都摊到我和多铎身上了呢?不管先前那首不吉利地诗究竟是否灵验,可是现在看来,我们前往盛京的路途上可真是凶险重重,差不多九死一生啊,好在我的运气还不差,总是能够及时地化险为夷。“黑店、蒙汗药、谋财害命”这几个词在我的脑海中交替浮现,不好,得赶快阻止,绝对不能让这些宵小之辈得逞。我和多铎并无钱财,可若是被一道迷倒了,也难保不丢性命,这些开黑店的家伙个个心狠手辣,万一看我们身上没钱,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值,说不定将我们一刀一个剁了,包成人肉包子出售,销量一定极好。
等我回到店堂内时,伙计刚刚将特别加料的酒送了上来,等他退去后,多铎站起身来,捧起酒坛,将眼前的几只酒碗一一加满。即将轮到最后一只碗时,我抱着孩子走上前去,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多铎,他没留神,因此手一抖,酒洒在了桌面上。
多铎立即十分警觉地转过头来,他知道我这人一向细致,不会如此冒失,于是用目光询问着我。随即,我给他递了一个眼色,接着朝酒坛努了努嘴,他立即猜测出了我地潜台词。
放下酒坛,他朝几位书生拱了拱手,笑道:“你们先待我一会儿,去解个手就回来,可千万不要把我落下啊!”
“放心吧,我们怎么会连这会儿功夫都等不及?”
多铎转身朝厨间走去,在经过我身边时,略略转头,给了我一个“尽管放心,一切有我”地笑容,自信而轻松,又带着那么点漫不经心的矜持。
我继续低头坐在小桌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哄着孩子,那边地几个书生也丝毫没有觉察出异样来,依旧谈笑风生,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和正常,然而危险往往就隐藏在这种平静的表面之下。
侧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很快,一阵格斗声传来,似乎砸碎了碗碟,掀翻了案墩,还有呼喝惊叫之声,我怀里的孩子也听到了这些异响,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吓得哇哇大哭。那边的几人立即坐不住了,纷纷大惊失色地探头朝厨间的门帘缝打量着,“怎么了,怎么了。打起来了?”
“要不要进去看看?会不会出人命啊!”
“你不要命啦?你能帮得上手还是怎么着?就别逞能啦,还是赶紧躲躲吧!”
…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书生们一看苗头不对,立马就慌慌张张地放下碗筷,一窝蜂地挤出门去躲避了,他们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看在眼里,好笑在心中:这些个蒙在鼓里地人啊,殊不知店家真正要谋害害命的就是你们哪!看来在古代的见义勇为,也一样会碰上懦弱胆怯的苦主。不帮忙不说。还赶快置你的性命安危于不顾。迅速地逃之夭夭。
大概他们也觉得几个大男人丢下妇孺抱头鼠窜实在有失忠厚,于是在门外拼命地朝我招手,“先别顾你家男人啦,逃命要紧!”
笑话别人归笑,其实我自己的心里也正害怕着,生怕待会儿他们转斗到外堂来。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像我这样的女人若是在场恐怕也只有被歹徒劫持为人质来要挟警察或者男主男配们的命运,我如果那么不识相地当了多铎地累赘,就与这类小说或者电视剧里善良到了极致,与蠢笨画上等号地傻瓜女主没有任何区别了。
我刚刚抱着孩子起身,还没等迈出门槛,就听到厨间里传出凄厉地惨叫,接着前后“扑通”“扑通”两声,就再也没有了动静。方才的喧闹也不过是片刻间的功夫。就像一阵古怪的强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还没等转过身来。已经听到门外的几个书生发出惊愕之声,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此时他们一定瞧见了什么恐惧的情景,所以才会如此胆战心惊。
我忙扭头去看,只见衣衫上血迹斑驳地多铎大摇大摆地从厨间出来,随手一甩,一把刀刃雪亮的剔骨刀牢牢地插在了桌面上,刀柄犹自震颤着,血珠子迅速地顺着刃口流淌下来,染红了桌面,逐渐渗入缝隙之中。
面对着我询问的目光,他一面扯下油腻腻的门帘胡乱地揩拭着两手上殷红的鲜血,一面用悠然自得的语气说道:“好啦,你们全都回来继续用饭吧,里边儿的事情全都了结啦!”
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下,那些个书生们哪里还吃得下?过了半晌,他们方才战战兢兢地来到厨间门口,探头朝里面一望,立即面如土色,纷纷将方才吃下肚地酒菜呕吐出来,个个神情痛苦加极度恐惧。
“各位不要怕,这是家黑店,掌柜地和伙计打算对我等行谋财害命的勾当,幸亏我的内人及时发觉,我觉得这等居心叵测地歹人留着会继续祸害他人,于是就直接进去将他们全部结果了。”多铎那张俊美的脸上仍然有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然而他却满不在乎地微笑着,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对这些受惊不小的书生们叙述了一遍。
这些人总算吐得差不多了,等直起腰身后,个个用不敢置信或者极度惊愕的眼神将多铎重新打量了一遍,却说不出半句感激的话来。不过也难怪,方才还文质彬彬地和他们坐在一道饮酒谈笑的人转眼间就成了心狠手辣的杀手,片刻间就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两名壮汉,还面色从容地出来继续招呼他们喝酒,这前后的反差也实在太悬殊了点,令他们差点没把下巴掉下来。
我总算将怀里的孩子哄得安静下来,这才将她交给多铎抱着。走进弥漫着浓浓血腥气的厨间,只见先前还洋洋得意地准备将我们麻倒了喂王八的掌柜和伙计全部血肉模糊,五官狰狞抽搐地倒在地上,肚肠和血液流了一地,将小小的厨间地面几乎铺满。我强忍着恶心,绕过血泊,走到箱子前,取出里面剩余五六包蒙汗药来。
回到外堂,我将几只纸包一一拆开,展示给他们看,“瞧瞧,这就是两个歹人准备好的蒙汗药,已经有一包下到方才送上的酒里面了,如果你们懵然不觉地喝下去,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得被全部放倒,到时候就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了。”
巨大的凶险在转眼间就被消灭于无形了,书生们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蒙汗药,良久,终于反应过来,眼睛中的恐惧逐渐转化为极大的庆幸和钦佩。
“什么叫做‘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今日总算见识到了,想我等饱读圣贤之书,颇为自负,却想不到这荒郊野岭却能碰上兄台这等身手气魄的侠士,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是啊,侠士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谢过侠士了!”
“果然不能以衣冠取人啊,侠士果然是深藏不露,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他们纷纷拱手道谢,看他们眼神中崇拜的神色,简直把多铎当成了盖世豪侠,我心中好笑,以多铎的身手,解决掉这么两个投毒下药的宵小之徒根本就是举手之劳,哪里抬得到如此高度?况且以多铎眼下身上的破衣烂衫的落魄模样实在难以同李白这首著名的[侠客行]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潇洒形象难以匹配。
临从小店里出来前,我取了两包蒙汗药,揣进怀中,多铎看到了,好奇地问道:“怎么,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是啊,我拿这东西做什么?我嘴巴一撇,强词夺理道:“也不晓得究竟灵不灵验,说不定以后也能派上用场也未可知,毕竟有备无患嘛。”
等到正午时分,我们终于走到了官道上,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条路是由西向东而去的,先前向两个辽东书生们打听过,知道这里是距离盛京将近百里的西南方向,附近也只有这条路可以通往盛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们走到现在也没有遇到前来寻找我们的人,大概他们认为我们被湍急的水流冲到辽河下游去了,所以并没有在上游重点寻找,看来我们从这里到盛京也只有靠暂时两条腿步行了。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由于先前的意外令我们耽误了一日的行程,所以我此时的心情就像现在的天气,火急火燎的,大约只走出了十余里路,嗓子就干得直冒烟,正准备找个树阴的地方歇歇脚时,后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心中一喜,会不会是我们的侍卫终于寻找到这里来了呢?连忙转头去看,也只片刻的功夫,正朝这边策马疾驰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两名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显然并不是我们的人。
还没等我将失望的表情流露出来,多铎已经伸手将我望旁边一拉:“小心,别被他们撞到。”
我刚刚躲开几步远,那两骑已经到了眼前,马背上的骑手猛地一勒,骏马立即扬蹄长嘶一声,止蹄不前了。我不由心中一慌,这两人很明显是因为发现我们才停下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其中一人用轻蔑的目光打量了我们一眼,接着扬鞭一指,向多铎问道:“你们可是当地百姓?”他的语气很是傲慢骄横,奇怪的是他的汉话并不熟练,甚至是极其生硬的,显然不是汉人。
第四十六节搬救兵
管这人的态度极其恶劣,多铎完全可以一刀结果了他把半尺多长的剔骨刀正揣在他的怀里,然而多铎的眼中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凶光,而是做出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声:“是。”
“那么我问你,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可以通到盛京吗?还有多远路程?”他继续问道。
“可以的,大概一百来里路程。”
这人显然也由于在烈日下加紧赶路,所以和我们一样口干舌燥了,所以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后,并没有直接策马离去,“这附近有没有喝水的地方?”
多铎故意往左面虚指,“喏,就往那边林子里过去,就有一条小溪。”
大汉正欲拨转马头,旁边的另外一人突然用蒙古语对他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于是大汉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并没有转到左边的树林里去喝水,而是继续与他的同伴朝盛京方向赶路去了。
等他们远去了,我侧脸一瞧,只见多铎的脸色有异,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吃惊的事情,加上自己也满腹狐疑,所以好奇地问道:“方才那两个假扮汉人的蒙古大汉究竟说了些什么?”
由于后金和清初满蒙两族来往甚密,这些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也大多娶了蒙古女人,所以会一点蒙古语自然也不是困难的事,多铎也可以听懂蒙古语。他神情严峻地对我解释道:“方才问话那人的同伴说,‘眼看就要到盛京了。等送了信再喝水也不迟,若是耽误了卓礼克图王爷给太后地急信,回去之后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我顿时一惊,极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一些信息,忽然明白怎么回事了,“卓礼克图王爷?好像是科尔沁部的吴克善亲王吧?”
多铎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圣母皇太后的胞兄。当年科尔沁寨桑台吉的长子吴克善。”
要说大玉儿的这个哥哥吴克善我倒从未见过。然而却也知道这号人物。在历史上。多尔挑选了他的女儿做顺治的皇后,由于这层关系,顺治极其厌恶此女,屡次找茬,甚至最后将其降为静妃打入冷宫。
科尔沁部本来是建州地敌人,后来因为受不了林丹汗地侵凌,不得不投靠努尔哈赤以求生存。当时科尔沁和建州之间也不过是盟友关系。然而到了皇太极时期地后金,满洲力量日益强大,在消灭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之后,也就是天聪十年三月,科尔沁等蒙古十六部四十九台吉[满语贝勒的意思]汇集盛京,会同他人请皇太极受尊号。等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之时,科尔沁部巴达礼、吴克善等人。率众台吉进盛筵于笃恭殿。几天之后,皇太极再次设宴招待科尔沁诸王公,在席间对他们大加笼络。一一封官赐爵。其中,封科尔沁土谢图济农巴达礼为和硕土谢图亲王,吴克善台吉为和硕卓礼克图亲王。所以,眼下吴克善就是科尔沁部的首领。
“莫非太后准备搬救兵了?”我们不约而同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叹息一声:“看来我先前确实小觑了蒙古人的野心,在燕京时,我曾同王爷专门商议过这方面问题,当时认为科尔沁没有这个胆量敢打辽东的主意,然而…这草原上的野狼虽然没有狐狸狡诈,却要比狐狸要凶残胆大得多!”
“早知道先前不要放过那两个送信地就好了,起码现在咱们也可以得知其中究竟,或者科尔沁究竟是否出兵,甚至已经抵达了哪个具体方位,也好做下一步准备啊!”多铎不免有些懊悔,然而现在再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我思虑片刻,宽慰道:“也不打紧,凡事有利必有弊,倘若太后没有接到吴克善的信,以她的精明警惕,肯定会觉察出其中变故,若如此,必然打草惊蛇,咱们再来破这个局,就难上加难了。”
这一个偶然的新发现让整盘棋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从表面上看来,大玉儿的这一招倒也不甚高明,而且还极为匪夷所思,没有道理。要知道以她眼下面临的处境,唯一可行之计就是和多尔衮谈判,等价交换,多尔衮迎小皇帝入关,继续当周公辅佐,而她则必须将东青安然无恙地送来。当然,这样虽然不能彻底高枕无忧,起码也可以暂时拖延一下多尔衮的称帝计划,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慢慢采取别的对策了。
然而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大玉儿突然放弃了原本地谈判计划,而改为秘召蒙古大军前来呢?不论是人数还是战斗力,蒙古骑兵都无法超越满洲八旗大军,若要是硬拼地话,多尔衮只要从关内抽调两三万兵力,就可以将蒙古兵打回老家去,甚至将其彻底歼灭也是极有可能的。
至于科尔沁部会不会因此行为而遭遇报复,沦落到灭族的地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尽管多尔一向以温和面目示人,然而若是蒙古势力胆敢打辽东地主意,他说不定就会立即翻脸无情,令八旗大军追击到科尔沁部,将他们的男人斩尽杀绝,抢夺他们的土地财富,骑他们的马占有他们的女人,听着他们的亲属哭泣。并且以这个杀鸡儆猴的举动向所有漠南漠北的蒙古诸部们威吓,这就是胆敢冒犯大清的下场。
多铎琢磨了良久,摇摇头,疑惑道:“太后要冒的这个险实在没有道理,难道她不知道以卵击石的结果吗?既然已经有人质在手,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棋行险招呢?她就不怕科尔沁被灭族?”
“兴许这次来的不止是科尔沁一部,毕竟合纵连横都是依时事而变的。如今王爷率领大清地倾国之兵在关内征战,这些蒙古人的贪婪心又萌发出来,想趁机联合出兵,一举拿下辽东,与咱们分庭抗礼呢。”我为了加重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汉人们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同理。也可以适用在蒙古人的身上,他们妄图恢复当年忽必烈的辉煌,建立一个蒙古大帝国的野心恐怕一直都没有消亡。”
尽管没有什么把握,然而若真是因为清朝的皇位之争而引发大规模的满蒙战争,这也确实是我所始料未及的了。所以,我不得不将我心底里地担忧说了出来。
听到这里,多铎轻蔑一笑:“我看不至于。也就科尔沁部出于保护他们在大清地利益,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其他各部才不会跟着他们一道犯傻呢!向来满洲与蒙古作战,无不全胜而归,蒙古部落虽多,众,然而一贯各扫门前雪,从来不会团结一致。所太宗利用拉拢分化之术各个击破。在强大地八旗铁骑面前。蒙古诸部不过是一群没用的绵羊,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他的自信当然有他的道理,天聪二年。只有十三岁的多铎与多尔衮首次并肩出战,一役成名,就是歼灭喀尔喀多罗特部大军的敖木楞大捷,从此他们兄弟地名头可谓震彻草原。那时候的他不过是初生牛犊,到如今,他已经是身经百战,还有哪个敢质疑他豫亲王的作战能力?
为了让我更加放心,多铎又补充提醒道:“就算是他们组成了联军过来进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嫂子别忘了,当年建州也只有三万多兵力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在古勒山歼灭了叶赫部纠集起来的‘九部联军’,还有后来击溃了三十万明军的萨尔浒大战?”
“也是啊,当年的‘九部联军’里还不是也有科尔沁部地大军?听说后来大溃逃时科尔沁地首领明安脱光了身上的衣服,抓了一匹光背驽马才狼狈不堪地逃回蒙古,可见他们的能耐了。”我想到这里,总算放了心,以他们这样地能力看来,多尔衮甚至不用亲自出征,只要派几员大将,领个两三万军队,就得把这些蒙古人打得落荒而逃。
然而另外一个忧虑又涌上心头,我现在开始渐渐理清思路了,不管这些蒙古人究竟是联军也好,还是单单科尔沁也好,都不足以起决定性作用。大玉儿的算盘也许是这样的:先发制人。
眼下留守盛京的清军也不过两万人,其中光济尔哈朗的镶蓝旗人马就占了将近一半;而剩余的一万多两黄旗兵,虽然明面上是归固山额真何洛会和谭泰掌管,然而此时谭泰在关内征战,何洛会一人要同时对付索尼、鳌拜、图尔格、遏必隆等早已在两黄旗内根深蒂固,各自为政的强大势力,着实有些捉襟见肘。若是蒙古兵突然杀来,加上大玉儿策动下这些人的制造便利,来一个漂亮的里应外合,绝对可以轻易地拿下盛京,到时候何洛会和巩阿等人能够逃得出来也未可知。
等蒙古兵占据盛京之后,就可以一一拿下宁远,辽阳,锦州等重要城池,要知道现在这些城池的守军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多尔衮临走前几乎抽干了辽东的满蒙汉三军兵力。届时,蒙古人就会以保护小皇帝的地位为名,顺理成章地与在关内的多尔衮分庭抗礼,如果多尔衮要是强行登基的话,必然会令大清分裂,形成关里关外两个朝廷的尴尬局面,这也是多尔衮最不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