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趟着水回到桌子上,婴儿地啼哭声更加响亮了,隔着襁褓。两只小手正烦躁地抓来抓去。显然不是尿了就是饿了。我虽然没有一直照顾东青东长大,但是毕竟多少也有那么点经验,所以我手脚麻利地将孩子地襁褓.间已经湿漉漉一大片了。我赶忙扯去尿布,顺便用自己的衣袖在孩子的屁股上揩拭了几下,这才重新将小被子包裹起来。
接着将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四个月大的孩子放在臂弯里,悠悠地晃荡着,“哦,哦”地哄着,顺便哼了一首摇篮曲,果然收效甚好,不一会儿,孩子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我心中不由一阵深深的惆怅和愧疚,这个幼小地孩子才来到这个世上几个月,就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的家人,成了最孤苦无依的孤儿,如果我任由她在这里啼哭,不顾而去的话,很有可能等待她的就是冰冷的死亡。
“你呀你,就是自找麻烦,怎么,你还打算带这个孩子走吗?”多铎不耐烦地说道:“咱们可是杀了这孩子一家的仇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带在身边来养,我看你若是坚持要带着的话,就等路过村庄时,随便找个人家放下就是。”
我不以为然道:“孩子这么小,哪里记得这些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接着低头亲吻了一下孩子那胖乎乎地小脸,怜悯之心愈发强烈,“再说了,这是个女孩,咱们现在身无分文地,谁家肯收养?”
“女孩?听声音怎么不像?”多铎说着便将手伸进襁褓里摸索了一阵,这才吁了口气,“果然是个女孩,这下好了,送也送不出去,扔了你又不肯,难不成还真粘在手上了?”
我忽然噗嗤一笑,看到多铎这个动作,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某桩趣事。“怎么,你想起什么事儿这么好笑?”多铎好奇地问道。
“呵呵,记得我还只有桌子这么高的时候,和祖母去逛集市,看到有人在卖刚刚孵出壳地小鸭子。听说公鸭的价钱要比母鸭便宜许多,我就好奇,如何能分辨出公鸭母鸭来呢?于是祖母就蹲下身来,抓住一只小鸭子,倒提过来去察看它的屁股,说这样就可以瞧出公母来。可是我自己去瞧时,怎么觉得所有的鸭子屁股都生得一般模样呢?”
多铎倒是有些疑惑,在他的思想里,肯定认为我这样官宦家庭出身的小姐怎么可能去肮脏的集市里买鸭子呢?不过他倒也没有多问,而是说出了一件他认为挺好笑的事情,“这鸭子的公母我倒也分不清楚,只不过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些好端端的小马送去骟掉呢?后来听别人说,公马因为胯下有了那些东西,一遇到母马就不肯安分,所以必须骟掉。我当时很好奇,在想究竟怎么怎么个割法,万一割掉了那个就没法撒尿,岂不是活活憋死了吗?于是我就拉着我十四哥过去偷偷地瞧。”
我饶有兴致地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当时你们究竟多大啊?连这个都去看,好不丢人啊!”
“就是嘛,当然丢人。不过当时我六岁,我哥八岁,哪里明白这些?好奇心害人哪!”多铎感慨一声,继续讲述道:“结果看到最后,那些骟过的马都被拉走了,剩下了一堆割下来的像猪尿泡差不多形状的东西,血淋嘀嗒的,很是奇怪。我去捡了好多回来,却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用。我哥就说了,他前几天刚刚得到两条不错的猎犬,喂它们尝尝,不知道它们喜不喜欢吃。于是就悄悄地将两条狗给牵来了,可它们只是闻了闻,却没有吃。
正好旁边有些干柴禾,我琢磨着也许这东西生着味道不好,于是就点燃柴禾,将这些东西串了好几串放在上面烤。在等待的时间里,我感觉无聊,跟我哥打声招呼,牵着两条狗溜达去了,打算等烤熟了再回来喂它们吃。谁知道,我刚走了没多久,父汗正好带领着几位兄长们打那里经过,看到我哥正背对着他们在聚精会神地烤着那种东西,顿时吓个不轻,还以为我哥打算要把这些东西烤熟了当美味品尝…”
“哈哈哈哈…”我终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哎哟…肚子快要痛死啦!你们,你们也真够搞的,这下可糗大了…哈哈哈,后来你们兄弟俩肯定成了天大的笑料,走到哪里就被他们笑话到哪里吧?”
多铎也着实笑了一阵,方才正了正话音:“你猜的倒也不全对,被笑话的只有我哥一人,我当时吓得躲在树林后面没敢出来,我哥居然一个人全都兜了下来,只字也没有提到我,所以以后我对他特别感激,凡事有这么个傻乎乎的哥哥给担着,就算闯了多少祸也不怕!长大以后想想,这哪里是傻,根本就是仗义嘛!当年对他的误解还真不少…”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中断了话语。
我会心一笑,这哥俩的兄弟情份还真不浅,虽然多铎表面上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其实多尔衮对他的诸般好处,他嘴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有数,甚至是非常感激的。想到这里,心底里禁不住涌出一阵暖流,如果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好的一位兄长该有多好?
刚刚沉默了一阵,头顶猛地一声炸雷轰响,伴随着电闪雷鸣,整个地皮都在嗡嗡颤抖。猛然间,房屋背后遥遥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塌声,不甚清晰,却又足够惊心动魄。这一声强烈的震响,连我怀里面已经入睡的孩子也突然惊醒,嘤嘤地啼哭起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一望,虽然根本看不到任何外面的情景,然而第六感提醒着我危险的降临,“不好,莫非是发了山洪?”
多铎的反应更加敏捷,他一声不吭地一把将我从桌子上拉下,扯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趟着积水跨过门槛,飞奔着跑出房屋。我被他拉扯着,一条胳膊还不忘夹紧怀里正哇哇大哭的孩子,头也顾不得回地穿过院子,一直跑到了院门外。
在雨幕中掉头望去,一股浊浪在离我们约两三百米处的山坡上直泻下来!
已无法考虑什么,“快,快往旁边跑!”多铎嘶声叫喊道,我们都是在山区长大的人,自然有一定的野外逃生经验,如果顺着山洪涌下的方向跑,就算是累死也跑不过泥石流,所以必须要向两侧逃生。
在他的猛力拉扯下,我几乎地跌跌撞撞地向旁边的山坡疾奔而去,脚下不时踩到崎岖不平的坑坑洼洼和石头,接连摔了几跤,都被他及时拖起。尽管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然而远远看着那倾泻而下的洪流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可我们仍然未能逃离到山洪即将覆盖的范围之外。
在这危急关头,我忽然想到,再这么拖延下去谁也逃不掉,多铎如果没有了我这个累赘,兴许还能跑得更快些。“你不要管我,快点跑!就要来不及啦!”
第四十三节劫后余悸
再磨蹭咱们就一个也跑不掉!”多铎的声音几乎都变地拉着我,向山坡上攀爬而去。刚刚爬了十多步,由于脚下的土地太过泥泞而湿滑,我一脚踩脱了块石头,向下滑了几尺。
多铎转过头来,并没有说任何话,然而我透过雨幕,仍然视线朦胧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怀里的孩子抢了去,然后毫不容情地抛了出去。
我的一个“不”字刚刚叫出口,山洪已经转眼间奔涌下来,近在咫尺。“快,快抓住树干!”在这一瞬间,我们两个的手分开了,他转身来拉已经来不及,于是惶急地喊道。
求生的本能也让我平添出了不少力气,极力地向最近的一棵碗口粗细的小树伸手过去,刚刚抓住,却不料泥土太松,那棵树居然被我连根拔起,先是剧烈一晃,然后马上就是一种极端心悸的失重感。情急之中,我当即跃身一纵,又抓住了旁边的一棵松树,才将自己整个身躯能悬空。真是说时迟,那时快,转瞬间的功夫,我的脚下已是山崩地裂的汪洋一片,硕大的山石顺着洪水翻滚,被洪水卷来的树枝也不时打在我的腿上。
然而这股山洪却并没有我想象得很快过去,而是接连不断地奔涌而下,我的臂力不足,才抓了没多长时间,就双手酸软,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恐惧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眼见着即将脱手落入滚滚洪流之中时,一只强有力地大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拉住了我的右手。抬头仰望,雨水落入眼中,根本看不清此时他的目光,然而在震彻山谷的洪流巨响中,仍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抓紧了,千万别松手!马上就过去啦!”
什么叫做命悬一线,此时最贴切不过了,我整个人都悬空着。脚下两三尺的位置就是滚滚山洪。恐慌至极的惊叫声明明已经冲上喉咙。却丝毫发不出音来,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声响逐渐降低,最后彻底结束。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脚下地山洪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听到头顶不远处地多铎长长地吁了口气,显然已经脱力。之前攥得紧紧地手终于松脱开来,我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上上一声,身子就软绵绵跌了下去。
虽然下面都是山洪挟带下来地松软泥土,我摔得一点也不重,然而似乎运气总也不能一直将眷顾进行下去,脑后似乎撞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被磕得剧痛。在昏晕过去之前,只听到“扑通”一声。估计他也终于支撑不住所以掉落下来。不过我还来不及起身去查看。就没了知觉。
当清晨的太阳照耀在我的脸上时,耳畔渐渐响起了清脆的山雀鸣啼声,如果不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惨淡景象。肯定会以为昨夜的遭遇只不过是一场极其真实地噩梦而已,现实中仍然是一派心旷神怡的景色。
然而眼睛睁开后,满目疮痍已经令先前一点可怜的幻想彻底破灭了。摸了摸脑后仍然隐隐作痛的伤口,我费力地坐起身来,茫然四顾,尽管昨夜肆虐的山洪已经彻底平息,但残留的淤泥、树枝、石块却清晰可见,山上的树木和房屋已不复存在,被沙石掩埋得完全改变了模样。遥遥远眺,山顶已经被山洪经过时冲开了一道五六丈宽,大约四五米深的壕沟深壑,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记忆很快恢复了,多铎是不是在我之后也掉下来了呢?如果他安然无恙地话现在肯定在我身边等我醒来,而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慌忙用目光在周围搜索了一番,却并没有看到他地半点影子,心头顿觉不妙,糟糕,他会不会摔到下面去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噌地一下起身,“十五叔,十五叔!你在哪里啊?…”刚刚喊到一半,我就发现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道沟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去,果不其然,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浑身泥泞,似乎仍然在昏迷中。看这附近的地势,他应该是掉下来后顺着山坡滚落到沟里的,不像我,正好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身体,所以才能并无大碍地躺在原地。
我地手脚都快不听使唤了,跌跌撞撞地滑落到沟里,伸手极力地摇晃着多铎,连声呼唤着:“你快醒醒,快醒醒啊!你可别吓我,我可再也经不起任何惊吓了!”
喊了半天,多铎也没有任何反应。我手忙脚乱地将他的周身检查了一遍,奇怪呀,除了划破了一点表皮外,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难不成受了什么严重的内伤?
我被吓得不轻,外伤倒也不甚打紧,最多是骨折之类,休养几个月也就无恙了,可是内伤就不得了,万一摔伤了脊椎神经,或者内出血,脑内淤血之类的,不死也得成残废,搞不好还得双目失明成了盲人…想象着那些悲惨情景,我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不是一向都活蹦乱跳的吗?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怎么可能连摔这么一下子都不行呢?”我数次试探他的脉搏,却由于自己心慌意乱而感觉不出所以然来。无奈之下,我只得俯身下来,将耳朵贴近他的心口,仔细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很微弱,而且还有些不规律。
我六神无主地朝四周巡视了一圈,也看不到任何村庄和路人的影子,这里是地地道道的荒山野岭,如今又刚刚遭遇过山洪,连野兽们都远远地躲开了,怎么会有懂医术的人骗巧路过呢?况且以我的力气,根本无法将他搬动半步。万一耽误了救治,他昏迷太久,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呢?看来,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试一试人工呼吸了。
我蹲在他身体地一侧,一手托起他的下颌,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孔,不料他的牙关紧紧地咬着。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撬开。我心中不由大急。这可怎么办?转念又一想:既然对嘴吹气有用,那么鼻腔与气管是相连的,对准鼻孔吹气也应该有效吧?想到这里,我伸手紧紧地按住他的双唇,先深吸一口气,对准他的鼻孔用力吹入,然后迅速抬头。并同时松开双手,附耳过去听听有没有回声。可喜的是,我接连吹了五六次之后,终于隐隐地听到从他地呼吸道深处传过来地回声,这一下等于给了我相当大地鼓励,于是如法炮制,接连吹了数十次。
然而我都累得气喘吁吁了,多铎仍然双眼紧闭。没有一点动静和醒转过来的迹象。我这下的确近乎于绝望了。终于失声抽噎起来,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你快点醒来啊,我以和和气气地待你。再也不骂你是色狼淫棍了…如累,你也不会成这个样子,如果你真有个什么的,我恐怕,恐怕真的要难过一辈子,负疚一辈子地…呜呜…”
正哭得昏天黑地之时,多铎的身子忽然一颤,含含糊糊地发出了声音:“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扔下我…”
我顿时大喜过望,也顾不得仔细分辨他这不停重复着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连忙凑到近前,安慰道:“你这个傻瓜,我怎么会扔下你不管呢?太好了…”
猛不防地,多铎突然伸出手来,一把将我的头按了下来,气力很大,我虽然慌忙挣扎,然而面孔仍然和他的脸贴在了一起,“啊,你这是要…”刚喊出了一半,嘴巴就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冰冷,毫无章法地吻着我,似乎很慌张,很凌乱,根本就不像一个情场老手,和熟练与技巧丝毫不搭边。他的情绪特别激动,尽管紧紧地抱着我的头,然而双手仍然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就像是与刻骨铭心地恋人即将生离死别一样,凄苦、绝望、而又不甘心失去。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地异常举动吓懵了,一时间手脚发软,居然无法挣扎,也没有尽力去挣扎,任凭他如此激烈而又鲁莽的吻一次一次地带走我的呼吸。直到即将窒息时,我地头脑终于清醒过来,“啊”了一声出来,猛地在他的舌尖上咬了一口,顿时,一股腥咸的液体充斥了彼此的口腔,这才将两个人的理智彻底唤醒。
多铎终于睁开了眼睛,然而望向我的目光不是得逞后的恣意,也不是猛然醒悟后的悔色,甚至连一点歉意都没有,这对于他一贯的性格来说,是极不正常的。他一言不发地,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然而眼神中并不是欣喜,而是迷惘和疑惑。
我快要被他吓坏了,顾不得方才的恼怒和羞耻,坐了起来,一面整理着凌乱的头发一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把我吓得不轻,还以为你中了什么魔障了呢!”
他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下子坐起来,刚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又用非常奇怪的眼神望了望我,欲言又止。许久,他晃了晃脑袋,困惑地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心中大叫一声糟糕,这句话怎么如此耳熟?好像,好像只有失去记忆的人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往往就是这个,他不会脑子摔伤,成了失忆症患者了吧?我惶急地问道:“你会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是不是故意装出来吓唬我的呀?”
然而看着多铎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假装出来的,否则他的演技就高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我越想越是害怕,一颗心快要沉到了谷底,“那么我呢,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多铎又是愣愣地看了我一阵,眼中终于露出了欣喜之色:“对啊,我认得你啊,你不是熙…啊,我的嫂子吗?”
“那你自己又是谁呢?你是怎么到了这荒郊野外,就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吗?”我心中一喜,看来他也没有完全失去记忆,为了探个究竟,于是紧追着问道。
这下他的回答倒是很干脆,“我是谁?我是多铎呀!我只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我不是跟你一起往盛京去了吗?怎么现在还没到盛京?”
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半,他莫非是脑神经中枢受到了不轻不重的伤害,所以造成了短暂性的失忆,也就是以前的事情统统都记得,只不过最近几个小时或者是一两天内的事情却暂时回忆不起来了,他既然不记得我们渡河落水和被劫持之后的一系列事情,那么也就是说他暂时失去了这一两天来的记忆。”
“那么你还记得咱们经过一座山村,我在一户门前题了半首诗的事情吗?”我继续探问着。
多铎点了点头:“这个我当然记得,你题的后半首叫作‘不若玉匣收陨瓣,一抷净土掩风流’,那个老头瞎咧咧,说是什么大不吉利,后来还被你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了。”
“昨天咱们经过辽河,在渡河时落了水,你有印象吗?”
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好像是有这么点印象…对了,是那个船夫在搞鬼,后来我醒来后就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面了,之后,之后就记不清楚了。”
我松了口气,看来他的记忆恢复得倒也挺快,如果继续一点一点仔细地提醒下去,估计应该能全部回忆起来,于是再次问:“那你是怎么遇到我的,咱们是怎么出来的?”
“呃,好像是这样…”他又沉默着回想了半晌,这才断断续续地将能够记忆起来的事情一一讲述,一直到他是怎么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情形,都能描述得清清楚楚,我这才确信他真的恢复了所以记忆。
到了这时,我心底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由得欣喜万分,一面搓着手一面庆幸道:“还好还好,你现在安然无恙,什么事都没有,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后悔和自责呢,”然而疑惑仍然没有尽消,既然他在刚刚苏醒过来之后一时间丧失了部分记忆,可是他又怎么会突然说了那些话,有突然发了狂似地吻着我不放呢?
尽管难以启齿,然而我仍然不得不问起这其中原委。“你方才,方才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还说什么‘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之类的话?你应该记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多铎抱膝而坐,将头埋在双膝之间,似乎没脸见人一样。过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吃力地说道:“我当时刚刚恢复知觉,只感到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看到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摔落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看到一个女人浑身是血地躺在我旁边,一动也不动,虽然看不清她的脸,然而冥冥中我有一种感觉,那绝对就是你。我想爬过去看看你,却根本爬不动,好像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旁边提醒着我,‘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她已经死了’,我当时就感觉自己都快要伤心得背过气去一样,于是就拼命地呼唤着你…谁知道,那幅场景渐渐消失了,耳边还隐隐听到你的哭声,眼睛却睁不开,连动弹一下都困难。还好来又能动了,我着急得不得了,生怕你会扔下我独自上路,很想把你留住,于是一时忘情,就,就那个了…”
第四十四节吃白食
铎固然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我更是面红耳赤,脸上一暗暗地骂着自己不中用,怎么不在当时狠力推开他呢?叔嫂之间尤其要避讳瓜田李下之嫌,可是自己呢?先是抱着他恸哭,后来又老老实实地被他亲吻,说难听点,就是奸夫淫妇,有悖伦常。若是方才那一幕被多尔看到了,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想到这里,我真是愧疚欲死。
两人正相对尴尬着,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嘤嘤地啼哭声。我们猛地一惊,不约而同地寻着哭声的方向望去,终于发现,在山坡上一株倾斜着的杨树干上,居然挂着一个襁褓,定睛一看,没错,正是昨天晚上我捡回来的那个女婴——我先前替她换下尿布之后,用根布条将襁褓包扎得很是严实,而现在,被牢牢裹紧的婴儿正悬在树干上啼哭着,仿佛在责怪着我们为什么清醒过来这么久也没有发现她,将她救下来。
我们几乎同时张大了嘴巴,“那,那不是昨晚被你情急之下扔掉的孩子吗?她,她居然还活着,这命也太大了吧?”我连话语都不能连贯了,愕然过后就是极大的欣喜,“什么叫做吉人天佑,现在总算明白了,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不赶快去救她下来!”
多铎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嘀咕着:“老天爷,见过命大的,也没见过命这么大的。当然有后福了,兴许以后你能给她找个好人家呢。有得享福了。”
虽然他昨晚摔得不轻,不过眼下仍然是手脚灵便,很快,他就抱着婴儿从树上滑下来了。我赶忙伸手接过来看看,小家伙正哭得满脸涨红,晶莹的眼泪一大滴一大滴地涌了出来,小嘴最大限度地张着,显然已经饿得不轻。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没有喝过一口奶水了。
看着小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我地肚子里也不争气地咕噜噜一阵轰鸣。眼下灾难全消,平安笃定,这才想起来昨夜我已经把胃里的食物呕吐干净,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沾过一粒米,已经饿得两眼昏花了。
“咱们还是赶快走出这片山林吧,说不定还能碰到户人家弄点吃的,现在大人小孩都快饿晕了。可怎么得了?”我抱着孩子站立起来。
多铎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咱们现在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蓬头垢面的,可真是人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走吧!”
“呵呵,也未必尽然。”我跟在后面苦笑道:“说不定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呢!”
我们一直在山林间走了一个多时辰。累得两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转过一座大山,在即将体力透支之时,我们终于遥遥地望见了一条小路向开阔地。居然还有三间虽然简陋但也还算敞亮的房子,门口的布幡迎风飘荡,写了一个大大的“酒”字。
我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脚下顿时轻快了不少:“太好啦,果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回总算有个可以填饱肚子地地方啦!”
然而紧接着又作难道:“差点忘了,咱们现在身上一文不名,甚至连个可以抵押地配饰都没有,再加上这衣衫破烂地,恐怕连吃个霸王餐的本钱都没有,难不成咱们要前去讨饭吃?”
多铎轻松一笑:“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不过你放心,大活人怎么还能让尿给憋死?咱们这就过去,我总归想办法叫你吃顿白食。”
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模样,我虽然半信半疑,然而毕竟眼下又累又饿,实在撑不下去了,也只好厚起脸皮来,抱着已经哭累了入睡的孩子,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朝小店的方向去了。
来到这座被树棵高大的垂柳树绿荫掩映的小店门口,多铎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探头透过窗子朝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很是简陋,只有三张破旧地桌子,却也干净素雅,有一张圆桌前围坐了四个正在饮酒的年轻人,其中有两个仍然穿着明朝服饰,头顶束发的,看起来文气儒雅,应该是读书人。
我和多铎不禁对视一眼:要知道在辽东不论满汉都一律剃发的,而这两个人却并没有剃发,显然是从关内来的。自从五月底时多尔衮下令停止关内百姓剃发之后,京畿一代一直风平浪静,除了某些惯于献媚的大臣们主动剃发外,还没有哪些普通百姓也剃了发的。
这几个人似乎酒兴挺高,文人在喝酒喝得畅快时,自然喜欢吟诗作对之类的附庸风雅。果不其然,一个典型地辽东汉人装束地书生用筷子敲打着碗沿,优哉游哉地吟道:“邀绿水绕琴,邀清风盈窗,邀红袖添香,邀君更尽一杯酒。”
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一齐抚掌叫好,一人评价道:“王兄这个上联出得好啊,正是合了眼下的景色,‘客舍青青柳色新’,如今我等即将离别,用王维的那首[阳关三叠]来做对,是再贴切不过地了。”
又一人接着道:“好是好,不过仔细咀嚼起来似乎还缺了一点意味,在下愚见,何不如将‘邀’字改成‘劝’字,‘劝绿水绕琴,劝清风盈窗,劝红袖添香,劝君更尽一杯酒’方为最佳!”
起先那个书生一脸谦逊地连连点头,“老弟这个改动得确实好,与唐时贾岛‘推敲’月下之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过奖了,只不过这下联却不容易得出,在下冥思苦想一番,也仍旧一无所获啊!”
“是啊是啊,这个下联可的确要好好地琢磨推敲一番哪!”其余三人都陷入了苦苦酝酿之中,似乎缺乏灵感,怎么也对不出来。
多铎的嘴角浮出一抹轻蔑地微笑,我小声问道:“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能对出来?”
他同样低声地回答道:“这些个腐儒,连诸葛所形容的小人之儒都不及,杨雄虽然是青春作赋,皓首穷经,但好歹也颇有诗赋才华,比这些读书读呆了的腐儒不知道要强了多少,连这么简单的对子都对不出来。”
我看看他那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模样。着实笑个不轻:要知道多尔自幼勤奋苦读。对于历朝典故。王朝兴衰可谓是了如指掌,却也没见他会吟诗作对;而多铎虽然在书房堆满了各类书籍,却从来也不翻一下,恨不得懒得生蜘蛛网,估计他在这方面的水平,一定连普通小吏都不及。我嘴上不说什么,其实正幸灾乐祸地等着他出洋相。
“呵呵。你不要对我这么没信心嘛,我这就去吟给他们听听。”接着,多铎就像模像样地反剪着双手,踱到了店门口,悠然地吟道:“与坐,与明月共觞,与苍松齐醉,与尔同销万古愁。”
正准备等着看笑话的我顿时被镇住了。虽然这幅对子难度并不大。然而多铎这样可以说是粗陋不文的家伙也能轻松对出,也着实大大地出乎我地意料,我愕然得连下巴都差点没当场掉下来。
里面地几个人也均是一愣。纷纷转头来看,而看到我和多铎这么一身褴褛地衣装和落魄不堪的模样时,就更加惊讶了。
一个似乎是店掌柜模样的人匆匆地赶出来,只稍稍打量,就知道我们是穷鬼,赚不到一文铜钱,于是脸往下一拉,鄙夷和厌恶溢于言表。他不耐烦地试图将我们赶走,“走走走,别在这门口杵着,要讨饭去别处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