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很有趣。当初追求这个女人并娶她,只是出于被她的一张化验单耍弄得很凄惨而产生的激愤,想要反过来好好地整治她一番。没想到,这女人还真是个单纯的小傻瓜,一点也没起疑,就这么一脚迈进了他设下的陷阱中。
从小在商业圈子里耳濡目染的毛嘉康见惯了尔虞我诈,人们相互防范,就连相交了多年的朋友之间,也没有完全的信任。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单纯、对人毫不设防女人!
毛嘉康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朵奇葩。他本来只想稍稍耍弄她一下就放手的,对一个女人,他还升不起太强的报复心。但她却让他感到有趣,他忽然想看看自己不揭开谜底,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只是一场游戏,或是一场骗局。
为此,他竟然真的跟她举行了婚礼,真的把她带回了自己所在的城市,带到自己的别墅里。他开始对她冷淡,像对普通人一样对她,而不是像对待一个新婚妻子。他看着她把被新婚丈夫冷落的泪水吞回肚子里,他看着她主动亲近他并试图改变他的态度,他看着她改变不了只得认命接受,他看着她毫无原则地迁就他,他也看着她日渐消沉,日渐肥胖…
早该赶她走的,但他竟然不想看到她知道真相后吃惊的表情,不想看到她失去那自以为是的爱情后,绝望的眼神,不想看到她被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抛弃后,恐惧而失落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事情被拖了下来。这一拖,竟然拖了一年。
毛嘉康知道不该再拖了,自己并不爱她,他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也越大。他终于拿出了离婚协议,对她下了逐客令。
看着她如遭晴天霹雳的呆滞表情,看着她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看着她临走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忍,有些心软,有些厌恶自己。
她拖拖拉拉地走出别墅,在大门口久久伫立,绝望地凝望着别墅大门的情景一直深印在毛嘉康的脑海里。
三年了,那一幕仍似发生于昨日般的清晰。
对她,终究不可能再像一个路人了吧!在与她朝夕相处了一年之后,在与她有了那样的亲密之后,在她对他交出了真心,交出了一切之后。
所以,那天,当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当天空变成漆黑一片的时候,毛嘉康开了车,冲出了别墅。
他想起左思纯最怕打雷,最怕天黑。每到雷雨天,她都会缩到自己怀里寻求庇护,像个孩子一样。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怕打雷?毛嘉康开始是不信的,他把这看成是她的矫情,是女人向丈夫撒娇时动的小心眼。对此,他有些厌烦。所以,在一次雷雨即将来临时,他故意躲到别墅里一间颇为偏僻的房间里。
左思纯找他却遍寻不到,开始还在别墅里大叫着毛嘉康的名字,后来便无声无息地不再找了。
找不到还不是没事!毛嘉康得意地从房间里出来,以为会看到左思纯被识破小心思后,讪讪的表情。没想到,他却找不到她了。
在卧室、书房、琴室、健身房、衣帽间、甚至连厨房都找不到她时,他有些急了,开始发动佣人们去找。可惜,还是哪里都找不到。
难道出了别墅了?但毛嘉康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当他最终在卧室的大衣柜里发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脸苍白地用受伤的小动物般的目光可怜巴巴地凝望着他的左思纯时,才最终相信世上真有那么怕打雷的人。
从此,只要是雷雨天,他都会一脸不情愿地把自己的怀抱借给她暂时避难。
这么大的雷声,即使躲在屋中,左思纯都会瑟瑟发抖,别说是在没有片瓦遮头的漆黑的山路上了。不知她会被吓成什么样子!
毛嘉康这么想着,加大了油门,在陡峭盘曲的山路上急驶。平时都不好走的山路,下雨路滑,车更不好行驶。好几次,毛嘉康的车都差点滑向山崖。
但他仍急速地开着车,不顾一切。可惜,不知什么原因错过了,他都开到了山下,也没见到左思纯。
他坐在车里,并不开灯,周围漆黑一片。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慢慢地抽着,想到自己刚才那样疯狂地飞车,不禁失笑。
他问自己,你对那个生长于另一个世界的单纯女人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是的,她是生长于另一个世界的,与他的世界完全不同。那是属于工业革命前,纯净的,自然和谐,没有任何污染的世界,好像还处于三百年前的古代。而他的,却是现实的、残酷的,被铜臭和血腥污染得黑浊不堪的世界。
她是不适于他的世界的,她太单纯,太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像一个磁娃娃。所以,他从没想过让她进入他的世界,更没想过与她共度余生。
她应该回到她的世界里去。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逐出他的世界。
可是,现在,他有点看不懂自己了,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像疯了一样地开车追出来。难道想把她再追回去,带回自己的世界中吗?
毛嘉康是个极理性的人,他的理性是他从小所生活的环境造就的。他也有过单纯随意的童年,但,那很短暂。他童年在他母亲去逝后,就结束了。
所以此时,毛嘉康理智地意识到把她追回来,重新带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来不太现实。他捻息了香烟,重新发动了汽车,最终开回了别墅。
就让一切都停止吧,就停在这个狂暴的雷雨夜,在这里划上一个终结的句点。
就像那个单纯的女人喜欢的那首《黑色毛衣》里唱的,黑色毛衣,藏在哪里,就让回忆永远停在那里…

习惯罢了

话虽如此,歌词也唱得潇洒,但相处了一年,毕竟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就算不能让她重新踏入自己的生活,好歹也在这大雨夜让她回去避避雨吧!毛嘉康又开车在山路上转了两个来回,却仍旧没有发现她的踪迹。也许是搭了谁的车,早已经下山了吧?这么想着,毛嘉康拖着一身疲惫,沮丧地回到家,而此时,天已经快亮了。
那女人走了,并没给他带来什么影响。在生意场上,在自己的公司里,在社交酒会上,毛嘉康都能安之若素。但,不要回到家里。
一回到自己的别墅,毛嘉康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和他共同生活了一年的女人。许多事情都已成为习惯,突然变了,还真有些不适应。很长一段时间,回到家,他仍会等着她跑来,接过他的公文包,递上他在家穿的休闲服;晚上在书房看公文时,他会习惯于她像只小猫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从他的书柜里拿一本感兴趣的书,安静地踡在一旁的沙发上认真地阅读;他困倦得轻揉眉心时,会习惯于喝上一口她及时递上的咖啡;吃饭时,他仍会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对面的坐位,以前那里有她胖胖的身影,她津津有味地享受桌上美食的样子,总是会引得他也多吃两口;睡觉时,他会习惯性地伸过手臂,希望仍能感受到她那柔软的身体带给他的充实的感觉…
这些都只是习惯!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习惯于她的存在,她走了,他就不习惯了。等过了这段时间,他又会习惯回来的。
但是事情却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发展,他发现习惯的改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年了,他每天在他的领地上忙碌,为了生意在世界各地周游,很少有停下来想一想过去的时候。但他心里总有那么个影子,挥之不去,也招之不来,却总是在他不经意时出现。它会出现在某次相似的谈话中,出现在与某个和她相像的女人的邂逅中,甚至出现在某次清晨即忘的梦境里。梦虽没有在记忆中留下痕迹,但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感觉却是涂抹不去的。
本以为她会回到父母身边的,却在后来得知她并没有回去,而且也没有跟父母说离婚的事。是怕父母担心吧?他不忍捅破她对父母苦心编造的谎言。他已经愧对他们了。既然她不想让父母知道,他就帮她圆了这个谎吧!
只是,不回父母身边,她能去哪儿呢?从她父母那里得知,她曾给他们打电话报过平安,这让他稍感安心。但他仍想确定她现在住在哪儿,生活得怎么样。他开始派人找她,但找了三个月,却音信皆无,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不回父母家,也没告诉他们她的真实情况,就是要一个人在异地生活下去吧!这样的话,她就必须找到一份工作以维持生计。那就从最新就业的人群中找!
三个月中,他通过家族关系,调出了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登记资料,在新近找到工作的人中寻找,却一无所获。也许是去了一家不规范的民营企业,没有上保险?他又通过工商局的关系挨个企业查问,也照样是毫无线索。全市几十万家这样的企业,查询起来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虽说动用了各种关系帮他寻找,但他自己仍然要付出很大精力。生意繁忙的毛嘉康有些吃不消了。
毛嘉康不知道的是,左思纯这几个月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工作。这个看似最容易找到她的捷径,在那三个月里却是一条死胡同。
动用了这么多关系都找不到,难道是去了外地?毛嘉康不得不往这方面想。只是在本市的查找就已经让他有些吃不消,若是扩展到全国,就更困难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妹妹嘉媛主动提出帮忙。马上就要出国扩展公司业务的毛嘉康只能把这事交给她全权处理。好在他的妹妹有得是时间,应该能比他查得更细致。对于这个妹妹,他还是很信任的。
可是三年中,他的妹妹几乎动用了所有家族关系,连妹夫都一起帮忙寻找左思纯,却仍一无所获。
毛嘉康并没向家里介绍过左思纯,原本想的只是场游戏而已,没有这个必要。后来,因为需要嘉媛帮忙,就对她说了他们两个的事。所以他的家族里只有嘉媛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嫂子。她曾问过哥哥找到这个嫂子后打算干什么,他的回答让她大感惊讶:不干什么,只是看着她生活得顺意就好。
嘉缓取笑他,既然念念不忘,就把嫂子领回来好了,可他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妹妹一眼,未发一言。
三年都找不到,这事有些不同寻常。正当他要失去信心时,却在全国中医学术会议上遇见了她。
第一眼看到她,毛嘉康几乎不敢相认。她瘦了,漂亮了,精干了,成熟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平和、优雅的气息。那温和的笑靥、黑白分明的娃娃眼,白净的面庞,并不倾城,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她聚焦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吸着了毛嘉康的目光。他几乎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毛嘉康注视着她,努力在她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可她变化太大了,再不是婚后那个懒散肥胖的左思纯,也不再是结婚前那个青涩、瘦弱的左思纯。
她锐变了,如凤凰的涅槃。
谢天谢地,她还在!他在心里默念。可是却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
原本只想远远地望着她,永远不再打扰她的毛嘉康,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毛嘉康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汽车,在车流中穿行,一边想着他们两人的是非恩怨,想得头痛了,也没想清楚:到底是谁先招惹了谁,又是谁更对不起谁呢?
看着左思纯开着的那辆马二,虽然跌跌撞撞却仍紧跟在后,毛嘉康的唇角扬起了笑意。
这小母狮子,真是倔强得很!
他把车驶出了繁华的闹市,停在一个紧临市区的高尔夫球场的门前。左思纯跟着停了车。
车童热情地迎上前来,对毛嘉康极为恭敬。毛嘉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吩咐球童把他们两人的车停好,才回身对左思纯说道:“这里很清静,环境也不错,我们在这里走走吧!”
左思纯自然没什么意见。
两人坐在一片清绿的球场边,看着场上的人动作优雅地挥杆击球,半天谁也没有出声。
左思纯拿起手边的饮料,在吸管上轻轻吸了一口,正要开口打破沉默,却听毛嘉康忽然问道:“他出生时几斤几两重?”
左思纯忙放下手里的饮料,把口中的饮料小心地咽了下去。她对这无厘头的问题有些受不了。她以前想象过很多次他问起孩子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例如:他的生日是哪一天?他什么时候会走路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他问起过爸爸吗?他最喜欢看哪部动画片?他最讨厌哪种食品?就是没想到过他一开口问的是这个问题。
左思纯微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道:“七斤二两。”
“还好,不算轻。”毛嘉康说道,心里想的却是:总算没饿着我儿子。
“他上嘉华幼儿园吧?还习惯吗?”毛嘉康继续问道。
打听得倒清楚!左思纯腹诽着,却面色平静地说道:“嗯,还算习惯吧!”
“那就好。”毛嘉康随口答道。
两个人平淡地谈着话,好像在拉家常,外人看不出这两人间的一丝烟火气。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场上一个穿着白色休闲服的老人用力地挥出了一杆,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小鸟球,场外观战的人们发出了欢呼声。没有人注意到从来到这儿就一直坐在场边的这对男女心情的起伏变化。
毛嘉康拿起饮料轻缀一口,又稳稳地放下,“他,问起过爸爸吗?”
终于问出了口!
这次的问题倒有些靠谱了。左思纯低头看着脚前修剪得极为齐整的青草,默了默,才开口道:“我告诉他,他的爸爸有重要的事去了很远的地方。”
毛嘉康侧头看了看隔了一张小桌的左思纯,目光又投向在空中越飞越远的那个白色的高尔夫球。那球远远地落在草地的边缘,差一点就掉入前面的湖中。
“我想和孩子相认,想和孩子在一起!”毛嘉康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你想跟我抢孩子吗?休想!”左思纯的声音不高,她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但那压抑的声音却极有力度。
她的反应让毛嘉康大感吃惊。抢孩子?她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看来她对自己的防范心理真的很强。她对他完全没有信任。
“孩子有了爸爸,并不会妨碍他同时有一个妈妈。”毛嘉康平静地提醒道。
左思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并不为他的话所动。“毛嘉康,别告诉我你只是想和孩子相认,让他有一个爸爸这么简单!你这次又想算计些什么?明说好了。不要再费心思对我用你的那些阴谋诡计,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他算计过她,把她算计得好惨。她接受了教训,不会再让他算计一次。
毛嘉康百口莫辩,哭笑不得。他忽然有种想跳进球场另一端的那片湖里,把自己洗干净再上来的冲动。
“思纯,我过去是利用过你的信任算计过你,那是我一时冲动的好胜心使然。对于给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请你相信,我不会再算计你。我只想亲近佳明,他身上有我的基因,流着我的血,他是我的儿子!”毛嘉康耐心地跟左思纯讲着道理,希望她能平和地看待这件事。
“你的儿子?说得好!可惜,你的基因不小心到了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意外!在那一刻,你心里对我可有那么一点爱意?不,没有!你不过是在欺骗我,戏弄我!”左思纯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很抱歉未经你允许,就偷藏了你的基因,生了这个孩子。可为了他的降生和成长,我付出的比你那点基因要多多了。所以,请不要跟我说这孩子身上有你的基因,流着你的血这类的废话!那根本不代表什么,在你那么绝地把我赶走时,这孩子就与你无关了!”
左思纯说得极快,她以前从没试着以这样的速度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完后有些气喘。她的胸脯不住起伏,鼻翼翕动着,不住地喘息。
“思纯,不要这样!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不该那么绝情地对待你,我现在也后悔。但请你看在孩子也需要父亲的份上,不要拒绝我和孩子的亲近。”毛嘉康颇为急切地说道。
“孩子需要你?对,他确实需要!那么,大年三十孩子临产,我站在大街上镇痛袭来,却半天找不到一辆车时,你在哪里?大雨夜,孩子发高烧直说胡话时,你又在哪里?孩子看到别人叫爸爸,问我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时,你又在哪里呢?”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孩子,不然你会负责这种话,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父母双全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孩子,不然你会负责这种话,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左思纯激动地说完了这番话,自己倒有点后悔了。因为,她原本不想跟他说自己一个人带孩子的艰辛的。那样会显得太软弱,好像在博取他的怜悯。
左思纯曾被他伤过自尊,在他面前就格外珍惜自己的尊严。她不想让他怜悯,也不想让他同情,她只想让他知道,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或者,能过得更好。
可是,话就那样说出了口,那代表什么?难道,虽然她总是告诉自己她不在乎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爱过她,不在乎他的算计和绝情,不在乎离开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可其实,她,在心底的最深处,还是在乎的!她,并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坚强。
左思纯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呆住了。
她在乎!这,怎么可能?
她很震惊,也很尴尬。话说出了口,就收不回来了。她说了示弱的话,她,向他示弱了!
毛嘉康听到她最后的那两段话,也惊到了,呆住了。
他听说过单身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的艰辛,也想到过左思纯一个人带着佳明会遇到困难,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几乎事事顺遂的男人来说,她会遇到的那些困难,在他看来都只是些小麻烦而已。
以前,他对这些麻烦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可刚才左思纯激动之下脱口说出的话,让他好像有了亲身的感受。那些模糊的概念变得具体,那些虚幻的麻烦变得真实。左思纯说的那些事就像发生在眼前。
毛嘉康似乎亲眼看到了各种场景:
寒冷的冬夜,雪地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忍着强烈的产前镇痛,焦急地张望着空空的街道,她的额头渗着冷汗,眼中交织着痛苦和绝望…
深夜,灯火昏暗的房间,左思纯坐在床前,看着高烧的儿子痛苦地呓语。外面,大雨瓢泼,连一辆车都找不到,想去医院都去不成。儿子烧得越来越厉害,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焦虑不安…
这些都是她说出口的,那些她没说来出的,怕是更多、更让人心酸吧!
毛嘉康低下头,用手揉着额头,深深叹息。
他后悔了,真正地后悔了!
他是个呼风唤雨惯了的人,来招惹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既然是左思纯先招惹了他,他小小地报复一下也是天经地义的。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去实施他的报复计划,并未感到丝毫的良心不安。
但是一年后,当他完美地实施了计划,终于让左思纯回忆起三年前他们那次火药味十足的邂逅,并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地离开别墅后,他却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有些不忍。他不忍看她不敢置信的震惊,也不忍看她恍然大悟后的失落和伤痛。
但是,虽然不忍,他那时却没有丝毫的良心不安。虽然他在雷雨来临时马上出门找她,并在此后的三年中不停地找,但这只是因为他的不忍和对她的担心。他把这归结于共同生活了一年所产生的意料之外的情愫。类似于亲情,就像生活了很久的夫妻,会失去当初的激情,取而代之地产生一种深厚的亲情,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坚固、长久。
那时的他,没有丝毫不安,可现在,他不安了,后悔了,歉疚了。
他从未想到,他的一个类似游戏的小小的报复计划,会给她带来如此深的伤害,会意外地让她成为单身母亲,并饱尝单身母亲的艰辛和焦虑。
他不安了、后悔了、歉疚了,也,心疼了。
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为捍卫自己对孩子的权利而张牙舞爪,原本气质平和温雅的她,此时却变得凶悍无比。他,心疼了。
正如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动物袭击人类,大多是出于恐惧,而不是出于对食物的需要。面前的这头小母狮子对他显露尖牙利齿,背后所隐藏的信息就是恐惧和脆弱。
她怕他,所以会对他张牙舞爪;她脆弱,所以会表现得格外强悍。
她的恐惧和脆弱,都来源于他三年前的报复。
看到这样的她,他,心疼了。
“思纯,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很心疼。”毛嘉康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投射到她身上的阳光,他低头注视着她。“你不要怕我,也不要这么防备我。我不会,再,伤害你!”
左思纯望着他那灼灼的目光,那里面有怕被她怀疑的焦躁和希望她信任的期待。可她,该相信他吗,在他那样骗了她以后?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把眼里的犹疑和不安都掩藏起来。
“思纯,请你相信我!”毛嘉康忽然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声音急切地说道:“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逝了,所以,我最了解父母不全的孩子心里的痛苦,他们会失落,会没有安全感。我只想让佳明父母双全,不会把孩子从你身边抢走,不会让他和我一样饱尝失去母亲的痛苦。思纯,让佳明享受父母双全的快乐,不要再拒绝我!”
左思纯抬起头,长长的眼睫也跟着抬起,黑白分明的娃娃眼里放射出似探究、又似怀疑的目光,直射进毛嘉康的眼里去。她像是在确定什么,却什么也确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