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势均力敌,斗得正式酣时,为我看得医师兴时。
身侧的龙儿忽然发出简短的一声“呀——”
我尚未明究里,龙儿已是奔向剑阵中。
我一时大骇,不曾细想,袖中暗器已是迸发而出,是两枚淬了剧毒的银针,直取那二人眉心,瞬间毙命。
再定神看去时,龙儿已是跨过二人尸身,直奔那蹲在墙角瑟瑟发抖之人,也不知是哪家捡拾回来的婢女,此时已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字来。
而龙儿,只是发狂的抱住那女娃,喉口深处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我站在一旁,眯眼相看,许久,走过去,拉起龙儿,问:“龙儿,你认识她?”
龙儿点头,仰眸看我,那双葡萄紫的眸中满溢的是水润之光,堆砌着央求。
“你的亲人?”我看向那呆呆傻傻的女娃,问,“妹妹?”
龙儿摇头,又点头。
我道:“那便一起带回去吧。”
龙儿欣喜若狂,晃着我的手,破涕为笑。
我伸手,摸了摸龙儿的发顶心,柔韧的触感,总是让我心生几许留恋。
龙儿的笑,僵在脸颊,拉了那小小的女娃,怯怯的躲在我身后。
我抬头,看向那些团团将我围住的两拨人马,终于明白,我信手杀死的二人原是在这洛桑古城各有自己的一方势力。
我看着步步逼近的人马,不退不进,慢慢的,拉开面纱,静静地,露出笑靥。
义父从来不曾教过我,美色亦是可杀人于无形。
但是,无须任何人教,我从来便是明白这个道理。
笑靥静静绽放的瞬间,我听见有人在说:“好一个美艳不可方物,你们都起开,这妞大爷我要了。”
“方三爷,你忒大的口气,谁能抢得美人,比试方可见得分晓。”
我启唇灿笑,媚眼如丝,扫过两拨人马,吃吃地笑。
柳絮如绵飞人眼,刀光剑影黄泉鬼。人命于洛桑古城,是蝼蚁都不如的轻贱。
我笑着洒下漫天银针,回头,却是见义父站在不远处,看向我,摇头,叹息,许久,说:“凰儿,洛桑城我们再也不能久留。”
我看向街头横尸,不以为然:“不过是弱肉强食,义父何须忧虑至此。”
衣服看向我,眸光苍老亦无力,他说:“凰儿,你原不是如此的。”
我笑:“义父,原来的我,又是怎样的女子?”
义父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过去,细细察看那些尸体,许久,才道:“凰儿,戴好面纱,随义父离海。”
我不肯走,这座洛桑古城,我喜欢它的四季柳絮纷飞。我说:“义父,为何要走?”
“若是不走,你我在洛桑的每一日,都会不得安宁。”
我笑:“比起远离,还有更一劳永逸的法子。”
“什么?”
我伸手,接住纷飞柳絮,一字一句,说:“占城为王。”

义父立于尸身间,长久,好似想起什么,颊上竟是浮起一丝笑来,义父说:“好,凰儿,占城为王,先回去,从长计议。”
这是我第一次,不曾脸覆面纱,走在洛桑城内,我看着义父的背影,淡淡的说:“义父,也许,以前的我亦不是一个好女子。”好女子不会杀人如麻,好女子亦不会出卖色相,好女子更不会想要占城为王。
有些东西,早已根治骨髓,永难改变。
比如,秉性。比如,心计。比如,淡漠无情。
义父的身子有片刻僵硬,回头看我,说:“不,凰儿,你只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傍晚的夕阳,将洛桑城涂抹了一片血色,迷离若梦幻。
海风中,我好似听见义父的声音,若有所思的说:“也许,那人来了,才是你真正的重生。”
占城为王,只需两年。
其间有更多的人死去,也有更多更多的人涌进洛桑古城。
而我信奉的,不过是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若想于这天堂与地狱岿然立足,唯一所作,便是自己更强大,强大至,足以震撼洛桑每一个亡命之徒。
在人心方面,该收服的收服,无法收服的铲除。
而洛桑古城所有茶肆酒楼,亦是在两年的光阴里,尽归我与义父名下。
在第三年的早春,义父成为洛桑古城的城主。而我,是凰主子。
城有城规,洛桑古城再也难见随意的烧杀抢掠。
婚嫁迎娶,生老病死,耕种播种,女红诗书,寻常人家,炊烟篝火,孩童街头嬉戏,妇人河边浆洗。
洛桑古城渐入正轨,只见天堂,不见地狱。
就这这一年的暮春时分,洛桑古城内,柳絮纷飞中,只见一个转身,我遇见了那人,只是一眼,真的只需一眼,我便是由此明白,原来,我所有的努力,我宁可费尽心思占城为王亦是不肯离开洛桑古城半步的原因,只是为了与他的这场遇见。
遇见这有着一双分明葡萄紫眸子,睫羽轻扇,掩去所有凌厉精明,看我时,是潺澈分明温润笑意的年轻男子。
只是,他启齿,唤我:“姑姑——”
一瞬间,向来麻木无波的心,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说:“姑姑,我是烨儿。”
他说:“我找你来了,此后,再无分离,此生相伴。”
我定定看他,任由他伸手,捧起我的脸颊,指腹划过我的唇笔眉梢,摩挲我那眉心凰记,动作轻柔,无限贪恋。
他叹息,说:“姑姑,莫非,你记不得我了么?”
我望向他,心在疼痛中,一点一点的拼凑出圆满,一颗心,自始无缺。
我说:“我是凰。”
他笑,天地亦是失色,他握了我的手,轻然摩挲,轻声道:“你姓夜,名婉宁。我姓昭,名承烨。你是我姑姑,而我,是你的烨儿。”
“夜婉宁,我的名?”我问他
他点头,笑容温存,眸光潺澈。
“昭承烨,烨儿?”我看他。
他还是笑着点头,眸光始终在我脸颊留恋,不肯离开分毫。
他说:“暗风,送老,她现在很好,是不是?”
“是的,托爷洪福齐天,神灵庇佑,爷心愿得遂。”
我才知,原来,他的身后,还有人。白胡子的老者,面色周正的年轻人。
他自此在洛桑古城住了下来,对于我的遗忘,他只是笑着说:“姑姑,没有关系,只要我记得你即可。只要你一直在我眼前即可。”
义父在他到来的翌日,留书远离,不曾再回洛桑古城。
他说:“义父失去了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与心爱之人常伴左右,寸步不离。”而义父的留书,亦是如斯说。
他从不肯告诉我一切,亦是不让身边的两个人向我透露分毫。
他说:“姑姑,总有一日,你会自己记起那过往一切。”如斯肯定。

 


第六卷:番外 第三章:烨儿之真心记
(派派论坛:君君~z手打)
——题记:软红万丈,世事多变,一隅偏安。韶华流年,依依相挽,此生足矣。
一真的离开,与她,并非无所触动,纵然她一切如常,只是,那低眉垂首间于淡然眸影深处隐匿的浅浅怅惘又如何能瞒得了我。
一真于她,终究是自她失去记忆后,于这世间,唯一可依可信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之人。
她唤一真:“义父——”
在一真离开的翌日,她推开书房的门,问正在熟悉洛桑大小事务的我:“义父一直在等你来,是不是?”
她从来聪慧,而我,从不愿瞒她,我对她笑着点头。
她低眉,轻叹口气,轻声道:“这三年来,义父待我从来是纵容至极,纵容我所有的随心妄为,我说要留下他便是陪着我留下,我说要占城为王他便是陪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其实,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想,与其说是父女,不如说是主仆更妥当些。”她笑了笑,抬眉看我,“你来了,义父走了,这更是让我觉得,义父之所以肯照顾我纵容我三年有余,只是因为你的关系。”
我细细看她眉目,这么多年,她的容颜好似不曾有丝毫改变,依旧是当年伏波宫初初见她的容颜,如莲花一般在这韶华流年里,静自绽放,脱俗妍致一如旧时。
她不曾老去,而我已不再是当年被她牵在手里需悉心看顾的小小太子,我已长成自己期许的男子,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可以为她分担人世一切,这如何不是上天于我的莫大宽待?
我点头,又摇头,走过去,张开双臂,将她圈在怀里,脸颊埋在她肩窝深处,是我从来依赖的气息,从来想望的依皈。
我很高兴,在这洛桑城,她见我的第一眼起,她纵是记不得我,但是不管我做过什么说什么,她从不曾将我推离,她静静看我,眸光中从无抗拒与敌意。
我对她说:“姑姑,他曾经应允烨儿,不管如何,总也会帮烨儿护好烨儿的江山天下,而烨儿会帮他实现他一生夙愿。”
“江山天下!?”她的手,好似并不自如,只是习惯的,轻轻拍抚我的后背,一如那些的少时,她待我一般,她的呼吸浅浅的,溢在我的耳廊,微微的氧,撩起至深处的依恋,很想一如寻常夫妻一般待他怜惜她,但是,不能。唯一所作,只有更紧的搂她在怀,深深地呼吸属于她的气息。她说,“你是帝王么?”
我低低的笑,对她说:“烨儿的江山天下,从来都是姑姑你。”曾经我做那么多的事,我以为,纵然我不说,她会有所明白。但是,最终,她还是不懂,所以她抛下我,她纵身一跃,自以为成全的是我的江山天下,我的帝王千秋业。再次见到她,纵然她什么都不记得,我要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我要让她在空白的记忆之初,早早心生认知,从此铭心刻骨,再不遗忘。
她,夜婉宁,才是我昭承烨此生唯一的江山天下。此生唯一的守护,
她在许久沉默后,才微笑迷茫的道:“我不懂得你。”
我笑:“我相信,你的遗忘,只是暂时。”稍稍将她拉开,四目相视,我满目笑意,更深的看进她的晶润瞳孔深处,我一字一句,近似诱哄,柔声问她:“告诉我,现在的你,失忆后的你,站在我面前的你,懂得的又是些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她看着我,眸光回转,流光溢彩亦潺澈纯净如孩童,似专注又似迷茫。这样的她,总是让我情不自禁的就是想要深深靠近,靠近在靠近,痴恋着,怜惜着。
我从喉口深处溢出浅浅的无力的叹息,甜蜜亦折磨,微微移开视线,近似沙哑的呢喃:“你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如此,会让我心中贪恋如兽亟欲冲突所有自制,忍不住要将她
拆骨入腹,永世缠绵。
终究对这折磨还是甘之如饴,终究还是忍不住便是想要将她亘古凝视。
她疑惑看我,如纯真婴孩,忽然,我便是在想,此时的她,遗忘了所有痛楚,仇恨,使命与禁忌的她,是否一如那些我不曾看到的属于她的少时,那时的她,看着的师兄夜朝歌,是否也是这般的神情,纯真如天使,让人忍不住的便是甘心将世间一切美好拱手相让只为讨她欢颜?
我近乎执拗的问她:“告诉我i,现在的你懂得什么?我想知道你心里最真的想法,告诉我,好不好?”
她微微歪头,略略思索,竟问我:“你可是我夫婿?或者,未婚夫婿?”坦白亦直率,求索的目光晶莹剔透无一杂质,没有寻常儿女害羞侨情,有的只是三分疑惑七分。
我满心狂喜,小心翼翼的问她:“为何要这般问?”
她低眉,细细凉凉的手指在我掌心随意摩挲,说:“我想,你应是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那个人。你来到洛桑,站在这里,看着我,我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很痛,但是,痛过之后,却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她细细想了想,好似在确定什么,点了点头,道,:“是的,是踏实与安稳。你来了,一下子,我便有了在这天地间的存在感。”
她顿了顿,仰眸看我,下巴精巧,五官精致,眉目妍丽,浅浅的笑先是在那如九天月华般的瞳子深处漫漫溢出,在眉山目水间漾开来,笑靥嫣然,她好似总结一般的,轻声道:“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而你,应该也是在意我的。既是两情相悦,又怎不是比翼连理?”
世间一切于我,皆成摆设。眼前所见,只有她,除了她还是她。耳边回旋,只是她说:“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一声又一声,回旋无尽,欣喜漫生。
她说了,她喜欢我。脱开世俗的禁忌,少了国王的牵绊,在这东海遗世古城,遗忘一切过往记忆的她对我说,她是喜欢我的。是那般认真,那般肯定,那般率真。
如此,已然足够。
那么,昭承烨,你,还在犹豫什么?甚而是,你还在忐忑什么?现如今,你唯一所做,不过是顺心而为罢了。她亦是说,既是两情相悦,如何不是比翼连理?是啊,既是她心里有我,而我心里从来都只是有她,又何须再来克制隐忍?
伸手,捧起她的脸颊,与她额心相抵,看进她的眸底深处,是在告诉她,亦是在告诉自己:“是的,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两情相悦比翼连理枝——”好似有了足够的勇气,坚定地,不再有丝毫迟疑,低头,慢慢的,虔诚的,贴近那花瓣一般微微启开的唇。
鼻息可闻,呼吸缠绕,彼此之间仅隔寸指间隙时,她却是倏然又问:“但是,缘何,我又会是你的姑姑?”
呼吸轻窒,身体瞬间僵硬,所有离散理智在瞬间归位,瞬间后,我松开她,凝眸看她,是一如寻常的笑,伸手,为她抚平袖间褶皱,柔声道:“是的。,你是姑姑,只是烨儿一人的姑姑,此生不换。”
她微微拧眉:“我不明白。”
我对他说:“不碍的,总有一日,当你恢复记忆,你自会明白。”
“如果我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那你,是否这一辈子都不肯亲口告诉我那些过往?”她看我,满是不解,“你为何不肯告诉我?”
我伸手,划过她的唇鼻,轻柔的,为她抚平眉间轻痕,温温的笑,近乎宠溺的对她说:“你若是一辈子无法恢复记忆,亦是无妨,不管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她许久不语,而我,只是揽臂将她拥在怀里,在安宁的时光里,贪恋彼此相依的温存。
许久,她将头搁在我的肩头,轻声道:“龙儿的眸子,有你的影子。”
我笑着点头,第一眼看见那个孩子我便是心有明白,明白她纵然记不得旧时之事,但是,依然有某一块地方,依稀的有着属于我的位置,
一真临走,对我说:“圣上,老夫明白您早晚会寻来,因为,您放不下她。老夫救回她,将她带离权欲使命世俗的漩涡,她醒了过来却是失忆,老夫原是想着,如此也好,她的记忆里再也没有圣上您,圣上您纵然再寻来,也不过是死心罢了,继而回宫坐你的千秋帝王,如此也算尘归尘土归土,也算老夫终于还是为那人为昭氏帝业千秋尽了绵薄之力。老夫自以为看透世情,看清圣上待她,自是真心不假,只是她待圣上,纵有情谊,未必深浓,圣上待她,是非她不可。而她待圣上,却并非是非圣上不可。”一真手抚脸颊刻字,径自洒笑,“是老夫看错了,大错特错。她醒来后,性情淡薄亦无情,很多时候,老夫总是能够在她的身上清楚看到帝姑的影子,冷漠亦多有心计,明明看上去是那般绝美又柔软的女子,却是偏偏的,可以杀人不眨眼。但是,她救了龙儿那孩子,只是一眼,圣上,老夫由此才算明白,纵是她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有着一些的无法忘却,因为这无法忘却,她救了龙儿,且待龙儿极好。而这无法忘却的,是圣上您。”
圣上,也许,她的失忆,于您,于她,是最好的开始。
一真,暗风,宋老皆是以为,她的失忆于我而言,是再好不过之事,我可以与她重新开始,恍似初遇,她可以不必忌惮世俗种种禁忌,而我亦是可以实现我此愿望。
是的,她的失忆于我,是最好的开始。因为,若不是她失忆,我又如何有机会得知,原来,在她心里,我是那般的重要,纵然失忆,亦是牢牢地有着我的影子。我又如何有机会亲耳听她亲口对我说,她是喜欢我的,我与她,应是两情相悦的e只是,是最好的开始,并非最完美的结局。一真,暗风,宋老都不明白的是,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我想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她,是那拥有过往所有记忆亦是愿意亲口对我说,她是喜欢我的,两情相悦自是该是比翼连理枝…
我想,这才是我最想要的完美的结局。
我的人生也才不过刚刚走过十九春秋,还有那么长久的大半辈子光阴来实现这结局的完美。所以,我并不急,我有足够的耐心,好好待她,好好宠她,将所有曾经想做却从不曾肆无忌惮做出的所有讨好她的事情一一做个遍。
将她搂在怀里,我在心里,无声的对她说:“姑姑,这一次,换我来宠你疼你,连带了夜朝歌的那一份,以余生所有岁月来宠你疼你。”

 

 

第六卷:番外 第四章:慕容之海棠记
(此章节由派派论坛,【君君~z】手打完成)
——庙堂帝业千秋事,袖罗乾坤是经年。人间久别不成悲,海棠依旧倾国色。
她走后,,这个世上,再也无人可知她一般,眉目轻扬,唇弯浅弧,低低缓缓地唤我一声:“敛思——”
他走后,这个世上,再也无人可如他一般,深眸清厉,垂睫凝眸自是清明色,淡淡问我:“爱卿真只当她是帝姑?”
亦是再也无人与我说:“爱卿,若是遇到可心的,便是娶了罢。还太长,而她,回不来了。”
是的,他走了,他亦是相继走了,他与她,再也回不来了。
她走后,我还是一朝之相,辅佐朝政,光耀门楣,一切如初,只除了。再无右臂。
他走后,我是相亦是帝师,辅佐朝政,教养幼帝,倏忽经年,朝堂稳固,江山繁盛,幼帝聪慧,当是顺遂。
只除了眼前之事。
“哥哥,那些女子,哪个不是天香国色,你偏偏是一个也看不上眼。哀家送一个去,你便遣回一个来。哀家送了两个去,你又遣回一双。你纵然不为自己打算,总也得顾虑慕容一族子嗣传承不是?”凤翔宫内檀香缭绕,那径自轻言慢语凤颜威仪的女子,让我微微的有些失神。
“早些年,圣上年幼又是初登大宝,朝堂诸事事事须得哥哥从旁帮衬,哥哥操劳国事自是无心纳妻妾一事。现如今,圣上也已初初长成,十岁的年纪虽还只是个孩子,幸得先帝庇佑,圣上天资聪慧,处理朝政亦是有模有样,心如明镜似的透儿亮,前儿个来向哀家请安时还说什么要效仿他父皇,打算选一批同龄子弟组建一支御前军来着…这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们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有哪个敢欺圣上是个孩子随意糊弄了去的?”皇太后抿了一口香茶,续道,“圣上虽还年幼已在在显露一个帝王的天赋能耐,哥哥你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心的?”低低叹口气,抬眼看我,“哥哥。你总也不能让慕容一族就此绝后吧。”
我垂眼,看那珠帘绕翠,檀香绕雾,道:“是啊,真是快,圣上都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眉眼五官,钟灵毓秀,举手投足,狡黠精怪。
抬眼看看时辰,不觉眉眼含笑,:道“想来圣上现下还在靶场弯弓射箭吧。”这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好精力,浑身的劲儿无处使,除了必要地早朝与习文练武,不是猎场便是靶场的摸爬滚打,浑似个小猛狮。我摇了摇头,“前儿个太医又进言了,圣上正是个长身体的年纪,虽说习武可强身,但也得有个度。”这孩子自懂事起便是自称“朕”。接受的教育无不是帝王之学,唯吾独尊的性子,拗起来谁也拦不住也不敢拦,身边唯一可得上话的那个夜朝宁又是个向来尚武的性子,恨不得圣上一夜之间便是身怀绝技打倒天下无敌手,想了想,终是放心不下,站起身,“臣去靶场看看。”
“哥哥。哀家召你来,不是与你说圣上。”皇太后,嗓音倏然提高,微含恼怒,“哥哥,清明节前,不管如何,你必须娶妻成亲。哀家不是在与你商量,是哀家懿旨,你必须成家,你若选不定适婚人选,哀家替你选定。不管怎么说,慕容一族不可无后。”
我在宫栏处回头,看向那一身大红宫装凤眸坚定端然立于凤座前的妹妹,许久,敛身跪拜,道:“请太后恕罪,臣不能从命。”
“既是懿旨,不从也得从。”
心底 口气,静声道:“臣于先帝榻前曾立下誓言,终生不娶,视太子如己出。太后,臣有先帝遗命在身,如何能从太后懿旨?”
“誓言…你…你为何要立下如此誓言?…你…哥哥,你这是要慕容一族绝后么?”
我看着两行清泪从皇太后眸中缓缓滑落,终是心生不忍,走过去,左臂揽过那单薄的肩背,轻然拍抚摸。
她在我怀中许久无言,许久后,怅然问我:“哥哥,你为何要立那样的誓言?为何要立?为何…”
我将她轻轻松开,道:“臣觉得如今这般很好。”是真的很好,因为,不管如何,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那个孩子,那个一手被我教大养大的孩子,不管何时,总也是扯着我的右边空袖,喊我:“舅——”
他四岁的时候,会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摸着我空荡荡的袖管,问我:“舅,疼不疼?”
我将他抱在膝盖上,拿额心顶着他的额心,说:“圣上,臣早已不疼。”
他五岁的时候,莫名失踪,我满心焦虑却是强自镇定的派人去找,他却是自冷宫内跑出来,不管不顾的揪着我的空袖,举起手中嫩绿药草,灵秀五官沾满尘土,晶亮的眸中满是喜悦,说:“舅,你看,书上说的接骨生肌草,舅吃了可以长出右臂来。”
举起左手,终是缓缓放下,将他搂在怀里,那时,深宫的天很蓝,沉寂的一颗心很暖。
他六岁的时候。大雨后的黄昏,偷偷从宫里跑出来,一身锦衣,站在相府门前,气焰嚣张的说:“我找我舅。”管家只道是哪家孩子闹腾错了府门,自是未当理会,他便是不管不顾的站在府门前,扯着嗓子,催生生的喊:“舅——舅——”一声又一声,顽劣亦精怪。
我自书房内冲出去,尚未站稳,六岁的他便是如小老虎一般撞向我,扯着我的右袖,笑容无暇,眸光晶莹,唤我:“舅——”在那一声又一声的唤中,我所有未说出口的严词教导只化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那样的笑,那样的容颜,那样的眉目神色,总也是能够让我清晰地寻出那个人的印记来。又让我,如何不心生宠溺,近乎娇惯的疼宠,纵然心里再气再急,亦是舍不得训一个字。只需一声“舅——”,便是恨不得将所有能给的都给他。
是真的,我觉得如今很好。看着那捧在手心的孩子慢慢成长,守着他一日一日的成长,最终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帝王,看着他纳后,再看着他有了自己的子嗣,而我始终是他一口一声的那个“舅——”真的,我觉得能够如此老去,很好。
万里无云万里路,一重山水一重天,不管如何,至少还有这个孩子可以希冀,可以守候。他、如此,一生足矣。
靶场并无圣上踪迹。
唤来执事太监,未得问起,执事太监已是先自磕头认罪,无须追问便知,定又是被那个不省心的夜朝宁撺了微服出宫喝茶听书去了。
再叹一口气,罢了,随他们去吧,只要那孩子高兴就好。
吩咐了御林军统领,加派人手暗中护卫,确保圣上安全。
出了宫,黄昏时分,满城柳絮纷飞如蝶,兜兜转转,又是一年清明将至。
四月初四,每年此刻,我总是习惯带了年幼的帝王登上高高的城楼,极目远眺,望尽东南。
早几年,他会问我:“舅,皇兄说,他时记得皇姑奶的,皇姑奶曾抱过皇兄。舅,皇姑奶有抱过朕么?”
我如斯说:“抱过,她抱过圣上。”
他也会问我:“舅,皇姑奶真的化成蝴蝶飞走了么?母后说,等到伏波宫的血樱开花,皇姑奶便是会飞回来。是真的么?”
我摇头,许久,垂眸,对他说:“她,再也回不来了。”
那时,他七岁,大大的眸子久久的盯着我看。后来,他便是再也不问我关于他皇姑奶。再也不问。
今年的四月初四,当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自城楼暗淡消退,我回转身,说:“圣上,回吧。”
他站着不动,我回头疑惑看去,那玉瓷一般剔透的脸颊在渐次通明的灯火里如梦似幻,他说:“舅,你别再伤心了,你等不回皇姑奶也没关系,朕会陪着你,孝敬你。”
那一瞬间,震撼、惊讶、愕然、释然…太多太多的感觉,齐聚而来,遍布心胸,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回神来,过去牵了他的手,如往常一般,温声道:“圣上,回吧。”
“舅——”他还是站着不肯动,看着我,琉璃眸内闪烁着坚持,他说,“舅,你别再伤心了。”
许久,我蹲下身,与他对视,轻笑说:“我的圣上,臣从未伤心。”伸手,宠溺的轻刮那挺翘小鼻子,满足轻叹口气,道:“臣能伺候圣上,此生无憾。”
“真的?‘他似不信,神色间却是已有欢愉之色。
我道:“臣从不期满圣上。”
他便是甜甜笑了,扯了我的右袖管,对我说:“舅,朕乏了,回吧。”许是白日个折腾得真的累了,竟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不觉眉眼含笑,问他,“困了?”
他揉了揉眼睛,点头,囔着嗓音道:“困了。”
半蹲着身子,揉着他的头,忍不住便是要絮絮叨叨:“臣说了多少次了,圣上正在长身子,不可花费过多体力,要懂得劳逸结合,圣上怎总是不肯听——”
他将头在我肩上蹭了蹭,撒娇道:“舅,朕要骑大马。”
我忍住笑:“圣上十岁了,是小大人了。”
“舅,朕要骑大马。”他开始晃着我的身子。
“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终是转过身去,将他背在后背上,一步一步走下长阶。
“舅——”他困顿的迷着嗓音唤我。
“嗯。”我应他。
“舅的书房里写的,人间别久不成悲,海棠依旧倾国色,朕看不明白。”
我脚步顿了顿,许久,无奈道:“圣上,随意进出他人府衙,随意翻看他人物件,是并不礼貌的一件事。”
“舅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睡意渐浓,“…天下都是朕的,舅是朕的臣子,舅拥有的,也是朕拥有的…”
左臂稳稳地将他托在背后,摇头轻笑,有无奈,更多的,是自豪,
“…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已陷入睡眠,嗓音迷蒙。
一回身,已是经年。
经年后,盛世犹自繁华,长夜繁盛,灯火喧嚣。
再回首,纵是不常记起,那如海棠一般开在记忆里的倾国容颜始终不曾老去。
那记忆里旧时容颜,惊艳了我半生时光,温润了我一生回忆。
这身后背上纯稚容颜,温润着我现世光阴,一生大幸。
是了,前些日子,圣上亦是心心念着要在宫中辟出一块地来种植海棠,说是要在宫里为我这个舅舅造出第二个相府思园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圣上尚且年幼,时不时的偷偷出宫来相府总也是不合乎宫规,不如就在冷宫辟出一块地来种植海棠,我亦是可以就近看顾圣上。
再待圣上真个长大纳妃娶后,我再搬回相府亦是不迟。
恩,就这般定了吧。
再过几年,待得冷宫海棠成荫,圣上亦是真个长大成人,其时,不管皇太后愿意与否,总也是要告诉他真相。
至少,要告诉他,他的根,他的故园,他的手足,在那如画江南岸。
至少,还要告诉他,他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而他的父皇,又是怎样的一个帝王。对了,还有他的父亲,夜朝歌,是怎么样的当世大侠。
只是,那个时候,当他知道,是我这个他喊了经年的舅舅一手促成了他的父亲的死,是否,还会想起曾经的曾经,这样的月上柳梢时分,他曾执拗的对我说:“舅,朕会陪着你,孝敬你。”
(番外就此全部完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