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包福全习惯性的微微躬着身守在门口,心里却是在暗自盘算此番选秀女,能够从引阅太监身上得到多少孝敬,三年一次的选秀女,对宫中太监而言,是一次难得的发财机会,对他而言,自然也是难得的捞银子的机会。
一名小太监这时脚步轻快的赶到他跟前,利落的扎了有个千儿,轻声道:“禀大总管,上书房张大人在外递牌子求见皇上。”
包福全抬了下眼皮,瞥了一眼那小太监,才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说着,便转身进殿去禀报。
听闻是张鹏翮求见,贞武头也不抬的吩咐道:“让他进来。”
张鹏翮进来请安见礼之后,贞武才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的揉了揉手腕,他每日里批阅奏折,大概都得写上数千字,而且都是毛笔小楷,确实是不胜其累,看了张鹏翮一眼,他才道:“免礼,赐座。”
张鹏翮谢恩之后便呈上两份奏折,道:“皇上,这是才送进来的两份折子。”
贞武不由瞥了他一眼,按例,不是重要的事情,今日的折子是要归总明日一早呈送的,难道又出了大事?拿过折子翻看了一下,是左都御史赵申乔上的,疏言:直隶各省寺庙、常窝藏来历不明之人、行不法之事。请除原有寺庙之外、不许创建,将现在寺庙居住僧道、查明来历、令按季呈报甘结、不许容留外来可疑之人,如事发、将该管官员照例处分。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天下太平,民间富足,寺庙越建越多,朝廷也是屡建寺庙,不事生产的僧人也越来越多,疏于管理,确实是一大隐患,贞武不由又瞥了张鹏翮一眼,就这事值的巴巴的马上送来?
他狐疑的打开第二份折子,粗粗一瞟,便皱起了眉头,这份折子是山西巡抚苏克济疏劾太原知府赵凤诏贪赃三十余万两。
略一沉吟,他便问道:“这个太原知府赵凤诏是赵申乔的儿子吧?”
“回皇上。是的。”张鹏翮简洁的回道。
第649章 满汉之争
贞武微微皱了皱眉头,又低头细看折子,山西巡抚苏克济参奏赵凤诏的罪名是,自所属之官员索取礼品银,强索之银皆诉讼、理讼逼取之银,俱吞为已有,贪赃数额共计三十余万两。
仅仅从贪贿银两的数额来看,这无疑是桩大案,不过,却也算不上急务,张鹏翮何以急着奏报?再则,这山西巡抚苏克济为何要参奏赵凤诏?赵申乔虽然在赈灾期间在北方各省微服巡视,却并未参奏苏克济,此案,苏克济是出于公心,还是背后另有原因?
微微沉吟,贞武才轻声道:“说说赵凤诏的简历。”
张鹏翮是早有准备,当下便回道:“回皇上,赵凤诏乃是戊辰科(康熙二十七年)二甲进士,先出任山西沁县县令,康熙四十年任太原知府至今。”微微一顿,他才谨慎的补充道:“山西、陕西两省地方官员,向由八旗勋贵子弟或是门人担任。”
听的之话,贞武心里不由一沉,张鹏翮这话是在暗示,此案牵扯到满汉之争!这起案子虽然是参奏赵凤诏,实则是冲着赵申乔去的,这可是极为伤神的事情。
正自沉吟,包福全又躬身进来轻声禀报道:“皇上,上书房萧永藻在外递牌子求见。”
贞武瞥了张鹏翮一眼,心里隐隐感觉萧永藻求见必然与此案有关,略一沉吟,他才道:“宣。”
待包福全躬身退出,贞武才沉声问道:“赵凤诏官声如何?”
张鹏翮兼着吏部尚书,但寻常一个小小的知府,哪里入得了他的法眼,有关赵凤诏的情况,他亦是临时查阅的,微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回皇上,赵凤诏在沁县、太原官声颇佳。素有惠民之举。受其父兄影响,其为官刻苦自律、精明干练、刚正不阿,只是年少得意,父兄又均为朝中重臣,有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之嫌。”
贞武微微点了点头,赵申乔在官场上是个人憎鬼嫌的主,他这个儿子赵凤诏定然也是个舅舅不爱姥姥不疼的角色,平日里得罪的人肯定也不少。只不知他是真的贪贿,还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既然被参奏,而且数额又是如此之大,查是肯定要查的,不仅要查,而且要大张旗鼓的查。
萧永藻进来之后,飞快的瞥了一眼贞武的脸色,便立刻叩首请安。待其礼毕。贞武亦是按例赐座,萧永藻谢恩之后,同样是躬身呈上一份奏折,贞武翻开略略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份奏折是两江总督郎延极参奏安庆知府张懋诚侵克钱粮十五万两,这个被参奏的张懋诚不是别人,正是张鹏翮的儿子。
两份弹章,一份来自两江。一份来自山西,被参奏的都是朝廷汉员大臣之子,要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点,巧到令人难以置信,贞武不由暗叹了一声,张鹏翮或是早已得知儿子被参的消息。或是政治嗅觉灵敏,但他的担心却是没错,这两份弹章必然会引发一场大规模的满汉之争!
不过,令贞武不解的是,这事的起因是什么?这两份弹章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引发了这场满汉之争?绝对不会是赵申乔那份奏请加强寺庙管理的奏章引起的,那份奏章不过是张鹏翮用来提醒自己的。
微微沉吟,贞武才扫了张鹏翮、萧永藻二人一眼,才沉吟着道:“关于赵申乔奏请加强对寺庙的管理一事,依议准奏,近见直隶各省创建寺庙者甚多。建造寺庙、则占踞百姓田庐。既成之后、愚民又为僧道日用、凑集银钱、购买贫人田地给与、以致民田渐少。且游民充为僧道,窝藏逃亡罪犯,行事不法者甚多,实扰乱地方,大无益于民生。著各省督抚及地方官,除原有寺庙外,其创建增修,永行禁止。”
“微臣等尊旨。”张鹏翮、萧永藻两人忙躬身道。
贞武微微顿了一顿,便对二人道:“跪安吧。”
跪安?张鹏翮、萧永藻都不由微微一愣,贞武对这两份弹章是想留中不发?两人也不敢多想,忙起身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待二人退出,贞武也没心思再批阅奏折,起身在殿内缓缓的踱了起来,满汉之争,在康熙手上便已初见端倪,只不过康熙驾驭手段高超,一直维持着满汉的平衡,他登基御极以来,对满汉大臣的势力变化消长一直也是极为上心,处理的颇为谨慎,为何满员会突然挑起满汉之争?
正自琢磨,包福全又躬身进来,低声道:“皇上,廉亲王胤禩在外递牌子求见。”
老八来做什么?难道也是跟满汉之争有关?两江总督郎延极可是老八的人,他微微点了点头,道:“宣他进来。”
胤禩来的很快,俟其见礼,贞武便含笑道:“免礼,赐座,赏茶。”
胤禩谢恩落座后,便含笑道:“臣今日陛见,有一事恳请皇上。”
不是为满汉之争来的?看他这样子竟是毫不知情?贞武不由微觉奇怪,朗延极难道没与老八通气?当下他便含笑道:“ 八哥何须如此客气,有事但说无妨。”
微微一笑,胤禩才开口道:“此事实难启口,臣也是被缠的没法子,唯有厚着脸面来恳求皇上。”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三哥家的老三弘晟看中了都统伯四格家的丫头,他不敢前来向皇上求情,却是一天到晚泡在臣那里,臣是不胜其烦。”
弘晟恳求指婚?贞武不由微微愣了一下,弘晟是亲王世子,倒是在指婚之列,不过给亲王、郡王的世子指婚,可不是皇帝闲的无聊,乱点鸳鸯谱,说白了,指婚、栓婚,都是出于政治平衡的考虑,不能随心所欲,再则,老八为何会替老三家的世子说情,而且对象还是镶红旗的都统,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不过一转念,贞武便排除了这点,老八是什么人,岂会不打自招?这里面猫腻应该是没有的,但肯定有隐情,否则弘晟也求不到老八头上,只是这种隐情,他却是没有兴趣追问,无非是老八曾经拉拢过弘晟。
胤禩自然清楚指婚的目的和用意,不过,贞武如今是尽揽八旗兵权,又有海军和禁卫新军在手,根本不虑有人能够危及皇权安危,他才同意试试,否则打死也不敢轻易开口,见贞武半晌没有吭声,他脸上不由有些讪然。
正当胤禩琢磨着开口自个找个台阶下时,贞武已是开口道:“八哥既然开了口,朕允了便是。”
一听贞武竟然允了,胤禩不由暗自感激,忙躬身道:“皇上如此体恤,臣......。”
贞武之所以允准此事,是考虑到老八和老三的面子都要照顾,况且此事的影响也不是很大,见老八客气,他忙摆了摆手,道:“八哥无须客气,宗室子弟婚配素来身不由己,能够玉成一对有情人,亦不失为一段佳话。”说着,他拿起案上的两份弹章递了过去,道:“这有两份奏折,八哥先看看。”
胤禩自然听的出,所谓的不失一段佳话是在警告他下不为例,不过,看奏折是什么意思?他满头雾水的躬身接了过来,飞快的看了一遍,心里便不由暗自恼怒,郎延极这是是想做什么?如此大事,他事前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见他合上奏折,贞武也不出声相问,静静的等着,胤禩稍一沉吟,便开口道:“皇上,两名汉员大臣之子同时遭参奏,此事颇为蹊跷,臣担心这会引发新一轮的满汉之争。”
贞武微微颌首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摆开了架势,他们定然不会轻易的偃旗息鼓,汉员也会大力反击,新一轮满汉之争已是箭在弦上,你对满汉之争是何看法?”
微一沉吟,胤禩便沉声道:“皇上,满汉之争,历来已久,臣以为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皇阿玛对此,亦无非是左右协调,加以平衡。
不过,眼下的情形,较之皇阿玛之时更为严重,一则,皇族宗亲,满蒙勋贵,将注意力转往海外封国,同时抽调大量的人力物力赶赴海外,从而引起京师及地方满蒙官员的恐慌。
另则,汉人官员的势力这些年日益强大,在地方,汉员势力早已远超满蒙,即便是京师的内阁和部院大员,汉官势力亦几可与满蒙大员分庭抗礼,这自然会引起满蒙官员的恐慌,从而加剧了满汉的对立。
如今满汉官员芥蒂颇深,双方可谓是势同水火,互不相容,朝堂议事,常常是各执一议,相互之间的攻讦和参劾亦是屡见不鲜,不论是内阁还是九卿议事,满汉皆是平分秋色。
臣担心此番引发的满汉之争,可能规模空前,臣窃以为,为平衡计,应该对汉员稍加打压,以均衡满汉势力,以安抚满员恐汉情绪。”
打压汉员?贞武瞥了他一眼,赵申乔可谓是难得的干员,虽然号称‘官屠’,在官场上人憎鬼嫌,但他胜在清廉刚正,勇于任事,敢于直言,这且不说,张鹏翮更堪称是百官之首,若是打压他二人,那会引发什么后果?绝对是一发不可收拾,老八这个主意绝对是个馊主意。
第650章 酝酿
不过,站在胤禩这个皇族宗亲的立场,提出打压汉员也是无可厚非,虽然八党中有不少汉员,但毕竟满蒙亲贵才是主流,以胤禩一贯的风格,遇上这种情况,多半会和稀泥,此次他能明确的提出打压汉员,虽说是个馊主意,但贞武却并无责怪之意。
胤禩之所以明确提出打压汉员,亦是算准贞武不可能采纳,另外,也有避嫌的意思在内,张鹏翮才德出众,声誉极高,为官数十年,不染一点恶习,也未曾出现大的过失,风骨嶙峋,乃难得的骨鲠之臣,更是贞武的肱骨之臣,郎延极弹劾张鹏翮之子张懋诚,实则便是冲着张鹏翮,这事风险极大,郎延极毕竟是他八党的人,他不得不明确表态,先将自个摘出来,否则,一旦事情闹大,他极可能遭受贞武的猜疑。
默然半晌,贞武才看向胤禩,道:“ 眼下这情形,打压哪一方都不妥,都有火上浇油之嫌,一旦事态失控,则难以收放自如,先缓缓再说,八哥先跪安吧。”
见贞武拿定了主意,胤禩哪还会多嘴,这不仅是得罪人的事,而且是得罪一大片人,自然是少开口为妙,他忙起身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瞥了一眼胤禩的背影,贞武缓缓呷了口凉茶,这事放一放,先观察一下朝中的动静,应该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也是最为稳妥的处理方式,此时不论如何处理,都容易让人误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贞武虽然将两份弹章留中不发,但消息却仍然飞快的在京师传扬开来,赵申乔是恶名在外,不论满汉官员对其皆无好感,但张鹏翮却大为不然。
张鹏翮立朝为官四十余年,以三甲进士出身。从庶吉士到大学士。从地方官而言,以知府晋巡抚直至总督,从京官而言,从主事、外员郎 、郎中、侍郎、尚书、大学士;从供职部门而言,刑部、工部、户部、礼部、兵部、吏部,即中央六部都曾任过职,大理寺、都御史都经历过;从科举而言,乡试、会试的主考官到闱官中的监临、提调、同考、执事、读卷等各官都充任过。先后参与主持文、武乡试会度十余次,门生布天下。属吏遍全国。声誉之隆,官阶之高,品端学正,学识淳深,堪称当朝大臣之典范。
消息一传开,京师立时一片哗然,以子攻父,此等伎俩在官场并不鲜见。便是寻常的小吏也能一眼看出。更何况这些个京师的官员,一时间京师汉员大臣群情激奋,纷纷商议如何还击满员的公然挑衅。
成心挑起满汉之争事端的满员大臣自然不甘示弱,亦是相互奔走,紧急商议如何才能彻底的打压汉员的势力,京师立刻充满了浓厚的火药味。
京师如此大的异动自然是瞒不过贞武,听的禀报,他不由大为烦闷。原本将两份弹章留中不发,是指望能够息事宁人,没想到此事竟是越演越烈,若是爆发大规模的满汉之争,满汉大员相互攻讦,朝廷必将大伤元气。
毋庸置疑,此事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意欲何为?他如今皇位稳如磐石,老八、老三不可能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即便朝堂一片糟糕,也危及不了他的皇位,况且,大规模的满汉之争,必然导致大批官员落马,这等于是给予他机会擢拔新人,老八、老三岂会做出此等损已利人之蠢事?
皇族宗亲、满蒙勋贵也没这个可能,远赴美洲的大船队刚刚启航不久,为扩大美洲封国的规模,他们四处筹集银子,调运物资,招聘征集人手,足足忙了几个月时间,刚刚消停下来,岂会愿意在这个时候挑起一场大规模的满汉之争?
排除了这两点,那就只剩下满员大臣了,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时挑起事端?想到这里,贞武已是明白过来,定然是有人侵害到他们大多数的利益,或是捏到他们的把柄了,这种事情,别人做不出,唯有‘官屠’赵申乔干的出来。
真要如此,那就是山西、陕西出大问题了,赵申乔上的整顿寺庙的奏折只不过是为了转移视听或者是为了遮掩,张鹏翮定然是听闻了风声。
想到这里,贞武心里不由一沉,这年头,除了贪污没有其它的事,山西、陕西的地方官员多是满员,要出事,也就是贪污,而且极有可能是集体贪污赈灾款,北方数省春旱赈济,他是三令五申不准贪侵,真要引发大案,即便是破坏满汉平衡,也非得严惩不可。
令他不解的是,真要有大案,赵申乔为何不密折上奏?难道他连山西、陕西的驿站都不相信?由此亦可看出这案子定然是惊天大案,只是不知道赵申乔如今已经到了何地?想来定然是在回京途中。
沉吟半晌,贞武才沉声吩咐道:“来人。”
闻声,包福全立刻躬身急步而入,就地扎了个千儿道:“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传旨。”贞武沉声道:“令怡郡王、敦亲王各遣一千兵丁分从东南西北四条入京要道搜寻接应赵申乔,秘密护送入京。”
“喳。”包福全忙躬身应道。
稍一沉吟,贞武又接着道:“另外,通知上书房,有赵申乔的奏折,原件密封呈进。”
“喳。”包福全忙将两条旨意复述了一遍,见贞武点头,才躬身退了出去。
眼下满汉之争一触即发,而赵申乔无疑就是导火索,要想控制局面,就不能让赵申乔随意放炮点火,这个时间和分寸,贞武必须掌控在手中,否则将会大为被动。
转眼便是两日,整个京师皆是一如平常,不过,京师官员都是心知肚明,表面虽是风平浪静,实则却是暗流汹涌,酝酿的时间越长,爆发的则越是凶猛,瞧这架势,京师马上便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就在京师气氛沉闷无比之时,三年一度的选秀女在日落之后拉开了序幕。
第651章 选秀女
入夜之后,京师内城便开始戒严,宽阔安静的大街上,不时可见一辆辆接连不断插着一溜长灯笼的骡车缓缓驶过,灯笼上无一例外的都标注着‘某旗某佐领某某人之女’,这就是送选秀女的骡车了。
秀女的骡车排列顺序也是大有讲究的,在出发之前,便由各旗的参领、领催等安排好次序,根据满、蒙、汉排列先后的次序。最前面是宫中后妃的亲戚,其次是以前被选中留了牌子,这次复选的女子,最后是本次新选送的秀女,分别依年龄为序排列,鱼贯衔尾而行,前后左右皆有各旗兵丁护送,整个车队皆是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按照规矩,各旗的秀女骡车队必须乘夜经地安门而入,至神武门等候,等神武门宫门开启后才能下车,在宫中太监的引导下,按顺序进入顺贞门。
顺贞门位于内廷中路北端,为御花园之北门,乃内廷通往神武门之重要通道,无故禁开,系后宫亲族女眷奉旨会亲之所在,顺贞门为随墙琉璃门三座,每座均安双扇实榻大门,门外为北横街,隔街与神武门相对,门内南向正对承光门,门左右各有东西向琉璃门一座,名延和门、集福门。此三座门间以琉璃顶矮墙相连,在顺贞门前围合成一座颇具规模的院落。
拂晓前后,宫门始才缓缓开启,户部、内务府官员立刻将各旗秀女按上三旗下五旗的排序整理好,然后在太监的引领下依次进入神武门,穿过门洞,来到顺贞门前等候挑选。
顺贞门此时可谓是戒备森严,四周都有站的跟木桩似的侍卫守候,太监们虽是脚步匆忙,忙碌个不停,却是脚步轻快,不闻痰咳。偶有交谈,亦是低声细语,秀女们进来之后,见此情形,根本就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遑论交头接耳,低声交谈了。
天色大亮,负责选秀的几名引阅太监才在一众小太监的镞拥下缓步而来。选秀由此正式开始,在户部、内务府官员的协助下,秀女们很快就被分为五人一组,有小太监带领到引阅太监前面一字排开,由引阅太监细细审视。
有病、残疾、相貌丑陋,有碍观瞻之秀女在开始报名时,各旗便经过逐层具保,申明理由,由都统咨行户部,户部奏明皇帝。获得允准后免去应选的义务,所以。能够站在引阅太监前面的秀女至少都是不会影响食欲和心情的。
引阅太监皆是经验丰富之辈,对于挑选秀女可谓是轻车熟路,稍一审视,便能够迅速做出决断,当然,凡是打点过的,他们早就背的滚瓜烂熟。而且,负责引领的小太监和户部、内务府官员对打点过的秀女也是格外的照顾,一队五个秀女。若是有打点过的,他们多半都要提前暗示,以免引阅太监出错。
很快,顺贞门前横街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留牌子,撂牌子”的吆喝声,所谓的留牌子,就是通过了初选的,每个秀女身上都带有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秀女的具体情况,某旗满洲、蒙古、汉军,某官之女,年龄等等,撂牌子,自然就是落选了,回家就可自行婚嫁。
镶蓝旗汉军旗的赵梦桐很快就随着队伍来到顺贞门前,看着前面忙碌的挑选场景,她心里不由大为紧张,她心里很清楚,父亲赵灿不过是户部的一个笔贴式,是没能力为她上下打点的,能否通过挑选进宫,完全看的是她自身的实力和机运。
她微微偏头打量了下队列中的其他秀女,发现身旁的几个秀女也都是一脸的紧张神情,这让她安心不少,看来,未打点的还是占多数,凭借自己的才貌,相信通过太监的头轮挑选,还是把握蛮大的。
不过,只是看了小半晌,她就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被撂牌子的秀女着实不少,其中也不乏长相秀美的,往往一组五人,多数会有三人被撂牌子,这让她立时忐忑起来。
赵梦桐自幼乖巧,知道父亲对她寄予厚望,指望着她能够进宫博取的皇上的宠爱,以此来改变家里的现状,对于进宫,她并不反感,旗人家的女儿自幼便都清楚,她们都是皇上的人,这是八旗女子的荣耀。
当今皇上风华正茂,不仅充满了传奇色彩,后宫亦是大为空虚,此次选秀女,于适龄八旗女子而言,可谓是数十载难得之机运,不知道多少八旗秀女渴盼着能够选进宫去,为家族也为自己博取一个前程。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个秀女轻轻拉了她的衣袖一下,然后,下巴向前面微微扬了扬,赵梦桐顺着方向看去,但见一名清丽脱俗,容貌丝毫不逊色于她的秀女正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款款的走到引阅太监目前,她不由大为紧张,紧紧的盯看着。
那名被赵梦桐紧盯着的秀女正是通政使司通政使周道新之女周柔嘉,此时,周柔嘉心里也是颇为紧张,他父亲虽说是正三品的大员,但在八旗之中却也算不上是什么高官,不过,对于自己的容貌,她还是很自信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上下打点,买通了引阅太监,有意让她落选。
在引阅太监审视的目光下,短短片刻,周柔嘉却仿佛是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小太监开始按名册点名,当念道通政使司通政使周道新之女周柔嘉时,引阅太监豪不迟疑的道:“撂牌子。”
撂牌子?周柔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竟然会在第一轮的挑选中就被刷了下来?是不是弄错了?她迟疑的抬头看了引阅太监一眼,引阅太监却是一脸肃然,看也不看她一眼,沉声喝道:“下一位。”
周柔嘉这才确信自己确实是被刷了,心里登时大为不平,她们这一组留牌子的两个秀女,容貌根本就无法与她相提并论,这是什么个选法?不过,她也不敢出言抗争,麻木的跟随着几名秀女转身退了下去。
看到周柔嘉被撂牌子,赵梦桐亦是大吃一惊,容貌如此出众的,竟然初选就被撂牌子,这是怎么回事?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果?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一沉,看来,这初选比自己心中想象的难度要大远了。
第652章 相亲的
心中着实忐忑了一阵,赵梦桐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位被撂牌子的秀女是否不愿意进宫,特意让家人上下打点,刻意在初选时被撂牌子?她越想越觉得这可能大,平日里也偶尔听闻姐妹说起,有好些大家女子不愿意进宫,进宫虽然尊贵无比,却并不自由,就是想见家人一面,也甚为不便,想到这里,她不由稍觉心安。
很快,就轮到了赵梦桐上场,当一行五人在引阅太监面前一字排开站好,赵梦桐一颗心登时有如鹿撞,特别是引阅太监象刀子一样的目光在身上扫来扫去的时候,她只觉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待到小太监开始挨个唱名,她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户部笔贴式赵灿之女赵梦桐,年十六。”听得唱到自己的名字,赵梦桐不由自主的紧盯着引阅太监,却见那引阅太监面无表情的道:“撂牌子。”
撂牌子!赵梦桐登时就觉的“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撂牌子,初选就被撂了牌子,所有的希望和梦想瞬时间就被这一句冷冷的撂牌子给击的粉碎,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走下来的,只是机械的跟着前面的秀女。
被留牌子的秀女还要进行复试,考核绣锦、执帚等技艺以及仪容举止等等,被撂牌子的则直接被送出神武门,坐骡车回家。
神武门外,此时是一片忙碌,户部、内务府的官吏和小太监、宫里的嬷嬷们上上下下忙的一塌糊涂,进宫的,出宫的秀女都要妥当安置,这些个秀女都是官宦子女,即便是落选的,他们也丝毫不敢怠慢,真要是被记恨上了,他们可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官吏都忙碌不堪。也有东瞅瞅西看看的,而且为数还不少,这些人大都年纪轻轻,身着低品的官服或者是书吏装扮,而且专门盯着从神武门出来的秀女看,不消说,这些个都是大家子弟前来踩点的,看看有没有貌美的秀女落榜。若有中意的,打听详实了,好让家人去上门提亲。
这在京城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家子弟基本都知道这个捷径,三年一次的选秀女对皇家而言是一大盛事,对这些勋贵子弟而言,也是一次难得的相亲的机会,有权有势的子弟都会千方百计的混到神武门来,不过,由于管理森严。混进来相当的不容易。
贞武也是一身五品户部郎中的装扮,在神武门外闲荡。选秀女主要就是充实他的后宫,这不仅关系到他的性福,也关系到皇室子孙的资质,他岂能不关心?他如今皇权稳如磐石,什么品德门第对他而言,并不是很重要,赏心悦目是最基本的。若是选进宫的都是一些平庸之姿,可就对不住子孙后代了。
对于选秀的猫腻,他听闻了一些。因放心不下那些个引阅的太监,他才微服前来一看究竟,与一般的勋贵子弟不同,待选的,落选的秀女他都看,看到中意的,他就会吩咐跟在后面装扮成小吏的小太监去打听对方的身份。
“主子,又出来一个容貌姣好,身材高挑的秀女。”一身户部小吏装束的高进喜,乐颠颠的一溜小跑着过来,轻声禀报道。
高进喜是从恂王府出来的小太监,这种事情,贞武自然是要用得力放心的人,听的禀报,贞武瞥了他一眼,道:“比先前那个周柔嘉如何?”
“回主子,春兰秋菊,各擅胜场。”高进喜满脸欣喜的道,到目前为止,落选的秀女就已经有两名上上之选,另外还有四名堪称美女的,他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次的几名引阅太监在劫难逃,引阅太监可不是一般的小太监,那在宫中都是有头有脸的首领太监,他们倒霉,对他而言就是难得的提拔机会,他心里自然欣喜不已。
一听评价如此高,贞武登时就来了兴趣,轻笑道:“领路,看看去。”
刚要迈步,一名身着官袍的年轻人凑上前来,微笑着道:“这位仁兄,有礼了。”说着便微微一揖。
听他开口就是仁兄,贞武便知这家伙是勋贵子弟,浑水摸鱼进来看秀女的,他已经碰上几个这种不干事,专盯着秀女看的年轻官吏,一琢磨便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他漫不经心的瞥了对方一眼,不过二十出头,长的颇为俊雅,看了看他的顶子,是一颗水晶珠子——五品的顶戴,想来家世应该还不错,他急着去看秀女,也不想搭理他,便微微点了点头,迈步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