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戴缙已经顾不上琢磨报复方应物了,他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之中。都察院和东厂勾结联手的丑闻被爆了出来,面对即将出现的舆论风暴,他这责任人哪还有心思去报复?
不客气地说,方应物大张旗鼓的公开把人抬回都察院,大概就是存了掀起风暴并将矛头直接指向他戴缙的意思!
“什么?不止是这边,宛平县县衙还将那东厂番子的尸身送回东厂?”于是戴缙又知道了,方应物并不满足把故事局限于赵文焕与柴东两个小人物之间,他想对朝廷讲一个都察院掌院右都御使和东厂提督的故事!
按下都察院这边不表,类似的事情也在东厂重演了一遍。只不过东厂不像都察院这样在乎丑闻不丑闻的,东厂更在意的是脸面问题。
都察院那边被送回来的人是半死不活的,东厂这边被送回来的却是一具早已死透的尸体,还他娘的沿街示众就差敲锣打鼓了!东厂靠得就是凶名吓人,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过!
东厂提督尚铭见到柴东的尸体,登时暴跳如雷,连续砸了几只茶盅。他并不是为了一条人命伤心,他愤怒的是最近才扔掉了“最窝囊厂督”的帽子,今天就这样被人把脸打得啪啪响,简直就是颜面无存!
同时尚厂督还有点后悔,本来那方应物不声不响的很低调,是自己主动要去拾掇他。鱼没吃到反而沾了一身腥,实在显得自作聪明了!
不过与戴缙一样,尚铭也是感到了一丝惧怕。东厂暗暗逼着苦主去找方应物告国舅周二爷,这下全都曝光了,太后那边万一有所误会就是大麻烦了。
所以尚铭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他立刻起身,携带着重礼前往庆云侯府拜访,托了周家大爷出面,力求消除其中误会——他尚铭只是想找个由头给方应物挖坑,并非是蓄意给周家找麻烦。
摆平了这边,尚厂督才能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应付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这起民变事件不但在民间传开,在朝廷里也飞快地传扬着。谈论起此事,上下舆论大哗,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情况——
一个本该代表正直的御史竟然与东厂番子勾结起来,去陷害清流界后起之秀,这真真是骇人听闻的特大丑闻!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没有人觉得赵文焕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是一种巧合,也没人会认为赵文焕擅权审问方应物是为了表现风骨!
最让舆论愤怒的是,连号称朝廷脊梁、最后良心的言官都出了这种大丑事,那官场的底线在哪里?
至于赵文焕被殴成重伤,这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在大义面前不值一提,反正这赵御史又没有光荣牺牲。就连都察院御史也纷纷躲之不及,没有一个人出面为赵同僚辩解的。
至于死了一个东厂档头,这更无所谓,文官们并不在意这种特务番子的小命。
此时此刻,朝廷上下都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事情的另一个主角,也就是方应物的奏疏。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方应物不可能不上奏。只要奏疏一出来,大概就要引发一场大风暴,而方应物的调子很可能要影响到后续的走向。
一时间,小小的方知县又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大家都在期待他的出手。即便是纵横宦海数十年的老江湖,也从来没有见过像方应物这样屡屡高光的年轻人。
第四百二十六章 这个玩笑不好笑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宛平县知县方应物每日里很正常的处理民务、审问案件、应付差事。
是的,这看起来是很正常的知县生活,没有半点寻常之处。但是放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就很不正常了。
然后到第四天,终于有一封奏疏从宛平县县衙送到了通政司,顿时无数通政司官员和在这里抄邸报奏疏的各衙门书吏抢着先睹为快。
只见得奏疏上写道:“前日有内廷敕书,迁城南报国寺往钟鼓楼原陈家店铺地方,改名为慈仁寺。如今地方勘察已毕,奈何县库无有多余银两修建,奏请圣意裁断。”
所有看完奏疏的人在心里只冒出一个字:靠!满朝上下都在等着看方应物出手,他却竟然放了大家鸽子?
或者很粗俗地说,朝廷诸公把裤子都脱了,他就给大家看这个?这不就是一封请皇帝拨发内库银子的奏疏么!
此时寄居在方家的同乡老友项成贤忍不住了,他仗着和方应物熟,亲自跑到县衙去找方应物,只是今天凑巧方知县不在县衙,去了钟鼓楼那里。
所幸距离不远,项大公子又跑了一趟,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看到了负手而立的方知县,边上还有几个工匠指指点点。
项成贤一边扇风一边凑过去,对方应物问道:“方贤弟!数日不见,风采依旧!听说前日县衙出了事故,你就打算这样若无其事?”
方应物笑道:“此事与你何干?你问这些作甚?”项成贤理直气壮地说:“为兄这是为你担忧!”
方应物乜斜着眼一语道破天机:“依我看来,你是想从我口中套话,然后去当成独家谈资显摆卖弄罢?”
项大公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否认道:“吾辈岂是这样口风不紧的人!”
方应物抬头远眺前方蓝天白云,悠然叹道:“生活中不只有勾心斗角,还有其他很多美好的事情,又何必时时刻刻地蝇营狗苟?难道我受了点委屈,就一定要找朝廷告状么?”
项成贤鄙视道:“装,接着装。”方应物反鄙视回去:“我都不急,你着什么急?真是那啥不急那啥急。”
项成贤纳闷道:“这回你被别人毫无来由地欺负上门,难道你真想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我看这绝对不是你的做派,还是说你想等你那老丈人两三年后回了京,再君子报仇秋后算账?”
其实在外人眼里,这次确实有点莫名其妙,都察院和东厂简直就是吃错药了一样。
方应物高深莫测地说:“眼光要放高一点,视野要放大一点,不要只盯着眼前这一小点地方看。”
项大公子表示不明觉厉,方应物便又问道:“若我真如你们这些看热闹的所愿,借着这次机会上奏疏猛烈弹劾他们,那么之后会怎样?”
项成贤不假思索地答道:“必然招致强烈抵抗,毕竟那右都御使和东厂提督都不是软柿子。”
方应物又问:“我与他们孰强孰弱?我有拳打戴缙、脚踢尚铭的本事么?我能一棒子将这两位打得不能翻身么?”
“有点困难,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似乎还是差了点。”项大公子继续答道。
方应物最后问道:“那么我这个小小知县,还能有其他的手段么?”
项成贤迟疑地说:“应当没有了罢?你这知县与他们比起来分量太轻了,可用的手段少之又少。”
方应物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所以说,我手里只有这么一个重量级的筹码,当然不能轻率地抛出去,浪费在非决定性的地方。一定要用在关键时候,起到致命一击的作用!
还有,如果在缺乏足够实力、没有足够后手的情况下,先出招就等于是将主动权交给别人了,下面就只能被动地穷于应付。因而要沉住气,现在是他们着急的要解决问题,我又何必着急?
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说不定他们为了息事宁人,会提出令我心动的优厚条件,我就此罢手也不是没可能。”
项成贤质疑道:“你不动,他们也不动,事情说不定就渐渐平息了!你还怎么打出筹码?”
方应物对此胸有成竹,“我方才说过,要将眼光要放高一点,视野要放大一点!着急的不只是戴缙尚铭之流,更还有别人着急,总会有人动的!
比如,戴缙此人靠吹捧汪直上位,如今名声极坏,几乎不能孚众,都察院里以清流自诩的诸君子能服气他么?这次出了这样大一个丑闻,很可能会叫戴缙直接下台,诸君子能不动心么?”
项成贤恍然大悟,“你不是谋定而后动,你这是待价而沽!你手里攥着筹码,各方都有求到你之处!”
“事情有无限种可能性,就连戴缙和尚铭之间的立场都不见得是一致的,我只需静观其变…”方应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忽然话头一转问道:“你还在那个什么什么寺观政,没有正式选官罢?”
项成贤非常不满地答道:“是太仆寺!你不要自恃清流就瞧不起别的衙门…”
方应物无视项大公子的情绪,仿佛自言自语道:“你说,我送你去当御史如何?”
项大公子愣了愣,口不择言地叫道:“大哥!哥哥我管你叫大哥!”
虽然只是七品,但御史在所有官职中,是非常特殊的,与给事中并称言官,清贵程度只次于词林官,是位卑权重的典范!
一般情况下,只有表现好、口碑高的七品官比如大县知县、部主事之类才能转任御史,品级不变但同样被视为升迁!从进士直接选为御史的不敢说绝无仅有,但也是凤毛麟角!
若进士选官直接当上御史,那就相当于少奋斗十年,关键是很有面子、非常荣耀,说出去都是吹嘘一辈子的资本,难怪对功名官运比较淡定的项大公子也失态了。
看着脸红脖子粗的项大公子,方应物忽然“哈哈”一笑,“我只是与你说笑,你也当真么?”
项成贤咬牙切齿道:“这个玩笑不好笑!我只当你是认真说的,若无下文,我就住在你家不走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学会拒绝
项成贤找方应物说了这一番话,直搞得自己七上八下、心痒难耐。关心则乱,即便他与方应物非常熟悉,此时也弄不清方应物到底是说笑还是说真的。
不过项成贤人不笨,将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察到一个奇怪地方,又转回来满腹狐疑地问道:
“为兄我有一事不明,以你的性子凡有所图谋时,总是藏着掖着不欲为别人知,要多谨慎有多谨慎。
可是今日你怎的转了性子,竹筒倒豆子一般?你平时不总是抱怨为兄大嘴巴么?为何明知如此,还敢把话都对我说了?”
方应物再次大笑,拍着项成贤肩膀道:“今次就是要借用你的大嘴巴!怕就怕别人不明白我待价而沽的苦心,你帮我宣扬出去正好,此之谓阳谋也,不惧人知。”
敢情只是利用他的大嘴巴,项成贤顿时悲愤莫名!不过一想到方应物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御史”意思,便又化悲愤为动力了,连连叹道:“你想的够周到!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某贤人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这次事件,就相当于方应物的支点,而且是很难得的一个支点,他不能不仔细筹划,让收益达到最大化。
与项成贤分别后,方知县回到了县衙,却见总班头张贵携带着妇人孺子,大包小包的往县衙里搬。
方应物诧异地问道:“你不是向来嫌弃官舍狭小逼仄,一直住在外面么,怎的又搬回官舍住?”
张贵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坚定地说:“真的好戏才开始,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小的全家誓与县衙共存亡!”
背后有个亲信很不给面子地笑道:“总班头!我看你是害怕被东厂报复,所以举家躲进县衙里罢?”顿时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接下来的两日里,方知县仿佛在县衙里坐不住,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跑着。不是因为汛期将至,要与工部街道厅联合疏通城里沟渠,就是亲临县库一线,指导夏税征收工作,反正就是不在县衙里呆着。
偏生这时候找他的人也忒多,都只能失望而返。这日黄昏时候,方知县回到县衙里,娄天化迎接过来,禀报道:“今天收了八个名帖。”
方知县感到十分惊讶,“竟然如此之多?都有谁的?”
娄天化苦笑连连,先是叫苦道:“在下简直是疲于应付,这活计实在并非在下所擅长的。”
随后他又仔细禀报道:“投到的名帖里,有左都御史王越王中丞,右副都御使李裕李中丞,右佥都御史屠滽屠佥宪…”
这些并不出方应物预料,掌院右都御史戴缙这次不稳当了,都察院里别的巨头们自然要各怀心思。
不过王越王老大人大概要例外,他在都察院只是挂名,对都察院事情不大上心。之所以王越要见自己,大概是因为汪芷上次离去时委托自己主持局面,王越想与自己及时互相沟通一下。
娄天化继续禀报:“还有延绥镇巡抚杨抚台、兵部张侍郎等人。”
杨抚台进京了?方应物念头闪了闪就先放下,对娄天化考校道:“依你看来,在这些人里,本官应当先去见谁?”
娄天化斩钉截铁地说:“全都先不要见!”
方应物对娄天化的态度十分惊奇,因为娄天化很少有这般坚决果断的时候,追问道:“为何?”
娄天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东主家中来传话,编修老爷叫东主回去一次!所以东主你要先去见令尊!”
方应物:“…”
夜黑风高,方家东院,书房。在既不过分明亮也不昏暗的灯光下,方应物对父亲见礼问候,然后站稳了等待垂训。
方清之指了指旁边位置,“坐!天太热,先喝茶解渴!”
严父忽然变成了慈父,叫方应物很是不适应,难道最近自己名声大好,让父亲大人感到十分满意?
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茶,方应物便主动请罪道:“近日风波阵阵,想必叫父亲担惊受怕了,皆为儿子的罪过!”
方清之和颜悦色的鼓励道:“无妨,吾辈行事岂畏艰险!”
方应物一边想象父亲平日里的言行,一边模仿着表决心道:“多谢父亲鼓舞,儿子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誓与奸邪周旋到底,拼却这顶乌纱帽也要激浊扬清,尽儿所能还本县一个朗朗乾坤!”
“这个,你还是收一收手…”方清之脸色微红,神情不大自然,支支吾吾地说。
方应物对此大惊失色,别人说出这种姑息纵容的话不意外,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见了鬼。父亲大人难道不是应该说“左正直、右节气、忠义放中间么”?
他犹犹豫豫地问道:“父亲大人,近日可是身体微恙?”
“为父没毛病!”方清之有点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又道:“今天有人叫我来劝一劝你!”
方应物连忙问道:“到底是谁?”
方清之如实答道:“是徐溥徐学士找为父谈了谈,他说万首辅得知宛平县衙的事情后,意欲借此由头对都察院进行大整顿!”
徐溥徐学士前文介绍过,乃是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翰苑领袖人物,未来必将入阁的人选。
若是徐学士出面,能帮父亲洗脑就不奇怪了…但现在这不重要,让方应物愕然的是,县衙民变这件事的影响深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就连高高在上的首辅万安也打算插手进来谋取好处么?
再仔细想想也不算意外,万首辅出了名的人品恶劣,靠着天子宠信才稳居相位。多年来万首辅一直被科道言官大肆攻击,骂他的奏疏估计能堆满一间屋子。
这次听到都察院御史爆出勾结东厂这种大丑闻,万首辅想借此机会对都察院进行整顿,或者叫做大清洗并不意外。
而且最要命的是,天子本人也未必没有收拾那些可恼言官的心思…这些年来,天子也被言官搞得十分烦恼。
方应物浮想联翩,同时听父亲继续说:“徐学士觉得,都察院御史固然有个别害群之马,但大都是正人君子,正道依然是主流。
此次事情若渲染闹大后,可能会被万首辅加以利用,只怕要变成万首辅排除异己的工具,那就连累到其他人了。所以为了大局,还请你克制一下。”
听到“大局”这两个字,方应物突然警醒过来,无论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这两个字都是很意味深长啊。
又想了想,方应物反问道:“是谁的大局?是徐学士的大局?还是我方家的大局?”
方清之避而不答:“你有话直说!”
方应物笑了,“那很好办,请父亲去答复徐学士,儿有两个条件,只要他承诺办到,那我也可以答应他!
第一,请他举荐父亲升为六品翰林院侍读或者侍讲,立刻!第二,他三年内不得举荐谢迁升官!”
方清之瞠目结舌,儿子这两个条件在他耳朵里实在匪夷所思。自己现在正编《文华大训》,编完之后论功行赏注定要升级的,那么现在被举荐升了,编完书后再升一级,这速度也太火箭了。
另一个条件更是,压制著名的火箭干部谢迁三年不动,这实在是霸道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故而方清之忍不住喝道:“你这话极为荒谬!徐学士怎么可能答应?”
方应物答道:“对儿来说,他必须付出这个代价!不然我都是吃亏到无以复加!当然他可以不答应,那也无所谓,儿子本来就没指望他答应。”
方应物搅风搅雨的最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保住汪芷,如果自废武功,那就削弱了对汪芷的支撑,当然需要得到更大的好处才能去做。
方清之不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徐学士说的道义话,你这却是锱铢计较的利害话,叫为父怎么好张口去回答?”
方应物很直白地说:“徐学士口中都是道义,但他心中肯定也是利害!大家敞开了谈,何必遮遮掩掩的?”
方清之皱眉道:“这样说话不行,绝非正道,有损为父与徐学士的情分!”
方应物冷笑几声:“情分这个东西,别处或许有,但父亲大人您与徐学士是不可能有真正情分可言的!他重点提挈的得意后辈是谢迁,六年之间让谢迁从修撰升到了左庶子!
而谢迁与父亲您年岁相当、起点差不多、入仕时间只差三年,还都是浙江人,将来朝廷不可能让两个年纪差不多的浙江人一起入内阁!
父亲如果有远大抱负,还以入阁为志向的话,那么和谢迁之间是没有缓和余地的,除非你们中间有人退出竞争。也就是说,您和谢迁的恩师靠山徐学士是不可能有真正交情的!”
方清之哑口无言,他虽然正直但并不傻,知道儿子说破的都是实情。
方应物继续冷冷地说:“我们没有道义一定要答应徐学士,情分也谈不上,不好意思拒绝别人这种习惯,在庙堂上更是要不得!
父亲身处朝堂,总要学会拒绝别人的不合理要求,尤其是打着为了大义和顾全大局名号的要求。”
听着方应物滔滔不绝,方清之又产生了那种父子错位的诡异感觉,这儿子为什么比爹还“成熟”?烦躁地挥手道:“反正为父是不好与徐学士张口的!”
哟,父亲大人傲娇了…方应物立刻放低身段,陪笑道:“没关系,父亲有事,儿子服其劳。我给徐学士写封信,父亲稍带过去就行了,什么也不用说,只当置身事外即可。”
第四百二十八章 抢戏的…
正事说完,父子又谈起闲话,方应物打听消息道:“内阁虚悬位置,时至今日可曾有结果么?”
方清之便道:“万相公举荐翰林学士彭华,刘相公举荐吏部天官尹旻。两者之间,彭学士所受举荐得力,尹天官资格更老,至今仍僵持不下,看来难有结果。”
方应物暗暗吐槽一句,这万首辅够硬气,一边在与刘次辅争夺内阁阁臣位置,另一边还有闲心思去策划对言官的大清洗,当真是老而弥坚、精力充沛。
不过方应物忽然想起徐溥这个人,又问道:“徐学士没有动作么?按说他也是很有资格入阁的人。”
徐溥以翰林院掌院学士加礼部左侍郎衔,是柯潜之后的一代翰苑领袖,地位、名望全都有,确实具备了入阁资格,而且竞争力是数一数二的,至少盖过彭华没有问题。
方清之想了想答道:“就为父所见,徐学士现如今淡泊得很,并没有什么心思入阁。”
方清之接着反问道:“依你看来,这徐学士为什么不想着入阁?”
方应物皱眉思考片刻,才开口答道:“要我说这原因,这徐学士可能有点完美主义倾向。”
方清之没听说过这个词,疑惑道:“此乃何意?”
“所谓完美主义,就是做事要么做到最好,要么就不做。现在庙堂风气不正,此时入阁为阁臣的话,前面有万安这等首辅,上面有陛下这样的天子,若不和光同尘,那肯定当不下去。
倘若真和光同尘,那又成了新的纸糊三阁老里一个,对个人名声很是不好。放到史书上,大概要成为一个昏暗年代的失败宰辅角色。
所以我猜这徐学士觉得眼下时机不好,宁可放弃入阁机会,等将来风气清明的时候再谋求入阁。当然,如果等不到道长魔消的时候,我估计这徐学士宁可就此隐退,以保全一世名声不坠。”
方清之微微点头,若有所悟。方应物就在书房里提笔写信,既然父亲不愿对徐学士张这个口,那么就由自己来唱黑脸好了。
写完信后夜色已深,方应物便告辞了,到西院安抚一下小妾,又回县衙去。不是方应物热爱工作勤于王事,而是眼下正处于非常时期,不知道多少人关注他,还是行为谨慎点比较好。毕竟按照规矩,知县一般不许在县衙外过夜。
次日,方应物已经忙于公务,一大早就到城南检查河流疏浚工作。夏汛将至,水道通畅问题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