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东厂档头,他在外面都是威风赫赫横着走的,哪个敢惹他?却不料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这卑贱狗衙役手里吃亏,这么多年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柴东愤怒地要发狂,连坐都没坐起来,就这么躺在地板上指着张贵大骂道:“好狗贼!真当我东厂是吃素的么,待我先收拾了你家知县,便要将你千刀万剐、全家发卖为奴!”
此话一出口,整个县衙大堂瞬间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包括堂下围观的百姓。
柴东挣扎着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又看到了坐在公案后面、一脸铁青的赵御史…这才发现,他再次醒来后又换了地方,并不是刚才那个偏僻院落了。
寂静之后,大堂内外顿时像是炸了锅,更加疯狂的议论起来,这件事里竟然有东厂的人插手!竟然是东厂的人叫何氏妇人来告状!东厂的人竟然还公然叫嚣收拾方知县!
张贵慢慢挪到方应物身边,点头哈腰地讨饶说:“小的自作主张有眼无珠,又给大老爷招来麻烦了。”
方应物忍住爆粗口的冲动,沉声批评道:“抓个人也能被发现,身为总班头做事如此不谨慎,如何能叫本官放心!”
“是,是,大老爷教训得是。”张贵听到总班头几个字便心花怒放,然后睁大着眼,等县尊问他前因后果,也好显摆一番。但却见县尊就是不问,只昂头向前看去。
只有旁边娄天化善解人意的拍了拍张贵,问道:“怎么回事?”
第四百二十三章 民心如水
张贵感激地望了娄天化一眼,不过又瞥见方县尊耳朵稍微动了动,对准了自己这边,便顾不得道谢,连忙开口叙说起自己的“丰功伟绩”。
他知道眼下时间紧,所以很是言简意赅:“小的托人去大兴县查了那何氏妇人的根底,回来后便觉得可疑,又在县衙门口看到这柴东与何氏妇人有关系,便斗胆在无人之处将柴东捉到班房去,想着从他这里为大老爷摆平事情。
不过却从柴东身上搜出了东厂腰牌,倒是将小的吓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有人叫门,自称是巡城御史派来的,便临机一动,将柴东打昏了抬过来。”
娄天化赞道:“打得妙,昏得妙。”
同样是东厂番子身份,一个清醒着过来的柴东,与一个昏头昏脑在大堂上才醒过来的柴东相比,表现显然要不一样。就刚才那几嗓子,大堂中的气氛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
张总班头又偷偷瞥了一眼方应物,故作赧然道:“即便不打昏了,他过来后也遮掩不住身份,总是讨不了好。”
方应物忽然转过头来,对娄天化与张贵嘀咕了几句,然后两人各自震骇不已,面露狠绝之色扭头而去。
巡城御史赵文焕坐在公案后,脸色已经铁青了很久了,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第一后悔的是今天出门没有看黄历。原本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所有条件都已经准备好,他只要遵照指示一步一步执行即可,其中并没有什么难度。
不知道什么缘故,今天意外频频,固然自己竭尽全力挽回局面,但自己又不是神仙,此时也有点无力回天了。
第二后悔的是方才下令打开县衙大门,放百姓进来围观审案!本来他的目的要通过公开来限制方应物狗急跳墙,并扩大效果声势,现在全他娘的作茧自缚了!眼下堂里堂外议论纷纷,肯定不是非议方应物的!
赵御史半晌无语,而柴东也真是急了,事情要砸在自己手里,尚厂公会饶过自己么?官员还有体面,办砸了事情无非就是丢官降职,他这种番子可没有体面,只怕皮肉之苦都是轻的!
越想越心惊,柴东慌里慌张的环顾四周,实在忍不住,便色厉内荏的对着议论纷纷的百姓怒吼道:“东厂又怎么了?东厂的人就不能告状了?东厂的人就不能帮亲戚打官司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道:“方才那原告妇人含糊说过,是被人逼着来告状的!难道你们东厂连帮忙也是逼人就范么!”这句话传开,于是引起了一阵哄笑。
猪队友在此,事到如今这案子还怎么审?若强行审理,只怕要连自己也搭进去了!堂堂一个清流御史和东厂番子勾结起来,传出去后…
想到此处,赵御史站了起来,打算就此抽身走人,即便被嘲笑也顾不得了。方应物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拦住了赵文焕的去处,“案子尚未审完,事情尚未明白,赵大人想要往哪里去?敢问都察院里的御史就是如此做公事么?”
赵文焕虚张声势道:“方知县让开!你也能管教御史行事么!”
方应物冷笑道:“你为风宪官,身负台垣之责却行事偏私,曲意枉法!只请赵大人给本官一个清清楚楚的交待!”
赵御史喝道:“不然你要怎样?”
方应物尚未答话,却听围观百姓里有人大喝道:“世间之事不能有如此巧合的,今天东厂番子和这御史老爷恰巧凑在一起,硬是要给方县尊安上罪名,绝对是蓄意为之。
想我宛平县数十年来,才出了这么一个清正的知县,本以为能过几年太平日子,却不料横遭奸邪陷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么”
有人呼应道:“天公地道,不能如此!这个赵御史必定是没良心的!”京师百姓对官员不像外地那般敬畏,毕竟京城里的官员实在太多了。
赵御史对着百姓厉声呵斥道:“谁敢多嘴!”斥责之后,赵御史冷不丁的发现这群百姓与他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堂门口处维持秩序的县衙皂隶悄然撤走了。没了衙役拦着,围观百姓便渐渐向前挪动,从堂外涌进了大堂内,将县衙大堂挤得严严实实。
这绝对是方应物暗中使坏,故意引诱百姓冲上来闹事!赵御史登时汗出淋漓,心中害怕起来,此时看起来群情愤激,这个距离太不安全了。转而对方应物质问道:“方知县,你们县衙就是这般纵容百姓无法无天么!”
方应物冷漠地答道:“姓赵的,方才是你亲自下令打开县衙大门,放了大批百姓进来观看,也亏得你还有脸埋怨别人,孔孟之书就是这般教导你的么?正所谓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赵御史只想吐血,这真是自作自受,自己把自己坑了!他的仪从大都在门外等候,只有四五个差役跟随着进了大堂,此刻只能招呼这几人紧紧围住自己,将自己与骚动的百姓隔开。
人群里又有人对赵御史的差役高呼道:“你们几个当差的难道不是京师本地人么,在父老乡亲面前,孰是孰非难道分不清楚么!”
赵御史这边的差役无奈的彼此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从京城本地征发,给官员当差的。本地百姓都站在了方知县那边,他们几个还真不愿意去作对。
人群围得越来越密,团团将赵御史堵在大堂里寸步难行。眼看着场面不可收拾,自己根本出不去,赵御史再次转头对方应物喝道:“方知县!有些事情要适可而止,不可过线,不然你以为你能逃得了责任么!”
但是赵御史却没有听到方应物的回答,但他从方应物的眼神里读出了戏谑、冷酷等意思,感觉方应物看他就像是看死人一般。
坏了!赵御史突然明白,这方应物绝对是要彻底撕破脸的下死手了!没有任何顾忌的下死手了!
民心如水,自己和柴东要被方应物推出去当覆舟了!然后就是右都御史戴缙,就是东厂!
刚转过念头,赵御史就看到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人,他从衙役手里夺下水火棍,大喊一声“诛杀奸邪”,同时狠狠对着东厂档头柴东的脑门砸去,那力道完全就是不顾性命!
猝不及防之下,柴东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一动不动的生死不明。有人带了头,人群轰然炸开,瞬间又有几个人冲上前去对柴东拳打脚踢。
赵御史没有时间同情柴东的遭遇,因为他已经发现有人红着眼朝自己来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以貌取人
方应物被七八名衙役紧紧地围护在中间,而且被引导出怒火的民众目的也不是他,所以自然是安全无虞。
但赵御史就没这个好处了,他带来的差役都是京城当地人,眼见父老乡亲冲了过来,根本无心阻挡。于是轻而易举就被愤怒的民众包围了,拳打脚踢几个回合,他就倒地不起了。
方应物冷眼旁观,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大喝一声:“住手!”但百姓打得兴起,这声喝止毫无效果。
方应物又喝道:“此地乃宛平县衙,本官乃宛平知县,你们真要本官陪着赵大人一起死么!”听到这话的人,手头不由自主的缓了缓。
随即方应物身边的皂隶手持水火棍对着暴民一通乱打,硬是打开一条通道,叫方应物勉强挤到了赵御史旁边。随后宛平县衙役一边紧紧围住两名官员,一边向外驱赶百姓。
方应物抬头看了看另一边,东厂番子柴东直挺挺地躺在柱子旁一动不动,血肉模糊的似乎已经不行了。
又低头看着躺在地面上的赵御史,他的乌纱帽不知丢到了何处,同样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而且身上官袍破碎,露出了几段肥肉,不过已经被打得颜色发青。
方应物又仔细看了看,见这赵大人尚有鼻息,人倒是还活着,就是伤情不轻,便貌似很遗憾地叹道:“赵大人你没有死啊,那边柴档头瞧着已经断气了。”
赵御史此时已心死如灰,但猛然听到方应物这句话,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直竖。他能感受得到,这方知县刚才只怕真的闪过一丝杀机!
放纵愤怒的民众打死他这个巡城御史,会有什么后果?这是前所未有的破天荒事件,必然要让朝廷雷霆震怒,进行最彻底的清查,所有企图掩盖的人都会被九天神雷劈得粉身碎骨!
首先要追查责任是属于谁的?想来想去无论怎么查,也是他巡城御史赵文焕和东厂档头柴东联手陷害方应物在先,这才激怒了围观民众!
为什么会有大量民众聚集在现场?也是他赵文焕下令打开县衙大门,所以才导致民众旁观,进而引发了民变!
总而言之,那时候最大的责任是两个死人的错,仿佛是死有余辜!
宛平县有多大责任?不要忘了,是他这个巡城御史临时借用了宛平县大堂,是这里的临时最高官员,方应物只是个被勘察的被告,不能正常履行知县职责,可以把责任直接推掉大半!
所以赵御史意识到,方应物要再狠辣一点,完全可以让他立刻死掉!当然,就算他不死,今天这起事故也不小了,堂堂的东厂档头被殴打毙命,钦差体制的出巡御史被殴成重伤,这足够骇人听闻了。
赵御史费尽全身所有力气,将眼皮睁开一条细缝,对居高临下的方知县道:“你这样对付本官,何至于此…”
方应物傲然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值当本官来对付你?”
赵御史一时间惘然不已…这方应物到底是于心不忍、兔死狐悲,不想看到同朝为官的自己活生生被打死,还是因为担心一位御史被打死后,局面彻底失控,所以才拦住百姓救下了自己?
县衙大堂一片狼藉,自从方应物上任以后,县衙真是事故不断。前些日子,被永平伯纵容军士砸了县衙大门和前庭,今天又被民变把大堂给冲乱了。
方应物正在指挥善后事宜时,张贵悄然出现并低声禀报道:“已经遵照吩咐,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暂避到外地,五年内不要回京城。”
“嗯。”方应物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两人又吩咐道:“找两具担架来,抬着这两人送回去,活着的送到都察院去,死了的送回东厂去!”
张贵请示道:“怎么送?”方应物冷笑道:“自然是大张旗鼓的送,宁可多绕几圈,就当是游街示众!”
张贵心中一凛,答应道:“是!”同时在心里头盘算几句,这个活计还是安排别人罢,自己就不要亲自去了!
县衙差役继续打扫大堂,先将两个丧门星抬到了院外。方应物继续与张贵说话,忽然听到有人轻呼一声“啊也!”
方知县抬眼望去,却见四个衙役正在搬开沉重的公案,然后在公案下面发现了一个躲藏在这里的人,只不过先前有桌布挡着,一直没被发现。
再细看,这人不是告状的何氏妇人又是谁?方应物哑然失笑,刚才乱子一闹起来,焦点都在柴东和赵文焕两人身上,倒是把这泼妇给忘了。却没想到她竟然无声无息的躲到了那里,并安安全全的乱中保身,小人物的生存智慧不可小看啊。
衙役将何氏妇人抬了过来,却见她也闭目不醒,不知道是被刚才的骚乱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正好有人提着一桶水洒扫,张贵见状顺手将桶接了过来,把一桶水全都泼在了这何氏妇人的脸上。他今天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干这种活了,熟练得很。
这何氏妇人猛地坐了起来,下意识胡乱抹了几把脸,同时被水呛得连连咳嗽。
周围衙役快活地哄笑几声,她这昏迷显然是装的,但众人很快就停住了笑声,愕然的瞅着何氏妇人,连宠辱不惊的方知县也瞪大了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本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满脸尘土的妇人被泼上水并抹了几把脸后,虽然一时不能彻底清洗干净,但也隐隐约约现出一张白皙、娇嫩、如花似玉的脸庞,看着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
而且一桶水泼下去,不但泼到了她脸上,还打湿了她半身。在破烂宽大的袄子遮掩下,若隐若现的凸显出一道诱人的贴身曲线。
一句话,眨眼之间丑小鸭突然变成了白天鹅…方应物错愕不已,久久无语。
他一开始就对这撒赖打滚的泼妇存了厌恶之感,再加上她那比要饭乞丐强不了多少的肮脏样子,直接把这泼妇脑补成了更年期失调的中年大妈,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谁料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外表下,竟然是一个很美貌的小少妇。方知县忽然想起一句话,圣贤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果然是至理名言。
正在众人集体愣神的当儿,这何氏娘子忽然一个侧身,直接跪在了某县尊身前,并紧紧抱着某县尊的大腿,泪花闪闪的苦苦哀求道:“民妇知罪了,求大老爷饶过一遭!都是别人逼着民妇来的,民妇愿将功赎罪,帮着大老爷反告回去!”
不得不说,一个乞丐模样的泼妇和一个标致美人都抱着大腿哀求,两者相比较,效果是绝对不一样的…换成之前,方应物早就一脚甩开踢飞了,但现在竟然挪不动脚。
更令方知县心动的是,何娘子愿意主动帮他。这点很重要,如果有这样的关键证人帮着自己指控东厂和都察院,极其有利于后面的事态发展。
不然自己空口白话的去指责东厂和都察院对付自己,总差点什么。有这么一个本来是对方阵营的重要角色突然反戈一击,自己就游刃有余轻松愉快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问题,旁边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要是轻而易举的就姑息了何氏,未免有损县尊大老爷的威严,传出去还以为自己多么好色和耳朵软。
需要一个台阶啊,方应物心里暗叹道。此刻总班头张贵心有灵犀的靠近了方知县,劝道:“大老爷!小的去打探过何氏底细,她家里状况确实可怜,被抢去田地和丈夫亡故都是有的。
她被逼迫着来宛平县告刁状也是孤苦无依之下的无奈,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寡妇如何能拒绝得了虎狼,何况也是为了生计,所以主要罪责也不在于她。
既然此时她肯迷途知返,帮着大老爷澄清事情,那么依小的看,大老爷就宽宏大量饶她一次罢!”
方知县很稳重的沉吟片刻,然后点点头道:“张差役此言有理,本官就纳你之言,叫她将功赎罪!”
张贵几乎要泪流满面,三番五次地揣摩出错后,他终于能跟上大老爷的思路了,回想起历程辛酸,可谓虽九死而不悔矣。
周围一干衙役啧啧称羡,难怪人家张贵能当总班头,这揣摩功夫炉火纯青了,刚才别人怎么就没反应过来!
何氏娘子连声道:“多谢大老爷不罪之恩!”不过仍然紧紧抱着某县尊大腿,还有越抱越紧之势。
靠,都快抱到大腿根了!方应物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何氏娘子梨花带雨的哭诉道:“民妇今后生计无着,又不敢返回东边去,恳请大老爷给一条活路!不然往后只有死路了。”
方应物皱眉道:“你要什么活路?”
何氏娘子擦了擦泪水道:“县衙门前沿街有处闲置空院,听说是县衙公产,本来用作班房的。民妇想在此置办酒店,以此维持生计,并愿缴纳租银,县库也可多些入账。”
方应物惊愕道:“你这小娘,在县衙大门外蹲了几天,倒是把周边观察的一清二楚啊,等事后再说!”
此后方应物又从女牢里喊来两个女牢头,看管这何氏娘子去了县衙官舍,在此暂住等待。
张贵又凑近方应物道:“其实此女很聪明,很善于利用形势。话说她到县衙告状那天带来的幼儿其实不是她的儿女,只是借用了一天,告完状当天就还回去了。”
方应物哑然失笑,“有点意思,她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这是她自家儿女罢?只是我们都下意识的以为这是孤儿寡母。”
第四百二十五章 挑衅与羞辱?
在京师里,都察院衙门堪称是最高大上的衙门之一。在这里大门有一个门子姓丁,今年五十余岁,人称老丁头。
土木堡之变那年,老丁头还是丁小哥儿时,他就来到了都察院大门服役看门,至今已经超过三十年。
都察院里都是御史言官,往往就代表着士林舆论,动辄就要牵连进朝廷风波里去。能在这里守门三十多年,老丁头的见识绝对不逊于大多数官员。
不过最近身子不大好了,老丁头准备让一个侄子接他的班,今天就将这个年轻人喊过来一起守门,并传授一些掌故。
年轻人望着进进出出的御史老爷们,很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这些人可是朝廷的脊梁和风骨,代表着公理和正义,能为这些正人们守门,不禁产生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老丁头看在眼里,不禁哑然失笑,对侄子谆谆教诲道:“身份并不代表着荣耀,我见过最高尚的太监,也见过最卑鄙的御史…”
忽然从街口处传来嘈杂沸腾的声音,老丁头便停住了讲话,起身翘首观望。他看到有六七个衙役出现街上,中间还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有什么一时间看不清楚。
老丁头稍稍疑惑,却又见这六七个衙役朝着都察院大门来了,有个领头的衙役指着担架,对他道:“此乃贵院委派出巡城御史,在宛平县衙被百姓殴成重伤,奉县尊之命给贵院送回来。”
都察院里有一百多御史,老丁头在这里守门,不见得都能认识,但起码大都面熟。不过他此时看向担架,实在认不出个一二三来…
不是老丁头已经老眼昏花,而是这担架上的“御史”鼻青脸肿、血肉模糊,根本就看不出原来的人样。便忍不住问道:“哪个巡城御史?”
衙役答道:“乃是赵文焕赵大人!”
老丁头闻言大惊失色,心里极其骇然,他在这里守门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情!一个号称监察百官的御史被殴打到几近毙命,然后被大摇大摆地送回来!
想至此处,老丁头疾言厉色的质问道:“你们县衙都是吃干饭的么?竟然放纵暴民殴打巡城御史!”
衙役不屑一顾的“呸”了一声,大声的嘀咕几句“什么玩意”,然后放下担架扭头就走。
老丁头的侄子在一旁目瞪口呆,怎么这都察院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高大上,好像连这几个县衙衙役都不把都察院放在眼里。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丁头也彻底震惊了,这个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一个卑贱的衙役也敢在都察院大门前胡乱辱骂?
其实御史被打成重伤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有一种人做过这样的事情,那就是天子用廷杖教训进谏言官!
但从来没听说过有御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百姓打成重伤,这是对都察院的极大羞辱和挑衅!更别说那些衙役的态度!
老丁头连忙指挥别人将担架抬进都察院门房里,然后他迅速冲进了都察院仪门,向掌院的右都御使戴大中丞禀报去。
而戴大中丞闻言久久失神,做梦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昨天他为了整治方应物,刚把这赵文焕派遣为巡城御史,今天就直接在县衙被殴成重伤送了回来!
这算是什么?是毫不留情的羞辱?是肆无忌惮的挑衅?戴大中丞忍不住又追问道:“到底具体情况如何?”
老丁头也说不出来,送人过来的衙役根本就没有详细说明情况。戴大中丞便又吩咐道:“还不速速去打听!”
这很好打听,那些县衙衙役一路抬着担架招摇过市,不知道多少人看到并口口相传事情经过,消息早就轰动西城了。没过多久,戴大中丞就晓得了这出事件的全部详细过程。
他原本认定,这绝对是方应物搞得鬼,而且这也是一种坏了规矩、毫无下限的行为,绝对不可饶恕,他发誓一定要报复回来。
但得知事情过程之后,戴大人却发现,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怎么看也像是赵御史自己作死,根本抓不到方应物多少错处,想要报复也找不到什么根由!若鸡蛋里挑骨头的话,也只能说方应物保护不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