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元婴对邓远之的话没有太大反应,而是怔怔地张着一双秀目:“六十年太久了,久到我几乎相信了自己就是程思成,以为自己也有解开墓葬的一天…”
而他也几乎成功了。
邓远之冷笑一声:“终究抵不过一个贪字。”
元婴不再解释了。
邓远之这时才微微转脸,轻轻的扫了一眼杨夕。
杨夕心中一跳。
邓远之的声音,顺着清风在一片残垣断壁中化开:“最后一个问题,五代墓葬中的典籍,你究竟得到了多少?
第410章 程门旧事(五)
元婴小人儿谨慎地静默一会儿,答道:“掌管门派核心秘辛的主峰藏经阁一半, 专司门派重宝的奇门峰研究资料三成。”
邓远之歪着头, 眯了眯眼:“不到一成, 刚好。”
而这一成却都是五代墓葬中的精华。
尽管邓远之口口声声凡夫俗子, 但这是以他为参照物得出的结论, 有极强的个人偏见。事实上,他的这位大哥并不蠢,真蠢也不可能算计了当年风华正茂的程二公子,并且把秘密保守了这么多年。
这个庸弱的大哥, 始终想的是与昆仑做交易,所以他挑选了墓葬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典籍作为“人质”。
“奇怪你竟然没贪图五代昆仑的重宝?”邓远之问。
不同的门派有不同的机构设置, 千差万别, 沿袭各自的传承, 或有借鉴。最常见的还是一个真人一座山头儿,专门隶属某职能的山头, 往往是对门派来说有格外的意义。像昆仑的书院峰、仙灵宫的五行宫、经世门的参天洞。
五代昆仑中竟然有一个专门藏宝的山头儿,这是邓远之事先没想到的。
修真界早在仙皇朝时代就已经摒弃了法宝横行的修行方式, 据说是更早的那一段礼乐崩坏的混战中, 人们发现法宝这东西太容易招来杀身之祸。于是后来发展起来的门派,都渐渐地轻法宝、重修为。除非有炼器专长的门派, 已经很少去设一个郑重其事的藏宝峰了。
元婴摇摇头:“拿不走。”
邓远之:“怎么讲?”
“炼狱图是长在山壁上的, 葬山大阵已经被启动了。”
邓远之反应过来了:“整座山峰就供了这两样东西?”然后整个人就有点悚然, 能让雄霸一时的五代昆仑, 专门为其设置一峰, 这怎么看都有点不简单。葬山大阵这玩意有多难缠,邓远之已经见识过了。
那个炼狱图,他估计是无缘亲见了。
不过…
眼前这个好大哥,据他自称,就是从炼狱图中杀出来变成的旱魃。
邓远之审视着它。
被人捏在手中的元婴似乎是忽然察觉到危险,挣扎起来:“你说过我回答你的问题,就放我去往生的!”
邓远之弯腰把先前摔在地上的轮回池捡起来,收回袖子里。
“我说的是考虑。”
杨夕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邓远之要干嘛,悚然出声:“邓远之!你别冲动!”
“还叫我邓远之呐…”
“…程公子?”
“还是邓远之吧。”
杨夕内心抓狂,深感不管叫什么都这么难伺候。
“哎!不管你名字是什么,但是你看,你手上那货看起来就不太好吃的样子…”
“说得,跟你吃过一样。”
杨夕愤道:“这还用吃过?他都成了尸体这么多年了,就是块腌咸肉也该长毛了。”
邓远之沉默半晌:“你的想法总是这么与众不同。”
杨夕嘶了一声:“你想说我傻可以直接点。”
邓远之:“你想等白允浪来助战,也可以直接点。”
杨夕于是不说话了。
邓远之:“白允浪赶不过来了,我给他留了一点小麻烦,除非大长老亲临,否则没人能找到这里。”
杨夕低下头。
她直接站起身来,手中已经拿着剑。
她抬起头来:“其实我还没想明白这算怎么回事儿,但我觉得,我不能让你一时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结局。”
“我不冲动。”邓远之也抬眼看着杨夕,“我只是想拿回我该得的那份。”
“用吃人的方法?”杨夕问。
邓远之叹了口气:“我是魔。”
杨夕一梗脖子:“可你至少曾经是个人,现在看起来也明明是个人。”
邓远之盯着杨夕。
杨夕也盯着邓远之。
然后杨夕就眼看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邓远之的眉心、口唇、以及丹田三处溢出来,包裹住了他手中的元婴。
那元婴一瞬间就干瘪了,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然后那团黑气在空中聚拢成一团如有实质的隐约人形。
杨夕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那个“邓远之”,毫无生气地向后倒下,重重的砸在草地上。
“我说过的,我是魔。”
那元婴已经被这个魔吞了。
整个过程中,杨夕竟然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
她圆睁着眼睛,仿佛仍震惊于刚才那诡谲的一幕,此时仍不能理解什么是魔。
“前因后果,你刚才也听到了。”那团人形的黑气发出的声音,仍然是熟悉的冷静清澈,“这是昆仑事先于天下相商,指定要的东西,我没有坏了规矩。并且我的看法仍然没变,五代墓葬与六代昆仑并没有屁点关系,谁找到就是谁的,谁拿走就归谁所有。”
黑烟中弹射出一点雪亮的光点,在杨夕眉心一没而入。
杨夕脑海中一闪,便察觉那是一段记忆,读一本书的记忆。
“昆仑大事记”五个字浮过脑海。
——正是邢铭说过昆仑此次开山志在必得的东西。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是么?”杨夕问。
邓远之毫不讳言:“是。”
“你骗他说那么多,是为了让我听到,给昆仑一个交代吗?”杨夕又问,“还是单单只是为了折磨报复他,看他被戏耍的样子出气?”
那团黑色的魔物却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散去人形,几乎渐渐变淡,几乎溶于周围的空气。
“代我转告大长老,并不是‘流空地缚封灵阵’不够好,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杨夕心中一动,急急的又追问一声:“你接下来要去哪?”
令人意外的是,邓远之竟然真的回答了。
“经世门,后会有期,杨夕…”
那浅淡的黑雾,终于消散于空气中,彻底看不见了。
杨夕没来得及问,你是跟经世门约好了吗?还是你打算又夺舍一个谁,再去经世门里混一个十年?
杨夕只来得及盯着地上,熟悉的“邓远之”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只怕下一次再见到邓远之的时候,即使面对面走过,自己也没办法认出他了。
牙关打抖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传入杨夕的耳朵里,杨夕恍然回神,这才发觉地上趴着的程十四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醒了。
杨夕暗叫一声不好,“你都…听见了?”
程十四抬起脸来,满脸泪水滂沱而下,她是死死咬到嘴唇流血,才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杨夕暗暗有点麻:“全部听到了?”
程十四张开嘴,咬着嘴唇发出细小压抑的声音:“杨夕,我懂了。”
杨夕一愣:“什么?”
程十四看着杨夕,那眼神让杨夕想起冬天墙角里僵死的蜥蜴:“你爹爹没骗过你么…”
杨夕一呆。
回过神来赶快去扶程十四起身:“哎呀,你先别计较这个。先前都是我胡说八道,我也不知道有这么巧的事情,再说到底哪个算你爹还说不清楚呢…”
事实证明,杨夕真的不太会安慰人。
杨夕摸到程十四的手臂,才发现炎炎夏日里她浑身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不是巧,”程十四僵硬地说,“他能救下十九,却故意没有。因为当年离开昆仑山的时候,十九没有给他解开练奴环。”而天真单纯的程十四,却毫不犹豫地给杨夕解开了。
所以她活了,而十九死了。
杨夕的手指攥在程十四冰凉的手臂上,顿了一顿:“先回昆仑再说吧。我一次二次的总被骗,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
杨夕架着程十四赶回昆仑的时候,时间已是深夜。
远远地就望见了一排垂直排列于地面上的浮岛,杨夕的第一反应是离火眸坏了,第二反应是自己脑袋坏了,第三反应是大概指南针坏了自己走错了。
很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了眼前那一排看起来相当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真是昆仑未来的终极形态。
那可真是个壮观的形态。
无需离火眸也能看见,一座座浮岛在夜色下发出莹莹的皎洁光芒,从地面一直排列到看不见的高空之中。像从天空垂挂下来的一串华美珍珠,那排列微微带着一点曲度,又有点像从地面升起的一只串式风筝。
连程十四先前满心惊惧凄惶,也被这场景震撼得暂时忘记了心中的伤痛。
“这真是人间吗?”
穿过洗剑池,在地面留守人员的指引下,杨夕怀着近乎朝圣的心情,踏足这条据说很可能是天藤的昆仑新山门。
却在爬到第一座山峰的一半时,就发现漫山遍野的昆仑修士们,正在点灯熬油地刨地。
撸胳膊挽袖子,挥汗如雨,间或传来一两声大长老苏兰舟的督促:“孩儿们!趁天黑快点刨!等天亮了就该让仙灵宫的伪君子发现了!咱们赶快刨完了自己的,趁天黑还可以偷偷去刨他们的!化整为零是重要战术,更前方还有经世门的在等着你们呐!”
这种铺面而来的猥琐感,瞬间就觉得踏实了是怎么回事…
杨夕随便拍了一位挥汗如雨的昆仑的肩膀:“师兄,你们这是刨什么呐?”
该昆仑外门修士回过头来,看清了杨夕之后一愣,紧接着便窜天放出一记响箭,并且大叫一声:“高堂主!杨夕在这了!”
杨夕一脸懵逼,不等动作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座刑堂“画地为牢”给扣住了。
第411章 昆仑秘史
邓远之交由杨夕带回的《昆仑大事记》, 在昆仑小范围内引起了非同寻常的重视。
它极尽详实的记录了从一代昆仑到五代昆仑, 所有的兴衰更替,何人所创, 何人所兴,消灭过什么敌人,联合国什么盟友,连带着当时的战术演变, 和世界局势对昆仑本身的影响。
仙皇朝时期的天羽灭神运动太过成功,毁法典、烧古籍、捣神殿, 整个文明几乎是被洗回了一张白纸重新涂抹。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过一部,纪录年代跨越如此之长的通史了。
——据说佛门枯禅寺有一本《往事经》,不过他们不肯承认。
不过待杨夕在脑海里翻完了《昆仑大事记》的相关记忆后, 她就发现这本通史恐怕昆仑也不能承认了。
“什么?天羽皇朝开国之主云丛,是昆仑弟子?”高胜寒的脸色比杨夕丢了的时候还难看,“四代昆仑还是被天羽武力镇压的?”
花绍棠吐出两个字:“叛徒。”
白允浪呻吟着捂了一下脸。
花绍棠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说你。”并且补充, “你是个弃徒。”
白允浪转而捂住了心口。
其实高胜寒说错了。
那个名唤云丛的昆仑叛徒,并不是武力镇压了四代昆仑, 他是武力镇压了整个修真界。
唯一手下留情的,就是握有圣歌的经世门。
曾经师长兄弟,也没能动摇他磐石般的野心,以螳臂当车之态被碾压在他的铁血战车之前, 杀得血流成河。
据说他是历史上最接近大道的修士, 他掌握了天道之力, 让谁生便生, 让谁死便死,天劫听他号令,轮回需他御笔。人们曾以为这种传说,是指他的权势。
可是炎山秘境杀神出世,见识过“位阶”的力量之后,苏兰舟觉得那也许是指力量。
天羽皇朝令天下修士俯首,或许是因为云丛把自己变成了天道的代言。
在那个年代,云氏就是天道。
“这就不好办了呐。”苏兰舟啧啧了两声。
六代昆仑承袭五代昆仑的墓葬,没道理就能撇开四代昆仑的污名。
即便六代昆仑已经把五代墓葬中的大半分了,可天下修士至少是默认了他们的分配权。云丛出身昆仑这事儿不至于被人归咎六代之过,但人们肯定会悄悄的说——看,昆仑名下,就是容易出这么危险的人。
那可是天羽皇朝。
修真界历史上仅有大一统的仙皇朝,当代修士们不太愿意直视的历史。
它是修士的耻辱,也是修士的荣耀。
它前所未有的独*裁,却史无前例的昌盛。
它竟然让全天下的修士弯下了膝盖,它开创了仙凡融合、六道并举的盛世。
除此之外,它还令人惊异的奉行“世间道法,尽归世人。”
天羽皇朝彻底消灭了神在世间存在过的痕迹,却很难说云丛是不是把自己捧上了新的神坛。
“还有一事弟子想不通。”杨夕皱着眉头。
“何事?”
杨夕道:“是谁把这段历史记下来的呢?按理说云丛毁掉了仙皇朝之前的所有历史,那么五代昆仑得到《昆仑大事记》就只有从四代的墓葬或者遗址当中。但现在《大事记》上说云丛就是昆仑的人,也是他亲手毁了四代昆仑,那他不会找不到《大事记》的所在,但是他却把它留下了?毁掉昆仑,留下昆仑的历史?让后来人都知道自己是个叛徒王八蛋?”
临时开辟出的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云丛覆灭了四代昆仑,并且把这覆灭记录下来。写在了《昆仑大事记》上。”邢铭靠在窗边,微妙地发现,自己似乎能够理解那个云丛感情,
“他还把整个天羽皇朝发生的大事,也录在了上面,是吗?”
杨夕纠结地点了点头。
天羽皇朝本身的历史倒不是什么秘辛,可问题是它们不该出现在这本《昆仑大事记》上。
邢铭叹了口气:“显然,云丛在覆灭四代昆仑时,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并且他认为天羽皇朝的历史,应该算作昆仑历史的一部分。”
“所以,他觉得自己是起义?”杨夕愣头楞脑地问,“推翻错误的昆仑,建立了正确的?”
江如令不信任地一挑眉:“那他怎么不干脆叫昆仑皇朝?”
杨夕觉得有理:“如果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肯定是要这么叫的。因为昆仑是对的,我代表昆仑,不对的都被我打死了!”
杨夕脑袋上挨了白允浪突然袭来的一巴掌“哎呦!”
这欺师灭祖的小混账…
邢铭摇摇头:“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
“为什么?”花绍棠问。
“因为我知道,自己终究会离开这个世界,以飞升,或者死亡的形式。”邢铭望着前方,隔着数万年时空与当年的云丛伫立在同一片星光下,“而我不信任所谓的后来人,我的后人也好,我的弟子也好。我不信任他们一定能够带领这个世界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如果这个昆仑王朝最终走向消亡,它必定会变得人人喊打。”
就像现在。
无论那个时代多么的昌盛与太平,修真界无人敢议再创一个那样的帝国。
自由与和平,在特定的情况下有时竟能如此矛盾。
昆仑至今已经五次灭门,六次创派,这个名号传承至今靠得是人心中的那一点希望之光。
如果昆仑的名声变得人人喊打的话…
“那样这个世上,就不会再有新的昆仑了。”邢铭说,“我一定会很舍不得。”
邢铭分析得很冷酷,可他的语气又太感性。
以至于杨夕蹲在那方狭小的阁楼中,忍不住抬头去看头顶的星空。
这阁楼正是被程思成毁掉了顶层的那一座,嶙峋支楞的墙板基株,撑起了一片闪烁不定的天幕。
没有月亮的天幕,星辰变得格外清晰。
这亘古不曾改变的星空下,曾经出现过多少雄才大略的骄子,恨恨难平的英雄,还有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昆仑都已经覆灭了五次,可是当年的星辰竟然还在。
《昆仑大事记》中记载的过去,还有另一个一件非常重要的情报。
六代昆仑终于能够知道,五代昆仑是如何灭门了。
究其根源,竟然是因为一幅“炼狱图”——五代昆仑作为整个修真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最富有的一个门派,自然是令人眼红了多年。然而真正犯了众怒的,还是在得到这幅“炼狱图”之后。
“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江如令百思不得其解。
花绍棠盯住了邢铭:“我们还要努力。”
邢铭叹气:“哎,为了摆脱历史上最穷的一代昆仑而努力。”
不幸的是,程思成刚好把关于“炼狱图”的全部记载,和研究成果也读过毁掉了——它们似乎在当年的五代昆仑中,保密级别非常的高。
花绍棠他们无法直接得知一切,便只有从头研究。
幸运的是,“炼狱图”这个东西直接长在山上,程思成没能带走。
陡峭的断崖之下,萋萋荒草之间。
杨夕跟在白允浪的身后,仰望着断崖绝壁上的“炼狱图”。
心中升起一丝惊愕恐怖。
“师父,那图上的东西,是活的吗?”
炼狱图不是一幅绘在纸面上的图画,而是镶嵌在山体上的一组浮雕。
从上到下,依次十八幅赤红如血的石头,无不是惨烈已极的场景。
而它们竟然还会动。
杨夕他们赶到的时候,这片山崖的下方已经聚集了约有六七千修士,全都保持抬首仰望的姿势。
而他们的身后,还陆陆续续有新人赶来。
而随着新赶到的人越聚越多,人群中不停想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啊!”“天呐!”“我的妈!”
白允浪带着杨夕站得比较靠前,看得也算清晰。
却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
杨夕诧异:“天眼也不能看出?”
白允浪道:“灵光直冲霄汉,根本看不见图,只有白茫茫一片。”
“师父,这地上的骨头…”
“人的骨头,它吐出来的。”白允浪指了指山崖上的图。
这片断崖之下,说是白骨皑皑也不为过。
杨夕脚边就有几根雪白粗壮的腿骨,掩映在萋萋荒草之中。所幸在场的修士,能活到今天的基本都经历过之前的南海血战,死尸什么的大多都不是第一次见。要放在怪潮没发生那会儿,没准还能有娇生惯养的修士吓晕过去。
“这东西邪得,周围草都不好长,程思成却说他进去过?”
白允浪摇头:“不,这东西凶得很,却没什么邪气。”
杨夕指了指地上蔫头耷脑的黄草叶子:“那这…”
白允浪道:“死在这的人太多,地太肥了,烧的。”
杨夕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那程思成敢进炼狱图修行…
也不知是胆儿壮,还是又使什么人试过。
关于程思成和邓远之的真真假假,杨夕在被高堂主“捉”回来的当时,就已经彻底交代过了。花绍棠和苏兰舟一番讨论的结果是,不必告知白小浪。这小子心智不够坚,又十分较真儿,眼看着他如今是昆仑系中,长老以下最有望冲击合道的,没得再因为点小事儿折进去。
是的,小事儿。
在花绍棠和苏兰舟眼中,一个已经死凉了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族修士的真假,就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儿。
甚至在杨夕眼中,这件事情也没有邓远之背弃昆仑给她带来的冲击更大。
然而令杨夕不曾想到的是,昆仑的师长们对邓远之做下的事情,似乎也并没有多么重视。
花绍棠只颁了一个命令:“把他顶上诛邪榜吧,我们还是要有态度的。”
“赏格呢?”高胜寒问。他是刑堂堂主,弟子偷溜之类的事情自然是由他处理。
花绍棠于是问苏兰舟:“那个复制版的藏光大阵,师兄能收回来吗?”
“已经让苏不笑去了。”苏兰舟答道,“就是那东西已经破的厉害,用不了几回大概就要报废了。”
花绍棠拍板:“就它了。”
杨夕后来忍不住偷偷问邢铭:“师叔,咱们昆仑是不是,但凡不好处理,又懒得处理的人,都是顶上诛邪榜完事儿啊?”
这种揭自家老底儿的问题,只有在邢铭这里提问不会挨揍。不过他也没有说话,而是回以一个十分高深莫测的笑容。
杨夕:“还是…剑道六魁都这么干?因为剑修比较能打,一般人逮不着?”
邢首座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了。
就是无论杨夕怎么问,他都不肯给句具体的肯定或者否定。
所以说心机男什么的最讨厌了,意志坚定的心机男尤甚。
“我还是不能理解,虽然我可能也并不那么希望邓远之会死,但是…”杨夕迟疑着,这一番话说得很有保留,“他这一次生吞了人魂,触犯六道大忌,叛出昆仑,又投了经世门下,还带了那么多的东西走…哪一项好像都够死好几回的。”
邢铭却道:“邓远之很聪明。”
见杨夕不懂,还浅尝辄止地解释了一下。
“程思成本来就是要死的;他没有带走《昆仑大事记》,而他带走的那部分,作为个人来说的确太多了,落到经世门这样级别的门派手里,却并不算太过分。昆仑仙灵正面临仙灵浮岛的归属权争夺,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得罪经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