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允浪道:我想着你若诚心悔过, 便是豁出去违背师命,留你一线生机, 把你终生拘在身旁,也就是了。不想,你是连我都不信的。
程思成不信白允浪,他只信手中捏着昆仑想要的把柄。
白允浪就不敢留他, 因为制不住他。
程思成恍然一笑。
认命般道:与白兄结识, 总是试探,总是考验。算了吧, 白兄, 你其实早知道, 我通不过你的考验,不然你也不会犹豫了这么些年。
他二人惜峥嵘岁月半晌,唯有这句才是实在话。
白允浪惜程思成之才,盘桓数年却畏程思成之无德,这是一个没有底线的年轻人。
优柔寡断之下,才叫程思成有了今天。
“阿成,我亲手送你。”白允浪终于拔出了剑,雪亮剑光在脱落的白布飘带的缝隙里,露出一线锋芒。
杨夕却只顾压着,感情用事的程十四。
不想被程十九一步窜出去,疾呼出声:“爹爹!”
杨夕从头到脚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直觉告诉她要坏事。
白允浪那边反应也很快,突然听到有人声冒出来,看都没看一眼,手起刀落。
开了一转的本命灵剑,一剑直接砍向程思成的后颈。
程思成却在听见那声“爹爹”的时候,回了半个头。
然后,头就掉了下来。
程十九悲鸣了一声:“爹啊…”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程思成断了头躯干并没有倒下去,他在白允浪一剑砍下来的同时,伸出两爪直剖自己腹下丹田。
丹田被豁开了一个不流血的黑洞,血光闪过,拳头大的赤红小人儿从他腹中钻出,掉头就跑。
白允浪沉下断刀,伸手就去抓。
杨夕脱口惊呼 :“元婴!”
然而那赤红小人儿却比白允浪预想中跑得要快,一把没抓住,白允浪就变了脸色。
元婴离体的行动力极为有限,而且在本体生机刚刚断绝的时候,元婴尚处于迷糊懵懂之中,白允浪早有准备,不应该抓不着。
除非…
白允浪脑海中划过一种可能,脊背上涌起一股寒意:“你想夺谁的舍?!”
元婴离体的行动速度的确是很慢,可若是元婴脱体之前便施夺舍之术。作为一个法术,元婴从一个壳子到另一个壳子,也不过是瞬息即成的事。
杨夕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一道红光没入了身边程十九的小腹。
程十九只来得及吐出惊呼的最后一个字:“爹…”
面上的惊愕还未散去,一道黑气从眉心处发散开来。
她在阴影中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的神态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拉成了一个组恐怖的定格。
“呵,成了。”
杨夕当场反应过来,程思成夺舍了程十九。
杨夕几乎是立刻合身扑向了程十四,然而程思成手臂一伸,程十四整个人就被吸到了他的手中。
一手掐着程十四的后颈,“程十九”转身跳下了飞舟。
杨夕只来得及摸到程十四的一片衣角,亦不会操舟,不及细想,飞身跟着跳了下去。
落地一个前滚翻稳住了身形,抬头看见“程十九”好整以暇的回过头来,杨夕心底才冒出两个字:坏了…
再回头看,昆仑山在五鬼搬山之术下隆隆的已经瞬息数里。而白允浪,并没有追上来…
杨夕定了定神。
与“程十九”遥遥对峙半晌。
“程思成?”杨夕问。
“如你所见。”
杨夕心底一沉:“十九怎么样了?”
程思成的反应很漠然:“还能如何?被夺舍之人不是只有魂飞魄散一途么?自然是死了。”
杨夕:“为什么不是我?”
程思成是反应了一下,才理解了杨夕的意思。
“当然是血亲夺舍,成功的几率才更大啊…”
杨夕怔了一下,她是真的不熟悉夺舍的细节。
“刚才…五代墓葬的山道上…”
程思成不在意地给了杨夕一个明白。
“那几个突然暴乱的行尸是我驱使的,不是为了袭击你,是我忽然感应到居然有血亲出现在近旁。不收到手边善加利用,未免可惜。”
当是时,几个行尸忽然脱出昆仑的控制,不要命似的向着杨夕的方向袭来。最后被杨夕斩杀,包括邢首座他们都以为是墓葬中的什么力量针对五代守墓人。
却原来并不是这样,那只是因为,杨夕刚好站在了程十九和程十四的身后。
杨夕摇摇头:“这不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面的人一挑眉:“你指什么?”
“程家灭门,你逃命的时候为了救自己的儿子,舍下了一条手。”
对于程家的所有过往,都不及那个灭门的场景在杨夕的心魔里印象更深。而心魔中的杨夕,在那血腥场景的所有惨案现场,都不及在那条手臂面前停留得更长。
对面的“程十九”不禁笑出声来,少女银铃般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令人发寒:
“看来我刚才在山顶说的,鬼修无情,你们根本就没有理解啊?”
“什么?”杨夕问。
“父女人伦…那种感情,我或许曾经有过吧。但炼狱图中沉沦百年,早已忘了。鬼道实在是一条斩断尘缘的捷径,几万条性命过手,什么儿女情长,也都尽没了。儿女是生来的父母债,不必再牵肠挂肚,忧心烦扰,如今我只觉得,”程思成说着眯起眼,慢而轻声道,“无比地解脱。”
程十四被亲爹掐着脖子捏在手里,脖子上是亲妹妹纤细的手指。她牙关咯咯打颤,恨不能刚刚被夺舍而死的人自己。耳边隆隆响起杨夕曾跟她说过的话。
——小姐,你爹爹没骗过你么?
而程思成却根本没拿她当个活人。
说话的对象也仅限于杨夕,他坦然笑道:“妖魔鬼怪,历来是为人所忌。其中怪是天劫的畜生,妖魔鬼乃是六道之中的三恶。小姑娘,魔鬼,魔鬼,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她”明明在笑,语调却冰凉,
“不妨再告诉你一遍,入了鬼道的人,七情六欲皆断,剩下的只有一腔怨念与杀心…”
杨夕心中一寒,恍然回头去看已经飘远的昆仑山。
魔…鬼?
那个昆仑第一鬼修,也是这样的鬼?
程思成却误会了杨夕的意思,“你不用看了,白允浪暂时追不上来。”
“为什么?”杨夕整个人都不太好。
程思成道:“我以夺舍之法脱离了五鬼搬山术,我御下的那些行尸就乱了。普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人,能一瞬间制住几千行尸,还不令剑气外泄伤人。”
“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连花绍棠,也不行。”
每个剑修的剑道,各有侧重与不同。
斩龙剑花绍棠,走的是剑意为王,刚猛霸道,杀机纵横的路子。甭管对面什么敌人,碾过去的就是老大!
而昆仑断刃,则是一柄近战强兵。
白允浪个性仁善,从来交战时亦不愿伤及任何一个无辜,不惜以身涉险。于是练就了一手妙到巅毫精细和分寸,并且在他的本命灵剑、甚至剑意中体现出来。
所以仙灵宫求助昆仑,杀灭比方收复仙岛的时候,请的才是白允浪。
他去了,只是给仙灵浮岛戳出了几十个窟窿——这代价真不算大。如果去的是花绍棠,恐怕从此以后就没有仙灵浮岛了。
这世上很少有剑修这么修剑,杀生之兵,学它的多是狠心之辈。纵然仁慈,也鲜少这么计较。
奇葩一朵白允浪,却硬是凭着精细的剑意,稳压了昆仑第一鬼几百年。邢铭无论如何都耗不过他。高胜寒在他手下更是漏洞百出,输得一次比一次憋屈。
程思成太了解白允浪,无论他的剑,还是他的性格。
程思成也太聪明,他全部都算到了。
白允浪绝不会放任那些行尸伤人,直接追上来缉凶。
杨夕暗地里的压了压手指,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过如今的程思成。尤其对方手中还有一个人质。
“你要什么?”杨夕问。
“放我走。”
杨夕:“杀了我,或许有可能。”
程思成摇头笑笑:“我只是想跑,不是想惹得花绍棠出山追杀我。五代守墓人,我杀不起。”
“那我们,就只有这么僵持着了。” 杨夕道。
她已经看出来,程思成也拿不准两人的实力对比,并不敢此时抽身,把后背露给她。
“未必。”那张属于程十九的脸上,露出凉薄的笑容,“有些手段,我本来是不想用的。毕竟这世上,我就剩这么点骨血了,留着她就是留多一条命…”
杨夕一听就知道程十四要遭。
而程十四更是骇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杨夕的眼角忽然闪过一道蓝色的身影。
杨夕就认出了那是谁。
她连忙伸手指天:“程思成!你看天上有飞人!”
程思成:“你在说笑么,身为修士,飞人有什么好惊奇…”
立刻就反应过来上当,必是身边有埋伏。当下转身去看四周。
邓远之好不容易潜行过来藏住,本打算程思成手段出尽再现身。如今这情形,却是又被杨夕卖了。
低骂了一句:“妈的!”却也只有现身,正面迎敌。
没失忆的杨夕,断不会这么轻易的卖他。
杨夕立刻从芥子石中砸出十几件法宝,欲与邓远之一同迎敌。
然而邓远之却好像,并不需要…
劈手第一道符文,竟是直奔着杨夕而来。迅若雷电,杨夕一惊,竟然没有躲开,被那符文穿过大腿,直接钉在了地上。
鲜血喷出来,溅在自己的下巴上,符文无形,却钉着杨夕动弹不得。杨夕眼睛都红了:“邓远之!你特么疯了吗?”
邓远之却根本不回话,抬起右手,向程思成挥出了一个掌心阵。
残败不堪的岛行蜃落地,鎏金符文水样铺开。
八荒墙,六合障,五行眼,深海玄冰蔓延开来,二十四根盘龙柱残断参差。
炎山秘境里,杨夕见过这个阵法。
只是彼时这阵法流光溢彩,气象恢弘,并没有这么残破不堪。
那应该是,附在她的断手上的阵法。
以程思成为中心,方圆一里之内。蝴蝶停在与花蕊一个指头的间隔,露水悬在空中,滴落到一半。
时间仿佛被无穷的放慢了。
藏光大阵打了太多次折扣,没能令时间彻底的静止,只是令它流动得几乎看不见。
除了,阵法的主人——邓远之。他正在毫无犹豫的向程思成走过去。
杨夕被阵法彻底封住前的最后一个意识,也动得极为缓慢。
她想:“…好…像…要…完…”
第409章 程门旧事(四)
关于自己的过往, 杨夕全部的了解都全来自于睡梦中缠绵不去的心魔。她记得邓远之,记得他们曾经不打不相识,携手组团儿狼狈地流窜过数十个修者之城, 也记得邓远之亲手教会她掌心阵,并肩作战被岩山秘境与一波又一波层出不穷的敌人杀的片甲不留。
但她并不是真正记得。以旁观者的视角,看戏一样在心魔中倏忽过自己的前半生,她并不记得“戏里”的杨小驴子在与老远子一起并肩之时,内心中那一刻也不曾放下过的,深深的警惕。
不打不相识。
尽管他们后来相识了, 可毕竟他们曾经打过。
邓远之曾经想杀她。
因为她挡路。
恢复意识的时候,感知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 杨夕仍然被符文束缚在原地。
眼前由一片昏暗, 渐渐的恢复了光明。
在她失去意识的这一段时间里, 程思成已经彻底落入了邓远之的手中。
想想也知道, 杨夕也是用过这个篡改时间的阵法的。整座阵中除了阵法的主人, 其他人都会被魇在梦里, 肉身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映入眼帘的,邓远之手中掐着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小人儿——那小人儿五官精致、容貌昳丽, 与程思成一个模子刻出来—当是他的元婴。
邓远之的脚下, 先前被当作人质的程十四人事不知的翻倒在地上,似乎没有被精心对待,半边雪白的脸上都是在沙土上划出来的血痕。所幸胸口微微起伏, 性命看起来尚无大碍。
而原本被程思成夺舍的程十九, 伏倒在草丛里已经凉了。
丹田处一个恐怖的破洞, 血迹凝结在满地蒿草上,触目惊醒的一片红红绿绿,鲜艳夺目。
杨夕心中倏地一紧。
程思成的元婴被邓远之抓在手中,惊恐的尖叫:“你要干什么?”
邓远之不知用什么手段钳制住了程思成,用一种近乎血腥的语气开口:“干什么?找你报仇啊。”
那元婴听见报仇二字,反而惊得停下了挣扎,似乎恐惧得已经不会动了。
“你是谁…”
区区三个字,便戛然而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那小人儿秀美的眼睛猛地突出出来。
邓远之呵呵地笑起来,笑声阴凉地从胸腔里传出来,仿佛那里面装着整个地狱。
“你毁了我的修为,占了我的身份,夺了我的家财,最后还借着我的人脉筑了基,杀光了我的兄弟。你那些欺世盗名的大道体悟也都是我教给你的,甚至昆仑五代墓葬的入口也是我找到的。
“天才?你一介凡夫俗子冒充了六十年天才,很累的吧?所以你在白允浪面前,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了。所以亲生女儿冒出来喊你一声,你毫不犹豫的就夺了她的舍。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你这欺软怕硬的畜生。你惯常都只会谋害那些信任你的人…”
程思成惊骇到极致反而一片麻木,恍惚地发出了一声呢喃:“你竟然真的回来了…阿成…”
邓远之从手上扯下那枚曾在炎山秘境中惊艳了一方的墨色手环,摔在地上。
“我的好大哥,轮回池呵,真是好宝贝,好计划…血海魔域里载沉载浮六十年,我曾经也几乎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在一次次轮回之中消磨了神智,最后真的沦为一只魔…所幸,苍天见怜!”
杨夕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懵了。
觉得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是脑子出了问题,不然这老远子和程家主说的话,她怎么半句也听不懂呢?
然而邓远之不知是不是压抑得太深太久,竟是凉凉的笑着,一句句挖苦落在手中的仇人。
直到杨夕把这一切的前因后果,理清了大半。
所有狗血大戏的最初,都有一个平凡而美好的开端。
比如,八名自负才华的青年散修,因为意气相投而结为金兰,相约要干一番大事业。
世界博大,天才辈出。以四巨头为首的修仙门派,虽然垄断了整个修仙界的大半江山,却也并不能收拢这世上全部的人才。民间一直常有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或者不愿受束缚,或者未曾寻到认同的理念,又或者是单纯的野心极大想要开山立派。
恃才傲物,是年轻人的特权。
这八名青年中的确才华横溢,体悟大道、贯通真理,机缘气运各有所长。其中的老二程氏公子,更是出身豪门,家藏重宝,过目不忘尤擅典籍,竟然机缘巧合之下,被他从故纸堆中扒出了昆仑五代墓葬可能藏匿的真实地点——大行王朝仙来镇。
如果一切顺利的发展下去,这如日中天的八个人,开山立派什么的未必不能为之。
当时这八个人经过商量,并不打算把这墓葬归还昆仑,而是决定私吞。
他们认为这五代墓葬虽然挂名昆仑,却跟现在的那一个昆仑没有屁点关系,谁找到就是谁的。实在觉得对不住当年牺牲的五代昆仑,大不了他们八个人创立的门派也叫昆仑好了,可以跟现在的那个没有墓葬的假昆仑打对台,没准若干年后还能把那个昆仑给并了。
持才傲物嘛,没什么不敢想的,大毅力大气魄,三两千年的昆仑剑派也没什么就不敢一战的。
然而重利熏人心,如此惊人的一笔财富,终于在八人之中催生出了一个叛徒。
这叛徒也非了了之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居然得到了一块传说中的轮回池碎片。
他把这块碎片交给了程二公子。
程二公子嗜好所有惊世骇俗的研究,奉若至宝。
不久之后,这位程公子滴血认主,亲身试验了这块碎片。
而后,程公子与这块碎片一起消失了。
接下来便是整整六十年的血海沉沦,朝生暮死。魔那种东西,只靠本能吃和被吃,真的可以算一种生灵么?程公子不知道。程公子只知道自己被吃过几千几万次,又吃了周围的魔更多次。吃得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个人,唯有一线不甘心的恨意,苦苦支撑着残存的丁点理智。
六十年后。
程公子终于在血海魔域里挣出一条命来,杀开血路,重回人间。
却发现人间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兄弟都被叛徒干死完了,五代墓葬所在的仙来镇上,多了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筑基修士,开枝散叶,繁衍家族。程公子以仆役身份混进其中,见到的所谓家主赫然顶着自己当年的脸,好端端意气风发。
好一场处心积虑的鬼蜮阴谋。
真真是肝肠寸断,往事如刀。
然而仇敌就在眼前,如今的程公子却并没有本事手刃仇人。程公子本不善战,何况血海沉沦六十年大伤根本。
于是私下引来江湖黑手,企图借乱象灭了仇人。
不成。
另有一计,把墓葬消息带往六代昆仑,借六代昆仑之手复仇。
杨夕听得如遭雷击,魂飞天外。
原来邓远之才是真正的程思成,原来那个把自己修成了僵尸的程家主其实是邓远之的义兄。原来老远子夺舍之前不是个魔修,他,或者说轮回后的它竟然是一头真魔。
杨夕在昆仑的山河博览课上,见识过真魔那种东西——那位魔修师父为求生动,亲身去血海魔域的边缘抓了一头回来演示——那东西几乎看不出是智慧生物,远看一团黑烟,触之如同水母,只对恐惧、杀戮等阴暗的情绪有些许反应——扑上去吞了,或者扑上去纠缠不休直到被剁碎为止。
杨夕一身淋漓的冷汗从背后沁出来,只觉得老远子这苦大仇深的过往,比邢铭邢师叔逊色的也只有时间短了一点。
可邢师叔成魃的经历,是只要砍够了足够的活人,自然就能恢复神智的。
而老远子…不,我们现在或许应该叫他程思成,到底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能寄身于那样的躯体之中,而没有失了神智,竟然还能借夺舍之法逃出升天。
而更令杨夕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昔日亡客盟找上程家,那傀儡师屠灭仙来镇程氏满门,甚至自己成为五代守墓人把墓葬讯息带回昆仑。虽然有些不可控的意外,打乱了邓远之的布置,却是桩桩件件的背后,都能隐隐看到邓远之推波助澜的手笔。
杨夕惊骇地抬头看向邓远之,只觉得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之下,满满的都是深不可测。
那近于苛刻的防人之心,那结果至上的凉薄性情,过目不忘的才华却甘居人仆,甚至那种总像是处心积虑憋个大招儿的阴狠劲儿,一下子便全都有了解释。
“天呐…”杨夕怔怔地,发不出其他声音。
邓远之掂量着手中的元婴,目光定在虚无的远处:“只是我还有三件事,想不通透,还请大哥为我解惑。说得清楚,我可以考虑用轮回池送你往生,虽然你要受我当年受过的诸般苦楚,但既然我能活着回来,你元婴之身或许也是有机会的。如果说不清楚,那我现在现在就用噬魔之法吞了你,一样能得到我要的答案。”
那元婴定了定神,明知道往生成魔是更残忍的报复,但如他们这样的虎狼心智,仍然是想求一条活路的。
惨笑一声:“你问吧。”
邓远之道:“头一件,我阅遍典籍,走过魔界,甚至吞噬了无数煞魔上古的记忆,方才确定轮回池乃是一件强大法宝,断人功德择定六道,却是需要配合生死簿使用。大哥你当年并无我这等讯息之便,到底是如何得知到手的这一块轮回池,对应的只有魔界一道?入者成魔?”
那元婴虚弱应道:“我使人试过,碎片险些丢在血海魔域拿不回来。”
“原来是我自负聪明,惯用推理,竟忘了你是畜生了。”邓远之极淡定地点了点头,又问,“离了我,你并没有能力解开五代墓葬,所以根本不可能害了我再去独吞其中财富。我当时对几个兄弟也并非全无戒心,正是笃定了此事离不了我,才敢宣之于口。可你到底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竟然害我性命?”
元婴惨笑一声:“我本就不欲独吞墓葬,甚至我根本不赞同我等八人私吞墓葬。五代昆仑因何灭派?还不是怀璧其罪,天下图之。那样昌盛的一个门派尚且守不住,你们何以觉得只有我们八个小子,仗着有几分天赋便能守住?只怕唯有招祸横死的下场。我本是想,把墓葬献给昆仑剑派,为我们八人换一个前程,可你们竟都不肯…”
邓远之低骂:“出息!”
顿了一顿,又问:“这话说也有六十年了,你为何又没换?”
元婴摇头惨笑:“你前脚消失,后脚便有程氏族人找上门来,我得罪不起程家,又糊弄不过,只有夺舍成你勉强应对。后来借你机缘,救了昆仑白断刃,才发现昆仑修士竟真如传说中一般黑白分明…”
邓远之道:“你做梦都没想到,其实是你所遇非人。昆仑有教无类,并不追究弟子曾有夺舍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