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夕爬到半山腰的时候, 遇到了程家姐妹为了几株灵草在跟人干架。
程十九受了伤,整条手臂都在流血,程十四干架的方式十分逗逼,她一边飞沙走石的放着法术, 一边不停的尖叫“走开!走开!你们走开——!我先看到培元草的——!谁抢我就打死他——!”
也许是尖叫真能鼓舞人的力量, 程十四以一敌四竟然还跟对面打了旗鼓相当。
培元草, 是治疗境界掉落, 修为损毁的修士之神药, 与程十九在北部雪山抗怪所受的损伤刚刚对症。昆仑刑堂的高堂主, 因为那双趟过黄泉的“老寒腿”, 每个月都要敷上小几百根。
但此神药之神,是建立在巨大的用量,和些微提取物的基础之上。区区几根培元草的话,对程十九的裨益,只能说聊胜于无。
杨夕一个健步冲过去,两道灵丝卷起,架开了双方的攻击。
杨夕:“主峰峰顶僵尸王出世喂,你们不上去看看,还有闲心在这里打架?”
程家姐妹还没出声,对面三男一女四个散修上下打量了杨夕一番,颇为不耐得开了口。
“哪来的黄毛丫头,这是初出茅庐还没见识过修真怎么修吧?真把话本上先天下之忧而忧给当真了?”
四人哈哈一顿哄笑,其中的女修士弯下腰来开口笑:“旱魃还是旱灾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昆仑掌门,也没那个本事去打旱魃。哪里比得上一根灵草实在呢?”
“黄毛的”杨夕看着四个修士一脸的懵逼,不论在昆仑、在南海,甚至在天羽帝国和卫明阳的夜城,她都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堂而皇之的无视头顶天崩地裂。她甚至从没见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到如此程度,甩锅的理由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人种。
杨夕:“打不过就不去看了?那万一昆仑军团全灭了,亲眼看见…你们不是还能提前跑么?”
结果四人互相看看,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唯一的女修士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弹了弹脸颊:“昆仑怎么会灭?花绍棠不是千古剑修第一人么?再说,现在不是和平年代了么,新大陆的天羽都被分出去了…”
杨夕张着嘴一脸懵逼,满脑子响彻的都是,现在是和平年代?
什么时候和平的?
我怎么不造?
邢师叔带我在天上其实飞了不是一个月而是一百年?
杨夕回头看看程家姐妹,这俩货都没筑基,尚且青春年少,这肯定没有一百年。
所以,北部雪山南部沿海不是还在抗怪吗?天羽叛乱这才结束了几年?
和平年代个串串!
而且就算世界和平了,你脑袋顶上出现了僵尸王哎,僵尸王哎!你跟着昆仑队伍过来的应该是大型王朝的散修吧?你老家地盘上僵尸王原地起了,就算世界和平了,它也和平不到你头上啊?
再说,既然都知道花掌门千古剑修第一人,那就应该知道他的战斗方式啊!
释少阳为什么火烧屁股的把邢首座叫过去?
当然是只有同物种的昆仑残剑才知道僵尸的弱点,否则放任花掌门一个冰雪剑神域劈下来!整个五代墓葬都可以告别时间的洪流,拥抱万年以后的明天了。
然而杨夕嘴笨,这些年的经历也使得她不像少年时那么爱与人争论。
她知道她非但劝不动对面的四个散修,很可能都说不过他们。
即便是摆在眼前的冰冷现实,也无法叫醒一枚想要沉睡的耳朵。
杨夕回头扯起程十四的手:“跟我走,不要理他们。”
对面的四个散修却不干了:“哎哎?要走可以,东西放下!要么接着打!”
还不等杨夕回头搭话,手中程十四纤细柔韧的手腕,却忽然一抖,溜出了杨夕握紧的手。
杨夕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愣了。
“五代墓葬尘封了一万年才开,你们来一次,就为了薅两根灵草?”
程十四约莫是觉得亏欠,低着头,啜嚅了两下嘴唇。
程十九吐了一口代血的吐沫,开口:“杨夕,昆仑扛着天下的担子,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灭门。原来我不懂,但现在六代昆仑的事情,天下修士都知道了。而你给昆仑这样卖命,昆仑又给了你什么好处?”
杨夕转脸看着程十九,活像人生中第一次认识她。
与程十九之间一同经历的过往历历从眼前划过,清晰得就像一直记得,就像从来也没有忘记。
杨夕忍不住一口恶气,几乎是悲愤的质问她:“那我把你带进五代墓葬,昆仑选拔的时候帮你管叫你不成器的亲姐,你又给了我什么好处?”
程十九对杨夕的突然的愤怒毫无准备,在她眼里自己为了杨夕好,才规劝她不要那么傻。
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最终坚决的闭上了。
杨夕却从她的张口里,看穿了程十九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啊,是了,那个房子,那座仙来镇上价值万金,你们却根本做不了主的房子。”杨夕一把揪起了程十九的衣领,咬牙切齿的逼近她,“我告诉你程玉琼,你那破房子可没到我手里一米半米!昆仑也不会因为这点屁事儿就给我记什么功劳!我帮你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这是程十四,杨夕原谅她的脑残,也不认为几年主仆是什么愉快的相处。但程十九不一样,她曾经是那样一个心比天高,天都不服得小姑娘!杨夕心里,她们应该算是…朋友…
程十九避而不看杨夕的眼睛,微妙的皱着眉头。
杨夕气得向她低吼:“你呢程玉琼?你在先来镇出发的宝船上,跟我一起对抗亡客盟,难道不是因为觉得他们混账吗?到了昆仑你又收留我住在你的帐子里,你又得到了什么好处?我当时可是身无分文,无利可图的!”
半晌,程十九道:“那时候,我太年轻。”
程十四被杨夕突然的愤怒吓得有点不轻,看起来好像担心杨夕会一个火大把程十九当场给捅了。
程十四强笑着,小心的把程十九从杨夕手里拉扯出来。
和着稀泥道:“那个,杨夕,你念着旧情,跟昆仑打招呼带我们上山,我们是发自内心感谢你的。其实,我没想到你能待我们这样好。但是你看,我们和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昆仑的高徒,即便离开昆仑,还有天羽王朝奉你为利器…”
杨夕锐利的看了程十四一眼,那眼神里几乎透着血腥。
程十四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十九其实也是为你好,你看你奉昆仑教义,在南海上拼杀多年,想帮战友们报仇,其实又能是多大的错呢?可是昆仑驱逐了你,把你顶上诛邪榜,如今五代墓葬重开,用得上你了,又招你回来。你就不觉得,就不觉得,以前的好,那些光鲜温暖,都是被骗了吗?”
程十九的衣领缓缓从杨夕的指尖上滑落下去,就像她们濒临消失,无可挽回的少年情谊。
杨夕盯着程十四看了半天,像要一直看进她灵魂里面去,清晰的从唇间吐出两个字:“觉得。”
程十四诧异的抬起头来看着杨夕,她一直以为,杨夕是坚强得根本不觉得,坚定得从来不犹豫的人。她从小就蹦来蹦去的折腾在程家大院儿,看起来,和她们这些普通的女孩那么不一样…
“十四小姐,你大概不记得了…”这一声时隔多年的称呼,直喊得程玉瑶恍如隔世,羞愧难当,甚至还有几分从心底里范上来的陈年酸楚。
只听杨夕继续道:“但我是记得的,你我之间的第一次见面,你指着卖身契上的红手印,言之凿凿的质问我,卖了身怎么能不听话呢?这不是耍赖吗?你还能想起当时我是怎么回答你的么?”
程玉瑶想了又想,最终摇了摇头。
杨夕道:“我问你,小姐,你爹爹没骗过你么?”
程玉瑶还没反应过来,她身后的程十九却猛然一震。
只听杨夕继续道:“我六岁那年,程府门口,我爹把我骗了卖了;我十四岁那年,昆仑山上,师门把我骗了,我只知道修仙很难很苦,可我做梦都没想过修真特么可以那么穷;十五岁,南海战场上,抗怪联盟把我骗了,蓬莱天羽从来不是朋友,他们是插在我们后心的一把钢刀,修士从来都不是团结的;十九岁,我流落天羽,整个天羽王朝把我给骗了,等我想起来自己是什么人,做过些什么,我才知道我原本相信的正义也他妈把我给骗了。还有我至今记不起来的,她们告诉我,仙灵宫最无耻的那个叛徒陆百川,他也把我给骗了,他其实是我干爸爸…”
对面四个散修听着杨夕说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男修士忍不住惊呼:“哎呦,她被骗的经历怎么都比我吊?我就只有被女人骗。”
程十九轻声道:“杨夕,外界都传说,你失忆了…”
杨夕:“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自己每一次被骗时候的心情,记得特别清楚。大概就是这些尚能记起的心情,让我还是杨夕,而没有成为别的什么不一样的人。大概是虱子多了不痒吧,一次又一次的事情,这个世界砸我一脸嘲讽,向我证明,我以为的未必就是我以为的。哈,这些事儿要隔你们姐俩儿身上,是不是都学着趋吉避祸,成熟冷静,再也不主动去干什么了?找个深山老林猫起来?夜深人静对着月亮哭?”
程十九:“其实…也不至于。”
杨夕:“是啊,我也这么想。骗吧,就算全世界都把我骗了,我早晚不也会知道它是怎么骗我的?我也还是得去干我觉得对的事儿。不为了好处,也不图谁记得我,我就图个自己心里踏实,自己活得值。而现在,去山顶上跟旱魃作战,就是我觉得对的事儿,就算旱魃太厉害我根本打不过,看看前辈们怎么打也是好的,记住那些扛在前头的人,是怎么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小杂鱼牺牲,也是好的。起码我觉得这才是在这世上活着,作为一个修士,而不是行尸走肉。”
程十九:“杨夕…”
杨夕:“程十九,你还记得你爹背着你们全家觊觎五代墓葬,结果招来灭门之祸。”
程十九削薄的嘴唇,绷紧成了一条直线。
杨夕:“那他如果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能不顾他的死活吗?”
程十九的瞳孔,骤缩成两个纤细的针尖。
杨夕:“行了,多说没劲。我又不是你爹,你觉得上去没用就不去。我走了,你们继续打吧。”
杨夕拍拍屁股,说走就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是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看,那六个人并没有为了那两根灵草继续打起来。
杨夕脚下生风的攀到山顶,越靠近山顶的地方,越多的看见不同方向有会飞不会飞的低阶弟子,得到旱魃出世的消息从各处赶过来。
杨夕摇头笑笑,虽然她跟程家姐妹说得斩钉截铁,心中也不是从未怀疑过,自己老被骗是不是真的脑袋太傻。
幸好,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傻。
而当杨夕挤到顶峰围观的人群中,利用离火眸的优势,终于看清了那个跟邢师叔隔空对峙的另一个旱魃。这旱魃身边坐拥行尸无数,相比邢铭的苍白高瘦,它显得很美丽。
一样的披头散发黑眼圈,嘴唇指甲漆黑,可人家看起来就是比昆仑自己的那只,唔,水灵一点。
杨夕挠着脑门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的最深处,挖出了这五代墓葬真是跟程家姐俩儿有缘。
那分明是失踪多年的程思成,程十四和程十九的亲爹!
第400章 粽子!粽子!(二)
杨夕仗着身材瘦小, 在人群中游刃穿梭。
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旱魃程思成的身边,虽然聚集了近千行尸, 空白的眼眶木然的对视着修士们。然后围住了这只新出世旱魃的修士,数量何止几万。
数十倍于敌, 修士们却似乎并不是在占上风,花绍棠倒提着斩龙剑远远的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掠阵。
而邢铭则几乎已经走到了僵尸的阵群里, 几乎是直面着旱魃程思成。
邢铭两眼中晕出一片浓重的墨色,眼白已经完全不见, 一双眼睛都是纯黑。
杨夕依稀知道, 这是已经积蓄好力量, 准备开战。
可是邢铭又并没有真正动手…
他们在说什么?
杨夕想起什么,睁大眼睛在人群中一扫,在隔着三五丈远的地方, 找到了邓远之。
对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远子来说, 他一个辅助系修士,挤到人群的最前方可真是少见。
杨夕:“邓远之?”
邓远之把目光从前方剑拔弩张的局势上收回来, 定在杨夕身上:“你记得我?”
显然邓远之也听说了杨夕失忆的事情。
杨夕:“当然,你光屁 股我都记得。”
邓远之点了点头,十分礼貌:“代我我谢谢你全家。”
杨夕:“不客气, 你能听见前面他们在说什么不?”
邓远之挑了下眉:“离火眸呢?自己不会看?”
杨夕摆摆手:“没有顺风耳好使, 我倒是想看, 可是邢师叔基本背对着我, 对面那个程…”她忽然顿了一下, 又想起来一些,“对了…你也是程家出来的,你认得出,那是谁吧?”
邓远之:“程思成怎么了?”
杨夕:“他说话的时候总捂嘴,我看不清。”
邓远之看着杨夕,似乎是在琢磨什么。
杨夕:“帮忙忙。”
邓远之:“连偶术还会么?”
杨夕怔忪了很久,才恍然回过神来。
“啊,我大概记得。”
连偶术接上邓远之的顺风耳。
拥有一双顺风耳的感觉很玄妙,耳上神通与离火眸大为不同。
杨夕因离火眸的存在,拥有远观须弥,近看芥子的视力,可是眼睛的视力再好,也是有焦点的。耳朵则不同,接上顺风耳的一刻,杨夕可以清楚的听见脚下蝼蛄钻破土壤,身旁的草叶滴落露珠,三百米外一对不长心的情侣在切切私语,万米高空中雄鹰震动的双翼。更有甚者,在场围观的上万修士们,频率各不相同的心跳。
身边的无数细节,以声音的方式不分主次的涌进脑海,汇成一股浩然洪流,却又各成一脉。
杨夕:“邓远之哎,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说你那么聪明,是不是就因为这耳朵啊。天天这么听,没成神经病那都得是大才!实在太吵了!”
邓远之:“本来觉得还好,但你在我脑袋里一说话,的确是有点吵。”
杨夕:“你是想绝交么?”
邓远之:“好。”
杨夕:“什么?”
邓远之:“绝交。”
杨夕:“你耳朵里面太吵,我没听见!”
杨夕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在众多的声音当中,分辨出了远处邢铭与程思成的对话。
邢铭:“十年的旱魃,你以为你能有多少力量。五脏六腑烂干净了吧,午夜闭眼的时候,会不会疼醒?”
程思成:“呵呵,我若是没有力量,你为什么愿意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邢铭:“程思成,我顾忌的是你引爆这漫山遍野的行尸,这我承认。但是你也同样顾忌,你人到只有筑基,鬼道刚成旱魃,杀百万人的天谴,你还受不起。”
杨夕听得心里一咯噔。
这还真让自己的乌鸦嘴说中了?听意思昆仑若不能赢,整个五代墓葬里的人都要跟着玩儿完,无论你关不关心旱魃出世。
程思成摊开手笑笑:“这难道能怪我么?这得怪你们进来得太早,再给我一些时间,我感觉上,鬼道飞升也不远了…”
邢铭似乎是冷笑了一声:“差得远,你封在密闭的墓葬里,没有那么多人给你杀。”
程思成:“唷,看来你知道鬼道如何飞升?大派就是大派,手握的秘密比咱们散修多。”
邢铭:“比你早六百年,无关门派。”
六百年前,正是邢铭初成旱魃的时候。
程思成忽然纵声大笑起来:“好吧,好吧,你知道,但是另外一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所以说五代墓葬真是好地方,法卷秘术如恒河沙海,我看遍了五代昆仑秘藏所有的典籍,很多你六代昆仑有教无类,也不敢对外公开的典籍。但在我肉身未腐的时候,我始终不能明白…”
“看遍所有?”邢铭的声音谨慎了起来:“你在墓葬里,呆了多久?”
程思成:“很久…久得我已经快忘记了做人的感觉,”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了依稀当年,仙来镇第一美娇郎的悦耳,而是疲惫得,仿佛一个老人,“忘记了生时爱恨,忘记了花香糖甜,唯有一个执着的疑问,一直也忘不掉…”
杨夕:“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分辨正反派的通俗办法。”
邓远之:“什么办法?”
杨夕:“反派临死的时候总是废话多,正派常常是说死就死了。”
邓远之:“哈,好聪明的办法。但是麻烦你别在我脑子里说话,影响我思考,谢谢。”
杨夕:“我怎么觉得你在鄙视我?”
邓远之:“敏锐的感觉。”
杨夕:“…”很好,邓远之成功的令她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程思成:“妖之道,弱肉强食,所以为畜生。”
杨夕转头看了一眼人前的花绍棠,白衣飘飘,斩龙如雪,神色平静无波,眉峰都不动一下。
程思成:“魔之道,同类相残,逞欲而生,所以为修罗。”
杨夕又抬起头,去看天上飞着不嫌累的众多修士当中,最拉风的那一个。雪白骨龙,人皮披风,尖下巴陷在毛领里。银黑相间的短发映着他身后一面白夜大旗。
卫明阳动了动耳朵,露出一个轻蔑的嘲讽。
程思成:“可是鬼道修士,死都死了,何以饿鬼道却为三恶道之最?”
杨夕去看那远远的敌阵之中,邢铭挺拔的脊背,仿佛被沉默拉扯得更长。坚定的戳在地上,军姿似的从不摇晃。
程思成笑了笑:“别说什么,轮回尚在的年代,鬼道皆是生前穷凶极恶,没有资格入轮回的灵魂。这种说法骗得了外面的人,但是骗不了洞穿了五代昆仑全部智慧密藏的我。
“鬼道飞升,更少于妖魔,除了僵尸互杀,立地成犼的传说,无论正派邪派,似乎就没有哪个明确记载,是有修士真正以鬼道飞升的。
“那么,到底…什么是鬼呢?死后未入轮回的魂魄?不不不,那只是鬼的滋养基,区区游魂而已。《真鬼善书》有云,鬼者,橫妄而死,怨气不灭,需天地自然之至阴至邪浸染方可成鬼。”程思成伸出手指点了点邢铭,因为离得近,他苍白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了邢铭的鼻尖儿。
“以杀生为念。”
杨夕:“卧槽!”
邓远之:“别说话,他应该还没暴大招呢!”
杨夕:“这还不算大招?”
邓远之:“他现在说的我也知道,应该还不是。”
程思成轻巧的笑笑:“后来我想明白了,以杀生为念的应该不是没有意识的游魂哦,而是说,连神韵炼出了肉体,修炼回了生前意识的,真正的鬼修。”程思成曲起手指,敲了敲邢铭的胸膛,
“邢首座,你是不是每到抉择之时,总是会下意识的…选择杀生最多的那种方式?”
邢铭抬起眼皮,墨黑无白的眼洞黑黢黢盯着程思成,看不出半点表情。
程思成轻声的,极为神经质的笑,仿佛恶魔在人的耳边吹着湿冷的气息:“我知道的,这不怪你。那是从你复苏的时刻,就潜藏在灵魂中的恶鬼,它会无孔不入的钻进理智的缝隙当中,不论你松不松懈,都悄悄的告诉,要杀人见血。”
邢铭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然而少见的犹豫在他脸上一闪。
“嘘——,”程思成装模作样的竖起一根手指,摆出他惯用的勾搭女修士的,那种故作神秘的笑意:“接下来,我要说我的发现了。邢将军,还记得你被夏氏王朝坑死的十万士兵么?”
邢铭终于没忍住暴露了心事,手背上瞬间绷起了两条青筋。
程思成:“夏氏王朝既然是铁了心灭掉你邢家军,就断不会神来之笔把你这个注定的血仇,养成旱魃。我知道你这些年,也试图调查过当年的背后,有哪方修士做了手笔。
“呦呦呦,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大行王朝的修士么,关于你这个军神的传闻,自然也捕风捉影的知道一点儿。但是我得说,邢将军你犯了个逻辑上的错误,准确说,是整个修真界都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错误。还记得,地府未破,鬼修昌盛的年代,前人对鬼道的描述么?
“啊哈,你也想到了,邢将军。你看这是多直白的事实,‘鬼者,橫妄而死,怨气不灭,需天地自然之至阴至邪浸染方可成…
“天地自然。”
“我们一直以为僵尸和普通的鬼不一样,是被蛊毒坑害。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不一样。蛊毒乃是天地自然而成,生于血流漂杵之地,它为什么从前没有,近几万年才诞生呢?
“因为,它是地府破灭之后,这个世界为了平衡六道,而衍生出的自我修复。”
这一次,连邓远之都忍不住在脑海里感叹。
“天呐…”
关于蛊毒的所有结论中,唯程思成的说法最为骇人听闻。可这个说法听起来竟是最为合理,合理得,让人一听,就觉得这才应该是真相。
真正的真理往往都是最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