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邢铭似乎问了她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啊?风太大,我没听见!”杨夕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回去。
邢铭于是隔着云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大约也就一刻钟的时间,两位黑眼圈修士就飞上了云雾缭绕的高空。那迷蒙的朵朵云雾,远处看起来白花花,好像紧实的一团,近处伸手一捞,原来不过一层稀薄的水汽。
阳光从遥远的东方照过来,云雾中散射成满眼璀璨的金霞。
邢铭递过来一幅宽广的袖子,“要穿越云海了,云海里极易迷路,抓住我。”
杨夕盯着邢铭的袖子半天,又去盯邢铭的脸。
邢铭心中叹了一口气,心想当年胆大包天的小东西,如今竟被世事磋磨成了这么一副警惕,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他耐下心来道:“走散了我也找不回你。”
杨夕却在她话音未落之前,忽然伸出手,三两下把邢铭的袖子撸上去,一把抓住了里面那只冰凉渗人的手。
杨夕道:“走吧。”
说完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却捂住邢铭冰块儿一样的指尖,五根手指来回的搓。
邢铭怔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最终没有告诉杨夕,僵尸的手指,是捂不热的。
又飞了不知道多久,杨夕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浓稠的白雾竟然连离火眸强大的透视能力都可以隔绝。
眼前只是一片纯白,她连抓在手里的邢首座的胳膊都看不见,更别说应该就在她近旁的人脸。
杨夕忽然对这种天地之间唯我一人的感觉,感到有点怕:“邢师叔,你在吗?”
邢铭的笑意,从前方隐约的雾气中传过来,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的遥远。
“终于叫师叔了?你这驴货…”
这是他们在云海中的唯一一次对话。
后来杨夕再喊什么,都没有听见邢铭的回应。人的五感,在这片白茫茫的迷阵里似乎被无限的削弱,近乎封闭。
鼻端闻不到水汽;眼前只看见白;他甚至不确定是邢铭,没有听见他的呼唤,还是邢铭已经回答了,自己却无法听见。
这层云海真是一个可怕的所在,若非有一个坚决的目标,寻常人懵懵懂懂飞上来的话,这种情况下恐怕早已改道下行了。
寂静之中,记忆翻涌。
杨夕模糊地想起一个相似的地方,千丈地下,一片漆黑,除了身后隐隐传来的饕餮咆哮,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闻不着。只有阵阵饥饿徘徊在腹中,她曾经在那儿呆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破碎的记忆,只能让她隐约忆起黑暗中崩溃的可怖,却想不起事件本身。他全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落到那般境地,但至少那时她还能感觉到疼。
可是这片纯白的云海之中,竟然连触觉都好像被剥夺了。
她感觉不到掌心中握着的冰冷指尖,虽然她依稀知道,自己应该仍旧抓着那只苍白的手掌,没有放开。
她还隐隐的察觉到,邢铭似乎并不是一直在向上飞。他们飞行的方向一会儿一变,仿佛一片混乱中瞎撞的无头苍蝇,但是他们没有飞过回头路。
她觉得邢铭似乎是带着她在找什么,又不是很确定。
这样下去不行,杨夕想着,灵丝悄然从手掌中的窍穴里隐隐探出,杨夕把自己的手死死拴在了邢铭手上。邢铭也仿佛如有所感似的,在同一时间探过一阵缭乱的鬼力来,
“找到了,抓紧我。”这是直接在识海里响起来的声音。
而紧接着,杨夕便感觉到一阵极其厚重,近乎粘稠的水汽扑面而来。那些云就好像凝成了实质的水,挤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杨夕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紧接着感到浑身压力一松,好像忽然出水上岸了一般。
杨夕睁开眼,浑身轻飘飘的。
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一处,仿佛由乌云堆叠而成的巨大洞穴中。铅灰色的云层挤满了四面八方,寥廓而安静。
洞穴的正中间,一艘沉默而巨大的“航空母舰”静静的停泊着。钢铁工业的粗粝感,如此丑陋。
却厚重如同千年不变的等待,静静敞开一道舷门,射出最善于穿透雾气的昏黄色暖光,一直铺到杨夕的脚下。
杨夕向后退了一步,那灯光也跟着进了一步,仍是刚刚好铺到脚下。杨夕有些不安的抬起头,邢铭正坐在离她不远处喘气。
鬼修看起来总是寒凉清爽的鬓角,也微微有了些泅湿的汉意。
“上船吧。”邢铭说,“后面的路程咱们还得飞三个月,坐船省力一点。”
杨夕向前迈了一步,踩进那接引的橙光之中。
那光线牵牵拽拽,一直拉着她走进了舷门,邢铭也在随后跟进来。
舷门无声无息的关上了,整座“航空母舰”之内,发出低沉喑哑的轰鸣声,透过舷窗可以看见船体两侧伸出巨大的机械臂,机械臂末尾安装着巨大的钢铁铲子,一铲子一铲子撅着头顶的浓云。
“航母”缓缓的升空了。
如果百里欢歌在此,一定会惊讶于多宝阁的“科技水平”什么时候已经达到科幻纪元了?
以百里阁主的个性,恐怕恨不得冲上去把船舱中的黄金宝箱标志给撕了。
但杨夕是第一次乘坐航母,所以并未对此产生什么异议。
令她惊在当场不能动的,是这船舱大厅正中的人,或者说一座雕像。
一个雪白法袍,长发披肩的男子,静静的坐在空中,手持一本古老的竹简卷册。他的目光望着遥远的不知什么地方,是一副静静深思的模样。
他的坐姿,不是修士常见的打坐盘腿,也不是坐在一张正经的凳子上。而像是随意坐在了什么门槛、或者路边的石头上,两腿随意的交错着。
他身下坐着的东西,已经随着时光湮灭了在了亘古里,只有他沉思的模样,穿透历史书上的白纸黑字,还静静的坐在原地。
“那是船灵。”邢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杨夕震惊于那船灵看起来的孤独,禁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衣角。可是手掌却从他的身体中间穿过去了。
“他不是人?”
“他生前应该是一位灵修,约莫本体是一艘船。但看他死后留下的愿力之强,至少有合道期以上。”
杨夕忽然醒悟过来,这男人的坐姿,刚刚好是坐在一艘小舟中,掩卷沉思的模样。
“可是多宝阁建立至今,还不到三千年?”
三千年,多宝阁的航空母舰就算全身都是天才地宝敲出来的,也绝不可能修出灵智合道。
更何况,百里欢歌那个抠逼,根本给航母用的就都是生铁。
邢铭摇头笑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的样子,还是一艘传统的浮空宝船。”鬼修苍白修长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空中的幻影,”
他穿的是一身宝蓝色战甲。”
杨夕不明所以的望向邢铭。
邢铭的语气轻轻的,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他不是这艘船的船灵,船灵是我们对他的称呼,船体是他的愿力幻化出来的。”
杨夕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死了,却还会学习?”
邢铭点头:“三师弟年轻的时候任性,偷了人家多宝阁一艘航母,想要藏到这里来。结果他的航母被云雷劈下去了,这艘船却从此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杨夕听得快要呆住了:“那衣服呢?”
邢铭道:“不觉得他的衣服很像仙灵宫的制式么?虽然没在这里碰过面,但他们中的谁,偶然来到此处,被船灵看见了衣服,也是可能的。”
杨夕闻言仔细看了看,果然与仙灵宫的制式袍服有些相似之处。
他们正说着,就发现船灵脚上的白色法鞋渐渐有了变化,鞋面渐渐的变窄,颜色渐渐的变深,质感也从质料高级的白色丝绢渐渐有了几分蒿草模样。
杨夕整个人一愣,低头去看自己脚上的草鞋。
邢铭露出一个惊异的神情:“想不到他喜欢这样的款式,枉我每次来这里,都特异换过不同的衣装,一次也没能入了它的法眼。”
杨夕忽然觉得,邢首座此人闷骚得简直可怕。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草鞋,又抬头看看船灵前辈露出来的脚趾头,的确是有一点朴素的开心。
杨夕:“他既然这么强,为什么把坐化前的愿力,留在了这里?”渺无人烟的云海里,无人可见,死后都那么孤独。
邢铭:“他不是坐化的,船灵是在此处,渡劫而死。”
杨夕回头看向邢铭,带着无比的不可思议:“天劫对灵修,不是从来很宽容么?”
邢铭向前走了几步,以仰视的姿态,瞻仰着空中只剩了一个幻影的前辈。
“是啊,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灵修。太聪明,喜欢读书,终于从简牍的蛛丝马迹里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于是他知道,天道不会放过他了。于是他来到这里,渡劫而亡,并且给后人留下了线索和退路。
“那一定是这世上极少人才会感兴趣的秘密,而每一个感兴趣的人,都一定会来到这里。看到他留下的东西。”
邢铭指了指脚下,航空母舰刚刚离开的那一片乌云的空洞:“整个云海里,那样的空间只有这一处。非天劫不能开辟出来。”
杨夕不禁追问:“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的笔记还在这里,你看过就会知道了。”邢铭没有正面回答杨夕的问题,也没有告诉杨夕,船灵的笔记在什么地方。收敛了怀古的心神,他带着杨夕,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位于船尾的一间静室里。
“我们在这里呆上三个月,你有的是时间去研究船灵的笔记。现在,我们让我们先来讨论一下正事。”邢铭在一团七彩的小蒲团上坐下来,指了对面的青色蒲团给杨夕,待杨夕坐定后,才郑重其事的开口,
“关于修真界的这场内战,蓬莱天羽与昆仑仙灵之间,你怎么看?”
杨夕早知这问题不可逃避,心中也有了既定的想法,她并不怀疑自己的认知,也本以为可以很坦荡的面对所有人。然而面对昆仑首座那双黧黑的眼瞳时,到底不是那么容易出口的。
“你呢?邢师叔,你怎么看?”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杨夕。”邢铭的态度,前所未见的强势,“如果我让你感到不适的话,我道歉。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在那之前,我必须先确定一下,你现在还是不是一个昆仑。”
杨夕垂下眼睛,拳头攥了几攥,才终于缓缓道:“我很抱歉,邢师叔,我真的很抱歉。如果你希望得到的答案,是我仍旧心向昆仑,愿意为了昆仑的立场去上阵攻打天羽的话,我恐怕让您失望了。
“我以为,这场战争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此。”
邢铭神色不变的看着杨夕:“那你认为在于什么?”
杨夕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斟酌邢铭的问话,是否是真的在询问。又或者只是等她说出一个答案之后,就跳起来把她拍死。
许久之后,终于道:“资源,人口。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需要亲手造成这样一场悲剧之后,才开始这样思考。也许对于一个境遇悲惨的人来说,相信这世上有一个恶意的坏人,是他的邪恶、贪婪、野心,处心积虑的导致了自己的悲剧,这个复仇终究是可实现的。而她自己的心里也容易接受一些,我可怜,我倒霉,那恶人如此穷凶极恶,这事件终究还是小小的概率。
“这样他们就不必去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本身是黑色的,如同一个漫长的永夜,没有光明。”
“这让他们感到绝望。”杨夕静静的说着,不卑不亢,“无处使力,恨无可恨,不知从何处下手,问题似乎就变得不可解决了,远远比任何一个实际存在的,甚至是虚无缥缈的敌人都更高不可攀。”
杨夕抬起头,眼底一簇幽蓝的火焰一闪而逝:“我不惧怕绝望。我愿意面对这残酷的真实,世界就只有那么大,资源就只有那么多,然而普天之下的修真者前仆后继,各大修真门派甚至凡人国家都想绿着眼睛发展自己。”
“不够啊,”杨夕说,“贪婪不是罪过,野心也从来不是罪过。没有开荒者的贪婪和野心,我们至今可能还生活在茹毛饮血,祈求神恩的麻木之中。”
“战争无法止息的真正问题在于,六道众生的进取之心百万年没变,然而这世界之中,已经没有那么多荒地可以开垦了。”
第387章 苍穹的尽头(一)
杨夕真正在这艘船上安顿下来, 才明白了为什么邢铭没有告诉她, 到哪里去找船灵的笔记。因为那根本不需要找。
“人数没有变…十万年…从来都没有变过…”杨夕第六次被从打坐修炼中惊醒, 一个虚幻的男人的白影,劈手扔掉一大捆的竹简,向着杨夕扑过来。
杨夕一动也没动。
那白影从杨夕的身体里穿过去,喃喃自语:“十万年,一直都是这个数字,太可怕了…”
血红的字迹浮现在银灰色的金属船体上浮现出来,笔划极深,好像有什么人,沾着血,一刀一刀,把它们刻入了船体的舱壁之中。
“六道大忌——蛊毒,重生者,异界死灵之术,亡灵不入轮回,封禁生魂…”衣衫雪白的船灵浮现在这一行刻字的末尾,手持刀笔,心口鲜血淋漓出一片泼墨似的殷红, 染红了白衣。
相比较刚刚那副慌乱的模样,他此时目光看起来更加笃定和偏执。
“凡有触者, 皆是天道重劫,祸及苍生…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规律?”
墙壁上的血字开始消失,一点点变浅, 变淡。即使用心头热血刻下的痕迹,也不能阻挡死亡抹去一切的力量。
杨夕噌的一下从原处站起来,转过身。
下一刻果然那白影又浮现在杨夕刚刚打坐的位置上,面前堆叠着数不清的竹简,绢帛,仿佛是查阅了无数资料后的一次抬头。他冥冥的目光中映着繁星,细碎如织。
“我得告诉他们…我必须得把这些告诉他们…可是我不能说…天道不会让我说出来的…”
眼前的一幕幕已经在杨夕面前反复循环了第六遍,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推门出了自己的舱室。
灰铁船舱中的白炽光明明灭灭,舱壁上上的法阵图样清晰可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包豪斯式设计,是这个世界没见过工业革命的人类永远不能理解的美感。
杨夕大踏步沿着走廊迈向尽头,掌舵舱室的方向。邢师叔是个控制欲极强的混账,即便这艘“幽灵船”根本不用人开,他也非要住到舵盘所在的屋子里去!
白影追着杨夕出现在走廊上,缓缓踱步思考的样子,速度却一点都不比杨夕慢,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并且杨夕走得越快,那船灵的虚影飞得就越快。
那白影不停的在杨夕耳边絮絮叨叨,看起来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天道十之八九会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让我死去…还会祸及苍生…泄露天机,也是天道重劫。”
不一时,又出现在杨夕的对面,捏着竹简踱步,迎着杨夕走过来。到她面前时忽然抬头,目光似直直的望进杨夕眼底。
“哪些才算是天机呢?说不出的便是…可我又只有一条命,不能一个个去试…”
杨夕快步的跑起来,那个略微沙沉的男声却在而后如影随行。
“我需要同伴…”
“邢铭!”杨夕一脚踹开了邢铭占据的舵室大门,入眼是舵室舱门对面的巨大落地窗。外面一片金光璀璨的云海,刺得人目眩眼迷。
而背后的白影,也在这一瞬间消散掉了。
杨夕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把目光从正面收回来,去搜寻邢铭的所在。
“邢…这是…”
杨夕话说一半,松的那口气又吊起来了。
只见邢铭靠在床边,手上拿着一张阵盘在研究,双腿交叠着支出老远。神态悠闲的抬起头:“嗯?”
而就在邢铭的身边,船灵的幻影白衣飘飘的靠在舱壁上,手上捏着一卷竹简,似乎也在细细的看。
杨夕:…
杨夕抬手指了指邢铭,又指了指白影,半天没有想到如何表达她对于这种,哥俩好似的和谐相处的震惊。
邢铭笑一下,放下阵盘站起来。
“他嘛,哪里有人气,就在哪里出现。”
杨夕细细的眉毛翘了一下,怀疑的看向邢铭:“人气?”
邢铭道:“六道众生皆有气,看来这个船灵不怎么搞种族歧视那一套。”
船灵的幻影恰在此时抬起头,对着杨夕所站的门口笑一下,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书脊对着二人所在的方向。
杨夕不小心瞄了一眼——《昆仑大事记》。
船灵开始念念有词的自言自语,一脸高深的望向落地窗外。
“这本手记很重要…很重要…”
邢铭走到简朴的舱室中,唯一的一张桌子边,亲手倒了两碗茶水,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推到桌子对面。
对着杨夕招手:“来。”
杨夕总觉得,邢铭这个同志每次对自己招手的动作,都特别像招狗。自暴自弃的走过去,杨夕一屁股坐在邢铭对面,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什么滋味也没喝出来,茶杯当一声砸桌面上。一万个不愿意满足邢铭卖关子的恶癖,奈何又实在年轻沉不住气。
于是忿忿道:“师叔,解释解释吧,这都怎么回事儿?”
邢铭捏起杯盖,瞥了瞥茶叶沫子,回首去看那窗边苦读的船灵幻影。目光中有一种微妙的落寞、敬佩,和惺惺相惜。
“也没有多么复杂,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他是我们的前辈,在简牍中发现了天道的秘密,又没有办法在生前说出来,便用这种方式,把线索留在了世间。等着走上同样道路的后人来发现…”
“同样的…道路?”杨夕问道。
邢铭看过来的眼神,杨夕琢磨了半天——尽管努力想把它当成怜爱,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那玩意应该叫慈祥。
邢铭道:“杨夕,你觉得你是哪条道上的?”
杨夕愣了半晌,终于有些不敢置信的回过神来:“反…反抗天道?”
杨夕猛地抬头盯着邢铭。
邢铭浅浅的一笑,映在杨夕的虹膜上。。
杨夕心下骇然。
让她震惊的不是自己与那船灵在同一条道上,而是邢铭此时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邢师叔跟自己也是同一条道上的?
是不是意味着即使自己说了那天那样逆天悖伦的话之后,是不是意味着即使自己曾经那么坚决的叛出昆仑之后,是不是意味着即使楚久的事情…
杨夕猛的闭上了眼睛,没有办法再往下去想。
但是一个火苗似的念头还是忍不住冒出来,一遍一遍在脑海里不停的燎原。
我依然跟昆仑是同一条道上的?
其实杨夕一直没有很懂昆仑到底是那一条道上的,就像她曾以为有教无类是一个对入道之人放宽界限的条律,却在很多年之后才明白,那是一道冰冷至极的公正。
昆仑,只是一所危难之时肯于挺身而出的学校。
它不是世界巡捕,也不会去代苍生问责。
沉淀了许久的心绪,杨夕方才再次开口:“你刚才说,他用这种方法,把信息留下来?”杨夕指了指窗边读书的白影,“我记得你先前告诉我,他是在云海里渡劫死的。”
邢铭:“他选择了云海,在这里对着什么人,把他发现的秘密说了出来。然后,受天道重劫而死。魂死道消,再不入轮回。”邢铭轻点着窗口的方向,手指苍白,隐隐有青色的血管透过皮肤,
“你看到的,是他被天雷劈散的识海。”
杨夕猛然一窒:“天道重劫,祸及苍生…那是什么意思?”
邢铭道:“蛊毒引起的传播性瘟疫,旱魃带来的百年大旱,死灵之术引发的草木不生,重生者带来的奇异天象,还有…我们的猜测是,这片云海里永不停歇的劫雷,就是这位前辈祸及苍生的天道重劫。曾经这里或许是没有劫雷的,这位灵修前辈,选择了这样一个对苍生祸患最小的地点。”
杨夕怔怔的:“他就为了这个,死了?”
邢铭道:“时战机也死了。你现在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杨夕怔忪许久,终于摇头:“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邢铭摸摸杨夕头顶:“如果他成功了,就会有人知道的。”
杨夕闷了半晌:“如果他失败了,恐怕也不在乎旁人知不知道。”
邢铭笑了,那神情仿佛在说,正是这样。
杨夕在这个时间里,还太年轻单纯,并没有能够把邢铭侧面透露给她的信息练成一线。她还没有能够把邢铭所说的,旱魃带来的百年大旱,与她自己惨淡人生的开端联系起来。
杨夕只是怔怔的想了半晌,开口道:“那么,他究竟留下了什么秘密?”
邢铭看着她,严肃起来的样子,刚要开口,杨夕便又自顾自的接续下去。
“人数始终没有变过?他是说飞升的人数,始终是固定的?这的确是了不得的信息,可是几年以前,我没记错的话仙灵宫叛徒陆百川也当众说出来过。陆百川现在可还是活蹦乱跳的…”杨夕的目光偏向了那个靠着墙看书的,岁月静好的白衣幻影,“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