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箭穿心,割喉削首,飞火流星一般的羽箭从四下里飞过来,从朝天的视角上看去,那真是她一生都没有见过的壮美祭奠。
烈火灼身,彼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当通红的火焰遮蔽了整个视野,熊熊得好像要烧毁整个蓝天的时候。
一道漆黑透着逆风的裂缝,在火焰的中心,隐秘的向着自己展开…
杨夕神思里寒了一寒,有些凛然的想:所以我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想要环顾四周,把所处的幻境看得清楚一点,却是连手指头都不能多动一动。
忽有人声在这时似笑非笑的响起:“醒了?”
这声音低沉,语调文雅,忽然间响起来,杨夕才恍然发觉,自她喉咙中间那处发了声音之后,整个山洞里的嘈杂都寂静了。
那纸裁的小人儿不再嚎了,同时安静的还有杨夕事先没听出来的,低低私语。
隔了一小会儿,方有一个穿黑衣的圆脸,出现在她视线的中央,含笑道:“还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吗?”
这人声音如有安抚人心的魔力,然而长相却足以令被安抚好的心脏再从腔子里跳出来。五官甚模样先不说,就嘴唇边勾出来的那一对龅牙,简直令人怀疑他怎么能够这般字正腔圆的说话。
杨夕直直的盯了那龅牙半晌,估摸着自己还是死了的可能性高。
毕竟,要是活着见到这样丑的人,实在是人生一大奇事了。
结果那丑成奇事的人接着就低笑着开口:“你没死。”
杨夕微愕,只听那人继续道:“我在火光里开了虚空裂缝,以替身之术用换了你。在场没有合道,那么微弱的空间之力当无人察觉。”
不等杨夕有下一个表情,那人就径直说下去,每一句都是回答,且正中杨夕听了他上一句话产生的疑惑。
“嗯,我是合道,陆百川。”
“为什么救你这事儿不好说,反正恰好知道了,又最近无事,便不太好容你自己去死了。”
“你师长说得对,你从前认识我,但我把你那段记忆消了。”
“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了省掉眼前这样的麻烦。”陆百川带着几许无奈笑了笑。
杨夕心中惊骇,惊得却非这是陆百川,而是难道他竟然会读心?
读唇之术到是遍及天下,世道不安,人心悖乱,凡有心者无不习之。
可这读心之术!纵然她年轻无知,也明白这是何等逆天的能力。
他要真会读心,又是合道,只消撕开一个虚空裂口,往抗怪联盟的作战室里一站,蓬莱这一战还哪有输的?
陆百川笑着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杨夕来不及多想,连忙放空心思,生怕自己想了什么不该想的,被眼前这个可怕的贼人给读了去。
这般心思,体现在脸上,就有些双眼失神,表情空白。
陆百川失笑道:“你不必防我到这样,一来你其实也不知道什么要紧事,再者我这一门本领与其说是读,不如说是算的。”
杨夕神情不变,谨小慎微的在心中连骂了三遍:陆百川丑破天际,陆百川丑破天际,陆百川丑破天际!
见对方脸色果然没什么变化,这才稍稍的放下心来。
然而紧跟着就见陆百川皱着眉头道:“你这丫头,向来是个直线的神经,我说了话这许久都还没反应,是在心里又起了什么古灵精怪的坏主意了?”
杨夕整个人一僵。
只见陆百川摆了摆手:“算了,我养过你好几年,你的凑性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世上再没见过一个比你欠揍的崽子。”
杨夕眸色有些复杂的看着这个人。
他看起来不年轻了,面貌中年,可见修行进境与岁数的比对,绝不是如日中天。这人跟她讲话,带着几分天然随性的亲近,像是真的朝夕相伴过很久。
然而杨夕却是感觉不到那份亲昵的,或者说这种单方面的亲昵只让她觉得茫然,还夹杂着几分尴尬。
即便全昆仑的人都告诉杨夕,陆百川你认识,是你曾经心心念念崇拜着的长者,可是对于杨夕的感觉来说,那仍然是个远在天边的陌生人,甚至是高高在上的敌人。
可是这个敌人眼下救了她。
似乎还在对她表示关心…不,是真的关心,甚至不是他想表现的。
杨夕心中却没有半点被捂暖的迹象。
她甚至没什么想要嘲讽一下早知今日,当初又何苦消去我的记忆的愿望。
尽管理智上知道,如她这样一个小人物,对方既然救了她,并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然则眼前的境况,陌生的山洞,一动不能动的身体,她感官层面的一切仍然停留在警觉的遇敌状态当中。
她心中冰冷的想着与感情或者过去,没有半毛钱关系的问题——什么叫,算的?这个叫陆百川的合道大能,能准确的算出人心吗?
陆百川又说话了:“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也无妨,本也不是什么完全无人知晓的秘密。”
杨夕的目光上移,停驻在陆百川的脸上,又在那一对儿龅牙上反复。
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头,就算眼前这个丑货真的养了自己几年,可凭他为了省掉麻烦就能消掉自己记忆的这份心性,他怎么也不该是这样惯着自己养的。
纵然有情分,纵然这情分还挺厚,足以让合道大能屈尊降贵,万军面前用偷鸡摸狗之术盗得自己一条性命。
可这或许在旁人那里还算厚重的情分,在眼前这个男人的心中,一定也被旁的一些什么东西给比得薄了。
不是自己的性命重到必须不计代价的出手,而是,眼前这个家伙不把世俗的一切道德、名利、敌友甚至得失放在眼里。他狗胆包天,只为一个小小的意动,就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杨夕心中一凉,潜意识里想要找一个词来定义这种奇特的处事,头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却是——洒脱。
她真的再也没能想到一个词,比这个词更加精准。
杨夕先前那种人活着真累的感觉又渐渐从心底涌了上来,这世上的是是非非,殊难分清。
陆百川说:“凡修士,总有几样看家本领,比如花绍棠是剑,白镜离是法,那时占机是算。我么,基本上在于神识,或者说神魂,神念,意识…”
杨夕直勾勾看着他。
陆百川呲着龅牙笑一笑:“急什么,我慢慢说,你慢慢听。说快了你这脑壳又听不懂。”
在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头顶的时候,杨夕莫名感觉到了一丝似乎久违熟悉、温暖、和安全感,好像这样的场景其实出现过无数回,好像眼前人这样搅着深深耐心的贬损,其实也曾经听过了许多遍。
这使杨夕心中生出一丝警觉的异样,不知是脑子已经忘了头皮却还帮她记得,又或者是,这人对自己施了什么邪术。
然而很快她就不为这种情绪而烦心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视角随着那只大手的随意抚弄,正以极其可怕的夸张幅度,从仰天到直视来回徘徊。
杨夕悟了:特么的!我的脖子居然还断着呢…
陆百川随意的说:“任何一道,学到究极,都不是简单的术、法。比如这神识,修改记忆之能,我万年前就已经有了突破,只是当时需要仙灵宫身份,不得翻脸,不好展示而已。”
杨夕初听一顿,继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陆百川淡淡的一笑,深黑如夜河的双眼里,闪着诡秘的色泽:“是的,你猜对了。我本不是仙灵宫人,也从未在仙灵宫学艺,我是改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
第355章 历史不会记载的那些(二)
杨夕震惊的看着陆百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
说起来容易,然而真正做起来,整个仙灵宫上下弟子数十万,依附门派千百之众,一个人一个人改过来,这工作怕不要做上好几年?更别说如仙灵宫这样曾经的修真界扛鼎门派,凭空多出来一个长老这种事情,整个修仙界又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
陆百川若能将这些人的记忆都改了,那他还是个人吗?整个大陆的历史,岂不是由他说了算?整个大陆的是非,莫不都在他一念之间…
陆百川笑着摇摇头:“要不怎么说你还年轻,头脑简单呢。有了力量,就想着拿着力量去直接改变什么事,殊不知这事间万事万物,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找准了提纲挈领的那几个要点,总可以事倍功半。”
他一边说着,一边感慨,拉家常一般插进题外话,“单纯的倚仗力量,除非强硬到花绍棠那个段数,否则还是有被逼到到绝境的时候。可这世上只有一个花绍棠,我在世间游走了这么多年,也就只见到这么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真的能镇住世间一切不服。他那个极寒剑域,我在旁边儿蹲了一整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杨夕的脸色有些精彩,虽然这话儿听起来略对,虽然花掌门的确头脑比较直接,武力才是倚仗,但只要想想掌门那俊若谪仙的神采,总觉得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评价…
令人胃疼。
不过再看看眼前人丑陋的相貌,她就释然了。
长得丑的人总是喜欢用难听的言辞去评价比自己好看的,她在程家小姐们身边见得多了,她懂!
陆百川似乎是并没有“算”出杨夕这一份复杂难以描述的领悟,径自一笑:
“关于仙灵宫长老陆百川,你可还记得世间的传闻?”
杨夕仔细回忆了一番,传闻中仙灵宫长老陆百川,天纵之资,却不通庶务,是个修炼狂人。自被门中看重之日起,除非遇到不得不出门的大事,否则就是闭门修行,从入门到今日,多有人传言他这是要一关闭到飞升才算完。
想到此处,杨夕一愣,似乎抓到了什么紧要的关节。
陆百川笑了,又对着杨夕藕断丝连的脑袋扑棱了一顿:
“聪明的孩子,不错,修改所有人记忆的关键,就在于这个闭关。想要凭空制造出一个整日与人朝夕相处的长老,这期间涉及的细节太多了,便是我也得劳心劳力。但凭空制造一个没什么人见过的传说,就容易多了。”
他不甚在意的一项一项的数着,倒像真的是耐心教导于眼前的年轻人一样,然而越数越是令杨夕心惊。
“首先,因为仙灵宫这种满世界收集有资质弟子的探子制度,所以要先给自己挑一个出身。找一个已经死了的探子,在他生前的某一年名册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找一位眼看要倒霉了的管事长老,改动他的记忆,让调查他的人发现有这么一个人才被压抑在底层。
“接着,不能让事件太过发酵,事先做好那个被压抑在底层的人才,已经因为不堪压迫,长久闭关或者出行远游的记录。”
陆百川笑一笑,道:“然后过个十年八载,当初的事件已经慢慢被人遗忘,你却忽然得了奇遇,携着极高的境界归来或者出关。仙灵宫重视人才和团结,巴不得当年的丑事连这个奇遇弟子自己都忘了才好呢。”
陆百川曲起两指敲了敲杨夕的头,
“这中间一层层的事情,你其实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人们的口口相传,书面记录,以及讳莫如深的心照不宣,就已经把关于你的名字,你的细节,都极其真实的播散出去了。
“当然,此后的每一次闭关,时不时找一两个师兄弟一起,或者带上一二小童。反正是闭关之处唯有天知地知的事情,只要对那一二的记忆稍加修饰,一个从入关到出关,什么都不理只顾修炼的形象也就有了。
“而实际上呢,你基本没怎么在仙灵宫里呆过,所谓的闭关时间,都是天地任遨游的。”
即使杨夕见识浅薄,头脑直接,疑心又重。左思右想了许多遍也不得不承认,陆百川说的这个套路,竟然真的十分可行。
中间出岔子被怀疑的可能相当低,即便出了不可挽回的岔子,以陆百川那等“洒脱”的心智,大约也只是洗掉当事人的记忆,换一个门派重来就是了。
杨夕眼中的陆百川,脑门上“心机凯”三个字已经闪闪发光,璀璨耀眼已极…
“哈,这样混过多少门派,我还真是记不清楚了。我在这世上活的年头太久,而人能记住的东西终究有限,所以很多不重要的,我隔上一百年就把它们清出去。”
陆百川看了看杨夕,率性的摸摸杨夕脑袋:
“你找见我的时候太及时,要过个三五十年,我没准就连你也忘了。”
杨夕有些愣,定定看着陆百川。
觉得拿别人的记忆改着玩儿,已经十分的逆天背伦,而对待自己的记忆都是如此,这人活得简直是灭绝人性。
这样的人,世间到底还有什么能牵制他上心?
“还是有的,”陆百川如同能看透人心一般,笑着回答杨夕,他回头看一眼篝火旁坐着没过来的白衣青年,又低头与杨夕茫然的双眼对视一下。
却既没有介绍引荐的意思,也没去念叨二人的名字,只是道:“既然是修士,自然会慕仙山,向大道。”
杨夕迷惑的看着陆百川。
陆百川一笑:“是,我辈修士常言大道,但究竟什么是道,你还远远没有触碰到半点边角。”
杨夕不服气的瞪眼。
陆百川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许久才敛了神,席地跪坐。
他跪坐之处与杨夕所处的地势相比略高,加上杨夕本矮,他却高壮,于是正好视线相平。铺开广袖,侃侃而谈:
“所谓道,世间有多种。只有真正闻道之人,才能得飞升成仙之契机。莫要不信,我不敢说是这世上最懂修仙之人,然则活得久,轮回池在手,反复转生亦可不忘前尘,三魂七魄逍遥宇内。我当是见过最多飞升修士的活人。”
杨夕微微皱了皱眉。
陆百川当即道:“问得好,什么是闻道。须知想闻道,先要问道,世人修行自以为就是在向天问道,却不知日日积攒灵力,学习法术,不过是在大道的门槛上打转而已。修行的过程,法术的窍门,不过是天道留给我等的入门路引,领悟与否,还要看机遇和心性。”
杨夕露出一脸懵逼的神情。
陆百川微笑道:“这世间问道者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在整个修真者的比例中看,其实少得可怜,但在你认识的人中就已经有许多个。
“高胜寒问的是生死之道,邢铭问的是天地之道,还有花绍棠问的有无之道,江如令问的生灭之道,此外还有算师一脉历代叩问的命理之道,天羽云氏自他们开国的祖宗起就问的盛衰之道…唔,花绍棠稍微有些特别,我没料错的话,他应已闻道,却不知为何没有天谴降下,白镜离那等英才都被劈到肉身成灰,这昆仑小蛇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
“闻道当然有益!”陆百川看着杨夕的反应,忽而潇洒的一振袖,笑道:
“你以为那极寒剑域是怎么来的?再比如我跟你说的算,你可知我除了能算人心之外,还能算得天下大势?”
杨夕一脸的不敢置信,她与沈从容相识,可没那么好糊弄。
沈算师说过除了他师门,就只昆仑掌门会推衍之术,经世门冒出个重生者就算了,陆百川怎么可能也会?
陆百川微妙的笑笑,语调又低又缓:
“要不怎么说叫问道呢,我活得太久了,三魂七魄常年在外,慢慢的我就察觉,其实能改变影响天下大势的人很少,我只要摸清他们能在如何时候做如何抉择,了解与大势相关者的能力、强弱、敌友,我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天下大势。”
杨夕晃了晃神,这还真是“算”。
可是这说起来似乎可行,这个“摸清”二字便几乎是不可能,好吧,看起来这丑货连自己想说什么话都能算,那算别人似乎也不难。但是算所有人?所有能影响天下大势的人?
那得是多么大的工作量,真的是人力能行?怎么觉着比改换整个仙灵宫所有人的记忆听起来还不靠谱呢?
陆百川笑:“我一个生人,三魂七魄常年在外,且如一个独立之人那样生老病死爱恨离别,你猜我的神识会是如何情景?”
杨夕愣住。
那必然是,难以想象的强大…
陆百川又是一副你猜对了的含笑赞许:“我再给你看看这个。”
陆百川说着掏出一枚铜钱,正面“大行王朝”,背面“仙承通宝”,往天空一抛。
而后手背接住,另一只手覆盖其上:“猜一猜,正还是反?正眨一下眼,反眨两下。”
杨夕盯着他,一下都没眨。
陆百川等了半晌,无奈叹息一声:
“你这孩子实在较真儿,这么随机的猜测,我如何能轻易算出来,而且你随时心思转换,这游戏要如何做?
“我当然是不能全算准的,要不是算错了一个经世门时战机,我何至于失了仙灵长老的地位。”
杨夕看着他,眨了三下。
陆百川诡秘一笑:“我若事先算到蓬莱会输,当然是不会叛出仙灵的。”
杨夕张大了嘴。
陆百川仍按着手背上的铜钱,笑容里竟然有几许洞悉:
“孤注一掷?不,我可没有,我还好心想要带上其他问道之人,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
“成仙重要,闻道也重要。等你真的问得自己的道才会明白,三千大道殊途同归,成仙与闻道,从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杨夕整个人都木了。
虽然陆百川在悉心解释,可是他却越听却不能明白,他是想狡辩,南海一叛直接害死无数人是为了求道?
云氏是在求道?
蓬莱也是在求道?
陆百川笑容中如有深意,晃一下相互交叠的双手:“你还猜是不猜?”
杨夕盯着那双手,猜,当然是要猜的。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何为善恶,这是她此时最大的迷惘和执念。执念的是自己的是非,迷惘的是他人的善恶。
因想不通,想进了死胡同,所以才会轻生…
轻生不是想死,也不是自杀,只是,人忽然变得没有原来那么强烈的想活了。
杨夕对着陆百川,眨了一下眼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之内,杨夕与陆百川玩了活生生一百轮猜正反的幼稚游戏。
结果是,杨夕一次也没有猜对。
陆百川看着杨夕,缓缓道:“你可明白了么?”
杨夕已经猜得一身冷汗,这游戏初时她还觉得陆百川会不会是作弊会不会是变法术,待到后来,她终于渐渐的领悟陆百川这是在展示一种什么样可怕的能力。
——只要他想要那没有被掀开的铜钱哪面向上,那铜钱的哪面就会向上。
杨夕一双玻璃似的眼珠僵硬的抬起,不敢置信的望着陆百川。
她此时此刻的神情,即便陆百川不会算人心,也能看出杨夕神情中传达出的问题。
“你问的道…是什么?”
陆百川轻而浅淡的笑一笑,缓缓开口:
“我问的道,比他们问的都复杂,都更难以闻得。所以我才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付了这么大的代价。十几万年,数百次转生,我也尝试过善恶之道,所以略通人心,我也尝试过因果之道,所以能得推演。但我无论如何都会柺回到这条路上来,我是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
他微微的抬起眼,深黑如夜河的琉璃瞳色中,升起鬼火般的星辰。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敲打着天道人心。
“到底是心想事成呢?还是天从人愿呢?”
第356章 历史不会记载的那些(三)
陆百川抚者杨夕的头,那个上面生满了枝枝杈杈,已经木化得有些刺手的脑袋,似乎激起了他心中的无限温情:
“所以你明白了吗?这世上有太多活着值得追求的东西,更高远,更伟大,更有意思,而你眼前看到的爱恨、对错、是非、得失,那都是虚的。”
灭绝人性的人,连温情都是不一样的。
这番看似劝慰实则荒芜的话语,戳得杨夕心头一阵阵发堵。
她下意识的抬眼,问:“那什么才是实的?”
陆百川一展袖,豪放的笑道:“闻大道,拜仙山,超脱你与生俱来的束缚,方得我心自在。”
他这么说着,逐渐开怀起来,在杨夕眼中,若不是山洞内狭小的空间限制,他的灵魂已经开始狂放的且歌且舞了。
“你以为只有身份是束缚?地位是束缚?出身是束缚?殊不知在问道者眼中,你所纠结的爱恨是非同样是束缚。三千年后回头再看,你会发现今日的不想活,多么的幼稚。你所觉得活不下去的理由,是多么的云淡风轻。活着没意思?不,十几万年,我尚且没有活够,你根本还没有知道活着的意思。”
杨夕明白了,这个陆百川与她絮絮叨叨了这么多的内容,并非他心中有话,需要一个听者,他竟然是在劝自己活下去。
而杨夕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说的那些似是而非,那些听的半懂不懂的东西,的确激起了她一些活下去的愿望,和执念。
她开始变得好奇,迫切的想要知道,她所遭遇的这些,到底是不是人世的常态?
对错究竟有没有?是非到底在不在?
三千年后,回头再看,今时今日所行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那么没有意义?
在花掌门眼里,在邢师叔眼里,这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问道…
杨夕敛了敛心神,镇定下来,头脑中并不算凛冽的风暴,一轮刮过之后,终于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百川连自己心灵宫的假出身都告诉她了,可是要带她一起走吗?否则如何能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