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带沙哑的补充,“也许,假如白镜离在这个世界上蹉跎两万年,却还没有什么长进的话。”
云九章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两只脏得魂儿画一样并不好看的双手,露在破烂衣衫的外面,发着荧光。
“我也是真正大乘之后才明白,原来大乘并不是一个境界,而是一种…标准。”
“什么标准?”段承恩问。
云九章却一改他知无不言的惯性,歪头笑了一下:“秘密,反正你们也用不上。”
也许是知道得越多越会对世界心存敬畏,也许是真的只有初生牛犊才能不怕虎。
经世门主段承恩受到的冲击,显然比杨夕他们大得多,他呼吸都仿佛慢了一拍:“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受天劫…若是天劫可以避过,这世上要少死多少合道期的修士。”
云九章摇头笑笑:“我并没有避过天劫,我已经大乘很久了,只是一直在云氏皇陵里不能出来。然而就在刚才,岛行蜃的头顶上有天劫落下来,我已经渡完劫了。”
“难道说…”段承恩话到一半,惊愕当场。
如果师兄不来的话,这杀神本是应该无止境的在岛行蜃里憋下去?
段承恩并不能理清全部的问题,比如云九章为什么可以把别人的天劫当成自己的天劫;比如云九章先前究竟是自己选择不出世,还是他其实根本出不来;再比如岛行蜃、流月森林…所谓的时间…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自己的天劫没有及时降临到他的头上。
但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段承恩的目光望向连天祚,后者凝眉跪在那里,并不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屈辱,但显然对云九章说的话十分排斥。
如果云九章没有说谎的话——他当然是没有必要说谎的,因为他可以选择不说,没有人能逼迫他,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会跟“下位者”讲礼貌的人。
在那个他们所没经历过,只有师兄见过的上一世里,时占机没有来到炎山秘境。
那么就应该是连天祚渡劫的时候,恰好在岛行蜃的上方,放出了这尊“杀神”。
其他人也想到了…
“那么,这位至高无上的神先生,您打算怎么履行神的职责?”杨夕出声询问。她得庆幸云九章这一次的“位阶”,压力没有像他出场时那么强大,至少她还能说出话来。
云九章目光散漫的落在地上,棺木里准备许久的计划被两万七千年的打乱了,他正在重新打算。
“首先要把白镜离找到,拿回我的剑;流月森林已经被飞升大劫毁掉了,我刚才看见了,那至少藏光大阵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然后…”云九章低低的嗤笑出声,“看着刚刚还在打仗的你们也知道,天羽皇朝被推翻了,修士们并没有过得更好。我早就说过的,人修也好,灵修也罢,六道众生并没有那个能力好好管理自己。把权力还给众生,只会让整个大陆在不停的征伐与杀戮中浪费修士们宝贵的生命。”
云九章抬起头,露出微笑:
“大陆历史上完全没有战争的时间,仅限于上古创世神统治未破的时期,以及天羽皇朝最兴盛的数百年。
“不是云家想要集权,而是这个世界上的六道众生需要被独裁。”
云九章极其轻缓的闭了一下眼,复又张开,这个拉得异常缓慢优雅的动作,使他接下来的话显得很有力度,他说:
“我要重新建立一个仙皇朝,或者是神殿,叫不叫天羽并无所谓。但我会规划下统一的法度与规则,众生只需要照做就好了。这一次,我将永远不会飞升,遵守规则者将得到我的永恒庇佑。”
一地雅雀无声的寂静。
连偶术里,一个声音恍然似的响起来:
“我才听明白,他这是要复辟…”
“渡劫吧,连师兄。”杨夕在连偶术里这样说。
“什么?”连天祚显然吃惊不小。
“如果他代表了天道,那么飞升的天道之力也许能战胜他。他不想飞升,我们就再送他一次天劫。即便这些假设都不成立,飞升将至的那一刻,师兄也是大乘不是么?”杨夕一字一句的说着,连偶术之外却眼都没有眨过一下,“你至少能够跨过所谓的位阶,与他正面一战。”
杨夕清晰的感觉到,当他在连偶术里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每个人细微的情绪都过法术传入他的脑海里,震惊,疯狂,绝望,难过,哀伤,不甘…
但是却并没有反对。
一个修士疲惫闭上了眼,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杨夕那样心如钢铁,此时还能掩饰心情。
“牺牲的就一定得是我们么,就不能,就不能…等他去找白镜离或者随便什么人的时候,让昆仑-仙灵去对付?”他万分不甘的挣扎道,“我只是个小人物,甚至还没有金丹。”
杨夕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想,可谁让我们撞上了。”
她似乎每一次都能那么倒霉的,撞上。
方少谦冰冷的音色插进来:“昆仑、仙灵,我不认为他去找那些之前,会轻易的放过我们。”
“记得吗,他们从云氏皇陵里一出来,就杀了夜城帝君。你们的人,甚至云家的人都没有放过。”方少谦用一种旁观者的态度阐述着,“在他眼中我们只是蚂蚁一样的玩意儿,愿意跟我们说两句,只是他自己憋了几千年,需要几个能懂人话的听众。”
方少谦冷硬的绷一下嘴角: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一会儿真的打算收我们当第一批臣民收下,你们跪得下吗?”位阶压力之下,仙灵宫大弟子一动也动不得,没有办法依次扫视众人的眼睛,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这个情绪,“我跪不下!我想在场的诸位,但凡有一个是能跪得下的,早就跟着蓬莱吃香喝辣去了,或者在云家一入秘境的时候就投降了,又怎么会挣扎到现在这么难看?”
连偶术中一静。
他们的确已经挣扎得足够难看了,死局里盘活,苟且里求生,狠咬着那一线生机不肯放手。
但是的确,他们有着各自高尚或阴暗的理由,并没有人曾经提出过其实最简单的选择——投降云氏。
“所以,我们到底是要全灭在这儿了么…”一个女修怯怯的说,“就像预言的那样。”
杨夕在连偶术里分出一缕微不足道的安抚,十分坚决:“不,有人能活。”
一个粗嘎的声音仿佛骤然惊醒:
“啊,那个把云家引走的书生,半个时辰都杀不死的那货,即使天劫落到头上,他也一定能活下来…”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补充进来,“对,那小子的话,一定能活下来。”
杨夕低低的笑了一下:“阴二。”
阴家这个时不时犯愣的二货,这时候终于不二了,
“我哥已经知道这边发生什么了,营地那边,沐新雨他们正在撤退,最快的一批人,应该已经撤出了三十里路程。只有云家的大军还在向火山口附近集结。”
所有人一惊,阴二先前一直没有出声,也并未向他们汇报营地的情况。
杨夕微微的抬起头,云九章身上的白光晃到了眼睛,她眯着笑起来:“太好了…”
她在人偶术之外,用自己的声带说:“真是太好了。”
“连师兄…”
渡劫吧!
第323章 牺牲(二)
密室之中的众人,皆已做好舍生殉死的准备。
却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会是经世门主段承恩。
那个白花花,软糯糯的胖子。
当第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亮紫色的雷光直接穿透了数里深的土层,直直的凿进了狭小的私库。
杨夕无法转头,所以无法看见,但她清晰的听见了肉体沉重的拍击在地面的声音。
她的身旁,她的身后,战友们当场倒下了一半。
并非每一个人都有被天雷亟身的经验。金丹以下的修士,第一次直面天劫就是灵修的返虚至合道的水平,暴露在此情景下对他们来说,与自杀无异。
可他们本就是准备赴死的,因为无法活着跪下去。
对云家,对神,或者对这无常悲喜的命运,仇恨也好,骄傲也罢,兴许也有些是为了不向邪恶低头的天真正义。他们为了各自高尚或卑微的理由,已经选择了“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我不甘心呐…”连偶术里一个粗嘎的声音发出一声垂死的叹息,寂静了下去。
天雷之后,是地火。
从地下漫上来的火光,是蓝白色的。那明亮的蓝火和紫雷交相辉映,在狭窄的室内碰撞出一片灿烂的火彩。
杨夕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火焰,也从未听说过地火的高阶状态竟然不是赤红。
在火光忽然从身边亮起的一瞬,她甚至没感觉到热。
她只是觉得有点疼。
一点点,并不很重。若非鼻端嗅到的焦糊味道告诉她,她几乎反应不过来,地火之猛烈在瞬间灼伤了皮肤之后毫不停滞的继续摧毁上一级神经,连痛感都传达不过来了。
连偶术里方少谦一声嘶喊:“呃…连师兄,快一点…趁着我们还能动!”
方少谦是金丹期的修士,天雷地火阴风蚀雨,金丹心魔没有不轮换个虐遍的,他对地火和蚀雨的耐受程度比杨夕更高许多。
他不甘心,他从踏上南海战场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来没有甘心过。
海怪是杀不绝的,杀一只生一只源源不灭,他已经从方沉鱼那里听说过了。而他们四百个青年慷慨而悲愤的扑向战场,到全军覆没之前甚至没能给真正的敌人带来任何有效的一击。
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天劫秒杀,活下来或许没有可能,但他研究过仙灵宫内的飞升记载,估算过飞升大劫的大致威力。他坚信即使是连天祚最终的飞升天劫他也能抗住一击,而这一击就够了。
连天祚一旦大乘,必然有能力撕开所谓的“位阶”压制,然后他就可以站起来,冲到那个该死的杀神面前,把自己的毕生所学送进他的心脏。
即便不能杀死他,甚至重创他也不能,那个强大的敌人至少也要腾出手来应付一下。
人类碾死一只蚂蚁,也是需要动一动手指的精力的。而他方少谦,仙灵宫三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大弟子,将为他身后的昆仑灵修拖住那杀神一瞬间的精力,助他屠神。
天劫到来的速度,其实总是不紧不慢的,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天道的信手捻来。
进阶合道的阴风天劫未至,连天祚就已然向大乘发起了冲击。
仍然跪在那里的高大灵修,全身衣衫爆烂,不发一言,像一尊静默千年的雕像。
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天雷地火之下,周围的战友全灭,而他要一直向上突破境界才可能战胜敌人。
但他记不清醒了,生命太过漫长,几万年时光里他的肉身一次次老朽或者在战斗中毁灭,重新醒来的黑剑头脑中总是会流失很多过往。
他是真的有感觉,自己这一次冲击飞升,可能真的会成功。
但他不那么在意自己的飞升,他这一生认识的人,经过的事都要离自己远去了,飞升哪里有什么可高兴?
他只是想在飞升之前,打赢这一场。
在身边的朋友还没有被天劫杀死之前,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个大乘期杀神的落败,这个妄图插手天下的混账被打成狗!他拼了命都想做到,足够快,再快一点!
在所有人死去之前,把这自称神的男人打进尘埃里,让他下地府去给即将牺牲的人陪葬!
空间的至理已在他眼前渐渐明晰,然而时间的真谛却迟迟没有闪现。
他距离飞升只有区区一线,却仍然被云九章的威压死死的按在地上,甚至抬不起一根手指。
看见第一道天雷落下时还面无表情的云九章,至此双眸终于深沉了起来:“又是立地飞升?你们这些灵修还有没有完!”
阴风呼啸。
如厉鬼的嚎啕。
已经被雷火煅烧得无比脆弱的私库结构,墙壁和屋顶被撕扯着,如同一张冻裂的窗户纸。
杨夕被那彻骨的寒意侵袭进来的时候,清晰的感觉到手臂身体的一部分灼焦的皮肉,彻底的离开了自己的骨骼。
胖子段承恩,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仿佛来自异世的语言,那苍凉而陌生的发音,从他口中陆陆续续的吟唱出来,四面八方的空气水流仿佛都在应和。那声音高低不定,起伏不休,没人能理解他为何可以用人类的发声器官,同时吟唱八个声部的调门。
段承恩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门绝学是经世门掌门世代相传,直接刻印在识海之中的。自从学会,他就从来没有使用。
甚至经世门很多代的掌门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使用它的机会。
杨夕一时激愤下的想当然,其实猜对了。这世上流传着创世神传说的门派,并不只有昆仑一个。而这世上防备着神随时归来的门派,也不只有一个昆仑。
经世门历代掌门人口口相传:神也有人性,所以从来不曾博爱。
经世门的这一首曲子,据称脱胎自一本异世传入的古籍,在上古时代就是禁曲。与这个世界上的法则有着天然的对冲。
这曲子在常规的战斗中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唯一的作用便是对抗天道。
据传这曲子在吟唱完毕之后,甚至能够禁锢神。
遗憾的是,任何一种法术的施展都需要内在的力量来做燃料。来自异界的诗章,不接受本世界法则下修行来的一切力量,它只肯抽取吟唱者的生命。
没有人,能与天地同寿。
逆行天地法则的代价太大,从没有人能把这曲目唱完。
天羽皇朝年间,经世门作为记载中几乎唯一一个顶着强权暴政,不肯出山归顺的山门,连续牺牲了一百三十八位门主及紧接着的继承人,静坐在山门前视死如归的唱下去,并且大有一直唱到派毁人亡,一个不剩的架势。
经世门执意封山,拒绝向手握天道之力的帝王跪拜臣服。
天羽太祖云丛在山巅听了一天一夜,最终挥了挥手:“算了,撤军吧…这帮搞学问的都是疯子,明明就没什么战力,打也打不过,就是个顶个的以为在为真理牺牲。强权是战胜不了真理的,走吧。”
段承恩内心无悲无喜,唯有一个小小的遗憾:可惜这曲子一辈子就能唱一回,没机会研究研究了…
杨夕忽然觉得自己能动了。
非但能动,连新落下的天雷地火都好像只是模糊的光影一般,穿身而过,没能造成任何的伤害。
密室早已被阴风撕开,整个头顶连同身侧被天劫犁出一个千米深的大坑。
滔滔蚀雨灌进来,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飘落过来的玩笑。
怔愣间,杨夕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到了永生难以忘怀的场景。
整个天空中一片苍白,点点黑光坠在上头,宝石一般闪烁着纯黑的光泽。那苍白的颜色如此纯粹,与万里白云覆盖的天空又格外不同。那颗颗黑色的宝石,看得人眼晕,盯得久了又觉得是白色幕布上的一个个漆黑小洞。
天亮了?
杨夕的第一反应很茫然。
可是她隐隐约约从时间的流逝感觉到,外面依稀应该是深夜才对。直到她在千米深坑的边缘,看见一弯黑色的镰刀。
杨夕这才猛醒过来,天根本就没有亮!她看到的是夜空和星辰,而贴在天空西侧的黑色镰刀,其实是一弯东升西落的弦月。
连天祚也站起来了。
他等待的飞升明悟依然没有到来,相反渡劫时那仿佛穿越了洪荒亘古的天道威压却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他对云九章的那种跪拜的冲动。
可他根本没想起来趁这个机会提剑去砍云九章,他还没有大乘,可是他的天劫却好像被人送去了异时空,留在此间的只是一副投射的影画。雷霹在身上不疼了,火烧在脚下不热了,阴嗖嗖的小风儿刮过来连个声儿响都没有,蚀雨呢?
这瀑布似的好像淹没了半个坑,却连呼吸都不能阻塞的玩意能叫蚀雨?
连天祚一脸懵逼,如在梦中。
其他尚未被天劫亟死的修士,也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阴二站了起来。
方少谦也站了起来。
这位也算饱读诗书的仙灵宫掌门之子震惊之下脱口就是:“卧槽…”
千米大坑之外,列阵而待的天羽军队,本来正被天劫撵得满头包,此时天劫加身不疼了,却反而忘记了跑。一个个握着兵器茫然四顾,只以为自己是身在梦中。
云想歌立在被天雷霹得稀烂的战车上,凝起眉头喃喃自语:“世界的负片…”
一个手握一打灵符,被云家军一个小队追得狗一样的书生,半个下巴啃在土里,张口结舌的瞪着天空:“我这是…到底死了?”
更远的方向,沐新雨连同身边的整支军队,全都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回头望着天劫的方向,停止了撤军。
“谁…谁的幻境这么厉害?”
邓远之久久的眯着眼:“这不是幻境,你们能感觉到的吧…”邓远之停了一停,轻轻摩挲着腕骨下的黑镯,“那种…世界似乎都…颠倒了一样的感觉。”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才会所有人都寂静无声。
他们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就是心里仿佛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在絮语:变天了…
其中又以离得最近的杨夕等人,感觉最为强烈。
若单单只是变色的天空,还不够震撼的话。接下来,天空中那些黑色的星辰,陆陆续续降下笔直的黑色光线,一道接一道落在云九章的身侧,纵横相连,紧锁在云九章的四周。
凝结成一道仿佛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牢。
云九章身上一直散发出的那种白光,自他出场以来,第一次黯淡了。
云九章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段承恩继续着他来自异世的吟唱,对云九章的询问无动于衷。
事实上,他根本也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一个元婴境界的修士,放眼整个修真界,勉强可算中坚。寿元不过区区两三千,而他已经用掉了好几百年,剩余的生命对于这首异世的曲子来说,只够燃烧短短的一瞬。
他就像一只倒着融化的蜡烛,从双脚开始慢慢的消散。不只是血肉,还有身上穿的衣服,也一起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这个人的全部组成,正在一点点的崩溃消失,到那黑色的星光牢笼,面对众人的一侧终于密实了一点的时候,段承恩的胸口以下,已经彻底不见了。
“还在等什么?这手段杀不了他!连天祚留下,其他人快跑。”段承恩的声音在连偶术中响起,那是杨夕他们从未曾听过的坚决。
而杨夕已经完全理解不了,为什么胖师兄缠着灵丝的手指都已经消散掉了,神识却仍然在连偶术里与他们同在。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理解眼前的形势,和段承恩的决心。
“胖子…”有人动容的叫了一声。
连天祚这一次反应飞快的抬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空间裂缝,大喝一声:“走!”
仍然活着的七八个修士,飞身扑向那仅有的一线生机。
与之相反的方向,连天祚纵身而上,人剑合一扑向了被束缚的杀神。
第324章 牺牲(三)
云九章只是轻轻抬了一指,就把连天祚打飞了。
消瘦的手臂,挂着破烂的衣衫,就那么直直的从黑色光牢里伸出来,手指轻轻一勾。
毫无阻碍,没有滞涩。
一道殷红如血的剑气,纤细的在指尖画了一个弧度。
生生击飞了连天祚整个人,并且把他从人剑合一的状态,直接打到解体。黑剑滚落脚边,连天祚拾起来,噗的吐出了一地血。
云九章先前就说过自己是一个剑修,然而他的气质过于矜贵,身材也消瘦得和当代的剑修们大不相同。
兼之帝王陵里枯坐千年独自悟道,附着在骨骼上的薄薄一层肌肉,令人难以相信他能适应剑修们的战斗强度。
直到此时,连天祚才信了。
云九章是一个很标准的剑修,并且强大。那千万人鲜血锤祭出来的剑意,即使没有位阶,依然血雨腥风的令人战栗。
残酷,血腥,邪恶。
这是连天祚在他的剑意中感受到的。
单以剑道境界论长短,他手握本体,人剑合一,甚至没抗住云九章信手拈来的一道剑气。
而那只伸出光牢的苍白手掌,在拈完了剑气之后,又轻飘飘的转向旁边空间裂缝。五指张开,苍白的掌心摄人心魂,仿佛有什么荒古的巨兽,要从中冲出。
手掌合拢,轻轻一碾。
那道空间裂缝就灭了。
方少谦一个跟头扑在地上,半张脸上都是血。
云九章抬脚向前一步,毫无阻碍的从黑色光牢里跨出来。黑光流水一般刷过他纠结的发顶,和破烂的衣衫,如同无害的帘幕,只是另一端,挂着诸天星辰。
两指间拈着的剑气,凝成一柄深红近乎黑色,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既然是剑化的灵修,极于剑才是正道。贪多嚼不烂,学那一身有的没的,平白浪费数万年时光。”
连天祚半抬起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压着唇畔的血迹。
“你只会剑?”
云九章深深看他一眼:“我只会杀。”
连天祚心中热血上头,被逼得再吐出一口血来。
“你也敢称神?”
“剑,乃战之兵。从它造出来的时候,就注定是要见血的。征也好,护也好,一样都是杀人。”云九章闲庭信步般从方少谦的身边略过,看都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