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门意味深长的笑笑:“是啊,你发坏的时候可从来不憋着,我宗门里的女弟子就没一个待见你的。”
邢铭被噎了个正着,他从来就没什么女人缘,年轻那会儿又欠又张扬,从不懂什么叫让人,年纪长了一些又变得心硬如铁,步步为营,老少姑娘们都不太爱跟他打交道。
仅有的例外,大约就是仙灵宫的方沉鱼和眼前这一位,都是女强人。但方沉鱼也曾经被他气得口不择言:“邢铭,就你这个凡事儿都有道理,凡事儿都要占上风的德行,夏千紫把你踹了就对了!”
结果是方沉鱼见到了自从认识以来,邢铭最黑的一张脸。
夏千紫就是他心头一道不能愈合的疤,自己碰一下都生疼,别人去捅简直是要他的命。
霓霞派的女掌门欺负够了邢首座,终于笑吟吟的换了话头:“他呢?”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旁边不小心听到的人没一个明白。邢铭却是了然,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并不太关注这边,于是站直了身子,背着手往外走去。
女掌门于是跟上。
出了议事厅,邢铭才道:“掌门最近在闭关,大殿跟山门一起封了,所以闭在了识颠。九薇湖在护法。”
“哎,看来又说不上话了,算了,我去看他一眼也是好的,你不用送我了,识殿我认得。”
邢铭看着这位彪悍难缠的女掌门,此时一副又是期待又是失落的模样,心中很有些不舒坦,他受不得任何强悍的人因为点儿女情长的事情折了,男女都一样。
“您还是不打算告诉师父?”
“嗯,不告诉。”
“蓬莱那边狼子野心,战事眼看就爆发…”邢铭站在霓霞派掌门的身后,声音不大:“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
年长的女人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所以他活着一天,就得惦记我一天。”抬起眼笑嘻嘻的看着邢铭,眼睛里有种奇异的狠劲儿:“到死都惦记。”
邢铭看了她半晌,并不能理解这种感情:“要他惦记的方法有很多,您本来就是他的老友。何必当初…”邢铭顿一下,至今想起这事情还是觉得荒诞的不可思议,“您当初可是活活为他打了三个月的架,才让别人都消停了。”
邢铭是民间走出来的男人,在民间曾经渡过了虽然短暂却完整的一生。相比这些天生的修士,他传统的感情观,无论如何都不理解这纠缠了近千年的两个人。
无论是花绍棠那个荒谬的赌约,还是眼前这个赌赢了却不说,也不许别人说。生生卡着花绍棠,就是不拜堂的女人。
“他呀,是个没长心的男妖精…”
“原来您还知道。”
“臭小子,少挤兑我。摊上这么个东西,我已经很不幸了好么?”
邢铭不置可否的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人,似乎头一回知道“不幸”俩字儿还可以写成这样。
何况人的不幸,都是自己选的,并没有摊上一说。
女掌门看他这个样儿,觉得忒来气,抬手给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个钢炮。
“你不明白,他这辈子来来去去娶过多少个老婆了,你问问他可记得住一个么?名儿或许还记得两个,要说那脸,只怕迎面走过去,他对人家的印象都未必有你昆仑掌门大殿的一颗草来得深刻。”
她笑着摇摇头,介于思春少女和成熟女人之间气质,让她看起来有点迷人:“我跟着再凑那个热闹,有什么意思呢?可我得把这个名分占住,不能我一闭关一出关,他身边就换了一个女人。然后就这样…挺好的,他身边最亲近的就是我,老惦记着没拜堂的老婆也是我。”
说着还忍不住捂着嘴笑:“不过他那样儿的,也真耐得住。我真没想到…”
一向还挺注意仪表礼节的邢首座,忽然有了种翻白眼的冲动。从奇葩程度来讲,也许这两位我行我素的彪悍主儿,这特么是天生一对。
慢吞吞道:“我以为,师父身边最亲近的人是大师伯。”
女掌门不在意的摆摆手:“你师伯又不能陪他睡觉。”
邢铭差点脱口而出,你倒是能陪,可你特么也没赔啊?!然而话在嘴边儿转了一圈,他还是没法儿跟一位女性长辈把这样的话讲出口。
尽管那女人挺为老不尊的…
邢首座有点烦躁了,一点头:“您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以后别老问我他在哪儿,也别问小四儿。问大师兄去,他迟钝。”
女掌门倒是毫不在意的翻了一个妩媚的白眼,“我要能逮着小白,你当我爱求你呀,一点儿都不听话,还爱管闲事儿。”说着忽然揶揄的笑笑,挑着眼皮看邢铭。
邢首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小僵尸,你是不是嫉妒哇。我对花绍棠一心一意了三千年,你的小公主,才一千多年就不稀罕你了…”
邢铭被戳中了死穴,然则又不能打长辈,脸板得愈发像个死人。
“哟哟哟,这都多久了,还不能提呐?”
邢铭不说话。
“你说你呀,我一直都觉着该是个大丈夫何患无妻的款儿,哪想还是个放不下的?你有本事来气,你有本事把人撩回来呀?”
邢铭一摇头:“不是放不下的事儿。”
“那是?”
“她怎么也不该投敌,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就算不喜欢了,就算瞧不上了,就算他昆仑邢首座的修为现在配不上离幻天的夏长老。可他们毕竟曾经一起长大…
她明明就知道,武将世家、累世功勋的邢氏最后一位少将军,即使被自己的皇帝主子逼到了绝路,也不曾接受过敌国的招揽。
邢铭可以接受因为利益的背叛,他认输,但他接受不了投敌。
刚知道离幻天归顺蓬莱那会儿,邢铭几乎不敢想这个事儿,每次一想,就好像被最信任的人在心口上豁了一刀,豁口里灌进来的风吹心上的血都是凉的。
夏千紫不是甩了他,那几乎是杀了他。
她明明就知道他最痛恨什么,那骄傲任性的小公主,又亲手拿着刀,把那个被自己的君主坑杀死不瞑目的少将军,又杀死了一次。
邢铭闭上了眼:“她哪里是不稀罕我了,她那是恩断义绝。”
女掌门拍了拍邢铭的肩膀,她是个娇小的身形,而三岁提枪六岁上马的邢铭在男人里也是很高的,这动作其实不那么自然。
可是很温柔,很关心。
“傻小子,一千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是啊,一千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邢铭轻轻的重复了一遍。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地底下的一千年,邢铭几乎没什么记忆,印象中只有一片一片的血红,和无休无止的折磨。一千年后跟着花绍棠上了上了昆仑山,他的心智依然是那个二十啷当,缺了点心眼儿的少将军。夏公主听说了邢铭这个名字,仅仅在第三天,就义无反顾的来了。
其实少将军,见到这个成熟内敛的小公主,是觉得很陌生的。这不是他守护了十年的小姑娘,整个夏氏王朝所有少年梦中的小仙子,他们愿意用命,来守护她永远任性天真。
但是邢铭什么也没说。
关于离幻天传的沸沸扬扬的夏千紫如何上位的飞短流长,关于这一千年里他的小公主曾经又一次订婚,邢铭一句话都没有问过。
夏公主也没有问过。
关于小僵尸醒来之后几乎屠灭了大行王朝全国,那刻骨的仇恨到底是冲着谁;关于他一个四肢僵硬的天地邪物,这辈子到底还有没有健全行动的那一天,夏千紫一句也没有问过。
她挣扎了千年,牺牲了良多,才在修真界站稳了一袭之地。她当时就已经是返虚期的高阶修士,她甚至有了一个家世了得能给她提供资源的新的未婚夫。
可就冲着邢铭这两个字,夏千紫在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眼光中,抓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僵尸的手,泣不成声:“邢铭…邢铭…”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个女人这样待他,他还有什么可问。小僵尸是没有眼泪的,否则,邢铭想,他也会哭的。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
她是他的过去,他是她的曾经,在这残忍而复杂的世界中,他们相依为命。
邢铭看着远方熙熙攘攘的洗剑池,那些修饰和凡人,和昆仑弟子,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睛。
而离幻天归顺蓬莱的那一天,他的命,去掉了半条。
邢铭沉默着一直不讲话,活了三千年看尽世间百态的女掌门便笑着开了口:“知道我是怎么看上你师父的么?”
邢首座即使最狼狈的时候,也从没停止过哪怕一刻的思考,何况现在最难熬的那段已经过去了。他想了一下,缺不理解这半个师娘的意思。
一个女人看上花绍棠,那还需要理由么?
论长相,花绍棠修仙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论实力,花绍棠修仙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论地位,昆仑掌门认第二…好吧,前头确实还有个仙灵宫白镜离是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地位比他叼,但出世的再也就没谁了。
天下大义肩膀上担着,心忧苍生、桃李天下的德行。
所以邢铭一直觉得自己师父对女人的吸引力,趟平了五洲四海六道种族,上下纵跨一万年,那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的。
就是个性太糟糕…
只可远膜拜,难以长相处。所以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待得长久。虽然花绍棠不是个体贴浪漫的好情人,可他这个人守信,也许正因为不上心,他从没有开口赶走过任何一个女人。
但是最终,她们都走了。
邢铭有时候会觉得,这个老妖怪,就像他小的时候那个累世武勋的家族里,供在正厅展示架上的那柄名家打造的宝剑。
精美,锋利,威名赫赫,背后的故事写在宣纸上可以装满一车。令人明知道它是凶器,还是禁不住被死死的吸住目光。然而真的把它收在手上,才知道这玩意儿吹毛断发,不小心就割破手指,切断桌角,还极其的难伺候,每天要擦拭涂油。
只可远观,难以亵玩。
因为它无鞘,不藏锋。调教出来的永远是旁人不敢直撄的真。
那把剑静静的躺在邢氏宗族的正厅里,安静的张狂着,等待一个真正懂它的武者来把它带走。等了几百年,等到邢铭战死,等到邢家覆灭,等到世代功勋的邢氏一门断子绝孙,连个下人都没有活出来。
它依然没等到那个有缘用它的人,就被当做一个邢家倒台的标志,折断了。
所以邢铭觉得,这样的剑,太不似人间,大约根本就不会在人间有知音。
身前的女人并没有看邢铭,微微的笑着,眼中闪烁的回忆穿透的时光太久,以至于有些沧桑。只有这时候,才会让人想起,她其实已经很老了。三千多岁,她早已经度过了青春,甚至在修士里面,也已经是暮年。
“我第一次见着花绍棠,他还是条化形都不利索的小蛇妖。半张脸上都是鳞片,腰里别着铮亮的战龙,两眼兽性,走路无声,堂而皇之的跑到我霓霞派后山来打血食…”
花绍棠成剑早。是妖修中极少见的以剑入道的异类,先成剑,后化形。尾巴尖儿卷着剑柄的绝技,能把邢首座削得北都找不着。
而血食,啧邢铭心中却是有一丝讶然。所谓血食,就是妖修杀生来吃,不仅是生肉,还得是活物。那是肉食性妖修与生俱来的狩猎天性。
但是花绍棠,从邢铭见到的那一日就格外与众不同。
因为他吃素。
并非佛门弟子那样严格的戒律,不过但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轻易是不动肉食的,顶多吃两个蛋…
“他相中的,是我们山上最肥的一只兔崽子。那天我正好是巡山弟子,所以一眼就看见一个怪模样的男孩子,在跟我们山上的一窝兔子较劲。”
“一式剑招剑出封死了兔子全家的退路,回头就把那胖得球儿似的兔子咬在了嘴里。我当时看得是又惊又怒,惊得是那剑剑意实在是从没见过的风华绝代,怒的是这么俊的剑术竟然用来偷兔子!”
邢铭听到此处忍不住要笑:“掌门好(四声)剑,但不怎么供着它,这事儿他现在也干得出来。”
“是啊,他就是这么混不吝。”女掌门吃吃的笑笑,“我当时都要出手抓他了,可是那窝兔子,却在这时候跳出来刷了一下存在。就那肥兔崽子的娘,一只老得半死的母兔子,竟然晃悠悠的从窝里爬出来叼住了花绍棠的裤脚,一对儿红眼睛眼巴巴的望着崽子,竟是个要哭的模样。你家掌门当场就傻眼了…”
“然后?”
“然后他皱着眉头站那儿犹豫了特别久,不甘不愿的,换了一只瘦巴巴的小兔崽子。”
邢铭憋不住乐:“真是好大牺牲。”
“人家兔子妈当然还是不干嘛,巴巴的还是望着,叼着他的裤脚不让走,还拿身子蹭。他捏着瘦兔子站了好半天,然后把这小兔崽子放回去…又抓起了兔娘。”
“…”这可真像掌门干得事儿。
“然后人家一窝兔崽子全都急了,有样学样,集体来蹭他的裤脚,毛茸茸的一堆白球儿,蹭得他走都走不了。你是没见他当时那个表情,一脸暴躁,整张脸都黑了。气得跟那窝兔子讲道理,说蛇本来就是要吃兔子的,你们总不能哭一哭就让我饿着!?”
“结果呢?”
“结果他给这窝兔子养老送终了。”女掌门看着邢铭,一副“你懂的”表情,“离开霓霞派的时候,用个大笸箩背走的。”
邢铭露出个震惊的神情:“足下谷那满坑满谷的兔子,是这么来的?”
“还养着呢?”女掌门也有微微的惊讶:“好多年没听他提了,那一家可好?”
“阖家欢乐,子孙昌盛。可怜了后山的草…掌门这么多年致力于点化那些兔子,心气儿不顺了就去教兔子念道经,直教得那帮兔子痛不欲生。”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就绷不住一起乐了。实在花绍棠那高冷的形象之下,个性诡谲的程度,不是亲近的人绝对想不到。
“打那之后,我就听说昆仑出了一个吃素的妖修,使得一柄好剑,化形之后俊得不像个真人。” 女掌门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条温暖的缝儿,斜斜的睨着邢铭。
后面的事,邢铭就知道了。
妖修茹素,修为进境何止是一日千里,莫大毅力,那直接了断了上苍赋予之本能。
昆仑天下第一剑的美名,竟是有半数要归功于这些敢扯蛇妖后退的胖兔子们。
诛妖龙,荡蜀山,斩龙剑下无活口,百里妖邪不敢侵。
花绍棠之前,修真界从没有妖修说话的地位,花绍棠之后,十万大山的妖物再没有其他的信仰。
因为那真的是…太帅了!
连昆仑山上最现实的男人,邢首座都忍不住这么觉得。
可他绝不曾想到,这被人传送了三千年的大毅力,那“不驯天生殉苍生”的大旗,究其源头竟是这么粗浅的,一时不忍?
杀生筎素,三千年但求无愧于已。
这条不吝世俗德行的蛇妖,它有一颗真正的慈悲心。
“你看,他就是这个样子,只要定了心,哪怕再不起眼的小理由,也能耐得住一辈子。成亲的事儿是这样,吃素的事儿也是这样。我认识他三千年,三千年里杀戮背叛他什么没见过,可我知道他心里头还是那个,从来没有变过。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花绍棠的我行我素,三千年没有变过。从小妖,到掌门,趟过一路血海荆棘。
她对花绍棠的喜欢,同样三千年没有变过。从少女,到暮年,独对一生良辰佳期。
邢铭第一次正视了这位,被他们师兄弟私下里评为“别扭、闷骚、有病”的女掌门。
她竟然真的懂剑…
自夏千紫带走了他的半条命后,第一次敢于主动想一想这方面的事情。他永远没有掌门那么“帅”,甚至没有大师兄那么“好”,活了一辈子搞不明白姑娘们是什么一种生物,邢首座可怜的情史就只有那么一个夏公主…
姑娘们总是不稀罕他。
半垂着眸子,没什么表情,邢首座忍不住在心里头转了一转。若真有那个可能,他也有点想要一个,三千年不变…
可他邢铭就没有那个命。
“一生苦逼纯自找”的昆仑战部邢首座,刚把心思往自己的私事儿上搁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眼角余光就瞥见,战部次席张子才步履匆匆的往这边来。
他的表情很急切,血红着两只眼睛,那表情看起来像要吃人。
邢铭不动声色,转过身跟自己的准师娘又寒暄了两句,恭恭敬敬的把人打发了。
这才转身来问:“什么事儿慌成这样?”
就这会儿功夫,又有被从战部次席直接被撸成了首座跟班儿的严诺一,从另外一边儿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活像死了娘,没看错的话他一边跑还一边拿袖子抹了下眼睛。
邢铭没说话,等人跑到跟前儿,抬脚就给严诺一蹬了个跟头。
“出息呢?”
心里十八个年头,想给严诺一拆吧了重拼一个。这小子哪哪儿都好,对内宽和,对外严狠,聪明上劲。就是孤儿长大的小东西,感情丰富太过,总把战部的哥们儿当亲兄弟,上来那个熊劲儿当着人面前哭都不怕丢人。
可这样一直熊下去,任他邢铭把严诺一打碎了重捏几次,这小子终其一生也只是战部剑修们最讨喜的小兄弟,成不了他们的下一个首座。
邢铭微不可察的抿了下嘴唇,云想游是回不来了。
严诺一摔了个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都没站直。一个膝盖还跪在地上,两行眼泪就下来了:“首座…”
邢铭长眉一挑,已经是要火的前奏。
张子才一把按住严诺一的肩膀,两眼黑洞洞的望着邢铭:“首座,马烈的命牌碎了。”
严诺一一嗓子就嚎出来了,挂在张子才的胳膊上哭得没了人形。邢铭却再没有了管他的心思。
命牌碎了,那人就该是没了。
又没了一个…
十里艳阳笼罩着昆仑无色峰,邢铭站在火辣辣的太阳地里,只觉得这初秋的天儿竟然开始凉了。
自高胜寒那边儿确定了马烈被掳走的那天,昆仑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那几人是凶多吉少的,蓬莱总不能是掳了他们去供着。
可邢铭是真的没做好马烈战死的准备。
那小子嘴贱命硬脾气烂,一份便当吃了吐,吐了吃,多少回了也不见他咽下去。次次打仗冲在最前,诱饵、断后、前锋、疑兵,哪儿危险哪儿有他。
战部的小兄弟都取笑他,阎王都不爱收他这个麻烦。马烈自己还挺不忿“那阎王一准儿是个女的!”
他还知道自己不招女的待见。
可是忽然之间,这便当就被他给咽了…
邢铭举起手挡了一下太阳:“去把释少阳找来…”
云想游刚没的时候,花绍棠把他叫到寝室里,面对面的又给他上了一课。
“邢铭,你还年轻,我知道你自己心里头不这么认为。但修士这一辈子的心魔大劫,那些活下来都得经历的坎儿,你连一半儿都还没跨过呢。夏千紫…我给不了你什么意见,但云想游,才是个开始。
“邢铭,你比我聪明,所以你应该想过。我入道几千年,你和白允浪他们,并不是我的第一批弟子…”
六百年前,少年的白允浪第一次踏上昆仑山道,懵懂而无知。
花绍棠三千年前化形,成为昆仑登记在册的坐师。之前的两千四百年,多少个白允浪登上昆仑山道,拜花绍棠门下。
邢铭比白允浪上山晚了几年,掌门膝下就只见过一个师兄。
因为其他的师兄们,都已经死绝了。
邢铭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掌,又重复了一遍:“没听见么,去叫释少阳,战部次席的位置…空不得。”
从鬼修那灰白的视界里看出去,严诺一在哭,张子才也快要哭了。
如果说前辈的逝去,还能激励人的志向,如果说兄弟们的逝去,还能铭刻出血海深仇,一手教出来又亲手送到阎王手里的弟子…
就只能留下对这通天大道的满腔愤恨,孑然一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来是人生头等的惨事。
死徒弟这个事情,比死师父更让人难以看开。师父怎么也只有一个,昆仑这种大派的徒弟却能多达上百。
心头肉被挖下去一百次是什么感觉?
所以很多避世的散修,直到临死或者飞升才收徒弟。反正你的将来我是看不见了,一场浅缘,真就只是为了传个衣钵。
一世修行不与任何人动感情,才不会没完没了的痛彻心扉。
邢铭蓦然的懂了。
为什么掌门口口声声以身应劫,昆仑弟子当不畏生死。却在自己冒险蓬莱险些作死的时候。抄起板子打自己的手都是抖得
——“邢小二,昆仑全山的资源才堆出你们这几个祸害,你们得给我剩几个,不能全撂给这天下了。小二你说,你还敢不敢了?”
花绍棠眼里什么时候装过资源这玩意儿了,他从来认为剑修就该跟他一样,枕着睡觉的石头成了剑,然后一辈子吃草就能活。
人心都是肉长的,并没有谁真的从头到尾都心坚如铁。
只是花掌门情不外露,只是邢首座闭眼硬抗。
严诺一踉跄着站起来,抹一把满脸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