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天子的最高指示,周钱二人自是低头领旨。再抬起头时,钱谦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哈哈一笑…
——跟短毛打交道那么长时间,钱谦益也受了他们不少影响。尤其是在待人接物方面,短毛那种不卑不亢,无论跟什么人打交道都能保持一份从容淡定的自信态度,这份本事就让老钱很是羡慕,并且暗暗模仿。
如今他就是在皇帝面前说话,也一样能用一种较为平等的姿态。包括语气,表情,言辞…等等方面,既不因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而自陷谄媚,也不因对方年轻识浅常常犯错误而有所轻视,更不认为自己天然有指责和纠正对方道德品质方面的权利和义务,就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彼此商量的口吻。
相比起朝堂中其他臣子,这种态度反而让朱由检感到轻松,觉得钱阁老不是个拘泥之人,也就更愿意跟他打交道。
比如此时此刻,钱谦益就颇为潇洒的并不等皇帝询问,便主动开口道:
“臣这几日与那琼镇之人交谈,对方为首的一位小林先生倒也是个做实事之人,他说我们这次谈判,朝堂上决定同意或者拒绝其实不难。真正麻烦的,却是双方都同意之后,在那些细致而繁琐的‘实质性问题’上会牵扯大量时间精力,眼下细思,还果真如此。”
说到这里时,他才向皇帝行礼道:
“接下来,恐怕工部,兵部,还有东南一路的盐政提举官员都要派员参与,再在臣家里商议此事恐怕不太合适了。故而臣奏请开启礼部中堂,允许他们到礼部去谈——那里地方宽敞些,人员往来也不显眼。”
见皇帝仍在沉吟,老钱却又笑道:
“这几日总有阁老尚书家的车轿,天天停在寒家门口,一停一整天,已经是引来了不少物议。以后若是吏户兵工四部连同地方高官齐至,臣恐怕连锦衣卫都要上密奏了。”
这句自嘲笑话果然让皇帝和旁边周延儒都笑起来,就连站在门口的曹化淳曹公公也很应景的笑了几声以示捧哏。而钱谦益瞥了他一眼,又开口道:
“此事干系甚广,银钱数目也甚大,且与外朝内廷皆有牵扯。臣这几日听琼镇之人说起,他们那边举凡有牵扯到大笔银钱之事,必要从中枢派出人员全程监督,名曰‘财政监管’,以防情弊。臣以为此等大事,陛下乃是最终决断之人,却只能枯坐宫中,依靠他人转述了解进展,恐怕不太妥当。故此臣再奏请陛下派遣左近之人,坐于礼部旁听,以备咨询。”
这句话一说出,崇祯皇帝朱由检当即就是一脸的大喜过望——他当政之初也是听了文官的话,觉得太监很不好,加上魏忠贤一案的牵连,曾下令将各处镇守太监尽数撤销。然而冷酷现实很快教育了这位天真的皇帝:“廷臣竞门户,兵败饷绌,不能赞一策”——原来文官集团也不是啥好鸟!
于是自崇祯四年起,朱由检又开始大肆向各处派遣中官内臣督察工作。此举当然招致了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先是专门负责上谏言的十几名给事中上书,然后便是吏部尚书亲自带着百官一起站出来进谏,引经据典,文章写得无比精彩。
然而年轻气盛,而且还不怎么会跟人打交道的崇祯皇帝却跟他们说了句大实话,可也是心里话:“苟群臣殚心为国,朕何事乎内臣。”——我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啊,可你们把精力全用在内斗上了。如果你们这帮文臣真要能一心为国,我又何必去依靠家奴!
实话是最伤人的,因为崇祯皇帝这句话指出了那帮文官的本质,而且还是他们无法改变的本质——哪怕再让这群人重新掌权,回到天启初年时“众正盈朝”的状态下,他们接下来肯定还是会搞党争,会搞党同伐异,最后逼得皇帝不得不再重新扶植一个魏忠贤出来压制他们。
于是皇帝的意志终于得以贯彻,许多地方和部门都重新出现了镇守太监的身影。但文官集团和天子之间的关系肯定也好不了啦——老板已经摆明不信任员工了么,要派家奴来监督,这让大家还怎么愉快做朋友呢?在翰林院,督察院,六科给事中这些年轻人较多的单位,对天子信用中官的弹劾与抨击几乎成为了日常话题。其它部门也许没那么多牢骚,但是却都在默默的行动着——从此但凡有事情没做好,便统统推到太监头上,说是他们坏了事。有些确实是事实,有些则就未必。不过文人在舆论方面的优势,使得他们总是能将话题引到这方面的。
时至今日,在皇帝宝座上坐到了第七个年头的朱由检虽然已经比原来成熟许多,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很容易受到外界评论的影响。外面众口一词,都说皇帝大肆任用中官乃是昏君之兆,他心中当然不会舒服,但同时也感到很委屈——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太监中颇多贱人,被阉割的奴才能和自小束发读书的两榜进士相比吗?自己难道不想在历史上留下君臣相得的佳话?可没办法啊——你们这群文官所向往的“清平之世”,最好是圣天子垂拱而治,把管控国家的权力尽数交到你们手中才好。哥哥天启前期倒是这么做了,结果却是萨尔浒大败,建奴崛起,辽阳沈阳陷落。自己刚登基的时候也尝试过了,结果是让建州兵打到了北京城下!这天下可是我老朱家的,有谁家主人能看着管事下仆肆意糟蹋家业却无动于衷的?
这次对于和琼海军的谈判,皇帝心中是极为关切的,对于其中情况当然是越早知道越好,了解的越详细越好。周延儒递给他的奏报再怎么详细客观,在多疑的皇帝心目中,总觉得这帮文臣肯定隐瞒了许多。可谈判是在大臣私宅中进行,他也不好说公然派个太监去人家内宅里坐着,或是让锦衣卫或东辑事厂的人去刺探大臣后院——毕竟这不是魏忠贤时期了,他手下也没那等人才,于是只能忍着。
故此先前听老钱说要把谈判地点挪到礼部大堂去,心下便是一动,只是想到这样安排是否会把短毛身份提得太高,才有些犹豫。但随即居然听钱谦益主动提出可以让内侍去旁听谈判,这下子可就再无犹疑,当即点头道:
“卿之所言,甚是稳妥,就这么办吧。”
旁边周延儒脸色不太好看,但人家礼部尚书兼地主自己这么要求,皇帝又当场同意,他也没有反对的余地,只能跟着行礼,然后一同退出武英殿。
在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前头周延儒先出去了,后面钱谦益经过跨门槛时,旁边曹化淳却伸手替他拨了下门帘,说一声您当心,钱阁老便笑着道了声谢——于是两人不动声色的对望了一眼,各自暗暗点了点头,显然是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第六百七十四章 各自的对手(上)
周钱二人结束陛见告退出宫,而皇帝依然留在武英殿中,坐在圈椅上回顾着刚才的对话,又时不时把周延儒的奏折拿起来细细再看一遍。曹化淳没让其他小太监进来伺候,只留下自己在场——通常奸佞们向天子进谗言都会选择这种时候。不过曹化淳却完全没动静,仍然是像刚才一样站在门口,捧着佛尘充当布景板,就好像一件完全没有思想,没有杂念的工具——这也正是皇家对他们的要求。
但其实在他内心中,这会儿正在翻江倒海呢——老钱果然够意思,忽然丢出这么个大礼包来,能不能接住可就得看自己的本事了。皇帝的怀疑其实并没有错,那帮文官在天子面前的奏报当然是大大缩了水——在这位天子面前他们可不敢说大话,万一做不到那下场之凄惨可是有倒霉蛋演示过的。所以自从崇祯二年以后,大伙儿在天子面前都是谨慎再谨慎,明明能做到十分的事情也只敢说个五分数,这说起来还真怪不得文官。
但对于自己在内宫里的政治盟友,钱谦益先前密会时还是交了底的——短毛那边许诺的数字,其实是第一年就至少有三十万两!以后每年还能增加六万——起码这个数。甚至按他们的推断,三四年之内,只要大明方面派的人不乱搞,仍旧按他们的方式方法去做,收益达到百万以上都有可能!
短毛说话向来是靠谱的,他们既然敢在正式的谈判桌上放出这等消息,就必然是有充足的把握。而关系到这么大一笔钱,到时候就算文臣们再怎么反对,皇帝也肯定要派出内官去插一手。况且今天老钱自己就给了天子一个完美理由:连人家短毛内部都是这么干的…啧啧啧,“财政监管”,多么正大光明的词汇啊。短毛那帮人别看不读圣贤书,他们说出来的话还就是比大明夫子的“之乎者也”听着顺耳!
这类有关工匠和银钱方面的事务,以往皇帝通常是交给张彝宪去处理,而后者也因此变得不可一世。当初天子令他钩校户工二部出入,也就是去检查户部和工部账册的时候,这家伙居然自号为“户工总理”,跑到人家大堂上还要坐到尚书位置之前,又强令二部所有郎中以下官员都要一一去拜见他,搞得那帮书生堂官鸡飞狗跳,很多人甚至宁肯辞官不做也不肯受这屈辱。
在曹化淳看来这纯粹吃饱了撑的,咱们刑余之人捧上天了也还是皇帝的奴才,当年魏公公那么威风还不是给皇帝一句话就灭掉。非要去挣这种虚面子干啥呢?文官好个面子就给他们呗。文人鬼点子多,帮你害你都是一念之间,这不——老钱只轻轻巧巧一句话,天上一个大礼包不就砸到自己面前了么!
曹化淳和张彝宪以往没什么矛盾——那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但今后可就难说了。关系到上百万金银利益的事情,就是亲娘老子也不能相让啊!既然老钱今天专门挑了这个时机把话题抛出来,当前宫中除了皇帝就只有自己一人知道此事。那怎么也不可能让这差事落到旁人手里去了——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曹某人也做不了司礼监的掌印,早给人排挤到混堂司烧洗澡水去了。
…嗯,先要设法把去礼部旁听的资格搞到手,这个不难——礼部是清水衙门,没啥油水好捞,以前并没有派太监去坐堂督查,所以在这方面张彝宪与他相比并没有什么优势。而礼部是自家盟友钱谦益的地盘,自己又是司礼监掌印,一笔写不出两个“礼”字,这中间倒是大有文章可做…
一边想着心事,曹化淳稍稍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皇帝的动静,见后者仍然在紧锁着眉头,仔细研究着周首辅留下来的那份奏折,似乎是对其中的内容还有些难以理解——确实,短毛拿来的东西,整个大明朝以前都没人接触过。就算以周首辅,钱阁老之大才,有诸多幕僚相助,在与短毛面对面交谈,有任何疑问都能得到对方正面回应的情况下,尚且领会的辛苦异常。皇爷却是独自一人深处宫中,想要搞懂这些新鲜玩意儿以求不被外臣欺瞒,实在是太艰难了。
曹化淳有些同情的暗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当今天子其实并非英睿之主——在崇祯皇帝上台六七年之后,包括曹化淳在内的下面人终于开始渐渐意识到这一点。刚上台时干净利落解决掉魏忠贤的行动只能算是在信王府中隐忍多年之后的总爆发——那时候朱由检作为天启皇帝唯一的亲兄弟,在天启无子,自己长期留在京师,而不是按惯例作为成年亲王被打发到地方上就藩的时候,就肯定意识到有一天自己有可能会登上那至尊之位了。
在信王府的漫漫长夜中,年轻的未来崇祯皇帝肯定考虑过很多上台之后的施政措施,而在当时的情况下,考虑最多,最周密的,毫无疑问就是如何搞掉魏忠贤——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难。太监的权力完全是依附在皇权之上的,说穿了他们只是皇帝的代言人,当主子对他们不满意时,随随便便写下一张二指宽小纸条就能要了他们的命去——当年“立皇帝”刘瑾便是如此,魏忠贤也无非再次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所以搞掉魏忠贤对于别人或许很难,可对于皇帝,哪怕是新上台的皇帝来说,其实却很简单,就好像用正确的钥匙去打开一把锁一样容易。然而当时全天下都被魏忠贤此前数年的滔天权势所吓倒,对轻而易举将其解决的新皇帝便一下子寄托了太多,太大的期望,将其吹捧成不世出的英主。而更糟糕的是——皇帝自己对这一点也深信不疑。
于是,当崇祯二年,建州军忽然入寇,兵锋直薄北京城下时,皇帝的脸面就一下子丢光了——大明历史上,前一次被外敌打到京师还是在将近两百年前的土木堡之变。此后两百年间,哪怕以武宗之荒唐,神宗之怠政,可也从来没让人打到过家门口啊。“英宗”这个庙号明褒实贬,他朱由检可绝对不想被后人冠上类似的溢号。
结果他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袁崇焕头上,用最残酷的刑罚处死了这个自己当政后亲手信用提拔的大臣,民间为袁崇焕叫屈喊冤的声音一直不绝,朝中臣僚也多觉得皇帝严苛太过,袁某纵然有罪也不至于如此对待。皇帝却始终不为所动,曹化淳以前不理解,但现在却明白了——这其实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在被人吹捧到飘飘然之后,却又被残酷现实无情打脸,于是恼羞成怒之下找了个人泄愤而已。当然皇帝自己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天子的怒气却要臣子用身家性命来化解——这位皇帝也无非只是中人之姿罢了。
换了以前的曹化淳,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认识,可现在么——有个在短毛那里做“菜监”的干儿子好处就在这里了。短毛那帮人对曹如意很好,这种“好”并不同于其它地方对太监出于害怕或是有利益需求而导致的谄媚,勾结之类,而是一种真正在人格上的平等和尊重——他们把曹如意当做和自己一样的人,男人,只是身有残疾罢了。平时生活中间也并不忌讳他,甚至偶尔吹牛聊天的时候撞见他也不忌讳,反而会顺带着跟他聊两句——于是曹如意便断续听到了一些对于明朝人来说绝对属于“大逆不道”的言论,其中就包括对于当今天子本人的评价。
在臧否人物这方面,短毛绝对是无愧于他们曾经的反贼身份,而且直到现在也丝毫没有已经接受了大明招安的觉悟。不过与其狂妄大胆和肆无忌惮相对应的,便是这些评论却都拥有无与伦比的合理与准确程度——曹如意是小太监不懂,听到这些话只以为是单纯的大逆不道之言,想想看朝廷派遣分守太监的职责,不就是为了监督这些不敬言论吗?便还是悄悄将其写进了密报中,也算是做到尽忠职守了。
而曹化淳则不然,当他第一次从干儿子发来的密报中看到这些内容之时,当真是给吓得尿了裤子——作为一个伺候了皇爷半辈子,平时大半智慧精神都用来揣摩皇爷心思的内宫太监来说,他一直自认为当今天下应该没人能比自己更了解皇爷的脾气秉性了,对于皇帝的行事风格也能看出点端倪来。正因为做事经常能合天子的意,所以才一路顺风顺水的爬到了司礼监掌印高位。
所以在看到曹如意转发来的那些片言只语后,他立即便意识到:那些短毛虽然从未来京师,可对皇帝性格方面的分析判断竟然准确无比,包括对皇帝新近所做的几件事情也都做出了预判,简直就像是子孙后代对老祖宗的盖棺论定。很多地方甚至达到了连他都想不到,或者说是不敢想的高度。
第六百七十五章 各自的对手(中)
于是曹化淳立即据此作出了两个决定:第一,继续加强跟钱谦益的联系,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尽量跟老钱以及他背后的短毛站在同一个阵营——你们家顶头上司的心思完全被别人猜透了,他做什么都早在人家预料之中,就问你怕不怕?碰到这样的人怎么办——那还用想么,肯定是靠拢过去啊。既然短毛对太监并不排斥,而且他们的行为看起来对大明也没什么坏处,那在跟他们交朋友和得罪他们之间当然是选择前者。
至于其二么,就是让干儿子曹如意继续努力打探相关讯息了——对短毛无非是闲聊时随口道出的谈资,在他这里却是干系到自己未来祸福荣辱的天机啊!倘若能够经常从短毛那里得到一些关于皇帝性格与动向的预判,那他曹某人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对于他们这种天子家奴来说,揣摩上意那可不仅仅是往上爬的手段,更是保命的要求啊!文臣若一件事情做得不合皇帝心思,多半只是贬斥罢官。而他们太监若是哪儿没做好,得罪了上头,一声令下当场打死也是寻常,绝对不会有人来帮说情的。
更不用说当今这位皇爷连对待文臣都很严苛,说贬就贬说杀就杀,现在虽然对太监还比较信重,那也只是因为用人之际,要用他们跟文官打擂台而已。真到了失去皇帝信任的那一天,曹化淳可不敢指望能得到比那些犯错文臣更为宽容的对待。
故此还是谨慎再谨慎,万事不出错为好。若是能经常揣摩到皇爷的想法,做事慰贴上意那就更妙了——短毛似乎有这本事。所以哪怕曹如意在山东那边经济上收入不是很丰厚,并不象其它地方的徒子徒孙那样,常常有“孝敬”送来,曹化淳也丝毫不在意。只要曹如意送来的情报之中经常能出现一些对他有用的内容——未必一定要是涉及到天子的,包括当今天下情势,某些官员或名人的事迹和性情等等…都是可以对他起到很大帮助的。
只是曹如意那头似乎有些误解,以为曹化淳要他注意搜集这些信息是要给短毛找罪证,以备秋后算账之用,最近发来的密报中正经话没几句,却啰里吧嗦说了不少短毛好话,又有许多为对方开脱之辞,显然是被短毛给拉拢过去了。
对此曹化淳只能是哭笑不得——那小猴崽子还是太嫩啊,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自己是靠上了一个多么硬的后台!找短毛麻烦?秋后算账?——他还真以为大明朝廷有这能耐?
作为拥有“批红”之权的司礼监掌印,曹化淳需要为皇帝预览各地呈报上来的奏折,甚至有些实在不方便直接呈报上去的内容,文臣还会首先跟他沟通,设法寻求一种比较委婉的手段让皇帝知道。所以对于帝国的真实状况糟糕到何等地步,曹化淳恐怕要比皇帝本人还清楚些。
而另一方面,在山东的曹如意,在吕宋的史可法,还有在海南的周晟等人源源不断汇报过来的“髡情”也都在他这里汇总,两相叠加之下,可以说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才是整个大明朝中,真正对明髡双方实力对比有着最清醒认知的人——现如今还有许多外地官员始终认为琼海镇只是一伙接受了招安的反贼,虽然比较能打,又比较能赚钱,但跟朝廷的力量肯定还是天差地别,所以才会投降的。于是各种派遣琼镇兵马去剿匪,去对付流寇,去扫荡蒙古鞑子…以及向其要钱要粮食要物资…等等奇葩提议层出不穷。
而在朝野民间,也有许多自认为孔明再世,诸葛重生的读书人高谈阔论,分析对于这样一支悍匪出身的军镇,应该如何设法将其分化瓦解,如何用高官厚禄收买其骨干,将其军兵部下打散后分配到大明各地,这样既能加强朝廷的武力,又能确保髡贼们再没能耐造反…有些甚至还正儿八经的向朝廷上书,一副指点江山舍我其谁的派头。
以前在奏折中看到这类东西,曹化淳还有耐心批个两句“时机未到,心意可嘉”之类安慰话,但最近都是往奏折堆的最下层一塞,直接“淹”掉了——随着对琼海镇内情了解的愈发加深,现在他每次看到这种内容都会觉得是一种嘲讽。但偏偏还不能说明——朝廷仍需要保持这种误解以震慑地方呢。
通过各地奏折和密报,曹化淳隐约能感觉到:最近这一年来,地方上对于朝廷中枢变得恭顺了不少,银钱和物资方面的输送也比原来有了些改观,至少比崇祯二年之后要强得多,渐渐有点恢复到崇祯初年,刚刚拿下九千岁后的态势了。尤其是在年末岁初,琼海军在旅顺口一战中大败建奴,击杀努尔哈赤第十子德格类的消息得到证实之后,更是天下哄传。虽然在京师之中出于某种考量并未大肆宣扬,但外地送往京师的新年奏报中,十篇里头至少有三四篇是为此发来的贺表,剩下那些谈正事的,也多半会以这个好消息作为开头,希望以此来获得天子的好感——天子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在负责预览奏章的曹公公眼里,哪怕以太监的厚脸皮,这些歌功颂德看多了还是会觉得有些惭愧的。
——其实朝廷真的管不了短毛,就连自己打算把曹如意弄回来,换个更听话更忠心的小太监过去,都只能在心里想想而不敢真正去尝试一下——那帮子短毛似乎很念旧情。钱谦益当初第一个吃螃蟹,往海南跑了一趟,帮他们促成招安大业。于是短毛就一门心思的扶持他,非但将其保到尚书高位,送入内阁,连这次谈判,本来与礼部没什么关系的,却依然极其倚重他,连谈判地点都放在他家里,可见对其之信任。
相比之下,对于朝中其他大员,那怕是当朝首辅的拉拢却都不怎么搭理。这可不太符合一般政治上的规矩——就算以前不清楚,到现在曹化淳也早就意识到:短毛的军事力量即使不能说超过了大明朝,至少割据一个海岛绝无问题。招安能够成功,完全是因为他们自己愿意接受,跟派谁去没多大关系,老钱真是白手捡了个大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