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这次找来做招牌的乃是程叶高——新上任的琼州知府,也是与他们合作时间最长,最“听话”的一个。程叶高也没在谈判会场上多待,就前几天露了个面,然后就不再出现了。对外宣称的理由则是荷兰当前并非正式国家,还没有资格与大明对等交流。区区一家贸易公司,由琼海贸易公司出面应对即可,朝廷官员没必要过度介入其中。最多第几天开个头,最后几天结个尾即可。
程叶高所代表的大明朝廷这边没给荷兰人找什么麻烦,但谈判桌上还有一股势力,他们可就没这么容易高抬贵手了——郑家的人。
郑芝龙这回虽然亲自来到海南,但他当然不可能亲自上谈判桌讨价还价,出面代表郑家的仍然是他兄弟郑芝虎,以及郑彩这个智囊。不过这两位上了谈判桌之后第一个动作便是咆哮——冲着荷兰人大喊大叫,如果不是因为身上没有携带武器,说不定都要直接动手了。
事实上郑芝虎已经握着拳头朝荷兰人冲了过去,然而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冲的时候正从解席身边经过,然后理所当然的被老解一把抱住,阻止了他的蛮动。
郑家代表的行为虽然不太合理,但却很合情——先前荷兰人偷袭厦门港,打死打伤无数郑家水手,又给他们的船队造成重大损失,虽然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已在淡水河口被歼灭,可眼前这批人既然也是来自东印度公司,那肯定也会被郑家当作敌人看待。至少,这个态度要摆出来。
既然郑家一开始就摆出了唱黑脸的架势,那琼海军这边也只好唱红脸了——好说歹说,算是劝住了郑家那两位,不过对方也提出了要求——谈判可以,先把前头那事儿解决了再说。你东印度公司莫名其妙进攻我大明领地,破坏掠夺财物,杀伤大批军民,这笔账不算清楚还谈什么谈,双方只有继续打下去一条路!
这理由很充分,而且郑家这个要求可不仅仅是代表私人——郑芝龙身上有官衔的,他这次过来也受了福建巡抚的委托,要向荷兰人这边讨个公道。荷兰人欺软怕硬,不敢骚扰琼州这边,在福建却是干了不少坏事,如今既是服了软,那肯定要为他们先前的行径付出代价。
老戈曼这边自是大声叫屈,说贵方已经已经把那些袭击者都给解决了吗?但郑氏方面的态度很坚决——消灭袭击者,那是我们的事情。那帮人是你们公司的雇员,作为幕后老板,你们对此岂能没一个交待?
义正辞严一番话,只说得对方哑口无言。倒是让庞雨等人有些意外——郑芝虎给人的感觉一向是个大老粗,什么时候也有这么锐利的口舌了?看来有他大哥坐镇幕后,果然表现就不一般。
对于郑氏的要求,琼海军自也是赞同的。无论从民族大义,还是从道义规则上说,东印度公司肯定要对此有所交待——双方都兵戎相见了,若是还能这么轻描淡写混过去,那以后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我大明沿岸烧杀抢掠一番,然后摇身一变自称贸易客商,我们难道都得捏着鼻子认下吗?
所以李老教授很快便将谈判前期的基调定了下来——先不谈什么贸易问题,你们先和大明方面谈赔偿吧,什么时候把大明朝廷,还有郑家的损失及赔偿问题谈妥了,我们再继续谈商业合作的事情。
老戈曼等人对此很无奈,但也只能按照这个步骤往下走——不要说这个要求完全合乎情理,就是琼海军提出其它更加过份的要求来,他们也只能接受,因为眼下是他们有求于对方。
不过荷兰人对此显然是有准备的,所谓交待么,无非是两条:惩处引发事件的袭击者,以及赔偿损失。赔偿方面还要经双方商议之后确定,而对于那些已经落到了中国人手里的袭击者,荷兰东印度公司给出了一个解释:
这次行动并没有得到公司允许,完全是普特曼斯等少数人自作主张。而且,除了普特曼斯等几人之外,其他大部分袭击者并非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正式工作人员,而只是普特曼斯临时雇佣来的私军,他们的行为不能代表公司。
公司对于发生这样的事件,表示非常遗憾和抱歉,公司已经正式开除了普特曼斯及其部下,对于他们的惩处,也将完全交由中国政府执行,公司不再过问…
这表态一出来,庞雨等人当场就震惊了,倒不是说荷兰人这种说法有什么多高明的地方——无非还是推脱责任,以及避重就轻而已。不过其口吻却让庞雨他们立即想起了后世…所有坏事都是临时工干的!多好的理由啊!
只不过荷兰方面显然还没学会此道精髓,没能把普特曼斯那几个人也说成是临时工,否则没准儿还能把东印度公司的责任完全摘干净呢——后世那个政府就经常这么干,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自己是相信的。
第五百七十六章 乐不思蜀
无论东印度公司所找的理由如何拙劣,最终还是被郑家接受了——这本就是事先计划好的事情,如果不接受的话郑芝龙根本不会到这里来。况且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在淡水河口被灭的差不多了,郑家该出的气已经出过,在这边装腔作势不过是为了多弄点好处而已。
当然,荷兰方面要摆平此事,光靠一个“临时工”借口肯定是不够的,在淡水河之战中被俘获的舰船和武器属于战利品,也算不上赔偿,想要郑家以及背后的福建官员高抬贵手放他们过关,他们总得真金白银的拿出点东西来。
至于具体该要些什么赔偿,庞雨等人并未插手,人家郑芝龙好歹也是一方豪杰,拿得起放得下,在这方面肯定早有成算的。他们只是有意无意,通过与郑芝虎闲聊的方式,将他们那本“金手指参考书”上所记载的,这一时期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实力向郑家透露了一些,这样可以让郑家知道对手的家底,要东西时不致于太离谱。
在此后几天的谈判中,郑芝龙他们果然很好的利用了这些情报,狠狠割了荷兰人一刀子——从老戈曼等人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而之后不久来自迪亚戈的内线报告更是证实了这一点——郑家从荷兰人那里敲诈到了整整五条船!
“郑家这回可算赚到了。”
光是听到这个数字,庞雨等人仿佛就能看见郑家人在谈判桌上的嘴脸——肯定是跟荷兰人讲:你们既然派了十条船来攻打我们,想必再拿出个十条来也不难,就按这个规模赔偿吧!而老戈曼等人肯定是大声叫苦…双方讨价还价下来,最后确定了五条船的赔偿额度。
乍听起来五条船似乎不是很多,可郑家能看上的,肯定不会是他们自己能造的小型船,而必定是可以进行远洋航行的大帆船!这一时期荷兰东印度公司正处于上升期,但根据史书记载,即使在他们全盛时期,公司旗下也不过才拥有一百五十艘商船,以及四十条战舰而已,这还是连欧洲总部的数量一起算上。
而在亚洲这里,普特曼斯在被赶出台湾岛后,足足等了一年多,才从欧洲本土等来十条舰船为他报仇,这些远洋帆船的稀有难得可见一斑。而且庞雨等人还很奇怪一点——根据他们的了解,荷兰东印度公司采取的是以船入股原则,也就是商船主用自己的船作为资本加入公司,在公司框架下亲自经营,或者雇用其他船长跑商赚钱,但船只本身仍然是属于船东的,不知道老戈曼他们是如何敢答应赔船给郑家的?
不过无论如何,既然荷兰人愿意被宰上这一刀,那么郑家这一关就算是给他们闯过去了,老戈曼等人经历千辛万苦,终于可以开始这次出行的使命——与琼海军进行商业谈判。
…
“伯爵阁下,您请。”
“不不不,尊贵的夫人,当然是您先请…”
——正当荷兰人在辛辛苦苦披荆斩棘,努力达成他们的目标时,那些被阿德“请来”的西班牙人在海南岛上却是如鱼得水,每天都有人陪同着,在岛上四处参观游玩。海南岛在后世作为旅游大省,自然风景还是不错的,不过要说天然景致,比起先前的宿雾岛也未必能强到哪儿。但此时的卡洛斯却是一脸陶醉之色,仿佛身在天国。
原因很简单——此刻在他身边不远处,正有一位绝世美人微笑相陪:安娜塔茜娅·德·美第奇,这位南欧美人本身天赋条件就是一等一,这几年又从王娇娇等女生那里学到了全套的现代化妆技术,包括服饰搭配什么,也都是后世非常成熟的理念。比这个时代的人,不知要强了多少倍去。
平时她生活在一群“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中间,倒也没人觉得如何出奇。但忽然出现在一群本时空的欧洲人眼里,那震撼效果就无法形容了——当安娜与杰克夫妇第一次被介绍给卡洛斯等人认识的时候,赵立德这边话都说完半天了,卡洛斯那边十几个人没一个有反应的,全都呆立在原地,只呆呆看着对方,当场就被“震”晕了。
而除了容颜之外,安娜的身份也很让这些西班牙人感到震撼:托斯卡纳大公后人,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直系血脉!这些西班牙贵族有资格看不起荷兰人,但对于意大利教皇家族的成员,那绝对是要摆出一百二十分尊敬来的。更不用说安娜本身的才貌谈吐是那么出众,让这些西班牙人几乎是一见面就彻底沦陷了。
于是自从头一回见面之后,卡洛斯等人有事没事就前去拜访“安德森爵士夫人”,并在言谈之间毫不遮掩的对安娜大献殷勤——按照他们的习俗,安娜已经结婚这一点并不构成什么障碍。
而安娜本身,对于能在这里遇到一群真正的“同类”,可以让她回顾到从前的生活气氛,也很是开心。西班牙和意大利虽然相隔甚远,这两个国家的传统贵族习俗也不大一样,但毕竟同属于欧洲,很多东西还是共通的。尤其是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即使有些小小差异也可以忽略过去。对于安娜来说,能够从这些西班牙贵族口中了解到一些有关家乡的讯息,哪怕只是些传闻,也足以让她感到欣慰了。
所以对于那些西班牙客人明显有些过于频繁的会面请求,她只要能抽出时间,却也尽量予以配合。除了陪客人外出游玩之外,又陆续在家中组织了几次宴会,邀请那些西班牙人上门做客——在这个时代,西方贵族家里常常举办沙龙聚会,由女主人出面招待客人乃是常事。当然,安娜很聪明,无论在外头还是家里,与欧洲客人们会面时必然是和老杰克在一起,言谈举止之间也只是尽显女主人的大方和善意,却不会给任何人以误解暗示——在她心目中丈夫当然仍是第一位的。
说起来,安娜早些年虽然很“叛逆”,可终究是在那样一个环境下长大的,从小潜移默化,心里头也曾相当羡慕那些在沙龙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女主人们。只是那时候安娜还很年轻,对于长辈们的旧世界更多是鄙视,而如今随着年龄渐长,特别是来到这样一个环境,又嫁了人以后,她原先最感兴趣的自然科学,以及对宗教的怀疑精神…这类追求在现代人的团体中都已经得到了充分满足,甚至还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范畴。比如老杰克有一次跟她讲述一些关于外科手术的事情,安娜虽然明知道那些都是很有用的知识,却依旧会忍不住感到抗拒和恶心——毕竟她是出生于一个神权家庭,即使怀疑上帝的存在,对于现代医学把人体彻底分解,彻底研究的做法终究难以认同。
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是原先那种长辈们的“旧式”生活又渐渐令她怀念起来,婚后时常与杰克谈起小时候家族中的宴会是如何盛大华丽,高朋满座…杰克身为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对于安娜的思乡情绪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对于妻子这段时间把主要精力放在社交上是抱着完全赞同的态度,并且一直陪同在侧,作为男主人共同待客。
医生这个职业,在西方社会一直算是上流社会的成员,以老杰克的谈吐应对,与那些西班牙贵族交谈起来并不显得吃力。尤其这家伙还是个医生,并精通心理学,往往只要几句话便能把主动权抓在手里,自然成为聚会中心。卡洛斯等人虽然性情高傲,对于老戈曼等人嗤之以鼻,可在这位同样来历不明的“安德森爵士”面前却没有丝毫怀疑之念,反而有意无意在学习对方的风度举止,觉得那才符合一位真正绅士的派头。
…总之,在海南岛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卡洛斯等人一生中难得的奇遇。如果说琼海军这帮现代人与十七世纪的西班牙贵族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都很注重生活质量与物质享受。这边用现代技术和理念所经营起来的生活条件,肯定要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任何地方,欧洲的贵族家庭也不例外。而那位卡洛斯伯爵及其随员恰恰都是些讲究人,对于这些生活上的细节特别在意。他们很快便充分体会到了现代生活的好处——这帮东方人可真会享受啊,不但衣食住行,连盥洗厕浴这类看起来不值得注重的小事都非常注重。他们的房子外观看起来并不怎么华丽,可里面却是舒适无比,国王陛下的宫殿与之相比简直就是牛棚!
——这是卡洛斯本人在八月炎夏季节中享受到空调房间之后发出的感慨。
如此良辰美景之下,时间自是过得飞快,某一日,当赵立德在交流中提及返回欧洲的话题时,卡洛斯反而显出了满脸不情愿的神色:
“不着急,不着急,我们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互相了解,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谈呢。”
那位西班牙伯爵如此回答道,他完全忘了自己是被俘虏过来的,更忘了当初被赵立德半强迫来到海南时,可是一心想着要找机会早点离开呢。
“此间乐,不思蜀”——如果卡洛斯像当初安娜一样也能知道这句古语的话,一定也会毫不犹豫的大喊出来。
第五百七十七章 开业大吉(上)
八月份的北京城,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一大清早的,就连树上鸣蝉也没了精神,叫起来有一声没一声的,听得人昏昏欲睡。
不过就是在这种时候,却也不乏爱折腾的人——这不,先是几声二踢脚的轰啪暴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万头长鞭,京师南边宣武门附近的一处房屋门前,原本寂静无声的人群一下子便喧闹起来。
“恭喜发财!”
“开业大吉!”
——很明显,这是一家新铺子开张。不过宣武门这里作为军队出入之地,历来不是什么商业发达之所。用算命的话说,金戈之气会把财气冲走的,这年头做生意的或多或少都有些迷信,是谁这么不忌讳?
——当然只有那帮财大气粗,行事从无顾忌的短毛。
陈涛今天很开心,他操心了很久的眼镜铺子终于开张了。虽然比预料中多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但总算是办成了——关键是这事儿完全由他自己亲自操办,而不是像以往那样,自己仅仅出个主意,具体事务都由陈大雷等人去跑腿。因为陈涛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业,将来是要靠这个安身立命的——虽然作为琼海号上一百三十九人之一,大集体的平均分配原则早已从理论上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百万富翁,但陈涛总觉得只有自己亲自经营的事业才可靠。
他是一个颇为仔细的人,做事情总喜欢先从小处着手。无论对将来的事业规划有多大,在没有经验的时候,先开一家小铺子试试水,倒也不失为谨慎之举。
说实话,这个时代,一个外乡人想要在京师开一家店铺,其难度绝对不逊于后世某个乡巴佬想要在首都创业。即使陈涛手头既不缺钱也不缺人手,而短毛军的赫赫威名,以及那支精干武装护卫队也能保障他不受各种非法势力的威胁勒索,可各种繁杂事务依然让他感到头痛无比,一度甚至想要放弃,只安心做个海南岛与北京之间的联络员算了。
只是整个计划早已经宣扬出去了,海南岛方面,茱莉安排贸易公司为他调拨了启动资金,工业组也同意提供原材料和后续加工方面的支持,这时候再打退堂鼓…就算人家嘴上不说什么,背后还说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即使海南岛距离遥远,同伴们的笑话影响不到他,可眼门前还有个陈玥儿整天晃来晃去呢。作为出身商家的女孩子,陈玥儿当然不会有这个时代很多人那种瞧不起商人的想法。事实上在得知陈涛要自己开一家很新奇的店铺后,陈玥儿看向陈涛的目光中就又带上了那种很让陈涛得意的钦佩与羡慕之色——这种眼神只在他们最初认识时才出现过,后来随着双方渐渐熟悉,而陈涛又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都表现比较被动,给人一种只是依靠背后强大势力在支撑而本身能力有限的感觉之后,陈玥儿对他就不那么客气了。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只有身为当事人的陈涛才有觉察。身为一个大男人,被心仪的女孩子瞧扁,这种感觉可不好受。故此陈涛这一路行来,尽管几次心生犹豫,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下来,才终于有了今天这场开业典礼,以及他身后那处与这个时代寻常店铺截然不同的崭新门面。
…陈涛一边回想着这几个月来的种种辛苦,一边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亲自揭开了匾额上覆盖的红布,显出这明朝第一家专业眼镜店的名称:明光堂。
其实按陈涛的原意,他是打算用一个后世最为流行的名字:光明眼镜店!只有贴近老百姓才能流行么。只是去请钱谦益题匾额的时候后者一听这要求便连连摇摇头——你短毛要玩标新立异人家管不着,可我钱某人若题了这个字,传出去岂不是给人笑话?况且你这眼镜本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所能用,弄个太低俗的名字反而自降身价。
如此这般说了陈涛一通,钱谦益毕竟是大才子,脑子灵活,虽然没完全同意陈涛的想法,却也随手给他题了“明光堂”三个字,算是保留他“光明”二字的原意。
在揭开匾额上的红布之后,按理说便该是开门迎客,正式营业了。按照明代商界的规矩,这第一天通常都是由相应行会的业界同仁上门祝贺,每家每户都会象征性的买上一些物品,算是给新晋同业者的支持。不过陈涛这眼镜铺子在大明朝乃是头一份儿,压根儿没有相应行会,当然也不会有同行上门。
所以这一天前来道贺的人群,大都只是出于看热闹的心思而来,无非又是想看看短毛搞了个什么新鲜玩艺儿——也确实有新鲜东西。作为陈涛一手负责,包括店面装修都是他亲自过问的项目,新开的这家铺子光是在门面上就与这个时代的店铺大不相同。
这个时代的店铺大都是沿街摆一长溜柜台,以便于展示货品。陈涛的铺子也参考了这种方式,但他在沿街设置的不是柜台,而是用大块玻璃所构成的展示橱窗。
现代环境下用浮法制作大块平板玻璃乃是很寻常的工艺,但在海南岛上如今还属于正在试验中的高精尖技术,产量很有限。陈涛花费了不少内部预算才从工业组订购到这批大玻璃,不过用在门面上确实起到了很轰动的效果——当天挤在门前的人有一大半是冲着这几块大玻璃过来的,幸亏陈涛事先有所准备,在橱窗外面又作了一圈栅栏,否则那汹涌人潮说不定能把玻璃给挤碎啰。
只是让陈涛颇感无奈的是,人们大都只关心那大块玻璃的透明与白亮,而对他在橱窗后面精心布置的展品本身:各种眼镜与太阳镜却不太感兴趣。最初时陈涛还想玩个牛的:花钱从某个戏班子中请来一位角色,戴上太阳墨镜在橱窗中作人体模特儿,结果却引来哄堂大笑。那位模特儿起先看在高额酬金份上勉强坐了半小时,但后来终于还是受不了,宁肯违约也坚决不干了。
开业第一天,陈涛亲自坐镇,他满怀希望的在店里从早晨一直坐到晚上打烊,门外橱窗前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一直没断过,可真正推开那两扇玻璃门进来的却没几个。好容易来了一位顾客,却还是附近某家银楼的掌柜,跑来询问那橱窗上的大玻璃是怎么个卖法…着实让陈涛郁闷了一把。
结果第一天下来,营业额是个干干净净的数字:零。还不仅仅是第一天,此后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如此…整整三天下来,陈涛和他雇来的几位服务人员,连同一个专程从海南岛派过来的配镜师傅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局。
“不应该这样啊…明明是人人都需要的东西…这和那些小说里头写的怎么不一样呢?”
这残酷现实沉重打击了陈涛的自信心,也让他感到很冤枉——这大明朝没有眼镜,但近视眼却很多,连钱谦益得了一副眼镜之后都说很好用——明明是个很有前途的项目啊!怎么竟会无人问津的?当初他发电报回海南岛询问时,后方同志对这个想法也普遍表示赞同,否则也不会给他这么大的支持。同样是做生意,为啥茱莉林峰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搞得风生水起,而自己专门考察了市场,有针对性的专门找了个全无竞争,又绝对有市场需求的项目来做,却落得如此惨淡?
当陈大雷和陈玥儿父女过来探望他时,就听到陈涛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对他的下属们说着这几句话,说的那些雇工伙计们一个头两个大,幸亏这些明朝人是没读过鲁迅的文章,否则肯定会在脑海中浮现出“祥林嫂”这个形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