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上至王公大臣,下到贩夫走卒,见了面若不能就山东问题聊上几句,那立刻就会显得消息闭塞了。一般酒馆茶舍中议论纷纷也就罢了,就连某些特殊场所——比如说大明帝国最为戒备森严的天牢大狱里,居然也都在谈论这事儿…
阴暗的走道中寂静无声,只有尽头狱卒值班之处有几点灯火闪烁。这些看守狱卒平日最是无聊,如果不去欺负囚犯解闷儿的话,就只有靠一壶酒几碟豆子聊天打发时间了。
“…登莱那边的事儿,这就算是彻底平啦?当初闹得那叫一个大哟,俺婆娘都打探着要去乡下避一避。”
“去乡下?找死啊,到时候乱军过来破不了城还不往四处乡下打粮,想当年鞑子围城时外面人哭着喊着怎么求都进不来,德胜门外死了多少,你那婆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切,不扯远了。朝廷这回办事儿还算利索,先前拖拖拉拉的是抚是剿都定不下,真正动起手来居然一月不到就完工了。听说是有十几万叛贼呢。”
“屁!是南边那伙短毛办事儿利索才对,咱一兄弟在锦衣卫里当小听差,听他们几位大档头传回来那边的真实情况:朝廷官军都是些废物,连小小一座县城打了两次都没打下来。后来还是求了短毛出手…奶奶的,据说那叫一个铺天盖地,漫天世界都是火龙在飞舞,把天都烧红了!朝廷几万大军光是在旁边看都看得腿软,辽东镇那么强悍的军队当场吓得炸了营。对面挨打的叛贼更不用说啦,好几万人给生生逼得往海边跑,光淹死就不知道有多少…”
“这么厉害?前几天说那登州府也是短毛一战即下,那这次平叛岂不全都是短毛的功劳了?”
“功劳?笑话,你还怕朝中那些大人们弄不到功劳?别的不说,光把原属四大寇之一的南方短毛拉到山东帮忙平叛这一条,只要是能搭上一点边的,就少不了一份赞画调停之功。别说那些主张招抚的东林士子,就是钦天监的也要来沾一分光呢。”
“钦天监的能沾什么光啊?”
“没听最近茶馆里都在疯传吗——所谓天下四大寇,金木水火各有相性。这南方髡人乃丙丁属火,调他们来攻打山东叛军,乃是以火克木,果然一战成功——钦天监里那帮人说他们早就算到这点,才劝说徐老大人一起赞同招抚南方短毛的。”
“呵呵,这话哄哄别人还成,咱们这里谁不知道徐老大人赞同招抚,全是因为关在后头大牢里那个废物…唉,徐老大人也算一生清名,却偏偏收了那么个昏聩东西做学生,真是给连累了。”
…前头言辞断断续续的,也有一些飘到后面牢房里。在某间石室之内,一个满身血污,披头散发的囚犯骤然抬起头,扑到门栏边仔细倾听着前头传来的每一句话,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睛又渐渐发亮起来。
他就是原登莱巡抚孙元化,山东叛乱的头号责任人——孔有德等人原为东江军逃兵,是他收留下来委任成军官;吴桥兵变时叛军势力还不大,前头总兵官要派人攻打,是他希望能用谈判解决,阻止部下动武,任凭叛军逃回山东而势力大涨;等到大队叛军兵临登州城下,又是他应对无方,竟然把守城重任托付到与孔有德相交甚厚的耿仲明手里,让后者轻轻松松开门迎客,导致坚固无比的登州府瞬间陷落,全部军械粮草几乎丝毫未损的落到叛军手中…若不是孙元化在陷城后坚持拒绝了孔有德等人要他担任叛军首领的要求,宁愿跑回北京城蹲大狱,一顶存心与叛军勾结谋反的大帽子是绝对甩不掉的。
现在虽不说他是存心谋反了,但处事昏聩,行为不堪,败坏国事的罪名却是怎么也逃不掉。历史上的孙元化于七八月间便被处斩。不过在这个时空,由于有他的恩师徐光启为之奔走,最主要则是首辅周延儒出于自身的政治前途考虑,暂时留了他一条性命。
先前已经有人跟他通过气,他自己也想得明明白白——这回能不能熬过去的前提条件,就要看山东叛乱能不能快速平息了。如果他惹出来的这摊麻烦事儿能被尽快解决掉,那朝中师长,以及那些不想被他连累到的官僚们就有办法保他活命,反之则万事介休。
所以孙元化对于前方战事极度关注,他是知道叛军虚实的,尤其是自己亲手缔造出的那些火器,在大明军中绝对名列前茅,就是京师三大营之中的神机营也有所不及。山东一带的朝廷官军屡屡战败,在他看来乃是理所当然…登州军本就是山东战力第一,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派往辽东助战去了。
只可惜当初苦心练成的火器营如今却反而成为自己的催命符,他们打得越好自己的性命就越是危险,每每想起这一点,孙元化就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前些日子,当登州府城首先被收复的消息传来时,孙元化几乎不敢置信。他自认对当代火器的性能了如指掌,于登州府的防御也极有自信,当初若非信错了人,叛军围上几年也休想攻克自己经营的府城…用火器攻城确实很占优势,但守城一方的优势更大。南方来的部队?用的火器多半是出自西洋红夷之手,红夷火器比大明的先进一些,但也不至于到天差地别的地步。作为大明朝最为了解火器的专家,孙元化在作登州城防建设时已经考虑到遭遇火炮攻城的可能,也有西洋人帮忙设计,就算对手有红夷大炮,也不可能在几天之内破城。
不过现在,等到登莱叛军全灭的消息再度传来时,已经由不得他不信了。他自从进了天牢以后没少吃苦头——所有人把登莱之乱的罪责归到他头上。先前有刑部和兵部官员前来掬问叛乱详情时,竟然不顾文官之间的默契体面而对他用了刑罚。甚至连这里的狱卒也欺负他,虽然不敢擅自上私刑,但平时待遇也糟糕到极点。
但最近几天情况却明显好了起来,家里人的饭菜也能送得进来了。孙元化估摸着可能是前方形势好转。当然以他所熟悉的明军效率,没有三五个月打不完仗的——光那些吃军需的文官自己就要拖上一段时间,否则他们怎么捞钱?
却不料今日忽然听到消息,说这仗居然已经打完了!孙元化心中一时愕然,又听那些狱卒说什么火龙烧天,他是不相信什么火龙的。知道必定属于某种火器,只不知道何等火器能达成那么大的效果?
“神火飞鸽?还是百虎齐奔一窝蜂…都不象,那些东西烧不了城。莫非是西洋人的火器?可从没听弗朗哥神父他们说起过有这类东西啊…”
孙元化情不自禁又开始考虑他的专业爱好——他作为一名工程师可要比作巡抚合格多了。想到短毛那些神奇的火器,禁不住心生向往,想着要能去看看就好了。
正在出神时,忽然感觉前方拐角处灯火亮了不少,有狱卒开了外监门走进这条甬道,紧接着,一个破锣嗓子在他的监室门口叫起来:
“孙元化,有人来探你了。”
孙元化一惊,这天牢大狱可不是随便能进来探视的地方,更何况以他现在的名声之臭,就是从前故交也早就避之唯恐不及,谁还会来探望?
慢慢抬起头来,还没看到面前那人的脸,先见到他胸前一枚银亮亮的十字架。孙元化心头猛然一跳——他自己以前也总是带一个的。待对方缓缓摘下头上罩帽,露出一张苍老面容及满头白发,孙元化扑通一声跪倒,号啕大哭起来:
“恩师!弟子昏庸,犯下大错,实在无颜再见恩师哪!”
——来人正是徐光启,就在这年的六月间徐光启刚刚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正是需要避嫌的时候。此时却来探望他,可见老人的一片心意。
徐光启这年已经七十岁,身体也很不好,走路颤巍巍的。好在他的身份尊贵,旁边早有狱卒搬来春凳请老人家坐下。孙元化依旧在痛哭不已,徐光启看着这个可算继承了他衣钵的弟子,摇摇头:
“初阳哪,当年我就说过,你的性子不适合作官…唉,不谈这些了。我这次过来,只为叫你放心——和周首辅,韩尚书那边都已经说定,大辟之刑是不会有了,当然充军流放肯定还是免不了。好在,充军的地方已经给定下来了。”
孙元化愕然抬头,老师的口气中似乎带着点其它意思。
“充军何处?”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点觉察,而随后徐光启的回答则证实了他的猜测:
“海南,琼州。”
第四百一十三章 京师(下)
“…话说那匪首李九成乃千年老李子树成精,算得自家属木,利在东方,果然自山东起兵后一路攻城破寨,好不威风!亏得咱大明朝中也有数术高手,更有钦天监西洋周天算法相助…乃细细掐指一算,欲灭此等木妖,必得南方火德星君来助。于是请得那东林天巧星出面前往琼州府,招安海南。”
——四九城外,一处小小茶馆内客人爆满,台面上说书先生手舞足蹈口沫横飞,正是当前京城里最流行的“走马取登州”段子——这年头三国水浒西游隋唐之类传统项目固然经久不衰,但毕竟听过的人多,会说的人也多,竞争激烈,说书也要紧跟形势啊!
此时茶馆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倒茶小二挤得满头大汗都很难给客人添上水,而那些以往挑剔不已的老客们则出奇好说话,铜板噼里啪啦直朝桌子上扔,把个茶馆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果然还是新段子容易招揽客人!赶明儿再去找自家那个消息灵通的表弟好好唠嗑唠嗑,争取多打听些消息来,让先生改一改就用上。
“…待得万事俱备,只见那南海火龙炮中已有九条赤龙盘旋飞舞,短毛大当家作法已毕,只等统军大帅一声令下,便要发射出去…”
“师傅,师傅!”
正说到要紧关头,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徒弟连声叫唤,说书先生眉头一皱,借着喝水喘气的功夫回头看看:
“干啥呢,没听我正说到紧要处吗!”
“师娘快要生啦,王奶奶说要当家男人回去房门口坐着好避邪。”
说书先生登时一哆嗦,连忙朝台下拱拱手道声歉便要离开,想了想又把小徒弟扯到台上:
“你替我继续说——记着,我回来以前这一炮绝对不能发射出去!”
——因为家中事繁,这位先生一去就是三天,等他回来见徒弟果然没让火炮发射,只东拉西扯的说些闲话,这几天来茶馆中客人居然没减少,还略多了些。先生在欣喜之余也有些感慨悲凉之情:这小徒弟比他还能扯淡,显然可以出师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爱听闲话,在发现从那小徒弟口中得不到关于山东那边的具体消息时,茶馆中某位长衫客人站了起来,随手丢下几角碎银后掉头离开。他在外面又胡乱逛了几圈后,便来到内城某处官员宅邸,敲开门走了进去。
来到书房,那边已有四五位客人或幕僚正围绕在主人身边议论不休,见此人进来纷纷询问:
“如何,可有什么新消息么?”
那幕僚先生只无奈摇摇头:
“没用,全是些荒诞不经之语,无非和市面上其它流言一样,尽在说那火龙炮如何威猛,关于琼州短毛的真实动向,那些愚民岂可得知。”
“看来还是要找厂卫中人打探,眼下山东巡抚奏报未至,也只有那一厂一卫最清楚前方战况了!”
厅中众人都是嗟叹不已,眼下正是朝廷中政治角力的关键时刻,关系他们这些官员的站队问题,偏偏消息不够灵通,这可是最要命的事情。
“钱受之还没有回京么?”
主座上那位官员沉声问道,旁边最为得用的一个清客夫子嘿嘿一笑:
“还没呢,说是以朝廷招抚大使的身份巡视吕宋,大员二岛,宣扬大明国威去了。”
“他倒是潇洒,京师里这么关键的时候,居然还敢在外面游山玩水?”
“估计连钱牧斋自己也没料到,他找来的那帮短毛下手竟然如此之快,否则是肯定要回京领功受赏的。”
“在钱受之回来之前,朝廷想必不会对山东之事作出评判,东林那帮人也必定会设法拖延,以求取得最大利益。这段时间里,朝堂内外怕是不能安静了…不过也罢,反正现在最着急的肯定不是我们,且看周玉绳,温长卿他们如何应对吧,哼哼。”
那位官员最后只是低声冷嗤,做出了暂且观望的决定。
…
就在这短短数日之内,诸如此类的对话在京城内外的官员宅邸中屡屡发生,这次山东叛乱被迅速平息,可说是自奢安之乱以后大明所取得的又一桩重大军事胜利,北京城里上至天子,下至黎庶,无不欢欣鼓舞。不过,夹在中间的那么一群人——大明朝的官僚,却未必都会对此感到高兴。
随着原本远在天边的海南琼州府一下子成为众人焦点,那支横空出世的琼海军已然引发朝中政局变化。自天启年间便一直被死死压制的东林党人眼看着就要重新得势起来——先前已有一位东林党人徐光启入了阁,不过老徐年过七十,年老体衰不说,还只对天文历法感兴趣,从不介入朝争,倒还不怎么引人注目。
但如果那个年富力强又有东林魁首之声望的钱谦益也入了阁——凭他以前的名望以及这次立下的功绩,入阁绰绰有余——内阁中原先两位大佬:周延儒和温体仁各踞一方的局面必然会被打破。更不用说周,温,钱三人彼此间还有一番恩怨在,这闹腾起来可有得热闹好看了。
周延儒还比较能沉得住气,毕竟先前他跟钱谦益有过君子协定。而且作为首辅,当初在招安短毛的问题上他投了赞成票,这时候就多少能沾点光了。在配合徐光启一起搞定了刑部尚书,保住孙元化的小命之后,他就可以确定:至少这回,东林党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
而另一位原本野心勃勃,先前还觊觎着首辅位置的权臣温体仁可就惨了,这段日子以来他可真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钱谦益可以跟周延儒讲和,与他之间的仇恨却绝不可能轻易化解,如果钱某人当真入阁上位,他可以肯定,自己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一连数日,温府的书房里灯火都彻夜未息。温体仁和他的智囊亲信们聚集其中苦苦筹谋应对之策——很要命的一点是当初在招安琼州军问题上,他温党是站在了旗帜鲜明的反对派立场上,跟东林那帮清流吵得不可开交。
明朝官场上可没什么对事不对人的说法,每个人所主张的政策向来是跟本人的政治前途息息相关。既然双方在此事上互不相让,那么按照大明政坛的惯例,如果最终证明哪一方错了,他就要主动辞职。
所以温体仁如果是一个传统的士大夫官僚,他现在就应该主动写辞职报告了。如果他不肯辞职而仍然坚持恋栈权位,掌握了舆论武器的东林清流们绝对能把他祖宗八代都骂的翻过身来——当然光是骂两声并不能让他紧张,反正清流骂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顶头上司崇祯皇帝,以及周边同僚们对他没意见,这屁股下的椅子就仍能保持牢靠。
可问题是他上次仓促企图扳倒周延儒没成功,而内阁里面的对头却又越来越多。那些清流言论如果只在市井之间传播固然无碍,可一旦进了御史言官的奏章,被送往内阁讨论的话…总而言之,温体仁现在的形势很不妙。
不过温体仁毕竟是权谋高手,在仔细分析了敌我形势,以及自身处境之后,他迅速作出决断——某日下朝之后,温体仁极为客气的拦住了周首辅,表示希望能和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官场上没什么能比看着政治对手低声下气向自己求饶更爽快的事情了——周延儒接受了他的请求。他们本就是很亲密的政治盟友,温体仁对于这位状元首辅的性格弱点早就揣摩得一清二楚,历史上他只一次偷袭就干净利落把对方扳倒,一直到自己临死之前都没给这位周状元任何起复机会。眼下虽然由于被人提前揭破而坏了好事,温体仁自信依旧能够找到突破口,令对方暂时放弃对自己的仇怨。
两人坐下来谈了一段时间,温体仁成功向周延儒灌输进一个概念:自己这一派眼下已经没什么危险性了,未来能够对首辅大人地位构成冲击的,毫无疑问将是东林。而由于琼州军的强势表现,手中掌握了武力的东林党人是否肯保持当前这种朝中各派大致平衡的政治局面,可就难说。
这话果然令周延儒陷入沉思,东林党在这方面的纪录很不好——当年天启皇帝初登基时,朝廷中差不多就全是东林党人在把持着大权,他们得意洋洋将这段时期称之为“众正盈朝”——朝廷里都是正派人啊!
结果呢,人人都知道九千岁魏忠贤所领导的阉党就是在这段“众正盈朝”时期发展壮大起来,其中固然有皇帝刻意扶植内廷对抗外朝的因素,东林党在朝中大肆剪除异己,逼得其它政治派别不得不纷纷寻求阉党庇护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周延儒虽然没有公开表态,却也默许了温体仁所期望的:能再给他一段时间,先别着急把自己赶出朝堂的请求——如果首辅这时候与东林联手,他温某人肯定要滚蛋的。
“…那么,就拜托玉绳兄了。”
即使是对着一个背影,温体仁依然极为谦卑的弯着腰保持着大礼姿势,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方才起身。
“只要拖延一段时间就好…”
温体仁紧紧攥着手里一张小纸条,那上面正是从山东巡抚朱大典先前上报的奏章中抄录出来的几句话——诸如我琼州军不属于大明之类。
“以那帮髡匪的狂妄,迟早现出反贼本性来…到时候成也琼州,败也琼州。孙元化逃过了一劫,且看你钱受之有没有这等好运气!”
第四百一十四章 南海局势(上)
正当山东地面上,隆隆炮声响彻大地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吕宋岛,马尼拉王城,此时也正在噼里啪啦硝烟弥漫…数万响的大鞭炮从城墙上一直拖到壕沟里头,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码头边。
马尼拉上万居民,尤其是当地华裔,几乎全部聚集到了港口这边,踮起脚尖眺望着前方海平面,当听到一声长长汽笛声响起,那艘传说中的大铁船出现在视野中时,港口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震天欢呼之声。
“传言果然不虚,短毛真有能无风自动的大铁船啊!”
许多在海上跑了一辈子的老水手都在乍舌不已,其中华人更是欣喜万分:
“那是我们大明的船!咱们华人的铁战船,哈哈!”
…
岸上人看船,船上人也在看岸。此时此刻,一身宽袍大袖的钱谦益正站在琼海号船头,海风吹动他袍袖飞扬,这位新任礼部侍郎大人的心情也是一样飞扬激荡——作为大明朝的臣子,能以官身踏足这海外之地,自当年三宝太监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光这一点就足以令任何一个文人自傲终身。
而根据他和琼海镇方面签订的条款,这座吕宋岛将是被划归为大明领土的!原以为不过小小一座海上荒岛,两三渔村罢了。但此时还没登陆,光远远看到那边石砌城墙,以及教堂修院高高耸立的钟楼灯塔等建筑,便知道那座城市绝对不小。加上现在已经看过琼海镇方面提供的海图,知道这吕宋乃是由若干岛屿构成,光其中这最大的主岛面积就相当于内陆一省,加上其它零零碎碎岛屿,这吕宋一地恐怕不下千里方圆!
更不用说另外还有一座规模差不多的大员岛…大明最重军功,军功之中又要以开疆拓土之功最为荣耀。他钱某人这次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以一介布衣之身为朝廷拓地千里!这将是何等的功勋与荣耀!就算是当年那些开国公侯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一刻钱谦益甚至开始考虑自己死后朝廷应该给自己封个什么谥号——武人重爵位,文人重名声。尤其是谥号难得啊——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阳明先生王守仁平复宁王兵变,不过才得了个“文成”谥号。自己在文坛上的名气已经足够,而眼下这拓地之功若在太祖时代那就是“开国辅运推诚”,封个一等公爵都不在话下的,如此将来想要与武宗时代稳定朝纲的那位大学士李东阳比肩,得个文人至高至重的“文正”谥号,应该不算太过份吧?
正想得开心入神时,忽听旁边有人低声提醒道:
“钱大人,李老爷子和赵小哥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前头就要到那座马尼拉王城了,吕宋岛上人口最多最稠密的地方,让咱们准备一下,这船马上就要靠岸。”
——却是跟他一起过来的传旨太监曹公公,原名曹吉祥,后来从短毛那边听说到当年英宗时代有那么一位同名前辈的“壮举”及其下场之后,吓得连夜改了名字——把他兄弟的名字拿过来了,改名叫曹如意。同时写封信回老家去让他兄弟改名叫刘吉祥,这样两边都便宜。
钱谦益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全身上下早已经装束停当,一身三品大员服饰光鲜簇新,连刻下长须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纷乱,相信等下接见本地居民时足以昭显大明天威。
“好吧,我们先去舱里坐一坐好了,这铁船甚是舒适稳当,住在上头一点不累,倒也不必另行沐浴更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