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年轻人还不太在意脸面问题——吴三桂就丝毫没受马千山那句话的影响,老在阵地里头窜来窜去,一会儿跑去研究研究外围的铁丝网,一会儿又比划丈量那些锯齿形壕沟的宽度来——他显然已经意识到这种壕沟在防备炮击方面的独特优势。只看的马千山眉头大皱——这小子眼光毒辣得很,关注的尽是些要紧地段。可这时候却也不好驱赶他,只能暂时忍耐。
偏偏小吴得寸进尺,东看西看不算,过一会儿还跑北纬面前来了——因为上次北纬教了他一些关于射击的要领动作,吴三桂这人非常活络,立刻对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的北纬执起半师之礼来,倒一点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傲气架子。
“北师傅,贵军不打算用火炮轰击城门吗?”
面对这个将在未来史书上声名显赫,此时却还只是个勤学好问帅小伙的青年人,北纬也不好过于冷淡他,虽然皱了皱眉头,还是回应道:
“没那必要。”
“…?”
见对方还是满脸不解的样子,北纬无奈只好多点拨他几句:
“你以前有抓过兔子吗?”
“…当然是有的,每次出去游猎总能射到不少。”
吴三桂愣了愣,虽然不明白北纬的意思,还是老实回答。北纬嘿嘿一笑:
“那么,对于钻在洞里不出来的兔子,你们通常怎么对付?从洞口一点点往里头刨?”
“用火燎烟熏…噢!”
吴三桂终于有点明白过来,这时北纬忽然抬头看看侧后方,皱眉道:
“你们的骑兵距离发射阵地还是太近,回头战马很容易受到惊吓,最好告诉他们再离远一些。”
吴三桂亦回头观望,此时大明军的各路部队都已重新集结起来,准备打第三次攻城战。不过这次明军按照短毛的要求撤销了对黄县的全面包围,集结重兵于东面,南北两侧只保留少量部队封锁道路,而西北面往海边方向则彻底放开,不留一兵一卒。
很明显的围三阙一态势,再联想到刚才关于抓兔子的说法,琼海军的打算已经非常明显了。只是看看那几十枚火箭,小吴心想就算黄县是个大兔子洞,里面可也有好几万人呢,刻意留出的西门海边又分明是绝路,光凭那几十个大铁皮筒子就能把他们从老窝里赶出来?
小吴有点不大相信,在他心中依然觉得用火炮攻破城防,然后大军一拥而入的战术更加靠谱一些。故此把辽东军人马都安排在火炮阵地侧后方,距离阵地不太远,以便于及时接收到前方命令,好冲到前头去抢功。
所以此时面对北纬的提醒,吴三桂也只是呵呵一笑,满不在乎道:
“北师傅尽管放心,我辽东精骑也都熟用火器,战马都是听惯了铳炮之声的。如今相距已有一箭之地,必不会受到影响。”
北纬这人说话从来不重复第二遍,见他不肯听也只是哼了一声,不再多口。而吴三桂之所以对北纬甚是佩服,也正是觉得这位北师傅不但手上有真功夫,而且行事干脆爽利,不象一般人那样啰啰唆唆的——这很合自己的脾气。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只肩并肩站着,默默等待着发射时刻的到来。
…
此时在忙着找人攀谈的并不仅仅只有吴三桂一人,还有一位大明官员也正在做同样的事情——负有特殊使命的内廷监军吕直自从进入琼海军的阵地以后就一直在东张西望,好在这里不穿短毛绿军装的人并不多,吕直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他的目标——两名身穿锦衣卫服色,腰挂绣春刀的大明武官。
“廖千户,周千户,两位好啊。”
面对吕直那张笑眯眯的脸孔,周廖二人却是脸色双双一变,同时单膝跪倒,当即行下大礼参拜:
“卑职等拜见督公!”
“嗨,嗨,两位不用那么客气,都是自己人,咱们厂卫原属一家么。请起,两位赶紧请起,听说短毛这边不兴跪礼,还是不要引人注目的好。”
眼见周围那些短毛兵都把目光朝这边投来,吕直倒有点紧张了——人对于环境是很敏感的。若在外面随便哪个地方,人家朝他下跪那是天经地义,根本不当回事,偏偏在这短毛的地盘上,看到那些短毛军的目光,再想想先前短毛那两个头领为了高起潜坚持要他们下跪行礼居然不惜翻脸…哪怕这时候朝他下跪的乃是大明官员,吕直也总觉得有点心虚。
赶紧把周廖二人扶起来,吕直又絮絮叨叨笑道:
“咱家以前在东缉事厂混碗饭吃,与你们南镇抚司交往的不多。不过出京时骆指挥使专程来跟咱家打过招呼,说这次朝廷能顺利招降琼州海寇,咱们锦衣卫亲军可是在其中出了大力气的。尤其是两位千户,能在这支桀骜不逊的短毛军中存身下来,还与其一路同行,将其虚实窍密尽数观于眼中,可算是难得之至了…哈哈,待叛贼平定之后定要为两位请功,请大功!”
周廖二人互望一眼,脸上都是微微苦笑——夜猫子进宅门没好事啊,别听这吕太监说得好听,言下之意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们给咱东厂记挂上了,放聪明点罢。
想当年东厂在九千岁魏忠贤担任提督太监时那叫一个权势滔天,天下无人敢惹,锦衣缇骑在东厂蕃子面前就好像奴才差不多。当时的锦衣卫首领田尔耕更是直接拜了魏忠贤做干爹,所以才有所谓“厂卫原属一家”的说法——厂是爹,卫是儿子。
魏忠贤倒台后东厂的大小头目几乎都被清算,但这个组织本身作为皇帝的亲信耳目却不可能被取消,崇祯皇帝另外派了人接手。前几年还比较低调,最近随着皇帝对宦官的逐渐重用却又开始慢慢发展壮大起来。
说了一通闲话之后,吕直又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说咱们大明军到这边也这么多天了,为啥你们一直没主动过来联系?
周廖二人一时间却也无言可答,他们可不是孙昊那等书呆子——能爬到锦衣卫千户这个实权位置的人绝对不是头脑简单之辈,对于至关重要的站队问题早就考虑得清清楚楚——自己这几人身上虽是穿着大明官服,自出使琼州以来所取得的一切功绩却都是跟短毛息息相关。将来要想飞黄腾达,前途也必然是寄托在短毛身上,跟山东行营那帮人关系拉得再近又能如何?
故此他们俩人心中其实早有主见:来到黄县之后基本不离开琼海军营地,免得莫名其妙被哪位官员盯上引来猜疑。就连赵翼那个书呆子,跟他们待的时间长了,多多少少也学会做点权衡判断,一直都忍着没出门。
眼下东厂太监居然亲自找上门来,两人这下子可不好推托了。幸亏吕直当前对他们还没什么太多想法,在短毛的地盘上也不敢仔细询问,这次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言语之间也多以安抚为主。
最后只要求他们抽空多去行营大帐那边“坐坐”,周廖二人一听这话具是头皮发麻,但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
“这算是特务接头吗?”
不远处,正站在马千山吴季等人身边,看他们督促部下做发射前最后准备工作的庞雨恰巧见到这一幕,笑眯眯回头看向敖萨扬——老敖最初执掌城管队,在阿德不在的情况下理论上应由他负责穿越众的情报工作。
但敖萨扬显然对这方面没啥兴趣:
“我怎么知道,回头看那两位自己怎么说罢。”
“他们要愿意说当然好,不愿意的话…”
“那也是阿德的工作,别扯上我,我对你们那个什么保密局不感兴趣!”
敖萨扬皱眉道,在这次出兵山东之前,关于穿越众内部要求建立正式情报系统的传言已经越来越盛,一开始是叫情报局,后来有人嫌太直白,改了个名叫保密局。阿德当然是这个新部门的当然领导人选,但有人提出敖萨扬也不错,原因居然是他们觉得“敖局长”这个称呼听起来比较顺耳。
——想想看,某人对着一张惊恐万状的面孔,不慌不忙摸出一份文件抖一抖,慢悠悠来上一句:“这是保密局敖局长的手令…”——将是何等有意思的场面!
不过敖萨扬本人从不觉得这个笑话有趣,他掉头往马千山那边去,强行把话题给转移了:
“老马,你确信这些火箭弹不会把整座县城都烧了?”
感觉自己是躺着中枪的老马无奈摇摇头:
“总共不过四十发弹头,其中高爆弹,燃烧弹,烟雾弹的弹头都混杂在一起,平均分摊到那么大一座县城,你说能有多少真正杀伤着火的地方?无非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但是总觉得用火箭炮对付城市有点太过份…虽然明知道那城里已经没多少平民百姓了。”
敖萨扬叹息道,旁边吴季哈哈一笑:
“咱们已经尽可能的放水啦——这回用的弹头里面丁类居多,化学组那帮人说他们制造的这批烟雾弹不比催泪瓦斯差,这次正好看看效果…哈,谁提出来的‘赶兔子’说法,还真是贴切呢。”
说话之间,那些负责操作的士兵们已将最后准备工作完成,两具发射装置并联在一起的起爆器也接合完毕,只待前方一声令下,便要发射了。
马千山亲自去前头请示上级是否开火,却见前面正有一场小小喧闹,原来是从黄县城里又派来一个请求投降的使者,这会儿正在竭力向列位总宪大人述说他们的投降诚意——自打明军包围了县城,叛军已经几度派人前来接洽,表示想要投降之意。不过这帮家伙提出来的条件莫名其妙:一会儿要求明军后退多少里,好让他们有地方出来列阵投降;一会儿又说要行营中的高官前去黄县城中受降…总之都是些任何人一听就知道很不靠谱的言论,理所当然都被朱大巡抚赶了回去。
然而自从琼海军下山,在县城正面开始构筑炮兵阵地以来,从黄县县城里又接二连三派出了好几拨信使,这次的说法要实际多了——城中几位首领都已同意投降,只是部下将兵尚有不稳之处,请给一点时间说服他们——当然,在此期间请停止修建炮垒。
朱大典还是没理睬,于是到现在又来了一个,这次什么条件都不敢提了,只说城中军马立时出降,还请天兵暂息雷霆之怒,切勿动用短毛火炮!不过这回还没等朱大典开口,一直憋着一口恶气的高起潜率先跳了出来:
“尔等反贼杀才,还想欺骗朝廷到何时?真当我们都是白痴吗!”
高起潜盛怒之下越俎代庖了,他直接下令旁边军士将那哭着喊着乞求饶命的使者拖了下去,之后就冲着马千山这边大叫:
“杀杀杀!杀光他们!”
老马没理他,抬头望着解席,后者则看着行营主帅朱大典,直到这位山东巡抚缓缓点了点头,解席又冲马千山点点头。于是后者先要求大家都戴上耳罩,并躲入壕沟掩体内,待所有人准备妥当了,方才缓缓举起手中红旗,面向正前方目标,重重挥下:
“发射!”
第四百一十一章 京师(上)
深秋时节的北京城,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天气已不再炎热,却还没有严厉萧索的寒风到来。只要不下雨不刮风,天色就永远是那种深沉幽远的青,仿佛一块最是纯净无瑕的玉。
时已过午,大明王朝的核心紫禁城中照例是一片寂静——近来皇帝连续几夜批阅奏折,实在过于辛苦,到午间小憩时往往就会酣睡不醒,于是每到这时候,后宫中就要求全部噤声,不得有任何噪杂之音。别说是人,就是那些鱼虫鸟兽,例如在北京极为常见的秋蝉,这时候也早被一帮上蹿下跳的太监侍卫们粘了干净,鸟雀也全部赶走,当真是鸦雀无声。
不过此时,正有一员武将匆匆越过外朝内寝之间分隔的云台门,走向后面皇帝所在的乾清宫。按规矩他们这些外臣是不能进入内宫的,但此人身份特殊,门口守卫的大汉将军们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连问都没人敢问一声——那原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骆养性,东厂衰落后皇帝身边的第一耳报神。
骆养性匆匆入了宫门,脚步虽然依旧急促,却一下子变得轻柔仔细起来,行动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显然是顾忌着宫中的规矩。他手中捧着的一具圆型信筒乃是军中用来传递消息的专用工具,此时上面仍有汗迹俨然,想必是刚刚飞骑送到不久。
经过一条回廊时,忽听旁边一声低沉咳嗽:
“骆大人好匆忙啊,可是外头有什么喜报吗?”
骆养性回头一看,却是一位身穿大红团花圆领袍的白面圆脸胖太监,当即满脸堆笑,拱手为礼:
“曹公公好,确实有前方军报传回,乃大捷之喜报。”
——这位曹化淳曹公公自从沾上了钱谦益的光,近来在皇帝面前很是得用。短短数月内已经升迁两次,甚至有传言说皇帝有意令他提督东厂,把那一摊子给重新立起来!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消息——自从魏忠贤倒台后东缉事厂内部就是一片混乱,组织系统还在,里面趁机抓权抱团的小集体也不少,却绝没有谁敢站出来争那个提督位子——没有皇帝发话就想做魏忠贤的继任者?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但如果曹化淳当真得了那个位置,哪怕是权力大大缩水以后的东厂提督,他在大明朝廷权力版图中的地位亦将是非同小可。虽然当前东缉事厂的番子们因为“历史原因”,在皇帝面前还不如锦衣缇骑受信任,但太监们毕竟近水楼台,恢复关系也是迟早的事情。
故此骆养性在此时就放低身段,宁肯丢些面子,也不能落人话柄。况且这宫里的事情,也谈不上面子不面子的——他虽没亲眼见过他的前任田尔耕在上一任厂公面前是如何的卑躬屈膝丑态百出,但各种传言早就灌满了耳朵。
不过曹化淳倒还谦和,并没有趾高气昂的态势,闻言只是面露暧昧之色:
“是关于登莱平叛之事吧?”
“正是。”
骆养性点点头——东厂虽然没落了,余威仍在,至少北京城里的消息不要指望瞒过他们。他估计自家那信使一入京东厂这边就知道了。
不过曹化淳随即却又指了指手上一托盘——里面居然也放着一封书信,笑道:
“那倒是巧了,咱家这里也正好有一份山东军报,正要去向皇上贺喜呢。”
“哦?”
这倒是让骆养性有点意外,什么时候东厂已经有能力把触角伸到京城之外去了?虽说山东离京师不太远,这终究是个不太妙的信号,而且还这么快,居然与自己这边同时到…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从东厂发展上转回来,见曹化淳正笑眯眯看着他,骆养性头脑中思绪如闪电一般飞转——近年来朝政繁琐,大都是些不怎么中听的消息,好容易有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自是要尽快送到皇帝面前博个好脸色。消息好,连带皇帝对自己的印象自然也好,这种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只是眼下这胖太监明显也想抢这彩头…仅仅片刻之后家学渊源的骆养性便作出决断:太监是不得能得罪的,他父亲骆思恭当初也做到过这个位子,就是因为得罪太监,虽然在“移宫案”里为皇帝出过大力,最终还是栽在魏忠贤手上。
于是他后退两步,微微躬身向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您先请,下官明日再来。”
看到对方退让,曹化淳满意地笑了笑,但他随后的举动却大大出乎了骆养性意料之外:
“骆大人既然亲自前来,总不好白跑不是——咱们还是一起进去吧。”
骆养性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对方,这位曹太监作为皇帝的潜邸从龙之内宦,其性格脾气以前他也略有所闻,不是个会谦让的人啊?怎么今天居然改了脾气?
但既然对方不打算独吞这份报喜之功,他也不必推辞。于是骆养性作了个手势请对方先行,两人一起朝内宫走去。走到半路上时,骆养性终于忍不住,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对方手里,同时开口试探道:
“久闻曹公公在这紫禁城中素有厚道之名,最是个热心仗义之人,仅从今日之事,便可知此言果然不虚。下官佩服,佩服!”
曹化淳这人估计也没多大心计,被人一捧居然立马咧开嘴呵呵直笑,主动接上了话头:
“咱这人也没别的长处,就好交个朋友,宫里宫外的都能说上几句话而已。以前呢咱只凭着一腔诚心待人,有时候稀里糊涂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倒是前些日子有幸与钱侍郎一同面圣,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之道。”
“莫非是新近回任礼部左侍郎,名动京师内外的士林魁首钱谦益钱大人?”
“没错,就是他——这读书人做事情果然是大有讲究啊,钱大人跟皇上说的那些大道理,象什么‘双赢’之类的新鲜说法,咱家光是跟在旁边听着,也觉着大有进益呢。”
“哦,原来如此…”
两人便走边聊,不过骆养性始终很小心的落后曹化淳半个身位,一步都不曾逾越。
…
穿过重重门户,两人来到乾清宫院门前,早隔着两三重围墙之外他们便停止交谈,脚步也放的极轻。皇帝的新书房他们两人都已经来过多次,此时不约而同都熟门熟路绕过正门,走到旁边一间偏殿门口,在此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那偏殿只是乾清宫的一处附属建筑,原本没什么大用处,不过堆些杂物而已。但这时候却已经过大改造,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所有窗户全部改成了玻璃窗,有几扇甚至是落地大窗,使得整座建筑极其通透敞亮。
在每一座落地窗外侧,或是摆放着几盆奇花异草,或是一处青松翠竹,再或者干脆搭起了一汪小小池塘,依托玻璃本身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鱼缸,里面养着几尾戏水锦鲤…总之从每一座窗洞看出去,所见景色都有不同。甚至在一洞之内还会有春夏秋冬四季变化,中国古典园林中“步移景异”的造景手法在这小小方寸之间就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由此可见紫禁城中工匠手艺之巧。
进入室内之后更可见此处与紫禁城中其他房屋的大不相同之处——这里的家具非常少,而且形状线条都极其简洁。一张折尺形的书桌;一把靠背宽大,分岔脚上装有八个木质滚轮,使之可以在室内自由滑动的独腿转椅;靠墙边有几排放置文件或杂物的书架;再加上靠窗户边上两座沙发以及夹在中间的玻璃茶几,除此之外再无别物。屋子里装饰陈列也少得可怜:就书桌上一只金黄色佛手,茶几上一盆鲜花…唯一比较华丽的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一盏水晶吊灯,外加几处墙角边上的水晶玻璃壁灯,然后就没了。
所有家具的油漆都是浅色,而非这个时代常用的大红,连同墙壁饰面也都是类似色调,与线条简单的家具搭配在一起,加上良好采光,使得这间实际面积不算太大的屋子却给人一种非常开阔疏朗的感觉——崇祯帝原本对钱谦益献上的这间“短毛书房”很不在意,但在房子改造好之后却是爱若珍宝,不但将日常办事的场所完全搬到了这里,还在旁边专门开辟了一小间,作为临时休息之所。
此时在通往里面休息房间的门口就站着两个小太监,见到曹化淳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曹太监摆了摆手,作了个手势询问屋内人是否起身?在得到否定的回应后便一声不吭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那儿开始等待,至于旁边骆养性当然也不傻,他甚至比曹化淳更早进入木头人状态。
如此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方听房内有人轻轻咳嗽一声——他们的万岁爷醒了。门口两名小太监立即入内准备伺候更衣,不过曹化淳却挥挥手打发他们去干诸如卷帘子收窗幔之类杂活儿,自己则挽起袖子端着个痰盂入内重新干起老本行来。若是旁人敢这么抢巧宗儿那两小太监早就发作,可在曹化淳面前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俩货都是曹太监的干儿子。
崇祯帝对于曹化淳的半途接手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之色,不过他也知道职权日重的曹太监专门过来肯定不是单为了帮他穿衣服,一边整理衣饰一边随口问道:
“可是有事奏报?”
“圣明无过万岁爷,还是关于山东那一摊子事儿。”
崇祯帝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动作骤然停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些,但微微颤动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可是赢了?”
曹化淳也停止了伺候动作,他稍微耽搁了一下,估摸着既能最大限度吊起皇帝的胃口,又不至于让天子产生急躁情绪,之后这胖太监以与其体型决不相称的灵活动作趴到地上,接连向皇帝磕了几个响头:
“恭喜皇上了,是大捷——真正的大捷!”
第四百一十二章 京师(中)
北京这地方的地面儿一向比较邪门,很多事件,官方都还没得到正式消息呢,各种小道新闻已在街头巷尾满天飞了。就连那些拉车拖粪的最底层民众谈论起朝廷大事来也个个头头是道,仿佛皇帝和官老爷们议事的时候他们也在金銮殿上亲眼旁观一样。
最近几个月来京城里最为热门的当然都是关于山东话题了,这也难怪——山东距离京师太近,对于大明乃是标准的腹心之地,而且还是漕运要道。这地方一乱京城形势立马不稳。前些日子叛军势力最盛时京里居然有人张罗着要逃难。直到战线在莱州府稳定下来才慢慢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