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的马好,盔甲也好,旁人都是皮质轻甲,只有他从上到下一身重骑装束,连坐下战马都有铁衣遮掩。穿这么一身硬甲壳子冲阵不错,想要射箭就很困难了,但吴三桂显然早有准备——他不是来射箭的,人家改玩火铳了。
只见他纵马冲到守军阵前,也不顾对面乒乒乓乓朝他打来的枪弹或是羽箭,举起手中一支改造过的长管鲁密铳,将枪托抵在肩上,通过枪管上新安的准星,不慌不忙朝着城墙上面瞄准——正是北纬先前教他的标准射击姿势。
噼啪一响,城头上一名弓箭手应声栽落,在后方其辽东军部下的一片欢呼声中,这位小吴将军随手丢下空枪,又从身边家丁手里接过了另一支装填好的火铳…
——辽东军自己改装的鲁密铳还不能解决装填速度慢的问题。不过大明军么,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小吴将军在前面耀武扬威指哪打哪,后面专门有三四个家丁背着七八支火铳负责装填,随时保证他们的小将军手中不空。
鲁密铳在大明所有火铳里射程最远,精度最高,虽在城下,却仍可以轻易打击到城头之敌。因此吴三桂就专门朝城墙上那些人开火。压制对手的远程火力,为身后部下们创造更好的攻击条件。
…
“呵呵,北纬,想不到你教的那几招居然让吴三桂转职成骑铁了,传说中的伊达政宗也不过如此吧。”
北纬以前大概没玩过光荣游戏,对庞雨口中的日本人名没什么概念。不过放下望远镜之后北纬还是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火力点来说威力还是太小,目标也太明显,但能想到充分结合铁甲与火枪的优势,再用数量优势抵消掉装填速度的缺点…很聪明也很实际的战术。”
正如北纬所言,此时前方吴三桂还真扮演了一个类似于狙击手的火力点角色。他身上的重甲对于一般弓箭和火枪铅弹都有很好的防护作用,挨上几发也无关大碍。
而由于这一身好几百斤的重量,吴三桂的“基座”非常稳定,在采取了正确的射击和瞄准方式以后,他的射击命中率提高到一个可怕的地步——连续几枪出手居然全都命中,手中鲁密铳每冒出一道白烟,便可见到对面城墙上有人栽倒下去,每次射击所带来的欢呼声也越来越大。
当然这也是因为对面城墙上人员密集的关系。但旁人此时只见到那位小吴将军在叛军射程之内时走时停,在一般人无不视之为畏途的区域内却犹如闲庭信步一般,时不时手一抬枪一举,噼啪一声,白烟冒处对面就有叛贼惨叫着栽落城下…以大明军那悲摧的火器技术,其火铳手以前何曾有过此等辉煌时刻?
一时间,双方军队尽皆骇然。叛军是以为那群短毛把火枪技术扩散到全部官军了——他们可不知道山东行营与琼海军之间的龃龉。而大明军则是为自家军队也能拥有这样的火力而备受鼓舞——在被短毛的火枪大大打击了自信心之后,这种鼓舞是非常宝贵的。
“咚咚咚咚…”
后方鼓点之声愈发激烈,却是朱大典亲自上前擂鼓助阵,明军将士一同欢呼,士气愈发高昂。
第四百零六章 攻城(中)
“骚包…太骚包了。”
后方山坡上,北纬再次放下望远镜,微微摇了摇头:
“希望他能放聪明点见好就收,否则…对付火力点最常用的办法可是大炮。”
北纬没什么历史情结,对这类历史名人也没什么偏见或是崇拜的心思,在他眼里吴三桂只是一个不错的好苗子——即使按照现代军人的标准看也是如此。所以不希望他死得太快——至少别因为犯傻而死,仅此而已。
不过北纬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吴三桂在历史上可是做到了大清平西王,甚至还过了几天皇帝瘾。他的头脑和反应,或者加上点迷信说法——他的气运显然还不至于在这场攻城战里都消耗掉。小伙子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是毫发无伤。
吴三桂并没有傻乎乎只站在原地开火,他一直控制着坐骑在做不规则的移动——盔甲再好老是不动也不行,对面的弓箭火铳奈何不了他,可人家要把重一点的火器搬过来他就吃不消了。不过这年头威力稍大的火器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极其笨重,只能靠面杀伤打概率,基本上不可能用来作单独瞄准。
最后,当明军这边轻骑兵部队的羽箭攻势差不多结束,而城墙上叛军也骂骂咧咧把沉重的佛朗机之类重型炮转过来之时,那位小吴将军一个漂亮转身掉头走了,临走前还玩个帅的——居然回马一枪,把城头上一面大旗打得飘落下来。
大明军这边顿时又是一片响彻天际的欢呼声,鼓声愈发急切。只可惜骑兵终究不能直接威胁到城墙,他们出击的主要目的还是在于打击对方的士气,并尽量破坏对手的远程供给能力,为下一步正式进攻作准备——倒有点象后世的炮火准备。
这一轮轻骑兵的箭雨突袭,就效果而言可以说已经是达到最大。随着城头上那面旗帜的翩然飘落,明军这边几面大红旗却同时向前重重一指,低沉号角声再度呜呜响起——只听带队将官一声令下,排列在军阵前方,犹如大甲虫一般的几十辆巨大盾车,冲车以及巢车,在推车力士的口号声中缓缓移动,向着黄县城墙开拔过去。
——看来大明军是要玩真格的了。
也许是因为预先有过演练的关系,明军行动起来很有章法。出战的每一支部队都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在大型车辆慢吞吞朝城壁那边挪动过去的同时,又有许多手持盾牌,或是推着单人独轮盾车的步兵小队率先朝前方羊马墙阵地杀了过去。他们的任务是在大车抵达城墙下面以前杀散守军,为主力攻城车辆清除障碍。
作为一座县城,黄县的城墙不太高,城下原本有条壕沟,但在前次攻城中已经被填平大半,完全失去了作用。只要解决掉叛军设在城下的羊马墙阵地,让那些大攻城车直趋墙边,守军就没什么地形优势了。
叛军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们在城下羊马墙阵地里着实放了不少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城里实在塞不下。作为肯定会被率先消耗掉的炮灰部队,这些守壕兵的士气和装备都很一般,但其中似乎也有些悍勇之辈在主导着——前次的进攻在城墙下面就被打退,不是没道理的。
故此这一回,行营方面首先安排了轻骑兵的箭雨攻击,对城下守军的战力和士气双双进行削弱,效果很好。但远程弓箭的杀伤力毕竟有限。真正要解决问题,还得靠人去堆。
一队队明军很快来到刚才骑兵转弯射箭的地方,和刚才一样他们遭到了城头上与前方阵地的双重阻击。而且这回火力要比刚才强得多,看来先前叛军也没出全力,想必是知道骑兵不能直接威胁城墙,而步兵却能。
城头上的射程最远的火炮率先发威,大明的火炮初速都慢,但却不太容易看见弹丸——因为明军的炮弹普遍偏小。只有用望远镜很仔细才能看到:一个个宛如投掷铅球般大小的铁球从城头上飞射而出,划出或高或低的抛物线飞向密密麻麻扑面而来人群。
炮弹虽小,威力却不弱,每一发炮弹下去都会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没有任何物体能阻拦这些炮弹的去路,哪怕盾牌或盾车,只要被蹭上点边就是四分五裂的下场。好在这些火炮的发射速度很慢,数量也不至于多到能封锁战场的地步,明军步兵默默承受着这种完全没有规律,谁碰上谁倒霉的巨大压力,一声不吭依旧往前走。
稍近一些之后,城墙上的火铳和弓弩也开始纷纷发言;再近一点,就轮到地面羊马墙阵地上的弓弩手和火枪兵动手…可这回明军步兵可不再是单纯挨打了,他们迅速的进行了还击。
明军的步兵并没有先前骑兵那么快的躲闪速度,但他们拥有大盾牌,以及很多骑兵所没有的先进装备——只见几十辆独轮手推车模样的小红车被推到阵前,辅兵上前拆掉车头部的木挡板,将其口部对准城墙方向,点燃了后部引线后,刹那间只见火闪烟飞,声如雷鸣,在火光乱舞以及噼噼啪啪声中,无数条火蛇拖着长长尾焰向前飞射。顿时将前方一片彻底覆盖,不管城墙还是矮墙,统统射成刺猬一般——有人体当然也是一样。
“哇,这东西够酷!”
见旁边几个观战的短毛小伙儿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赵翼赵凤翔颇为自豪,主动介绍道:
“这叫百虎齐奔箭,又叫架火飞车。每一百六十支为一车,乃是我大明首屈一指的军国利器!”
说着,他又指了指前方战场上另外一种正在使用的四方木匣子形状,可以单人抗在肩膀上发射的火器,笑道:
“那叫一窝蜂,同样的东西,三十二支为一匣,更加轻便些。还有三支装的,放在三眼铳里发射,最是简单犀利。”
正在得意时,却听旁边二愣子胡凯冒出来一句:
“感觉象是在放烟花…似乎效果不大啊?你们那箭头不能爆炸的?”
赵翼一张老脸顿时显出绯红色,嘿嘿干笑两声:
“这个…主要是以火药筒推射弩矢伤人,跟寻常箭矢一样,只不用人力开弓。”
“不能炸的叫什么火箭啊,钻天猴飞出去后还能听个响儿呢…”
胡凯喃喃道,赵翼有点拉不下面子,执拗道:
“此物当然不能和贵军那种打到哪儿炸到哪儿的大家伙相比。不过要说名字,还是咱大明的‘火箭’要更加名副其实一点。你们那种飞天能炸,其实应该以‘雷’名之…”
还要争辩时,却被旁边周晟轻轻拉了一下——跟短毛在火器上争执有啥意思,还是安心看戏罢。
——此时在前排举着大盾或推着小盾车的护兵掩护下,明军的火铳手与步弓手先后进入到攻击位置,开始为全军提供远程掩护。只见一排一排的火铳手在上官命令下轮番上前:准备,发射,后退装填…竟然是典型的三段式射击法。相比之下弓弩手要随意一些,但大多数情况下也是一起开弓,将箭雨一片一片洒向对面防御阵地或是城头。
而叛军方面的还击手段也与之类似——他们本来也是明军成员。这简直就是一场左手和右手之间的搏斗,双方的战术,武器,以及平时训练几乎完全一样。明军方面兵力更加雄厚一些,但叛军多了城墙高度优势以及火炮的掩护。一时间只见城上城下烟雾弥漫,隆隆枪炮声延绵不绝。双方不断有人倒下,但谁也占不了上风——这个时代的远程火力,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帮助己方取得决定性优势的地步。
眼看那些笨重大车快要进入战场,前方却依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山东行营的主将们对此显然不太满意了。只听后方一通鼓响,旌旗展动之间,又有几支方阵兵出列,准备填入前方的绞肉机。
和第一批步兵中大都为远程兵种不同,这次杀出去的部队更多手持近战兵器,他们行进到己方盾墙掩护线之后只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便在一片呼喊声中冲出了盾墙防线,不顾对面射来的杀伤矢弹,坚决朝羊马墙阵地那边压了过去。
与此同时,明军的远程攻击也不再向前直线射击,而是朝天空中曲线抛射,或者瞄准城墙上面进行压制,而更多已经耗尽了箭矢或体力不足的箭手,则开始后退一段距离,暂作休整。
接下来他们不再是主角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已冲入到羊马墙阵地的肉搏步兵们身上——上一回明军就是在这个阶段被打退的,这回他们显然决心要挽回面子。
无数或身披重甲,或打赤膊的汉子嘶喊着一路向前狂奔——前者往往是军头将官们身边的精锐家丁,作为军队的中坚力量前期就被投入,可见其上官求胜信念之切。而后者则大都是犯了罪被迫要以功抵命的所谓“死兵”,其中不少是新近被抓获的叛军俘虏。也有一些迫切想要在这一战中出人头地的搏命者…但无论他们身上装备如何,手中刀剑皆是雪亮。
——这个时代的战争胜利,归根结底还是要靠这些人去堆出来!
第四百零七章 攻城(下)
“真是壮观啊,可惜没带部照相机或摄影机过来…”
后方山坡上,观战的一帮现代闲人脸上都带着惋惜之色,这种真实的万人攻城场景,哪怕后世电脑技术再怎么先进也不可能真正模拟出来。他们此次来山东作战,原想带些摄影设备纪录下此类影像,但因为远离了海南岛之后没地方充电,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用得上,光靠电池怕跑电损坏设备,最终还是没带上。
只有解席放下望远镜后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蚂蚁式战争…”
这话有点刻薄,但很多时候,人类的行为真和蚂蚁差不多。而此时前方战场上的形势看起来也十分类似——如果把黄县县城看成一个大蚂蚁巢的话,以红为主的大明军红蚂蚁军正在疯狂进攻叛军的杂色蚁窝。羊马墙阵地中一具又一具的躯体互相扭打在一起,恰如一只只互相撕咬不休的兵蚁。
战场一旦进入到白刃阶段,其节奏一下子就快了许多——You win or you die——胜利或死亡,这句话显然不仅仅是对权力的游戏管用,在战场上其实更加明显。
比起上一次很不体面的被赶回出发阵地,这次大明军事先作了充分准备,几只出击部队在后方模拟的战场上摸爬滚打数日,对于来自城墙上部的攻击也有了充分思想准备…更重要的是,他们投入的人力远比上次要多。
终于,在留下了敌我双方的大片尸体之后,残余叛军被赶出当面阵地,狼狈逃向城池两侧——对那里明军也有攻击,但力度不大,属于牵制性质。当面取胜的明军冲锋队还来不及欢呼,就听到身后面传来推车力士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攻城车大队到了,时间倒是正好。
他们连忙匆匆挥舞刀斧,破坏了一部分矮墙壕沟,清出几条通路来,好让大型车辆能靠近城墙。这时候城上的主要攻击都已经集中向那些大车,射出来的箭矢头部全都包裹着被点燃的油布,而所有火炮也都冲着大木板车猛烈射击…在强力火炮和恶劣地形面前,这些短时间内粗制滥造拼凑出来的大家伙显得很脆弱,已经有好几部大车趴了窝。
不过除了火炮之外,叛军的其它手段对这类拥有厚重护板的大型器械效果就不佳了,所有大车上都覆盖有浇湿的棉袄或是泥土袋子,就是少数被火箭引燃了的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垮。这黄县城墙又不甚高,有站在巢车顶端的明军弓箭手或是火铳兵已经在和他们同一个水平面上展开对射,有的甚至更高一点,反对城墙上形成居高临下之势。
所以尽管叛军竭力抗拒,终究还是挡不住那些大家伙一部接一部的靠到了城墙边,随即就听到轰轰之声响起,镶嵌在巨大木梯顶端的铁钩牢牢钩在了城头,大批手持刀盾,全身披甲,或者至少配有金属头盔和前身半幅甲的精锐步兵嘶喊着从盾板掩护下钻出来,并迅速沿着长梯向墙头上爬去…
就在大车队靠上城墙的同时,后方明军主阵地里也再度爆发出一片隆隆战鼓声,随着无数面旌旗来回招展飘扬,大部分原先席地而坐,一直在默默等待命令的明军步兵都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行营统帅朱大典再度纵马走到阵前,拔出腰间配剑,派头十足的向着黄县方向一挥,立马便又是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万胜!”
后方观战的解席等人还以为那位朱大巡抚要亲自带人冲城呢,但朱大典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身边几位贯甲武将带人杀出去了。朱某人和他身边几位文官站在坡地上,手抚胡须望着城墙那边。那高起潜还接连回头,朝小山坡这边恶狠狠看了几眼,脸上似乎颇有得意之色。
“单墙已不可守,此城必破了。”
经验丰富的廖勇周晟等人看出了朱大典等人的自信之源泉——象黄县这种低矮小城,在准备充分的攻城器械面前,光一道城墙实在没什么防御力。先前靠下方羊马墙所构成的立体阵地还能撑一撑,一旦丢了城下区域,被攻城大车靠到近处,城墙的优势就不大了。
大概是因为觉得胜券在握了,高起潜才会用那种眼光看过来——没你们短毛,咱们一样能行!
真的吗?解席用一个冷笑回望过去,可惜双方隔得那么远,对方又没望远镜,未必能看到他的表情,不过解席不在乎。
前方战局很快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随着明军成功冲到黄县城墙下,并将大量长梯搭在城头之后,城墙上的抵抗也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虽说廖勇他们这些有经验的武将都判断说“单墙难守”,可黄县城头上那些叛军却显然并不打算承认这点。
攻城战的残酷性在这时候完全展现出来,城头上那些火炮现在已经不再用铁球炮弹伤敌,而是把一袋子一袋子的铁砂碎石塞入炮口,发射出来一打就是黑压压一大片,虽然只能打出去五六十步远,可眼下谁又在乎射程了?——往往只见城头白烟一闪,其前方下侧密密麻麻的攻城人群中立马齐刷刷翻倒一大片,无数人抱头捂眼在血泊中翻来滚去狂叫不已,难怪大明军一直醉心于用火炮守城——这种时候火炮发射霰弹的杀伤力委实无与伦比。
幸亏这时候城头上能用的火炮数量已然不多——先前的远程对射废掉了一些火力点,而在仓促操作之下,先后有好几门火炮因为过热或是装药过多而发生自爆,不但把周围炮手炸死大半,连墙垛都被炸塌,此刻反而成为进攻方的突破点。
以至于其它火炮一时间纷纷哑火——没有炮手再敢靠近,或是唯恐炮管过热而大大降低了发射速度,这才让攻城部队得以坚持下去。
不过即使火器失效,叛军仍有很多“传统”手段可用,各种各样的守城工具都亮了相:什么狼牙拍,夜叉擂,飞爪推杆之类;以及常见的滚木檑石,热水滚油;再加上火药桶,毒火烟球…很多现代人这还是头一回真正看到中国古代的守城战。尽管他们之前已经先后攻陷了好几座城池。但都是依靠超越时代的武器欺负人,以前还从没有机会这么“全面”的观摩过明军守城——叛军也曾是明军成员么。
城上城下到处充斥着濒死者的惨叫声,虽然明军将领很想一次头就把兵力全压上去,但那座小县城正面宽度就那么大,攻城器械就那么多,一次性能投入的兵力也就大几千号人。后方部队纵使冲到了城墙下头也排不上,只能在后面呐喊助威。
眼看着一批一批的攻城部队冲上去,又先后被赶下来,解席回头看了廖勇一眼:
“看来这道小小城墙也不怎么好攻啊。”
富有经验的大明千户官却只摇摇头,依然坚持他的看法:
“敌军已然疲惫,我部尚有生力,连环进击,破城就在眼前!”
…
廖勇充满自信的判断很快得到验证——虽然战斗极为残酷,但明军的人数优势却渐渐体现出来,他们可以把疲惫的部队替换下去,而不断投入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而城上的叛军却没什么有序指挥,都是各自为战。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人的体力消耗极大,再怎么勇猛的士兵,拼杀过一两场之后也就软掉了——第一批冲上城头的明军很快被压下,第二批在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才被打下来,到了第三第四批,黄县城墙上便处处可见拼死恶斗的小集群了。
就在城头上杀做一团的同时,城门处的争夺也愈发激烈。在极度的混乱中,有一辆巨大冲车终于被拖到了城门口——这东西其实就是一个带有三角形屋顶的,装在滚轮上的木头房子,里面空荡荡啥都没有,只一根顶部包有铜皮巨大原木悬挂在顶部横梁上,原木两侧装有横把手,做成一个巨大撞门锤,几十名彪形大汉躲在车中,移动时负责推车轮,到了地方就改推那撞锤了。
这辆冲车从战斗一开始便被守军重点“照顾”,什么火炮,火箭,火油,甚至还有火药桶都朝这边投掷过来。不过作为攻击城门的重点武器,这辆冲车也被制造的特别结实:车顶上用几层厚木板加固不算,开战前还在上面覆盖了大量湿棉被和泥土包,推动的轮子也有十几个,就是坏掉几个也能继续移动。
冲车太重,挪动得非常缓慢,但这反而歪打正着——当大明军冲上城门上与守军杀做一团时它才抵达城下,而这时候城上人已经顾不得下面了,结果让这辆致命大车被拖到了它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
在那些壮汉的呼喝声中,巨大撞锤反反复复冲击着那扇包裹有铁皮的木头城门,每撞一下,整座城墙都似乎随之震动。黄县不过一座小县城,城门口并没有什么瓮城千斤闸之类特别设施。在被反复撞击数十次后,城门迅速开始摇晃,破裂…
最终,只听一声巨响,一扇城门轰然倒下。随即撞锤又狠狠冲击数下,将门后临时堵塞的沙包木板之类也跟着冲开,一缕日光从城门洞口透出,附近正在竭力厮杀的官军皆是一愣,随即同时纵声欢呼:
“城破啦!城破啦!…万胜!万胜!”
一片欢呼声中,周围明军再也不管上面阻击,一窝蜂都朝里面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