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们之所以能这么镇定,却并不是因为这些叛军的战斗意志特别坚强,而只是琼州军前沿阻击部队和炮兵一样,都得到了解大长官“悠着点打”的最高指示:步枪的射击间隔都在三到五分钟以上,而火炮就更离谱了,每隔十到十五分钟才会响上一声,就连步枪远程齐射活动,搞了几次之后都暂时中止——唯恐这边火力过猛,把还没完全出城的叛军给吓回去了。
因此在对面叛军眼中,虽然诧异于眼前这支古怪官军的火器射程之远,对于另一个重要指标射速却没什么意外感受,反而觉得比自家的熟练火铳手要慢了不少,不过想想看也能理解——能打这么远的火铳,装药上弹肯定更麻烦一些,射速慢些也正常。
尽管这边刻意的减轻了攻击强度,但正遭受打击的山东叛军可不这么想,他们只有拿出最大勇气,才能顶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飞来的枪子炮弹继续前进,而不是当场溃散——且先忍耐一下,等到了己方兵力能发挥的地方,就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叫这帮仗着器械精利欺负人的混蛋知道什么叫数量优势——叛军中从头目到小兵,无不这样恶狠狠念叨着。
而在山头上举着千里镜观战的那几位大明使者对此也是深有感触,在第三次交换千里镜时,赵翼一边恋恋不舍将手中金属圆筒递给孙昊,一边在他耳旁悄悄评论道:
“原来这就是所谓‘钢铁和意志的较量’啊…他们短毛军的战法可真是恶毒。不向前冲就要原地挨炮弹,向前冲的话…面对的火器压力只会越来越大,且不说实际打死多少人,能这样保持阵形不散,人还敢往前走,就是我大明军,恐怕也没几路兵马能够做到。”
孙昊撇了撇嘴,他现在算是知道这姓赵的碎嘴子为啥明明有徐光启那么硬的后台却还给打发到南京坐冷板凳了——他老师分明是在保护他。就凭这张乱说话的大嘴巴,若在北京官场那个是非圈,恐怕下一次再倒起霉来就不是发配辽东那么简单。别的不说,光眼下这形势,赵凤翔闹不好就要跟他师兄孙元化做伴去。孙昊自己也是个很狂傲的人,但他至少知道一些分寸。先前受到一次教训后就立即收敛,绝对不会再胡乱开口。
其实赵翼说得也不算错,孙昊在兵部待了这几年,早知道大明官兵是个什么德行,卫所兵不谈早烂光了,现在就连后期招募的职业营兵也很不成个样子,除了辽东,大同等边地尚有些精兵,其它地方的部队都是一塌糊涂。眼前这支叛军能在火炮轰击之下保持队形,坚持前进,还真不错了。
——难怪朝廷军马屡战屡败,对面那支登州火器营本就是朝廷苦心练出的强兵,本打算用于辽东战场,没想到却反噬自身。若不是忽然冒出这支对火器作战更胜一筹的琼海军来,登州之变会如何收场,真的很难预料呢…
心中思绪翻滚,嘴上却不露声色,虽然接过了赵翼的话题,却将重点引到别处:
“看琼州军先前之战,眼下分明是在诱敌。如果他们的火器当真全力发挥,这些贼军尚未接近,便怕是要伤亡过半了。如此损失,天下没有哪支军队能顶得住,靠意志终究拼不过钢铁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周晟忽然说了一句:
“兵快出完了,火炮也出来了!”
这边几位指挥官立刻都举起望远镜观察过去,果然,从登州府城门里陆续推出若干辆木板车,每辆车上都装载着一门火炮,这想必就是大明王朝的野战用火炮。先前出来的战队也有扛着各类火器的,但都不像这种需要用车辆装载,显然是明军中的重火力。
而在最后几面百户旗之后,登州城门虽未关闭,门口却已渐渐稀疏,不再有部队走出。看来叛军的出击部队就这么多,再等也等不出什么了。
不等解席询问,周晟已主动把他所观察到的情况向这边通报:
“共数到有七十一面百户旗,约八千五百人。但偏厢车只有十一辆,大将军炮四门,佛朗机炮和灭虏炮合计才八十门左右…奇怪了,登州营本以火器出名,怎么会这么少?”
“有什么好奇怪的,能移动的火器肯定都被带走了,他们守城只要依仗城头上红夷大炮就行,留下这么些也算谨慎了。”
旁边孙昊插言道,不愧是少年成名的人物,考虑问题很透彻——若不是琼州军从海上登陆,这边根本就是后方,要留那么多进攻性的野战火器干什么?若换了他孙太初用兵,连这点储备都不会剩下。
当然这样一来,以火器出名的登州军眼下就只能拼人数了。不过除了大型火器很少,叛军手中倒并不缺乏远程武器,那些冲在前面的步兵手中,三眼铳鸟铳之类并不少见,此外就是弓箭弩机,此时已经有一些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射程的叛军兵丁开始射击,不过那多半是些没经验的新兵——他们射出的铅丸或箭矢连一大半路程都没飞到便落地了。
“差不多了…你们觉得把死线改设到多远比较合适?”
解席回头问他的参谋们,所谓“死线”就是让部队发挥全部火力的距离,原先不知道敌人要出多久,最坏打算是把敌前锋放到阵地前一百米处,然后不管城里还有没有兵出来都要全力开火了。但现在既然对方已经出空了底牌,那这头也没必要再拖延,早点动手,防线的安全系数会更高一些。
“他们的前锋已接近两百米线,就在那边吧,这个距离估计会让他们比较难受——加速冲锋的话还嫌远,不加速就等死。”
旁边一直举着望远镜的庞雨提议道,解席笑笑,回头通知老马:
“那么,炮兵连,换壹号高爆弹,准备齐射。”
“早换好了,都在炮膛里,就等你下令呢。”
马千山甚至没离开位置,只在原地回应,于是解席低下头,检查了一下手中的信号枪,确定其中是发动总攻击的红色信号弹无误,随即便举起手,重重扣下扳机。
“发射吧。”
第三百七十三章 走马取登州(九)
伴随着一枚赤红色信号弹徐徐飞上天空,位于琼海军核心位置的两个炮兵连队阵地上先后连续爆发出巨大声响,幸亏老马等人制定的条例非常细致,各门火炮被要求轮流开火,否则周边操作人员的耳朵非被震聋不可。
一瞬间,战场上无论叛军,明使,还是琼海军本身,都愕然停止手上动作,转而呆呆望向天空。其实炮弹轨迹基本上不可能看见,但从空中传来那尖利的啸叫声却与前几次实心弹截然不同,似乎预示着某种不详。
数秒钟之后,邪恶预感化作了恐怖现实——在叛军阵列中猛然爆开数团黑红色火焰,人的身体宛如纸片般四下飘飞,有些还算完整,而另一些则只剩下残骸了。
早已规划好射击范围的十二门炮各守其职,第一批炮弹几乎打成了一条横线,十多个巨大弹坑把叛军密密麻麻的进攻阵列硬生生从中断开。接近爆点的地方,前后两排惊恐不安的人群中间,横七竖八倒着许多躯体,有些还在翻滚哀号,但大部分都没了动静。
靠近爆炸中心倒是“干净”了许多,只有松软泥土犹自冒出缕缕青烟,但在土层缝隙间也隐约可见一些破布头烂木片之类,偶尔还有一些黑糊糊散发着焦愁味道的碎肉——任何人都能猜到那是什么。
整支叛军队伍都呆了那么三五秒钟,如果不是琼海军阵地上随即枪声大作,子弹如雨点般飞过来,他们也许还会呆立更久。但在这生死关头人的反应终究要快些,在几声大呼之后,叛军队伍骤然分散开,特别是被弹坑隔断在前面的那部分叛军,即使还相隔两百多米,并不适合展开冲锋,那些位于阵列前方的战士依然全速奔跑起来。
——火炮都已经打到自己身后了,这时候再逃跑也是个死,还不如向前冲!值此生死关头,叛军中那些见过血的老兵倒是做出了相当正确的判断。
不过在正面方向,琼海军的步枪威力也骤然加大——就在解席下达攻击命令的同时,北纬已经把原本在后方待命的两个连队投入到前方战壕,使得防御阵地当面火力密度一下子增加了三倍,更不用说士兵射速普遍加快,再不是原先那种有一枪没一枪的悠闲打法。
“射击!射击!”
防御阵地这边,无论步枪手还是炮兵,这一刻都展现出他们的最高水准来,就从这一刹那开始,这场战斗彻底脱离中世纪冷兵器模式而进入了近代模式——琼海军的火力强度虽然还达不到现代战争水平,但比起十八世纪的排枪战争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骤然加快至原先五到十倍的战场节奏,以及至少超出十倍以上的火力强度,位于战场中间的叛军前锋一下子根本适应不过来,他们只能凭着一腔热血一边狂喊一边向前冲锋。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若对面是大明军的火器营,这种冲锋也许可以起到效果——当人力远远大于火力时,但在琼海步枪和十二磅炮面前,这纯粹找死。
“嘭嘭嘭嘭…”
随着爆豆般响成一片的步枪声,冲在前方的那批叛军中最为骁勇之士几乎同时被打得向后仰倒——子弹冲击力太大。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同时爆出两三点血花来——士兵们总是优先瞄准近处的敌人。尽管他们中有些人穿戴着镶嵌金属片的护甲,有些人举着厚重盾牌,但都挡不住步枪子弹,尤其是当这边士兵普遍选用穿透作用更好的硬质包铅弹时,就连将官身上的铁盔或者护心镜也是一击而穿,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护作用。
如果此时有一双眼睛从高空向下俯视战场,想必可以看到以下场景:已经完全散乱了阵形,宛如蚂蚁般乌压压一片的叛军进攻部队竭力冲向烟雾缭绕的琼海军阵地,却在距离对方大约一百米左右的位置上仿佛遭遇到一堵无形墙壁,再也难以寸进一步。就在这个位置,人的躯体以最快速度堆积起来,竟然形成一道人墙,以至于后面的进攻者要爬过人堆才能继续向前——不过,当人墙形成以后,也没什么人敢爬过来送死了。
而位于后方人群中间也不安全,可怕的开花弹不停呼啸而下,每一次爆炸都在人群中制造出一片直径可达到三五十米的无人区——这些炮弹的外壳在铸造时就被做过预制破片槽处理,只要能炸响,就一定可以产生百多片小碎铁片,这还没算地上被炸起的其它杂物——杀伤半径内的任何生物都休想逃过。
除了十二门陆军炮,琼海军三艘完成海上作战任务的大型战舰也靠近海边,开始用舰炮对陆上进行支援——陆军在布阵时就考虑到了海上火力因素,他们选择的战场正在海军火力支援范围之内。海军舰炮的数量和威力都要比陆军炮高出一个等级,有那么一瞬间,从三艘大舰上同时飞出的炮弹竟然打出弹幕效果:只见叛军阵列中升腾起一道隆隆爆炸的火墙,将进攻方的军阵分隔成两半,当火墙过后,叛军阵列中间又出现一大片的无人地带…然后,就再也无人敢跨入那片空地一步。
——可以想象,这种完全不是同一个数量级的战斗根本不可能持久,就算山东叛军再怎么勇猛,也不可能顶着如此密集的火力再往前冲锋。当海军舰炮的第一轮齐射就制造出一大片死亡地带之后,位于这片空白地带后方的叛军终于掉过头去,一哄而散了。而前方那些士兵稍后也总算回过神来,他们不再向前,而是转身朝后方,侧方…反正远离琼海军阵地的方向,跑得越远越好。有几支残兵甚至连登州城都不入,直接绕开城墙往远处旷野中跑去。
“停止射击!”
“全军停火!”
当发现对手已经开始溃散逃跑之后,主阵地上庞雨和马千山等人几乎同时下达了停火命令,尽管他们事先并没有沟通过,此时大部分敌军也仍在射程之内,但几个人的想法却很一致——又不是来搞大屠杀的,反正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那些人没准儿以后都是开发海外的好劳动力呢。
而解席则低下头看了看手表,那还是他专门从仓库里领出来,就为此刻精确计时之用:
“八分钟…在我方火力全开之后,他们还坚持冲锋了八分钟,也算是不错了。”
言下不无自傲之意——他们挖掩体堆工事建立这处简易阵地还用了一个多小时呢,没想到真正打起来八分钟就结束。
“不,我觉得那时候他们之所以还进攻,只是不知道除了按思维惯性往前冲之外还有其它选择。用了足足八分钟才想到要逃跑——反应够迟钝的。”
庞雨一边随口回应着,一边和老解一起把犹自瘫坐在地上的赵翼孙昊二人扶起来——这两位文官自从炮兵连开始急速射之后就一屁股坐地上去了,直到现在还在发抖。赵翼还好些,孙昊可是出了大丑了——他长袍下摆连同裤子都湿漉漉的。
庞雨在把他搀扶起来时努力板着脸,他相信此刻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异样表情,那位好面子的孙主事肯定会记恨自己一辈子。不声不响的,让孙昊躲到后面随从人群中去了。再看看另外两位武官,他们当然没那么不堪,此刻都站的稳稳当当,但反应也不尽相同。
廖勇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微微张开的嘴巴已经半天没有合拢,而且手上那只千里镜也被他捏得变了形。周晟却令人有些惊讶——从头到尾他都保持着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态。
“呵,养气功夫不错啊,还以为能‘镇’你一下子呢。”
庞雨坦率朝他笑言道,周晟却面露苦笑之色:
“早就给镇过啦——你们炮轰广州府那天,我就在码头边的军资仓库里,差点没能逃出去…自那以后还有什么能吓倒我呢。”
稍顿了一顿,他又朝庞雨等人道:
“不过,那天你们毕竟没有上岸…也幸好没上岸,现在这才是你们的真正实力吗?”
这边众人也不必再说什么大话,眼前事实已经足够。解席又看了看手表:
“五点多了,抓紧吧——争取在天黑以前拿下水城,今天晚上就不必在外头宿营。”
之后各部长官开始整理部队,放弃这处临时阵地而转向继续蓬莱水城进发。与此同时,海面上已经把叛军水师彻底打垮的各艘舰船也再次动作,气势汹汹逼向水城门位置,准备配合陆军两面夹攻。
尽管部队行军路线刻意绕过了刚才的战场,但他们脚下的泥土依然是殷红一片,一条条血流小溪般蜿蜒而下,竟然连沙土地都无法完全吸收掉。
于是有人过来询问解席是否要派人救护伤员,他皱着眉头煎熬半天,方才摇头道:
“现在哪儿有空啊…还是明天再说吧,只有能熬过今晚的,估计才有救护的必要。”
第三百七十四章 走马取登州(十)
此后的水城进攻作战毫无悬念,琼海军先前的“敲山震虎”作战效果超过之前任何预期。当两军就在登州城头下打这一仗时,不管登州府城还是水城的城墙上都站满了人,仿佛看戏一般,真真切切看到了这场完全一边倒的战斗——或者应该说杀戮更加贴切。
之后当他们发现这支煞星部队转向水城方向时,那边城头上顿时一片哀号之声,而相对登州府城墙上则满是松了一口气的气氛…蓬莱水城只有两道门,北边水门已被琼州舰队封锁,而且那些要命的大炮舰已开始乒乒乓乓轰击城墙守军了。水师船队更是早已覆灭,想从海路逃跑已不可能。
所以想要逃命,就只有从南边唯一的陆上通道振扬门行动——动作还要快,否则若是被那支煞星部队堵上了城门,那可叫瓮中捉鳖,连逃命都没机会了。幸好此时对手的行军速度并不快,慢悠悠不慌不忙的,这给了他们一点时间。
于是当琼海军距离蓬莱水城南城门还有一段路程时,便看到这座城门也轰然打开,从里面乱糟糟涌出无数人头来,还没等这边决定是否应该停下来备战,便见那些人绕了个大圈子——远远躲开琼海军方向,朝登州府城跑去。更有不少绕过府城,径直朝西南方向跑去。
“大家看…要不要等他们一下子?”
解席忽然回头问道,后面众人立即都表示赞同——刚才经过那片杀戮场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压力并不轻松,毕竟都是中国人呢,如果不用开战直接把人吓跑当然最好。于是大伙儿决定稍微等一等,待里面守军跑得差不多了再过去接收。
为了让那些人的行动更加效率一些,马千山还让一个炮兵连展开队列,把火炮作势瞄向城头。根据孙昊拿来的布防文件,在振扬门两侧各有一座炮台,配有红夷大炮,防御极其坚固——当然是按照明军的标准。这大炮一架起来,对面果然跑得更快,还有些就直接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了。
停留了大约二三十分钟,看看城门洞里差不多没什么人再出来了,北纬才领着部下侦察大队百余精锐率先走向南城门,没想到从门洞里居然又冒出几个没眼力价的蹒跚老军想要关闭城门,倒把这边众人都给气乐了。北纬抬手一枪打飞了为首那人的帽子,然后那边所有人都老老实实跪伏于地,再不敢抬头。
待侦察兵们冲上城墙控制了炮台之后,解席才率领大部队鱼贯进城。原以为水城里肯定跑空了,没想到进去一看居然还留下了不少人,不知道是没来得及逃跑,还是出于某种想法不想跑。不过此时他们全都跪伏道旁,深深埋下头去,额头触碰到地面,尽最大限度表现出自己的屈服。
解席在门口略停了停,志得意满的四下观望,之后,忽然回头问庞雨道:
“眼下这种气氛,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后者略加考虑,回应道:
“也许你应该说:‘Veni,Vedi,Vici!’”
应该说当前形势正合适这么摆一下谱,只可惜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周边众人除了敖萨扬会意微笑外,就连解席本人也是莫名其妙:
“啥意思?”
“古罗马将军凯撒的名言:我来,我见,我征服!”
“果然很有气势…不过好像自大了点?”
“那你就慢慢想个合适的吧,我们先进去了。”
刚刚从城墙上走下来的北纬恰巧听到这段,一声嗤笑抢先进城,旁边众人也嘻嘻哈哈从解席身边走过去,搞的老解黑脸上顿时泛出红色来:
“等等啊…嘿,还真不给面子。”
冲进城后,解席原想带人穿城而过,直扑城北丹崖山——他在门口时就随手拎起一个俘虏,问他叛军首脑位置,也不知那小兵是否能听懂他们的话,只是伸手指向城北那座小山丘——水城北侧是依托丹崖山建造城墙,在丹崖山顶部有一片规模宏大的古建筑群,这便是中国古代四大名楼之一,鼎鼎大名的蓬莱阁了。
这里不少人在现代时都游览过蓬莱胜景,但那大部分已是清代和现代重修后的产物。历史上明末登州之乱对蓬莱阁破坏极大,叛军先丢了府城,又失守水城,最后仍然占据蓬莱阁负隅顽抗,在这里曾打过一场相当惨烈的攻防战,叛乱平定后丹崖山上屋舍近乎全毁,直到崇祯九年才逐渐开始修复。之后又迭遭清代和民国战火,以及文革运动等历次摧残…可以说后世现代人花上一百块钱门票,能看到的也只是件“假古董”而已。
此时有机会能看到明代“原版”的蓬莱阁,一干人自是颇为兴奋,不过正当他们兴冲冲要往丹崖山那边走过去时,却被旁边骤然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
“等一下,咱们现在可不是来旅游的,战斗还没结束呢。”
即使在这满城皆降的时刻,北纬依然非常谨慎。相比之下,胡凯等人就要大意的多了:
“嘿,北哥,他们都跪在地上呢。”
“我们看到的都跪在地上,但如果有个没跪的,拎把火铳藏在暗处,或者干脆更生猛一点,抱个火药桶在关键时刻冲出来…”
北纬看看眼前这几位:解席,庞雨,敖萨扬都在其中。
“我可不想那么快就接过全军的指挥权…更不想看到凌宁被迫接班撤退。”
于是大家接受了北纬的安排,暂时在城南一处确认安全的屋舍中落脚,先把部队派往各处控制全城。北纬事先已调查过城内状况,又有孙昊献上的布防图作为参考,此刻逐一分派下去,各连队分别控制各处要害位置:城墙,炮台,兵舍,武器库,火药库…一切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同时又赶紧派人去打开北边水门,把郑家的船队先放进来。至于琼州海军,由于三艘大帆船进不了水门,其余各舰也只好在旁护卫,仍旧宿泊于外港。
这时候作为指挥官反而不能乱跑,解席显得有些郁闷,在屋里呆了一会儿,抽了一颗土烟,终于憋不住要出去看看。旁边哨兵本想阻拦,不过庞雨见这么长时间连一声枪响都没有,想必占领行动非常顺利,便让哨兵跟随在侧,陪他一同出去。
蓬莱水城的中心是以一片被称为“小海”的长袋形海塘为核心修建,不知天然形成还是人工修筑,反正相当规整。海塘出口便是北向水门。两人没走几步便到了小海边上,只见水面上密密麻麻尽是桅杆,虽说白天已经被凌宁及郑芝虎的舰队联手打掉了许多,此时小海内居然还剩下不少船来,几乎将这半边水面泊满,只有北边靠近水门处才空出一大块,大约就是先前冲出来那些叛军舰船的停泊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