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豪商胖大的身躯,鬼鬼祟祟,摸进帐篷里,里面设有一尊小小的法坛,一应血食乳膏供奉在坛下,上面一尊青面獠牙的狰狞神像,却带有一些犬戎蛮胡的风格。朱大豪商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噗通跪下,捻起一只香火,默默钦祝。
未几时,便有一丝黑烟自坛上神像飘起,里面一个古怪的声音问道:“朱乞术,我正在闭关,嘱咐过你没有要事,不可打扰!你每年夏秋之时,请我坐镇,保护你行商四方,已经拖累我修行,念你时时供奉,未有倦怠,又有昔年搭救我的情分在,这才不曾毁诺。如今连冬季我闭关潜修,都要来打扰,你不知我原身习性未退,冬季破关,大损精神么?你点燃信香究竟唤我何事?”
朱乞术不愧是秦国有名的大商人,当机立断道:“打扰长仙人修行,实在罪无可恕,愿以十头犍牛奉上,充为请罪之资,以为仙人血食!”
“十头犍牛!”那边的长仙果然没了怨气,语气颇为满意道:“你倒是心诚,便恕你不敬罢!不过若是要请我出手,还要再加上一个血气充足男子,不是我贪得无厌,而是冬季出关,违背我原身习性,必然惹得阴火暗中滋生,需要阳刚血气调和。”
那朱豪商心道:“还好有那些跟着我那商队的杂胡,这些人就如同杂草一般,除之不尽,那些牧奴每日极其辛苦,早就气血亏空,未必能满足这蛇妖的胃口,反倒是那些杂胡,一个个自然滋长,放养的肥大,随便挑一个,暗中掠来,便能满足这妖怪的胃口。”
“跟随我这商队的杂胡,何止数百,他们生性懒惰贪婪,厌恶劳作辛苦,贪恋钱财,又不肯在土地上下功夫,跟着我这商队,东游西走,做些有本无本的买卖,或是坑蒙拐骗,反倒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们的活法,数年起来,便聚集了许多。”
“这些人多则生事,若是叫他们势力庞大起来,说不定反而要打我的主意,横生凶心。”
“这几年我暗中弄死了许多,没想到时不时有人依附,已经要成气候了!休说是一个健男,就是百八十个,我都愿意拿出,只是不能让这妖怪长了胃口,日后又多要供奉。唉!年轻的时候,就不懂得调教妖怪,从犬戎巫师手中救了这蛇精,得它之助,方能挣下这偌大家业,那时动辄十头八头的犍牛供奉,养大了这妖怪的胃口,如今一次供奉,就要我五十头牛马。亏了我许多本钱!”
朱大豪商心中颇感念年轻时商经未熟,未能做到压低成本,口中却没有停,把陈昂一行人的消息告知分明,他知道这蛇妖是自家的靠山,对付那些有神通法力之士,还要依仗,故而说的极其清楚明白,就连那秦庭上发生的事,乃是缇方士后来的下场,都有隐约消息。
蛇妖思量片刻,道:“这一行人不定有大法力之士,我这几日闭关,不仅是顺从本性,也有一些极其紧要的消息之故。数月之前,那秦地关中,倏日间起了十万大山,此事殊为可怖,可能干系上界天庭的仙神大事,我等人间小妖,如何敢涉身其中,哪怕擦着了一点干系,都有不测之危。”
“后来数日之后,天降血雨,无数神兵残片,仙人尸体从天上坠落,有些贪便宜的妖怪前往搜寻,那些仙人血肉吃一口,都有莫大的助益,那些法宝神兵的残片更是价值不可计量,那会我便有些不看好,那些上界大人物争锋,岂是我们这些蝼蚁能旁观的?果然,遽然之间,那十万大山便消失了!前面那等猪油蒙心的家伙,也都随之失踪。”
“再有数月,天下妖魔又有传信,说妖皇出世,召集群妖攻打南天门。我不知道这几件怪事,其中有什么联系,但这背后的阴影,怕是遮天蔽日,一定有一个惊天动地,涉及整个三界的大阴谋,那次南天门之会,我们妖魔之中也颇有几个凶威滔天的妖王魔头前往,后来同样没了消息!”
“这等可怕之事,沾一沾边,都有莫大的危险。朱乞术,昔年我落难时,得你援手,没有被那犬戎大巫师炼成魔宝,后来也百般回护你,助你平安行走四方。但这段时间,你最好小心一点,不然惹上什么可怕的麻烦,我也只好忍痛割舍你,毕竟再大的恩情,也没有我自家的性命要紧!”
“你若只是做些杀戮犬戎人部落,掳掠他们人口的小事还好,我压住阴火,出关来助你。但你若是要对那几个不明人物,想要杀人越货什么的,休怪我不肯答应,实在是这世道危险,不是我这等浑浑噩噩的小妖能搅合的!”
朱乞术朱大豪商听闻这些神仙密事,在心里默默牢记,对于他们这样的商人来说,每一个信息,日后都有可能起到大作用,更何况是涉及神仙之事,纵然此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日后也可能有机缘。蛇妖这样怀有修行之心的妖怪,一心只想逃脱劫难,远离那只囊括整个三界的巨大黑手,而朱乞术这样的商人则不同,他只想着怎么利用这些信息,乃至冒着极大风险,掺合进里面,争取无可估量的利益。
“经营田土、操弄稼穑不过十倍利,贩奇寻珍,操纵轻重不过百倍利,就是奉迎国主、操持一国之政,也不过千倍万倍利,但…若是经营神仙呢?其中利益,不可计数!”朱乞术面上不显,心中却澎湃汹涌,恨不得仰天长啸。
“若有掺合神仙废立的机会,以我的本领,难道不能在其中兴风作浪么?”
朱乞术一巴掌按在怀中那几张记载秦庭宴会一事详细情报的布帛上,上面写着许多来自各方的消息,已经模模糊糊,能让朱乞术拼出一张残缺的拼图…秦王宴饮,一只神猴大闹秦庭,提方士登台施法,操弄搬山之术,终南山外十万大山忽然出现,然后…便是从蛇妖口中得知的消息,仙神积尸,天降血雨!
“天意啊!”朱乞术叹息道:“若不是天意,又如何让我遇上这些人。”
“他们定然与那些古怪之事,有着紧密的联系…甚至是那妖怪口中阴谋的关键人物,若是错过这一回,又那里再有这种获利难以计数之倍的机会?纵然其中有天大的风险,也绝对,绝对不能错过!”
朱乞术心中主意已定,出了小帐,呼喝来左右道:“来人,传命下去,准备拔营!我与两位大贤一见如故,知他们去义渠国甚难,故而以倾家之力助之!这便组织商队,陪他们去一趟义渠。”
那些手下的总管纷纷色变,连忙阻止道:“不可啊!主人,如今马上就要封冬了!不去那几个草场修养,一路上牛羊要冻死饿死无数。而且若是路上遇着大雪大风,我们数千人,都要死在路上啊!就算到了义渠,那些犬戎人早就饿急了眼睛,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朱乞术只是冷喝道:“我意已决!休得在啰嗦!快去准备!”
那几个总管没有办法,此时又不是后世,这些商队里的伙计,总管身家性命都依附在朱大豪商身上,根本没有辞职这一说法,他们只好奄奄而去,恨恨看着一旁休整的陈昂等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迷惑了自家主人的心智,才发出这等荒诞的命令。
消息传到正在和陈昂,老子请教学问的少年这里,也是叫他目瞪口呆,怀疑起人生来。
第五十六章因缘会第一劫起
就是陈昂也未想到,朱大豪商能如此果决干脆,他们游荡惯了的商队,故而收拾起来分外麻利,端是号令整齐划一,犹如一只军队一般,若是真打起来,这周天子分封诸国,除了秦、秦、鲁、楚、晋等大国之外,那些小国旧邦,倒有一半不是这只商队的对手。
那朱大豪商还召集了自家的一干成器的,不成器的子孙,吩咐道:“我要敢去做一桩大买卖,挣下泼天的富贵,只是其中有许多晦涩、凶险,前途未卜之处。故而召集你们来,任由你们选择,若是肯跟我去的,便去收拾行李,若是不肯,那便白身出门,留在这里罢!”
那朱大豪商的儿孙一阵哗然,他们中间大多数懂事的时候,朱大豪商已经挣下偌大的家业,平稳经营,故而没遇上这般什么挫折,如何想到会遇到这般艰难的抉择?
当即有许多人百般哀求,想要叫朱乞术放弃这等骇人听闻之举。
可朱乞术又岂是这些平庸子弟能动摇心志的?他只是冷笑,积威之下,便有人开始动摇,一个得他宠爱的孙子哀求道:“老祖宗,你要去做那大生意,我们不好拦你,但得给儿孙们留下一点安生立命的家业罢!分几个牛群马群出来,我们也能自己经营,怎能叫我们空着手被扫地出门?”
此话一出,便有许多人应和。
岂料那朱大豪商只是冷冷一笑,道:“这一牛一马,都是我做生意的资本,便是这般都尚嫌不够,如何能浪费在你们身上,我可写几份书信给你,叫你们用得上我积累的人脉,除此之外,一草一木,哪怕一根草料都是我的本钱。谁敢动它一下,便要家法发落!”
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目瞪口呆,一些知道内情之辈便叫道:“父亲,迁徙牛群去往义渠,路上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多少,你难道就宁肯牛马冻饿而死,也不肯留给子孙么?”
朱乞术反而笑道:“那路上冻死饿死的,乃是我这本钱的投入折损,自然要算入成本中,只能想方设法减少损失,却是个必须的折损。而留给你们,却不是投入本钱中,而是损失在成本之外,对我要做的生意,没有一丝一毫的助益!做生意,每一丝本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如今我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做那大事,自然要把全幅身家,都换做本钱,岂会浪费在无用之处?”
说罢,任由儿孙们如何苦苦哀求,朱乞术都只做铁石心肠,还是跟他最久的长子,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道:“我知道父亲此去,有不测之危,父亲肯把自家妻儿基业,尽数压上,去博一个泼天的富贵,我却不肯为此赔上一切的。既然如此,父亲不妨把无法带走的产业托付与我,在交代经营数十年的人脉,我定会在此策应,说不定,对那桩大生意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朱乞术看着他长子满是皱纹,十分坦然的眼神,忽而笑道:“还是你最像我!”便把一时无法安置的产业托付叮嘱,在交付了自家经营数十年的人脉关系,如此算下来,这不起眼的长子,转而继承了此公三四分的身家。
朱乞术把自家一干儿孙唤去,分了家业,却唯独把最小的那个少年留下,陪着陈昂他们,只因为此公早已把这个小儿子,看成这桩生意的重大本钱,只因他在陈昂面前说的上话,其他儿孙还有退出的机会,这个儿子是连下船的机会都没有的。
除此之外,他还再次做法,请那蛇妖来,道:“此番打扰长仙,是因为那义渠国有一桩大买卖要做,还请长仙做保,此事毕,我愿将半数身家供奉!”
那蛇妖道:“你可知道,我修行不到无法褪去本性,故而冬天便要休眠入定。暂时打扰一次还好,不过是阴火上升,损害真气,若是违逆本性,整个冬季都无法入定,便要大损我的修为精神。你虽然昔日与我有大恩,但我护你数十年,这次再为你损害修为,便已经折过恩情。从此再无缘分!”
“愿以此前之情,换长仙这次相助!”朱乞术平静道。
那蛇妖依附的神像上浮起一层黑气,拖着一张玉符落在朱乞术手中,听那蛇妖道:“你若有请,便以此符通传我,我就跟在你们后面数十里,那四个客人,大有来历,我不便在他们面前现身。”
朱乞术叩首相谢,接过那玉符自去不提。
等他走远,那小帐里才传来蛇妖一声幽幽的叹息:“朱乞术,我又何尝不知你的算计?那四位确实如你所想和那只算计三界,震撼天庭的黑手大有关系,我若是你,也要舍命一搏,修道成仙,岂是苟且偷生能指望的?我亦不缺勇猛精进,拼死一争之心!”
“但我已经有两分躲过三灾的手段,有了长生的把握,岂肯将自家性命投入这般凶险不测的漩涡中去?但这份机缘,我也舍不下啊!只好持如履薄冰之心,在这漩涡之外观望,将一线投入其中,凭此一点联系,小心摸索机缘。若有不对,就断掉这一根线,脱身而去。”
“朱乞术,你就是这根线啊!”
那朱大豪商治家是极有道的,不过半日光景,商队就已经收拾完毕,可以拔营起程了。也不知道朱大豪商用了什么手段,商队中固然是人人叫苦,却没有一个敢退缩逃亡的,就连跟随在商队周围的杂胡都跟上了大半。
起程的时候,天气不好,已经在下第二场雪了。陈昂坐在青铜车上,车架中间升起火盆,通过青铜车内的火道,倒是叫整个车架烧的暖暖和和的,陈昂等人都是大有神通之辈,何尝需要这些,只是和佛祖约好,不可用神通法力。
陈昂倒是没有多在乎这金莲之约,只是老君一定会遵守,为了避免老子冻成僵尸,化作三界可能绝无仅有的逆天凶物来,只好靠这等人间工艺来取暖,只是却引来那朱姓少年,他到不知道自家父亲心里对他是如何的决绝无情,只是傻乐呵的,借着几分情面,假做请教学问,赖在车上趁暖。
第五十七章道灵猴不堪造就
朱大豪商有意讨好陈昂等人,把商队的行程催的极为仓促,不过两日,就过了秦国设在与义渠国交界处的那处重关,出关而去后,天地骤然一片开阔苍茫,白草伏地,霜雪扑在地上,覆盖其上,那一条商旅走出来的道路,早已被大雪覆盖,甚至让人难以分辨,是不是还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方向,天边的山脉起起伏伏,蜿蜒如龙,商队艰难的跋涉在雪原中,覆盖到脚腕的积雪,让辨认道路变得更加的困难。
走在后面的人,只好踏着前面探路的人的脚印前进,数千人的庞大队伍,将积雪踏的融化,让道路变得泥泞起来,一脚踩在融化的积雪上,纵然有上好的毡靴,也要湿透,这一路走来,已经有数十人被冻伤了。
还得幸亏朱大豪商极有才干,将数千人的商队分成数队,有几个精干的伙计作为前锋探路,寻找正确的道路,又有前队,提前半日走,寻找平坦合适接近水源的地方,寻觅草场,建立营地,中队驱赶牛群马群便可以行走半日,便停下修习驻扎一个时辰,还有后队收容那些掉队的老弱和冻伤者。
而陈昂等人和朱大豪商,便在中队最后的那个队伍中。
悟空虽然从东海傲来国走来中土,见识广博,但多见的是海外奇景,游离诸多海国岛国,却未来到过这南瞻部洲的西北高原,这千里荒野,了无人烟的壮阔风景,也有些新奇稀罕的,商队路过许多犬戎人的营地,都被废弃了。
那姓朱的少年,便笑着介绍道:“这西戎胡人的风俗与我中土大为不同,他们游牧而居,追逐水草,这样的营地,每年只有春夏两个月用得到,到了入秋便要准备迁徙,如今应该已经迁徙到了南方。不过犬戎人也向我中土学习了稼穑耕作,他们的国都义渠,也有农田,故而能供养城中贵族定居,而不必游牧,我们在走半个月,便能看到了!”
悟空闻言笑道:“俺在路上,也曾见过几处土壤肥沃,水源充沛之地,那义渠人宁可荒废长草,也不肯耕作,想必也有原因。”
朱姓少年得意道:“那是自然,他们耕熟了土地,不是招惹我们老秦人来抢么?昔日百里奚大夫攻克义渠十二城,便是由农耕供养的。那义渠犬戎人,自那以后,也懂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呢!”
“不过就是那些胡人弃耕而牧又如何?这大好的土地,早晚要归了我们秦人!”
少年是极为此自豪的,他对陈昂老子甚是恭敬,经常请教学问,甚至对尹喜也时时刻刻礼仪周到,却在悟空面前,没有什么尊敬之意,不甚恭谨的,却也因此跟悟空更说得上话来,显得更加随意一些,其中原因,悟空早就看出来了!
多半此人心里华夏蛮夷之别的观念极重,对陈昂、老子、尹喜这样,博带雅冠,炎黄贵胄,自然是尊敬异常的,至于悟空这样的南蛮“毛人国”蛮夷,就不免有些瞧不起,随意了许多。
而且陈昂老子,是万般道理学问都造诣极深之辈,言谈之中,随意指点都是至理真言,而尹喜学的是《道德》真言,又是周室重臣,士大夫出身,其言也文质彬彬,与悟空这样野生的放肆气质不同。
在那朱姓少年看来,悟空这种每日钻研的都是空间维度构造,能量物质转换的‘奇技淫巧’‘机心械变’的匠师之流,估计也就是陈昂老子的书童,仆从之流,养个稀罕的,没得到真传。
这少年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此走了近十天,路上牛马冻死了近半,尸骨散落了一路,才渐渐能看到人烟,商队扎营的时候,好几次都发现有人窥视,那少年拿起弓箭,骑上马便率领自家的门客前去驱赶,不一会,就见他冷着一张脸施施然的回来。
少年挎着弓箭傲然道:“又是那些犬戎部落的胡人在窥探,被我射死了几个,四散逃走了!”
“那些蛮胡贱种,若不是父亲不肯生事,我就让门客中擅长追踪的那几个,摸到他们部落去,然后率领部曲把他们都杀干净!还能捡一个现成的营地休息,说不定还能抢到一些牛马羊群,补充我们路上的损失。”
悟空暗道:“这小子也算有趣,就是不大看得起俺。就因为俺自称毛人么?若是叫他知道,俺连毛人都不是,只是一只猢狲猴子,不知这小子又会换一副什么面孔?”
那少年看到悟空又在书写那些看不懂的符号,便笑道:“你又在学那些数算物理么?两位老师是何等天人之才,一言一行,都是上承三皇五帝,下达各国文法的至理,你有幸拜在老师座下,不去学那些治国军略的正道,反而每天埋首于这些古怪的符号中,真是舍本逐末,如此愚行?”
“就是你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敢去求问老师,文始先生与你乃是同辈,他得老子老师一卷《道德经》相授,我略微听他说过一些皮毛,奥妙无穷,你却不去求问,真是荒废了莫大的机缘!”
尹喜听到那少年这样说,便有些哭笑不得,不得不解释道:“悟空师兄求问天地至理,穷格万物,博通两位老师传下的种种大道,学问只比我高,学究可称天人。你这般小看,已经落入了下层,万万不可再说这种不经的言论!”
那少年却还以为尹喜只是怕悟空脸上不好看,说的是面子上的话,笑嘻嘻的自是没当一回事。
心中暗忖道:“这孙悟空到底只是毛人,看他日夜沉迷那等数算小道的样子,两位老师的文韬武略,他又能学到几分?怕是连我都不如。我这几天日日来请教,听两位老师论道,除了那些晦涩真言,实在是听不懂,什么如何用联合概率密度表示二维随机变量,求空间离散概率云分布。如何用切比雪夫不等式,求元气的概率云收敛定值,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之外。”
“其他《道德》《政治》《经济》等等学问,都叫我如醍醐灌顶,感觉大有进益。”
少年心里微微叹息,只感觉悟空是个不堪造就的货色,不愧是南蛮毛人出身。
第五十八章上路义渠遇虎妖
那朱姓少年却不知,数千人的商队行动的好大动静,不仅惊动了这义渠国的犬戎胡人,还惊动了一些不是人的东西——数十里外,一个浑身裹在黑风里的黑汉,忽然抽动了两下鼻子,疑惑道:“怎么有那么多生人的味道?”
“可是那老东西骗我?暗中叫了义渠国的兵马来埋伏我?”
那黑风滚滚而来,只见风沙之中,数十个鬼一样的影子扭曲着,呼啸着上下飞舞,还有十几个妖邪,有的是禽兽脸面,十分狰狞,有的甚至还是野兽的摸样,都是些豺狼虎豹,穷凶极恶的精怪,以那黑汉为首,把一个犬戎部落围了起来。
那犬戎部落也有数百人,部落中的精壮男子却不过刚过百,其他都是一些衣衫褴女的老弱,女人小孩儿都有,老人就少的多,因为那犬戎蛮胡不似中土,有许多供养老人的孝道规矩,不能干活的老人,都为了节省口粮,绝食死了。
然后其亲戚聚柴而焚之,熏上谓登遐。
有些人看到一群妖魔鬼怪,将部落围了起来,心头绝望,哭哭啼啼,或者紧握手中的简陋‘兵器’,那些所谓的‘兵器’,不过是一些打猎的石矛,桑皮箭之流,射穿草原上狼群的皮毛都难,更何况这些兵甲俱全,比他们凶恶,精锐十倍的妖怪。
部落的酋长是个中年男子,他不断高呼着含糊的胡语,却看见一阵黑风扑面而来,听得酋长在里面一阵惨叫,然后就没了声息,只传来一阵撕裂肌肉的嚼骨声。
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道:“小的们,给我杀!且不要杀光,留一些放着,带回洞里慢慢吃。杀其二,留其一便可。”
“一半新鲜着吃,一半腌了吃,最后一半养着留着以后吃!”
青铜车上的悟空忽而抬头看向远方,低声对陈昂道:“师父,前方有妖气!可要他们暂且停下么?”前方探路的前队也察觉了不对,派人传来消息道:“东主,前面发现了烟迹,探子查闻有烧杀的惨叫声,还请东主派人过去处置!”
那朱大豪商脸色一变,骇然道:“不好,怕是遇上三害了!”
悟空好奇问道:“这三害是什么东西,竟让主人家如此色变?”
朱大豪商交代好一干武艺娴熟的门客,带着商队中兵甲整齐的护卫,伙计整队,上马,才跟悟空解释道:“客人有所不知,这义渠国民生颇为艰难,那些犬戎小部落动辄有族灭之危,便是因为有三害作乱。此三害者,一是国中贵族,二是巫师萨满,三是食人妖魔。”
“寻常部落,遇上一个,就有全族夷灭之危!”
“那义渠国中贵族,暴虐凶残,以杀人为乐,对那些小部落更是手段极为酷烈,完全不把他们当做自家族人看,除了那几个以义渠为名的大部落,其他犬戎人都只是那些义渠贵族的奴隶和牲口,每年冬季,常有义渠都的贵族,带着自家的部曲,在国中围猎,那冬季百兽绝迹,他们能猎什么?除了掏熊窝之外,就是寻找那些小部落,掳掠其人口牲口,猎杀其勇士,即削弱了那些小部落的反抗能力,又能获取奴隶,故而义渠王屡禁不绝。”
“但遇上义渠国贵族,还只是损失些壮丁人口,遇上那些巫师才更加麻烦,那些巫师为了制造法器,最爱杀人血祭,取婴儿,女子的人皮心肠,炮制法器,那些巫师势力广大,掌握许多义渠部落的兵马,每当一个大巫师需要一场大规模的血祭,或炮制一件厉害的法器,就是那些小部落的噩梦之时。”
“巫师最爱杀祭孩童,若是叫他们的爪牙找到一个小部落,常常就要将那个部落十四岁以下的儿童为之一空,若是看到哪个部落没有儿童,定是遭过巫害的!”
朱大豪商感慨道:“不过这二害虽然可怕,却远远比不上第三害,遇到贵族巫师,部族还有残存的可能,就是最坏也不过一死罢了!但是遇到妖魔下山食人,那便是万劫不复,连全尸都没有…义渠国北有雄山峻岭,每当冬季山上缺血食,便有妖魔下山食人。故而义渠国不甚在乎自家的尸首,死人以火焚化,就是怕尸体引来妖魔。”
陈昂驱车来到朱大豪商跟前道:“不知主人家可否带上我们一起过去!这义渠国中种种,与中土迥异,我正欲采其风。”
朱大豪商只怕这后台不肯理会,如何会拒绝陈昂这般请求?这义渠国入冬以后着实危险,若是陈昂不去理会,他就只能哀求自家的供奉——却不知那只蛇妖,肯不肯把这只商队整个保下来。若是遇上厉害的妖魔,蛇妖通常就带上他和几个家眷退下,不会为了他的家业去拼命的。
陈昂自不理会他这些盘算,命悟空驾着车,跟着那些护卫门客,往前面烟尘起处而去。
那少年携着弓箭,也驱马跑在旁边,大声道:“两位大夫,且让我在旁护卫,免得战场无言,遭那刀兵之祸。”
又看到悟空在那抓耳挠腮,苦思陈昂布置的作业难题,少年便有些气不过,他拔马跑开,寻着自家的门客要来一件兵器,扔到青铜牛车上,对悟空道:“你这毛人好不晓事,两位大夫万金之躯,如今临涉险地,你不护卫一旁,反而又做那痴相,真是愚钝不堪。”
悟空轻巧的将那兵器抄在手上,也不跟他一般见识,驾牛跟在朱大豪商马车后面,这边人人骑马疾驰之下,数十里路转瞬即至。
前面已经隐隐能看到犬戎部落过冬营地,见到那人间惨剧,饶是那少年乃是十足的种族主义分子,也被骇的脸色煞白,那不大一处村落,积尸一地,数十个妖魔忙着把人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首级与心肝奉献自家首领,将剩余四肢,其余骨肉,各妖自食。只听得渝麻之声,真似虎啖羊羔,各个张开血盆大口,一条人腿霎时食尽。
少年死死拽着手中弓箭,不知如何是好。
这边妖魔食人的惨像,把这商队里的门客伙计,几乎唬死,纵然老秦人有许多勇士,但那中土受天庭仙神守护,哪里见过这般狰狞血腥的场面,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直叫人腿软,于是这数十人的队伍,便发出一些动静来,引起了那妖王的注意。
妖王乘着黑风而起,须弥就闯到朱大豪商的跟前,亏他还能收紧面皮,有几分冷静。
急忙叫道:“大王且慢!我们是中土来的商人,无意打扰大王享用血食,愿奉上百头牛马,献予大王享用,我们都是长仙大王的部署,为他收罗人间稀罕事物。望大王赏个面子。日后自有情分在!”
那黑汉停住风尖,离地一尺浮在黑雾上喝道:“我乃左近山场的寅山君,你是什么东西,仗着背后有只赖皮蛇撑腰,就敢跟我谈条件么?便是它亲自来,也要看我肯不肯给面子!”
那寅山君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悟空,眼睛放亮道:“那些牛马人口,我都吃腻味了!”
“像这般学人穿着衣冠,人养大的猴子,却没吃过,不知滋味比起野生的如何?”寅山君驾着狂风滚滚,伸手朝悟空拿来,口中道:“我就给那位没见过的同道一个面子,你这里的人,我二抽一,只吃一半,先嚼一只猴子来尝尝!”
那朱大豪商脸色大变,却来不及阻止,也阻止不了,而那朱姓少年只护着陈昂老子道:“两位大夫快跑!”心中犹自叹息道:“可怜那毛人,只因长的像猴子,就要遭此大难!”
第五十九章人不如猴数学难
少年只抱着一线希望,叫道:“他是南蛮毛人,不是什么猴子!”可能之指望这只妖怪听到这话,觉悟自家的食谱有错,停下来思考一下,毛人有什么特殊吃法。
那寅山君只是嘿嘿笑道:“是毛人还是猴子又有什么打紧?看你年纪轻轻,筋骨强壮,想来是个肉嫩又有嚼头的,看的我口中生津,一并拿来嚼吃罢!”
显然,寅山君并不觉得一只穿着衣冠,没有分毫妖气的猴子,有什么棘手之处。
就是连旁边那个小子一起拿下,也不费什么功夫。
少年感觉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心中一阵绝望,闭目等死之际,却听见陈昂道:“悟空,我上次布置的用切比雪夫不等式,求元气的概率云收敛定值,推导元气的七种特殊激发态的作业,你做出来了没有?”
悟空回答道:“师父,俺已经做出来了!你且看…”
寅山君一只大手裹在黑风里,正要将悟空卷起,却看见那只矮小猢狲,在黑风之中浑然不动,甚至能睁开眼睛,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寅山君心里一惊,一双利爪反手抓向悟空天灵,他乃是山中猛虎成精,故而能驾驱黑风,风中那些怪叫的鬼影,便是他食人留下的伥鬼,一并缠向悟空,要将之定住。
却见悟空伸出一只猴爪,轻轻一捞。
这一手妙至毫巅,悟空元神之中无数数学符号交互运算,生生锁定此时元气运转时,数学意义的概率云上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收敛定值,寅山君顿时感觉眼前一黑,似乎从整个天地中被单独抽离,他的肉体,元神,妖气,一切物质,精神都被碾碎,化为滚滚的元气。
其中最精粹的一点黑风煞气,被激发到一个特殊的活跃状态,将寅山君压碎转化的所有元气同化为那最精粹的一点黑风煞气,被悟空收在掌中。
悟空照着掌心一吹,无数元气滚滚而来,灌入那黑风煞气之中,吹拂开来,刹那间天地间一股宛如黑龙的巨大风柱,朝着那犬戎村庄吹去,天地一片混沌,那些妖邪伥鬼,被黑风一吹,四肢百骸都被吹化在黑风里面,伥鬼更是不堪,沾上一点,就融入黑风之中,化为一股煞气。
等到悟空将那股黑风煞气再次收回掌心,只见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一切血腥污秽都尽数消融。只留下那些妖口幸存,惊魂未定的犬戎胡人和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商队护卫和伙计。
“师父,用切比雪夫不等式,求元气的概率云收敛定值,能推导出元气的特殊激发态,使得元气表现出消融、精粹、腐化、侵蚀等等特殊的物理特性,推导公式如下…我算出那虎妖所练的一口妖气中,性质最为特殊,精纯的一点黑风煞气的元气性质,激活它的特殊激发态,将那只虎妖消融成元气,表现其特征,您看我这作业完成的如何?”
陈昂满意的点头道:“很好,很好!只是有一点缺憾,你最后应该对那一道黑风煞气,做一次傅里叶变换,将函数的元气表达形式,变化为物质表达形式,这样你就不必一直收束这这股煞气。”
陈昂说着朝悟空手中购得那股黑风煞气一点,一点灵光化为种子,将煞气吸纳干净,长出一根葫芦藤,转瞬之间,便开出一朵葫芦花,结成一个小小的黑色葫芦,黑葫芦一长成,那根葫芦藤便应声枯萎,只留下巴掌大的一个小葫芦,托在悟空掌中。
正是黑风煞气的元气函数坍塌,变换为表现物质的函数的结果。
这时候,有些茫然的众人终于恢复了理智,但还是感觉有几分梦幻般的虚幻感,刚刚凶神恶煞,凶残可怕的妖怪,如何就消失在一股黑风之中?
仔细回想刚才,那股黑风似乎发自他们中间,一个脸上长毛,尖嘴猴腮的毛人掌心,那虎妖寅山君,驾驱黑风,叫嚣着要吃猴吃人,只是一转眼,就被那只猴生生捏死,收摄为一口黑风,然后照着一吹,满地的妖怪就尽数死绝,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离得最近,将陈昂和悟空对话听得最清楚的少年,更是目瞪口呆,直有如坠梦中之感。
犹想当初,听得两位大夫论道,提起过如何用联合概率密度表示二维随机变量,求空间离散概率云分布。如何用切比雪夫不等式,求元气的概率云收敛定值。原来竟是仙家妙法,法术神通!难怪自己摸不着头脑。
而那个有些痴态,‘不堪造就’的毛人,居然一口气,便杀了自己觉得凶威滔天的妖怪。
朱姓少年有些后怕,若是毛仙人有半点不耐,朝自己也吹上那么一口气,自家怕是连骨头渣都找不见了!他又惊又怕,还有三分惊喜,回过神来,便匆匆朝陈昂跪道:“师父,师父!求师父收下我罢!我心慕仙家法术,求师父垂怜收我入门中。”
陈昂笑道:“你先起来,要入我门下,还需考验你一番,若是真有资质,再提不说。”
又对悟空道:“悟空,给他一份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卷子,若是及格了,再给他一本初中数学,高中数学,最后将为师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给他,七天之内,做完整套,若是正确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你就教他入道,学习基本法术,增添智慧。再叫他学习高能物理和量子力学,祭炼出量子智脑,便可入我门下,做个记名弟子,日后再有考试,收入真传。”
这一席话说得那少年懵懵懂懂,只看见悟空面露不忍之色,递给自己一张卷子。
少年摊开一看,满眼天书一边的数学符号,少年看见那些符号心中自然浮起它的含义,但是…就算它的含义中每一个字我都明白,连起来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朱姓少年心里咆哮道!
朱大豪商满头大汗的跑来,却看到自家小儿子一脸灰暗的跪在地上,面如石灰,如同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不安的请罪道:“两位仙人,小儿年幼无知,得罪莫怪!”
悟空嬉笑道:“哪有得罪,就是一时说了傻话,俺又岂会跟他计较,你这老儿不用担心,他要拜我师父为师,便有考验下来。如今这般,只是觉得自家愚钝,万念俱灰了罢!”
朱大豪商这才放下心来,其实他未必有多担心这个儿子,更多只是害怕他言语无状,得罪了仙人,坏了他心中算计的那份大生意罢了!走近就听到小儿子小声喃喃道:“为什么是算学?算学为什么那么难?为什么毛人都能学得会,我却连看都看不懂?”
青牛幽幽的用舌头卷起雪下的嫩草,反刍咀嚼,暗道:“又一个被算学逼疯了的年轻人!为什么不学我老牛,放下机心得自在,虔向老君学道德?放下,放下…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放下机心,便得纯白载道。”牛尾巴轻轻的甩了甩,打在雪堆上,积雪四溅。
商队护卫们略微安定了心神,便准备重新上路了。只是这一次起程,对陈昂一行都有十分的尊重,言语之间,敬畏万分。
商队走过三日后,这一处废弃的营地忽然出现一个面上涂满了颜料,满脸刺青,穿插骨饰的巫师,他蹲下捻了捻脚下血迹干涸后的泥土,疑惑道:“那寅山君跑到哪里去了?他与我约定,要烧杀听从那义渠王命令的那几个部落,却只灭了这一处,就无影无踪了?”
他口中念诵种种鬼方巫咒,从远方唤来一只巨大的妖狼,吩咐道:“你去附近抓几个人过来,若是有身上带着这里味道的人,不可吃他,带到我面前来!”
不过一会,那巫师就松开一个瘫软的犬戎人的尸体,他舔舐着那人的脑浆,忽而闭目,浑身颤抖,打了一个哆嗦,才睁开眼睛。
“寅山君这个蠢货,居然被人杀了!”
第六十章智慧天成化石猴
之后几日,商队越过荒原,来到义渠国心腹之地,地势渐渐起伏,气候也慢慢温和起来,远方的祁连山脉和贺兰山脉两条祖脉,如同一双张开的巨大臂膀,在义渠国度六盘山、陇山交会,挡住了北方的寒风暴雪,造就了这一处气候温暖的过冬营地。
商队越来越靠近义渠国都,商道两旁渐渐出现了大片的农田,许多犬戎奴隶手持木耒石耜在田中劳作。
这般刀耕火种时期才能见到的古老耕作场景,倒是引起了陈昂的一些兴趣,从所见的义渠犬戎部落的生产力发展水平来看,还大致处于中土商周时期,奴隶使用非常广泛,问过熟悉义渠国的朱姓少年,才知道虽然中土一直将犬戎、鬼方人统称一族。
但他们内部其实分化的厉害,那些犬戎人只会自称自己是某部族的人,而不会认为自己是犬戎人,相互之间,厮杀奴役压榨的极其普遍。
义渠国以义渠部族为统治者,义渠部族本身由六个部落组成,分别是彭卢、郁郅、泉皋、杨拒、圭冀、朐衍,各部奉泉皋氏为王族,六大部落共有控弦之士两万,丁口数十万,乃是鬼方犬戎哥部族中土强盛一方的大族。
而义渠国中除了这六部之外,还有许多小部落,有的是当年侵犯周室的猃狁部落的后代,有的是其他鬼方部落的残余,有的是六部分裂出去的部落,有的是杂乱生长起来的犬戎部落,义渠部落其实也并未有什么固定的领地,除了学着中土筑就的几座大城,供六部驻扎在水草最为丰美之地外,其他领土,便是义渠控弦之士所及之处,四方部落纳贡,便是义渠领地。